第34章 缘法已尽

伴随着陶太公带着笑的声音,两位护法神将转身看去,这个时候月亮已经落下来,大日升起,冬日的阳光,总是带着些凉薄的味道,穿过残留些积雪的山间,蓝衫少年抬手拨开松枝,身上还残留着跨越数十里,遁地而来的神韵。

那些灵兽都认出了这个少年人。

尤其是那一只小鹿,蹦蹦跳跳地过来。

蹭着他的腿。

两名神将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有狐疑之色,他们都一下看出来,眼前这个少年的道行不高。

但是身上那种地祇神韵却是真实不虚,做不来假的,也都上前行礼,口称山神。

齐无惑回礼:“你二位是……”

两名神将被吓了一跳,朝着两侧避开,不敢受这一礼。

陶太公抚须笑道:“他们两个,一个叫做吴鲁宁,一个叫康林昌,都是两百年前的武将,死后葬于此地,因为元气元精浓郁,被召为神将,和地脉相联,庇护此地也有百年了,平日都是他们调理地脉,驱逐妖鬼,若有大事出现,才是山神出面的。”

陶太公一一介绍过去,而后拉着齐无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感慨道:

“他果然将位置传授给你了啊。”

“你我倒是可以好好来往。”

“不过,以伱的性情,也不会在这里久留吧。”

老人摇头叹息,看着少年腰间的令牌,回忆他那一句愿不得解脱,心中感慨。

看着那山神逐道而去,又想到眼前这蓝衫少年,或许几年后也会如此,何等潇洒,相比起来,自己虽然得到了五百年的寿元,但是也只是龟缩于一地,所谓的逍遥自在,在这些真正的修行者眼中,或许也只是冢中枯骨吧,想到此处,又是惆怅。

一时甚至于有种也要追逐大道而去的冲动。

但是想到大道艰难久,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儿,就被压下来了。

罢了,罢了。

勿要求道。

或许死在路上呢?

还不如安稳五百年。

老者压下了那偶尔浮现出来的,年少修行的岁月,只是抚须笑着将山神们该做的事情和齐无惑说了一遍,一路徐行,走到了山边,老人指了指那边的城镇,道:

“山神符印可以让你把握到地脉的流动,在这鹤连山自是由你掌控的,但实际上,哪怕是其余地方的地脉,你也可以借道而行,施展土遁之术。”

“不妨一试。”

齐无惑看着远处的家,摇头婉拒,笑着道:“还是走下山去吧?”

他向三位土地公告辞之后,又揉了揉身后的那些灵兽,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两名鹤连山的护法神恭敬站在身后,道:

“山神请吩咐。”

齐无惑回答:“我刚刚接过了好友的符印,领了这山神的位置,还有很多事情不适应,可能需要两位将军帮忙。”

两名护法将军行礼:“不敢当。”

“分内之事!”

齐无惑能看出来,那些灵兽单纯是因为没有来了一位恶客作为山神而欣喜,这两位山中的护法神将则是有些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资格承担起山神的职责,但是如此也是常理,齐无惑道:

“我刚刚成为山神,这几日会第一次讲述道法,到时候还请两位也一同前来。”

他平日和几位土地闲谈道门五术,又得到了澹台煊的《成仙录》和山神的修行笔录。

虽然不是超凡脱俗,但是为山中的灵兽讲述修行的基础,并不是什么无法做到的事情。

两名护法神将一怔,看他年岁,心中多少有些轻视和不以为意。

但是表面上还是极为恭敬,行礼道:“是!”

齐无惑微微一礼,又和陶太公等三位地祇寒暄几句后,挥手向着那些灵兽们告别,而后转身走在山路上,飞鸟群兽相送,渐行渐远,脚步轻捷。

申洪学站在陶太公的身后,道:“奇也怪哉,能遁术,为何不用?”

陶太公道:“你懂什么?”

“这正是高明之处啊……”

老人感慨。

申洪学疑惑:“高明在何处?”

陶太公道:“高明就高明在……”

老者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最后道:“他明白道和术的不同,山神的遁术法门也不过是外物,而他还谨记着自己是人这一点。”

“明悟本相,不为神通所累。”

“厉害,厉害啊。”

申洪学疑惑,可是见到骆一真也如此点头。

沉默,总觉得不能在此丢了面子。

于是点头颔首:“确实如此。”

三位地祇在护法神和其余的灵兽们面前,负手而立,看着走下山去的少年,齐齐点头:

“厉害啊!”

齐无惑回头看着山神们送别自己,看到他们点头,疑惑不已。

摇了摇头,继续下山,在下山的路上,顺便捡拾了柴火,比起以前每次捡柴还需要弯腰,现在只需要捏一个法诀,便可以换唤一阵风来,很快就捡好了不少,用绳子捆成了一捆,掏出一把刚刚捡来的松子,展开手,让一只松鼠落在手上。

那只松鼠送了他好些的冬果,齐无惑在衣服上擦了擦,啃一口,冻了的水果,触感津甜。

“留一个给老先生吃吧。”

“走下山的话,可以捡些柴,还方便去买些肉。”

蓝衫少年想着。

遁术没有练好的话,突然出现,是有些吓人的。

在齐无惑买肉的时候,那个粗狂的屠夫顺手给齐无惑加了些肉,然后拿着干了的荷叶一包,扔给齐无惑,道:“拿去吧,小家伙最近有些收入了啊,哈,能买起肉了!”

齐无惑笑着道:“是苏先生给了些钱。”

屠夫恍然:“苏先生啊,哈哈,那是个好人。”

齐无惑要走的时候,那屠夫忽而唤住他,道:“对了,小子。”

“你是不是和那几个穿绸缎的有什么冲突?他们最近总是说你无礼,搞得很多人都觉得得和你拉远关系了。”

屠夫盯着他:“出什么事情了?小子你没做亏心事吧?”

齐无惑回答道:“我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情。”

屠夫咧嘴一笑,道:“那就好,哈哈,抬头对得起天,低头对得起祖宗,就没啥事儿了,因为这事情就和你拉开距离的,那也不是什么相交的人,管他们去死!臭小子,你在这镇子里长大的,喝了这里的水,就是这里的人,老子会盯着你看的,不要学坏啊。”

“给——”

屠夫扔过来一个荷叶包裹。

里面是些搅碎了的精肉。

“再过些时候就过年了,给你的,吃点肉。”

“年轻人,要长好身体。”

“读书不吃饱怎么能行!”

齐无惑怔住,拱手道:“多谢张叔。”

有人来买东西了,那屠夫低下头开始忙活,闻言就只是摆了摆手,笑骂一句:

“去你的,文绉绉的!”

齐无惑笑着告别,顺着道路回去了,老者还在泡茶喝,看到那蓝衫少年带着笑意地走过来,抚须招呼他,少年人拿出来一个包裹,里面正是那几个冬果,长得多少有些不美观,还有虫蛀过的痕迹,老者笑着问道:“从何而来啊。”

齐无惑答道:“是山里的松鼠朋友送来的。”

老人大笑,拿来一个擦了擦,吃了一口,道:“甜啊。”

“嗯嗯,是很甜啊,这些因为看起来不怎么好看的果子,总是能留到最后。”

“如果运气好没有腐烂掉,冬天雪落下来冻一冻,味道会更好的。”

齐无惑指了指包裹,道:“今天隔壁做屠夫的张大叔送了些肉,可以试试看包子,虽然听说还有饺子和馄饨,可是没有吃过,所以不知道该要怎么做,包子的话,我是吃过的。”

老者看着齐无惑。

在他来之后,这个少年似乎对做饭菜都有了更多的热切专注。

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似是有天差地别似的。

老人叹息一声,吃完了果子,忽而道:“不过,我也快离开了。”

齐无惑动作微顿。

老者抚须垂眸,笑着道:“老夫平日云游天下,不定会在哪里,你我缘法已尽。”

“算算时间,也该走了,不过按着我的性格,离开之时,该有些小礼物送给你。”

老者看一眼果实,笑着招手道:“你且来。”

“让你答一题。”

“看你能从我这里拿走些什么。”

(本章完)

第35章 机缘

齐无惑安静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前面的东西,道:“那老丈稍微等一下我。”

哪怕是有机缘,并没有立刻凑上前去,而是先把手里的事情忙活完。

那屠夫给的肉馅,本来打算只吃一半,剩下的放在库房下阴冷阴冷的地窖里面藏着,之后可以再吃两顿的,现在却是全部都拿出来,调和馅料的时候,拿出来往日只是过年时才会在菜里面加一点的香油,倒在了肉馅里面。

包好了包子,蒸上了。

又切了些菜,才洗了洗手,坐在了老者的身前。

老人抚须笑着道:“当初你背着我下山来,我便说过,我是访友而来,可还记得?”

齐无惑点头。

“记得的。”

老者慨叹道:“而今在你这里,也已逗留了一月之期,是时候该要走了。”

齐无惑下意识道:“我送送您。”

老人大笑:“老夫的腿脚也已经好了,你我的缘法已经尽了,也无需强行挽留,我来之时不曾告诉过伱,我去的时候你也不该相送,如此才是。”

“老夫给你留一个礼物,若是你刻苦修持不息的话,他日入道,你我之间或许还有相见的机会。”

“不过,老夫的礼物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旋即抚须,想了想,指了指齐无惑的屋子,笑着道:“你的屋子里面有很多的书卷。”

“黄粱一梦,虽是荒唐,但是读过的书却也不是假的。”

“这样,老夫要新修一间道观,现在还缺着一副山门前的对联,你若有心,给我写一副看看。”

“对联?”

齐无惑心中不解,但是还是回去了屋子里,取了纸笔出来,这笔约莫得十枚大钱,比一斤猪肉还要贵些,而这也已经是最便宜的笔了,至于白纸也是最便宜的那种,名为【本纸】,一百五十张,耗银六钱;齐无惑往日家贫,虽然买了些,但是也很爱惜。

把这些纸里面寻找出最白最干净的一张,虽然说是一张,但是这个时代一张纸是颇大的。

齐无惑将其摊开来。

又打来井水,化开墨,一边调匀一边整理思绪,提笔蘸墨。

心中诸多念头起伏不定,下意识想到了自己那个奇妙的梦境,和老者那一个枕头给他的梦,先前的自己也只是一个苦苦维持生活的模样,现在却可以看得到更遥远的世界,抬头看去那山川,回忆作为山神之后见到的风景,若有所思,旋即落笔。

【道观锁烟霞】

第一笔写景致,旋即意境延伸。

【须知天外有天,日月如梭空万念。】

老人站在一侧抚须,微微抬眸,笑道:“不错。”

“既有风景,也有日月流转的意蕴,上佳。”

齐无惑心神沉静,落笔写下下联。

“真人弘教化。”

他顿了顿,回忆那两个玄妙之梦,落笔写道:

“始觉梦中藏梦,光阴似箭越春秋。”

老人念出最后一句,抚须看着那神色沉静的少年。

从这对联中品读出了齐无惑的感悟和对他的感谢,但是似乎是前几年的经历,哪怕是心中有诸多的情绪,齐无惑表现出来的总是会很少。

年少老成,不是幸事。

这往往代表着过去经历了许多的苦楚。

唯此才可以让人短时间内成长起来。

老人心中感慨感慨,笑着道:“不错,不错。”

“虽然对于道观来说,显得有些小气,却也蕴含你的领悟。”

“黄粱一梦,尽数在其中矣。”

“够得着老夫给你礼物了。”

齐无惑没能看到任何动作,虚空就忽而多出了一个丹瓶,白瓷细颈,质感剔透,其中自有灵光冒出,只是呼吸的时候闻到了丹药的香气,齐无惑就感觉到自己的身躯都隐隐有种活跃之感,老者看向这一瓶丹药,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将丹瓶上【一转金丹】四个云篆抹去了。

而后笑着道:

“此为……嗯,我想想,此为【续命丹】。”

他道出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而后道:

“你元神修为太高,远远超过元气和元精,而修行的时候,纵然再如何克制,元神也会逐渐提升,哪怕是有元气元精淬炼之法,刻苦勤奋,也得要数十年春秋才能三才全,若是要云游四方,以见万物的话,则更是不够。”

“此药是我亲自炼化,药性温和。”

“共有五十粒。”

“一粒可续命一年,延你寿数五十年,足以炼出先天一炁了。”

“到时候,你元神元气元精都温养到了极强的层次,一旦踏足先天一炁,根基会极为浑厚。”

“彼时若有缘分,还会再见的。”

齐无惑一顿:“五十年续命?”

老人笑答道:“是,嫌少也没有啦。”

“若是你另有奇遇,提前突破,便是最好,此药仍可以留着。”

“你自己服下也好,给他人也罢,随你自己喜欢。”

“此丹并非延寿之物,其效用,和境界无关。”

“先天一炁也可延寿,人世真人也可。”

“便是天上仙官,寿元尽了也可续命。”

老人的语气风轻云淡。

齐无惑刹那间知道这礼物的珍贵。

山神引以为豪的宝物三足鼎,可以炼化山间之元气,淬炼出来的灵液,有着延寿一年的功效,其远离是修复人体暗伤,弥补更多元气,延寿的功效不能够叠加,换句话说,这种灵果灵液延寿,延的是后天寿元。

而老者手中丹药,延的恐怕是天寿。

便是到了寿命极限,一粒丹药服下,你就可以续命一年。

分成丹药的形体,大概是因为老者也觉得齐无惑就算是再如何放纵,也可在续命五十年内修出玄门正统,先天一炁,用不到这个丹药,也可以转赠他人,那些寿命将尽的在世真人,绝不吝啬于以一桩大的传承法门,甚至于是法宝灵丹来换这足以延续天寿的丹药。

是以这一桩缘法,应当是——

给你续天寿五十年。

亦或者,足以和真人层次结下极深交情的五十份因果机缘。

任何人有这一粒丹药,且去人世间道门大派拜山,即可入门。

十粒便可以得到玄门正宗的祖师传法,而若是将这些全部交给某一位真人,只要天资没有低微到朽木不可雕的层次,一个先天一炁的境界是保定了的,哪怕是天资当真一窍不通,也可保你一世的富贵,以及死后三五百年的地祇根底。

没有境界限制的延长天寿。

过于霸道。

眼前老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送出去了。

齐无惑道:“我……这礼物太贵重了,我如何能拿?”

老者抚须笑道:“无妨无妨,便当做这一月的饭钱。”

齐无惑没有去接,只是轻声道:“这一副对联老丈不喜欢吗?”

老人哑然笑道:“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于老夫而言,尚显不够。”

“好则好也,重在自己的领悟之上,于仙气缥缈,尚显得不足了些。”

“不过也是正常,你修行不过月余,就能够有如此的领悟,勘破这梦境真实,已足够得到老夫给你的礼物了,你就好好收着便是。”

“那我先不收。”

“我再写一副试试看,不过这不是我自己写的,是曾经听过。”

齐无惑退后一步,拱手,旋即将刚刚自己写的那一卷掀开来,重新取出纸张,提笔蘸墨。

他记起了自己曾经在那个,年幼时就有的梦境里曾经见过的一段话。

老人失笑,眼前这孩子的性格他倒是也知道。

应该一定要想着给自己写一副让自己满意的对联罢?

性子是过于认真了些,老者于此并不在意,倒不如说也颇为欣赏如此的性情,但是却不觉得眼前这个孩子能否写出让自己都觉得满意的东西,

这【续命丹】,或者说该叫做【一转金丹】。

此物在自己的藏品之中虽说算不得什么,放出来也算是一桩大机缘了。

缘法已尽。

除非是能耐超过他的预料,否则说什么他不会再给其他东西。

绝不食言。

此刻带些看着晚辈们稍稍赌气般的心态,噙着笑意,凑了过去,看他能写出什么。

此次齐无惑的笔锋凌厉洒脱了些。

老者看到上面已经写出的文字,脸上的笑容微收敛。

等到他写出一行,脸上已没有了带着玩笑般的神色,缓声念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平淡朴实,仙气从容。

扑面而来。

老者的动作为之一顿,心中慨叹。

……失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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