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Act03 Vitamins维他命

第747章 Act.03 [Vitamins·维他命]

前言:

人类第一种饥饿就是无知。

——维克多·雨果

[Part①·濒死体验]

“犹大!你想干什么?!”

“这条船上找不到一块人肉!”

“货仓呢?”

“只有陈国往仙台送的绢丝布匹,我们没有吃的了,我要宰了他。”

“可是.”

“法依,我受够了你的恋爱脑,他是敌人——枪匠也说过,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客舱中漂浮着一些液体,是悬在半空的鲜红血珠,不断从比利·霍恩的伤口中涌现出来。这些血液大多受维塔烙印所影响,受到费克伍德·艾比的魂威牵连。

死掉的血鹰使[A Way Out·生路]的灵能发生暴走现象,原本从云层中坠下的寒雨也要渐渐返回天上。

比利小子的手指头动了那么一下,他从鬼门关前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人间。他的身体发出恐怖的脆响,维塔烙印在血液中横冲直撞,他肿胀的脖子挤压着气管,窒息感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刚刚睁开眼睛,他便看见二层客舱的男女正在争执着什么——

——好像听见了“法依”这个词?

是我太想她了吗?

这两个家伙在吵什么?

被血鹰吓傻了?

比利·霍恩勉力支撑起身体,晃晃悠悠的爬了起来,站直了。

犹大和法依立刻噤声闭嘴,他们的内心都出现了一道裂痕。这家伙刚刚击退了两头化身蝶的初阶衍体,光是这份战绩就让犹大畏惧。

虽然犹大经常使用原初之种的衍生物,把这些灾殃当做好用的工具,但是犹大也怕化身蝶。

如果不好理解的话,举个很直观的例子。常年接触爆破物的工程专家,也会害怕爆炸物本身的巨大破坏力。

永生者群体大多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他们体内的圣血老方也无法承受化身蝶的灵压,一旦体内微妙的圣血平衡被打破,对化身蝶来说,这些体内富含维塔烙印的低贱生命就是美味的人肉罐头——比普通智人要鲜美可口得多。

遇上这种天灾,会盟往常惯用的处理办法,要么是传召专业的雇佣兵打工人团队来解决,要么是献出足够的血祭品来填坑,使血鹰变成完全体化身蝶,再让原初之种自然回收这些地狱的使者。

从古至今,原初之种衍生物是一种天灾,哪怕是这颗星球的顶级掠食者也无法抵抗天灾。

从远征时期的战报来看,拥有现代火器和魂威加持,能表演手撕化身蝶的战士也是寥寥无几,枪匠曾经在尤里卡做过一套反原初之种衍生物体操,付出了一点代价,这套体操使枪匠受了伤——这是犹大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丰功伟绩。

换句话说,比利·霍恩刚才的表现吓坏了两个会盟领袖——他击退了一头血鹰,将其丢进河水里,然后彻底杀死了另外一头血鹰。

犹大不敢作声,只怕刚才自己说出去的狂言被这年轻人听见。

法依也是如此,面对身负重伤浑身是血的心上人,她只怕真身暴露,求生欲望带来的恐惧心控制了她。

“福亚尼尼.”比利心里牵挂着小弟,他无视这两个“旅客”,往客舱的阴角看去。

福亚尼尼依然昏迷不醒,船夫兄弟的右腿已经完全溃烂,受到血鹰的撕扯吸食,这条腿富含维塔烙印的虫卵——在这种特殊的灵压环境里,这个无辜无助可怜人的肚子也渐渐拱起,能看见一根根“手指”撑起衣料,那是白夫人在腹腔中蠕动着。

“糟了.糟糕了.”

比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起腕表详看数据。

户外求生手表不光有罗盘,还有一套灵灾浓度探针仪表。

[灵能灾害浓度:331%]

表盘的指针已经完全僵死,它动不了一点,扭转了整整三圈之后,机芯的灵素虫来到三倍标准的灵灾浓度读数就进入了缓步脱水的假死状态,它已经不能正常工作。

比利·霍恩恍然大悟,终于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的右手臂膀肿胀肥大,一个个丘疹互相挤压着,把关节腔囊的润滑液全都挤出去了,稍稍动一动胳膊都能听见软骨弹响——那是肌肉受到维塔烙印腐蚀之后过度增生,血液在肌肉空隙中凝固,运动时排出空气发出的声音。

这种现象在九界的医护部门被称为“巫蛊虫的哨声”,听见这种清亮的“哒哒”声,代表患者大难临头,如果没有万灵药,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会跳过死门阶段,完全死亡。

比利揭开衣服亮出肚皮,要看清楚肚子里的虫巢状态。

结果这一眼差点把他送走——

——他有半挂绿油油的肠皮留在体外,一路沿着裤腿往下,瘫到地板上拖了一路。

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身体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血鹰在他的躯干肚腹留下太多的伤口,现在血也快要流干,他能再次醒来似乎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疼痛已经消失,这不是什么好事,代表着维塔烙印已经深入脊骨神经,大量用来感知肌体器官的痛觉神经已经坏死。

“现在是他最虚弱的时候.”犹大低声对法依说:“干掉他,你去干掉他”

法依只觉得不可理喻,同样小声说道:“领袖,且不说我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您要我杀死比利·霍恩?杀死我最爱的人?”

比利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除了最开始后脑勺与船板接触,能通过一部分骨传声听见一些声音以外,自他站起以后,整个世界又变得冰冷寂静。

他没有犹豫,一瘸一拐的往携行包裹蹦跳,好似行将就木的僵尸。

可是到了窗缘的位置,却找不到自己的背包——

——找不到万灵药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

比利·霍恩的脑子转不动了,他缺少血液和氧气。

为什么,救命的药物去哪里了?为什么?

“难道你不饿吗?法依?你不饿吗?”犹大面目狰狞,说出这些豪言壮语时,他完全不想靠近比利·霍恩,就像对待枪匠那样小心谨慎,他害怕这些爆发力惊人的战士,从来不愿意直面暴力。他是软弱的,他是明智的,他是己所不欲定要硬施于人的。

“我已经拿走这两个家伙的背包。”

“除了一些日志记录,六个粽子,几件破铜烂铁和两个传唤铃,还有两百多毫升的万灵药。”

“人类的第一种饥饿就是无知,现在他已经困在这种饥饿感里,这是绝佳的机会。”

“现在他没办法治疗自己,在他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前,在他发现我们之前,你必须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只有你能办到.”

法依几乎急得哭出来:“领袖!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犹大怒道:“你在说什么?法依·佛罗莎琳?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艾欧一次又一次创造你,一次又一次把你复活,不是为了让你谈情说爱!你要忠于我,听命于我,帮助我完成伟大功绩,助我填满达格达之釜这座血肉圣杯。”

[Part②·必有回声]

“要我亲手来做这件事吗?”法依不由自主的后退,她已经看见比利的脸,看清楚那张血肉模糊困惑无助的脸——她似乎能够感受到比利·霍恩的心。

那是一种愤怒、孤独、无助、悲伤的绝望感。

他很难进行复杂的思考,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救命的灵药突然不见了。

他看见了犹大,却提不起半点杀心,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接近罢工状态,认不出这个人。

被血污遮盖的独眼很难分辨出犹大怀里的包裹轮廓,自然也分不清这些行李究竟属于谁。

他只是觉得怄气,觉得没有这个道理,他明明把行李放在窗边的长椅上,为什么会消失呢?

他的大脑仅仅能支撑到这一步,再也无法思考更复杂的问题,撑不起被害怀疑论的逻辑链条,也想不到船舱的其他人身上去。

比利小子就像一个胡子花白的糟老头子,他只是唉声叹气的,只是一遍遍反复念咒。从干瘪开裂的声带里挤出嘶哑的质问。

“怎么没有了呢?怎么会?”

“怎么明明在这里的”

“怎么会呢?”

从比利·霍恩的身体中时不时能看见一团翠绿的灵光——

——随着这些质问,它们时而闪现时而湮灭,在身体各处的伤口钻进钻出。

这也是灵能概论学科中对于灵灾环境的描述,特殊的灵压会激发促进人体的蜕变过程,当初面对化圣的野兽时,枪匠和哭将军光是呼吸,就在积攒经验值。

比利·霍恩全靠这股灵力吊着一口气,他的肉身已经濒临崩溃。

“真的吗?”法依·佛罗莎琳满脸都是眼泪:“真的要我亲手来做吗?”

“不然呢!”犹大骂道:“你这个贱人!难道要我靠近那个家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呀!”

在九狱之底,在背叛者之地狱的寒冷冥渊里,犹大看见芬芳幻梦的灵体时,也对法依说出了这句话。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勇敢的人,不是什么拥有伟大担当,拥有过人魄力的领袖,他身上有很多人类的阴暗面,对生命的渴望和权力的追求,使他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在犹大看来,生存的必要途径,从来都不是直面暴力,而是躲避暴力,利用暴力。

“或许再等一会.”法依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或许再等一会儿,他就死了?他.”

因为她在拷打自己——

——或许再等一会,她就再也见不到比利·霍恩。

她不确定艾欧女神的心意,毕竟她只是一个人偶,一个[天授]神迹的见证者,一个魂威发射器。

犹大与艾欧女神围绕着达格达之釜签了一张合约,她作为交易的见证者,也仅仅只是艾欧女神从平行宇宙拉过来的工具人。

她无法决定[天授]该如何使用,如何发动,这魂威比起杜兰的[时间线]还要混乱,还要难以掌控,除非得到艾欧女神的授意,得到母亲的许可,她才能使用[天授]的力量。

再等一会儿?

如果再等一会儿?事情会变好吗?

比利·霍恩会就此倒下吗?他会乖乖听话,变成热气腾腾的人肉吗?

法依和犹大都是饥肠辘辘的状态,离上一次进食已经过了整整六个小时,犹大刚刚完成授血仪式——他需要补充大量的元质。

饥饿感会慢慢把他们逼入死门,如果比利·霍恩清醒过来,在这条无人掌舵的客船上,法依该怎么吃肉喝血呢?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法依不假思索,劈手从领袖怀里扯来背包。

犹大想要呼唤[点石成金]来制止这疯婆娘,可是秃鹫灵体刚开始拍打翅膀就消散于无形——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虚弱无力,快要跌进死门了!

他实在太饿了,精神的高压还有寒雨冷风带走了太多能量,连维持魂威的灵能都不够了。

法依·佛罗莎琳打开万灵药瓶罐,往比利僵硬的身体泼洒。

短短二十多秒过去,比利·霍恩的溃烂肉身逐渐愈合。

他的脸面五官要慢慢复原,受到脓包丘疹挤压的坏死右眼自然而然被新的眼球顶了出来。他干瘪的肠子完全离开了身体,从身体中发出一阵阵厉声尖啸——那是过于强悍的药力在灭杀成虫,把白夫人幼体消融粉碎,把维塔烙印变成维他命。

他的足踝骨骼鼓起黑紫色的增生痂,这条腿几乎没办法做到屈伸脚掌的动作,但是勉强能用,算是愈合了。

他的两条手臂几乎胀大了一整圈,没有经过外科手术的切分整理,肿胀的肌肉组织永远留在了皮肤深处,消除炎症和感染之后,两条臂膀依然留着数颗肉瘤。

突如其来的痛感使比利面目扭曲,脊柱神经重新连线,指头再次有了触觉,他撑住窗沿,往外狠狠吸了几口清新的氧气,江岸一侧吹来的冷风使他两眼清明。

他扭过头,满脸的胡子,几乎要变成一个野人了。

他先是拍打着脑袋,把耳朵孔里血渣粉末都敲出来。然后对着法依·佛罗莎琳说了一句。

“谢谢.谢谢谢.谢谢”

他的牙齿打架,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但是他知道,似乎是眼前这个女人救了他的命。

犹大一动也不能动,不敢说什么,因为法依·佛罗莎琳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分明看见,甲板一侧用来平衡水线的大竹卷,又爬上来一头血鹰怪物——

——那是比利·霍恩在第一回合没能杀死的“熟面孔”,它落进江河之中没有死透,在水里吃够了鱼虾田螺,身上挂着一层层河蚌贝壳,吸收了许多河鲜水产的元质,重新构成一条脊椎骨。又爬回来了!

犹大慌不择路,立刻往比利·霍恩身边躲。

他毫不犹豫放下所有尊严,直接进行一个滑跪,膝盖很灵活。

“英雄!英雄救我!还没完呢!还有怪物呢!”

第748章 Act04 Victim祭品

第748章 Act.04 [Victim·祭品]

前言:

饥肠辘辘的肚子是不长耳朵的。

——弗朗索瓦·拉伯雷

[Part①·过于灵活的生存策略]

法依·佛罗莎琳对犹大教长的滑跪行为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从古至今,这条贪得无厌的寄生虫不光继承了资本主义利益至上的原则性,也继承了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有那么一瞬间,法依甚至觉得教长能及时下跪,及时呼救,及时求饶,这本身是一种优秀杰出的生存品质。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光速变脸,放下可笑的尊严,不在乎荣辱,出尔反尔自我否定——哪怕犹大刚刚才说过,最可怕的情绪是“羞耻心”,照着这个说法,那么此时此刻是比利·霍恩比较强。他可以心安理得的讨好暴力机器,取悦暴力机器,继续利用暴力机器。

中国有句古话,叫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犹大为了活下去,很好的取其精华,更要取其糟粕。

他抱住比利·霍恩的大腿,把所有身为教长的威仪风范都丢掉,从扭曲的五官中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来,或许那不是假的——那就是真的。

他害怕极了,绝不想被血鹰吞进肚子里。

虽然[天授]能把他复活,可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另外一个自己,又怎么能说那是真的自我呢?!

那只是一个代替品,一个人偶,一个为了完成合约而创造出来的傀儡,是艾欧女神选定的交易对象。

谁来填满达格达之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格达之釜必须被填满。

“英雄!救救我!救救我呀!救我呀!”犹大饿得两眼发青,却不敢去撕咬比利·霍恩的腿。如果暴露授血真身,眼前这个血气旺盛力量超群的汉子会砸碎他的脑袋——他会比血鹰死得更早。

“让开。”比利推开犹大,免得这失智疯狂的“平民”来碍事。

他往前踏步时腿脚不太利索,足踝的骨痂严重影响了身体平衡,只能一瘸一拐的往前趟。

完全恢复视力之后,在昏暗的甲板一侧,从客舱门扉往外看,那头血鹰怪兽刚刚爬上来。

它的肢节不听使唤,与比利一样狼狈不堪,本来属于混种部分的血肉骨骼被地质锤敲碎了,要慢慢适应鱼虾河鲜的元质——动作也慢了不少。

在比利眼中,这头血鹰的意图很明确,要慢慢爬向同伴的尸体,吃掉那些残肢断臂,吞下无头躯壳。

“该死.”

比利·霍恩低声骂道,又折回犹大面前,大手猛的一抓。

“拿来!”

犹大的肩头还挂着比利的背包,被这么一拉一扯整个人都趔趄摔倒。他的脑袋撞在客舱木质地台边,疼得咬牙切齿眼神怨毒,额角磕开一个血淋淋的豁口,连忙捂住伤口,只怕授血怪物的超速愈合能力暴露在比利眼前——他不敢说什么。

“比利!”法依急忙问道:“要我帮忙吗?!”

比利·霍恩犹豫了那么一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明。

他从来没有对这两个陌生人谈论过自己的真名——

——但是已经没时间计较这些了,他没有多余的脑力。

“在这儿呆着!小妹妹!”

在客舱微弱的灯光映照之下,法依·佛罗莎琳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面孔带着气血虚浮的惨白脸色,哪怕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她的眼袋发紫发黑,肚子空空圣血失衡,还有不少维塔烙印的细小粉刺麻疹爬上脖子——在比利看来,这姑娘能够承受血鹰的灵压,并且维持意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从背包里翻出岩镐,比起地质锤的鹤嘴锄头,这镐头要更难控制,但是比利·霍恩没有其他选择。

他的表情凝重,眉头紧皱五官扭曲,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要进入高考考场的坏学生,可是内心却逐渐平静。

倒不是他放弃了,摆烂了,彻底崩溃了。而是体验过血鹰的灵压之后,他的精神属性在蹭蹭往上涨,求生意志与灵压抗性越来越强。

这些维塔烙印衍生物最可怕最厉害的攻击手段就是灵感压力带来的精神损伤。

它们能够挫败战团官兵的战斗意志,能让精准射手失去准心,能通过爆毛细血管的方式污染智人的五感,能将受到的伤害,感知到的痛苦反馈到敌人身上,进一步削弱人类的杀伤能力。

它们扭曲畸变的头颅肢体让人们丧失勇气,慢慢陷入疯狂的绝望境地。

万灵药可以治愈肉体,但是治不好一颗千疮百孔魂飞胆丧的心。

能挺过这一关的战士少之又少,如果将它当做一道考验,它的致死率太高太高,成建制的集团军要采取远距离火炮轰炸的方式来处理化身蝶,而不是直接面对它。

一旦靠近它,来到直线距离三十米以内,这种精神损伤会把枪弹齐全武艺精湛的勇士变成待宰羔羊。

在不知不觉中,比利·霍恩已经完成蜕变,他连续跨过两三级,从化蛹期飞升至羽化阶段——只是他还不知道,他完全感觉不到灵体的变化。

他提起岩镐一点点靠近这血鹰怪兽,心率跟着越来越强的灵压逐步攀升,陷入“深水区”的那一刻,熟悉的麻木感和刺痛感再次袭来。

他的右臂逐渐失去控制,过长的岩镐把柄沾了血水雨水,从手心松脱滑落,镐头要撞上虎口——就在这个瞬间,从比利·霍恩的肩头冒出一团翠绿的灵光。

汹涌的灵火瞬间烘干了他肩颈的破衣裳,臂膀坚实有力的抓住了镐子。

“哈!”比利只觉得心神振奋,五官一下子舒展开,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血鹰怪兽已经爬到了同伴的尸体身边,它的肚腹变成了一张大嘴,几乎看不出多少人形,脊椎断掉之后,它的物质形态掺杂了许多卵生动物的基因,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扭曲血肉,它的皮肤变得更加柔软Q弹,从躯干肢节长出来六条手臂,却没有指头手掌。

它找不到更多的通灵触媒,无法拥有更多的“手性”——不能深耕于人肉领域,只能纵向发展,让自己变得更大,增加进食的效率。

对比上一回初次见面,这头血鹰所散发出来的灵压也没有变强,因为它吃不到人肉,得不到更多的灵能资源。

比利·霍恩没有犹豫,照着上一回的旧伤打击点位,奋力挥动镐头!

“噗嗤!——”

镐子撞进软趴趴的腰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这个瞬间,比利·霍恩听见了惨叫声,它来源于三个地方。

从伤口中冒出六张“嘴”,那是河蚌的肉块裙边互相挤压着,模仿人类的声带结构往外发出高频的啸叫——似乎为了保护这一段脆弱脊柱,血鹰已经使劲浑身解数。

在客舱之中,法依捂着脑袋失声尖叫着,她感觉自己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被岩镐击穿,连肠子都要拽出去了!

犹大疼得扶住了窗台,往外不断的干呕,喉咙里冒出咕噜噜的水声,神智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这一镐下去,比利·霍恩也感觉到肚腹传来的幻痛,他脸色铁青,想要提拉镐柄,继续扩大伤口,两条手臂就酥软失力,剧烈的疼痛感再次控制了他的肉身。

他只觉得不可思议——枪匠老师究竟是如何扛住这种疼痛感的?他是如何做到的?

保持专注!保持专注!

比利·霍恩!保持专注!

血鹰怪物受到重创,它没有第一时间还手,用腹腔的大嘴抱住同伴的尸体,死死不松口。

它背对着比利·霍恩(如果按照它的头颅朝向来算,这团血肉还有“背后”这个说法的话),从背脊张开的肋骨和肉条组成的两扇“血鹰羽翼”慢慢钻出来十六颗眼睛,它们演化出部分肉睑与瞳膜,直愣愣的盯着比利。

这一刻,比利的心智再次受到考验。

他陷入了一种方向迷失空间错位的幻觉之中,似乎无法掌控手里的武器。

他感觉不到空间的远近,好像万事万物都变成了二维与三维交叠错乱的图像,雨滴敲在化身蝶的背脊上,立刻化为一张扁平的水花,他的镐子把柄似乎无限的远离了他,如何去抓握都成了一个难题。

这是化身蝶制造的幻觉,这头血鹰已经吃掉了一部分同伴的元质,慢慢朝着完全体演化。

比利的两侧肩颈厚肉迸发出更加汹涌灿烂的翠绿灵光!他像一尊不动明王!从眼睛中透出两团火焰来!

一道道灵丝逐渐缠绕成凝实的团块,渐渐汇聚成左膀右臂,将岩镐完全提起!

说时迟那时快,血鹰的羽翼之中聚起八束骨片,韧性十足的肌肉纤维互相交缠着,将这黄褐色的锋利骨刃猛的刺向这不识好歹的人类勇士!

利器穿身而过,比利几乎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他口鼻溢血,没有退缩,反而直接闭上了眼睛,他无法用眼睛来观察距离,视觉变成了一种拖累,索性放弃双眼!

[Part②·同舟共济]

血鹰想要如法炮制,它的前半边身体已经出现了不少凹坑,用作咬合的腹腔肌群已经调度到“背面”,逐渐汇成新的血肉枪刺。又是四次狠厉戳刺,打进比利·霍恩的软肋,深入肺叶,撕裂了横膈肌。

怪物能感觉到,这个智人已经越来越虚弱,它舍不得嘴里的肉,还要分出更多的元质去对付身后的利器,分出更多的肌节来处理这位战士。

比利·霍恩憋着一口气,他无法呼吸,能感觉到这些滚烫的肉条在体内不断的伸缩搅动,它们是跗骨之蛆,能够膨大缩小,坚硬的骨质剃刀一次次毁坏着他的心肺系统。

疼痛感要将他逼疯了,他的眼睛渐渐被血丝爬满了,可是抽离镐头再次挥动武器这个动作,是那么那么的难。

“啊!!!啊!!!”

他往外吐出一片片污血,从喉口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啊!————咳咳!——咳咳!——”

他无法抑制住身体的本能,肺腔奇痒无比,维塔烙印再次深入脊髓。

血鹰要一点点压低这战士的身体,用枪刺软肉狠狠制住这副强而有力的肉躯,使比利慢慢跪下——失去了高点优势之后,镐子没有自上而下通过两臂加速加力的过程,也失去了大半的杀伤力。

比利无可奈何,他想要通过灵体脱困,两条灵丝团块构筑出来的手臂刚刚离开岩镐,又有新的触须肉刺凌空射来!

这是血鹰最后一点点力量!它已经完全停止进食——

——富含蛋白质的虾蟹肌肉已经离开了它的腹腔,不再去索取同伴的血肉。

厚实的甲壳失去血肉的牵引也要慢慢崩溃塌陷,有不少贝壳松松散散的,从这副扭曲的肢体上脱落。

它已经使出全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杀死这个敌人。

比利·霍恩越过了第一关,越过了第二关,似乎要倒在第三关——

——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但是没有什么天命之人的说法,这片土地没有幸运女神来眷顾他,没有什么改变命运的巧合,没有力挽狂澜突然爆发出灵魂威光的神迹。

能够连续闯过化蛹、化茧和羽化三道难关,就已经是尽头了。

像马奎尔医生出神入化的魂威演化过程,也得到了贝洛伯格的帮助,可是比利手边没有白神的利刃来救场。

哪怕是枪匠老师,要使用这种破铜烂铁来对付化身蝶,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束了吗?

比利·霍恩的灵体臂膀死死抓住了枪刺——

——抓住这四束朝着自己脑门射来的致命攻击!

镐子渐渐从他手掌中滑落,他咬紧牙关再次屏息,半跪着努起身体,想要再次站起来。

“噫!!呀!!!——”

用尽全身的蛮力,与这神话单位的初阶形态角力。

反复拉扯,反复挣扎着——过了整整一分钟。

他几次疼得无法控制灵体,在意识涣散的瞬间用血肉之躯,用手掌继续接力,紧紧握住额头前方的骨刺,抓紧了血肉刺枪的肿胀肉须。

只要他的膝盖稍稍离地,血鹰就开始拖拽枪刺,使他的重心前移,使整个身体要往这恐怖怪形的怀里扑去。

他想要空出手去拿镐子,就感觉到心肺之间传出一阵骨骼碎裂的恐怖脆响。

他几乎绝望——只期盼着福亚尼尼能早些醒来。

战士绝不是孤独的,绝不该孤独的死去。

福亚尼尼没有回应他——

——回应他的是一双粗糙的,有褐色皮肤的手掌。

犹大满脸冷汗,他鬼使神差的来到比利身侧,反复确认比利还活着这件事——

——在这决定生与死的几分钟里,他看了太久太久,每一次比利落入颓势,他就以为故事要结束了。

可是这一副坚韧的肉身,这一缕强壮的灵魂,似乎在冥渊地府的大门前进进出出反复横跳。

犹大眼睛里的毛细血管早就爆了个干干净净,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另一团不断扭动蠕行的血肉前挣扎着,喷洒出鲜血,呼出滚烫的热气。

他拽住岩镐,朝着血鹰的背脊敲下去!

剧烈的疼痛感使犹大丧失了理智!

“操!操!操你妈!!!操你妈!!!”

比利·霍恩开口吼叫着:“你打错地方了!”

“我怎么知道该打哪里?!”犹大捂住胸脊,心脏跟着这剧痛停跳了好几秒。

比利空出一条灵体臂膀,它顺着血鹰的肌节一路摸到羽翼的正中心,摸到头颈的第七节脊椎关节。

“第七节颈椎的横突孔最小,你看清楚!你看清楚!”

“他妈的疼死我了!他妈的!”犹大拖拽岩镐,再次使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一瞬间——

——甲板的雨水血水都往天空飘洒。

它们带起比利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

犹大也是如此,镐头击碎死门的那一刻,恐怖的灵压突然消失了。他不知所措,风浪卷动客船,使他身体失衡往江河一侧跌落。

比利死死抓住了犹大的胳膊,两人先是撞在硬木桅杆上,紧接着又跌回甲板。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犹大看得清清楚楚,从起起伏伏的江波阴影之中,从雾江上游往泰州方向的湍急水流里,似乎还藏匿着许许多多的怪物——它们都是费克伍德的爪牙,是莱北官府的鱼人混种,已经变成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血鹰怪兽。

他感觉自己深陷地狱,活在一场血腥的祭祀之中,祭品正是他自己。

过不了多久,这些怪物就会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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