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到玉溪了啊。”

翟老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这是一座温柔宁静的城市。

翟老以前来过这里,工作生活过一段时间。

按当下的标准,如果你是抱着短期旅游的目的而来,那你多少会觉得有些平淡,可若是你稍稍住久一点,你会发现,自己竟不舍得离开它了。

翟老对身边的工作人员道:“给小远打电话吧。”

老人的眼睛,又慢慢眯了起来。

他很累,不仅仅是因为近期的工作繁忙,更多的还是他力主给年纪轻轻的学生铺路之举,招来了很多非议与压力。

有说他倚老卖老破坏规矩的,也有说他滥用人情肆意妄为的,更有说那李追远是他私生孙的。

虽然最后一条非议,他挺爱听的,他也很想被落实。

但这种事,对一个老人的精力消耗,是巨大的,自动身前往玉溪以来,他就开始忍不住犯困,越靠近玉溪,他的瞌睡就越重。

“翟老,小远组长的电话打不通,他那里应该是没信号。”

“那小远应该在山里,让他先忙,你先组织大家伙安顿,嘱咐大家好好休息,等工作正式开始后,就没时间可以偷懒了。”

“好的,翟老。”

大巴车驶向招待所。

途中驶过一个镇子,镇子里正在举办庙会。

当下,伴随着信息交流越来越方便,各地的民俗文化也在进行着吸纳融合,过去以村落为载体的单一庙祠叙事,渐渐无法满足人们的日常文化活动需求。

最明显的变化是,人们渴望在庙会这样的活动里,见到更多的神祇,哪怕神话故事发生地距离自家有千万里之遥,只要名气足够大、专业对口,那就都能拿来用。

譬如当地最近怪事频出,弄得人心惶惶,有老人就说,这是地府的鬼门裂了缝,导致小鬼偷跑出来了。

在今日的庙会里,酆都大帝的画像就画得最大最显眼,高高地被举起,撑挂在竹架上,人们期望这位神话中掌管地府的大帝,能莅临本地,收掉这群作祟的小鬼。

翟老在看见那幅画像后,脑袋更沉了。

入住招待所后,他是被搀扶着进入的房间,随行人员见他这个状况,想请医生来看一看,翟老拒绝了,说他踏实睡一觉就好了,并嘱咐小远那里如果来消息了,就马上叫醒通知他。

等翟老躺在床上睡着后,随行的工作人员就退出了房间,将门关闭。

夕阳斜落。

翟老的影子不断拉长,最后延伸到窗边。

影子慢慢立起,似翟老的模样温和,又似戴着冕旒庄严。

招待所门口,停着好几辆排队等客的出租车。

明明前面有客人在招手要车,结果排在第一辆的车没发动驶上去。

第二辆出租车司机叼着烟下了车,指了指第一辆对后方的同行笑道:

“这家伙肯定睡着了。”

等他走到第一辆出租车窗口,准备叫醒时,却发现里头的司机不是在睡觉,像是中邪了般,直挺挺地坐在驾驶位上,目光茫然,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句话:

“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招待所外,庙会点起了火篮,准备迎接傍晚时分最热烈的喧嚣。

“呼……呼……呼……”

忽然刮起的风,将火篮吹倒,很多火星肆意窜向那各式各样的神佛画像,将它们全都点燃。

周围村民不少,但面对这种情况还真不好救火,这神像上的存在各个庄严肃穆,往上头泼水不合适,扯下来放地上拍打脚踩灭火更不合适。

等其祂神佛尽数化作飞灰时,众人愕然发现,唯有最大的那幅酆都大帝神像,没受丁点火燎,依旧完整地立在那里,目视远方。

庙会的组织者们,其实自己也不是真信这个,但他们就像是婚礼上的司仪,出了岔子首先得想办法往好的方向找补,因此当下就有人喊道:

“大帝显圣,来抓小鬼喽~”

……

浪来了,狼来了。

三路狼群,在接近目的地时,逐渐合流。

大家很默契地行进在一起,既互相照应,也各自提防。

走体魄武夫路子的在前,剑客刀客的在侧,身娇体弱的术法、阵法师则在后。

人数规模不少,不逊于虞家那一浪。

其实,虞家那一浪的点灯者规模本该更大的,主要是赵毅早早搞出了个联盟,这个联盟行事风格过于凌厉,自九江前往洛阳的路上,闲下来就钓鱼,洛阳古墓博物馆里是最后一网,把没资格上台面的提前清了又清。

这次,因为本地第二浪素质比第一浪高出太多,再加上林书友在镇上提前开了片,有一个神秘团队高高在上的压制下,大家伙反倒没有太多内部倾轧的心思。

前头山路有收窄,掐出了一个正常行进状态下的必经之路。

有棚子搭着,有篝火点着,上面烧着热水,下面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着很多一次性纸杯。

润生专注劈柴喂火,林书友负责泡茶。

茶叶是柳奶奶在家时的口粮。

过去,李追远和谭文彬也就偶尔蹭着喝,因它过于昂贵,基本不会顺拿。

上次李追远带阿璃去丰都,在做准备工作时,阿璃就将一盒茶叶放入登山包内。

原来,在阿璃刚出生时,柳玉梅就划出一座茶山,记在了阿璃名下,倒不是为阿璃日后走江准备的,却实质上成了走江前提前分家的形式。

这下,大家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出门时,每人包里都标配这一盒茶叶,就是品不来茶的润生,也能在守夜时捏一撮放口里牛嚼牡丹提提神。

狼群很自觉地在看见茶摊后,停下。

多团队的浪,最忌讳的就是行为标新立异,因为这很可能让你成为其他人共同的靶子。

罗晓宇身前的矮小妇人小声道:

“真张扬。”

罗晓宇打了个呵欠,道:“茶摊下埋有阵桩,预备随时跑路。”

矮小妇人:“呵,原来只是花架子。”

罗晓宇:“能笃定跑得掉才敢摆这架子,花姐,你最近越来越偏激了。”

花姐:“我这不是为了宽慰你那受损的心境。”

罗晓宇:“行行行。”

花姐:“你要做什么?”

罗晓宇:“口渴了,去讨杯茶喝喝。”

大家伙的目光,先集中落在茶摊上,最后又落向了“三匹领头狼”。

然而,徐默凡、朱一文和冯雄林,反而是最不理解当下这种状况的。

他们是被逼迫着按照对方的思路去办事,谁知事情基本都办妥帖了,到最关键的节点时,对方居然就这么现身了。

没办法,计划赶不上变化,谁叫鹿家庄真有一头鹿。

陶竹明与令五行率先出列。

他俩身为龙王家的,在狼群里天然就有特殊地位,那三匹领头狼能如此好的把狼群引过来,也少不得他们从中起哄。

这会儿,见到站在茶摊前站着的谭文彬,二人对视一眼后,就主动走了过来。

入这地界,就察觉到下方有阵法布置,但二人脚步只是微微一顿,都各自撇开手下,齐齐进入。

“谭兄,虞家一别,甚是想念呐。”

“谭兄,可还记得我二人?”

谭文彬:“这咋能忘,在家时每每听到墙上收音机里放津门相声,就立马想到二位。”

“哈哈,谭兄贴切!”

“哈哈,谭兄风趣。”

二人丝毫没生气,因为他俩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们俩也喜欢这种相处模式。

龙王门庭竞争激烈,能拿到这一代点灯走江资格,都是家族内竞争胜出的翘楚,在同姓里,往往没什么真朋友。

出门在外,遇到个地位格调相同的,彼此心性不相上下的,还真挺享受这种一唱一和互为嘴替。

无它,寂寞久了。

陶竹明:“谭兄气魄渐起,想来近期在江上,渔获颇丰喽?”

令五行:“风起浪腾,顺势而起,自是快人一步,我等当自勉。”

上次在虞家,指挥的风头在赵毅,战斗的风头在陈曦鸢,谭文彬至多也就表现个不卑不亢。

今儿个这阵仗,这开场玩笑,明显摆出了高姿态的谱儿。

谭文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晓得诸位江湖同道为除魔卫道而奔波辛苦,特意在此烹茶以待,只为给大家解解乏。”

茶水被端了上来。

陶竹明与令五行各自接住,二人的眼角余光,则都全部越过谭文彬,看向茶摊深处坐着的少年与女孩。

眼下,看见谭文彬在外头站着迎客,少年与女孩坐里头,倒是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怀疑。

这个团队点灯的,确实不是谭文彬。

至于那女孩,还是第一次见,虽身着比较现代的登山装,但身上气质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古典。

这还真像是受到那位九江赵毅的影响,小小年纪就以“男色”勾人,引来不知哪家门派家族的千金跟随,助力江湖行走。

二人一边想着心思,一边抿了口纸杯中的茶水。

只这一口,二人目光一凝,随即眼角余光快速对视。

陶竹明:该死,被那九江赵毅给骗了!

令五行:怪不得那龙王陈家女在虞家时,会与他们一同出现!

龙王门庭不一定过得穷奢极欲,但哪怕再低调,他们指甲缝里流出来的那一丝,也是市面上花再多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

世上名茶众多,顶尖好茶有市无价,可这种茶,有市无命。

这种茶里有一种特殊风味,得是那种古老神秘之地才可孕种,江湖上倒是有个地方适合种植,那就是龙王祖宅。

而且,即使是龙王门庭里,也只有身份尊贵的族老那一辈,才有资格去享用,他们这年轻一辈,除非特意去要,否则也享受不到此等定例。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种环境下,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会把好不容易寻来得到的好茶,用在此处,只为了伪装抬高身份。

陶竹明单手持杯,另一只手向前虚抬向李追远,目光看向谭文彬:“不来认识认识?”

令五行也是一样的动作:“好歹接触接触?”

谭文彬:“快了,还不到时候。”

陶竹明:“还真挺神秘。”

令五行:“越来越期待了。”

二人心里早就将同门庭的势力一遍遍筛过,想要找到对应的坑位,可都失败了,主要是那少年不是侏儒,年纪是真实的,他们也想不通,哪家门庭会派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点灯走江。

而且,走得还这般吓人。

二人现在心中笃定,那日镇上接下所有试探镇杀小地狱阎罗的,就是眼前这伙人。

陶竹明故意大声道:“谭兄既然早早到此,可遇到一伙高调行事的人,往前面去?”

谭文彬:“见到了,也交过手了,那伙人的确目空一切,却也是真的不好惹,我们没能占到便宜。”

令五行也提高了音量:“那鹿家庄的神鹿他们可曾得手了?”

谭文彬:“倒是闹出过阵仗,似还未得手,那鹿家庄好歹一方传承,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陶竹明:“那谭兄为何在此等候,而不先行趁机取之?”

谭文彬:“此乃神鹿,非强求可得,自当归于有缘者。”

令五行:“谭兄不要?”

谭文彬:“我们不要。”

陶竹明与令五行握着一次性纸杯退下,他们不信不要,这神鹿,应该是个空饵。

二人退到人群中后,一边继续喝茶一边布下禁制,以秘音交流:

令五行:“这分明是故意祸水东引,哪家门庭与这鹿家庄有仇?”

陶竹明:“你问我?不如回去问你家长辈,以往有没有戴过鹿皮手套。”

令五行:“我家长辈?”

陶竹明:“我家长辈与我提起过这鹿家庄,是一些江湖顶尖势力养出来的使唤狗儿,这说明我陶家不在其中。”

令五行:“这哪能说明我令家就在其中?”

陶竹明:“江湖上顶尖势力就这么多,从概率上来讲,既然我陶家不在,那你令家大概率就在了。”

令五行皱眉,点头道:“言之有理。”

陶竹明:“你最好希望,这是用完销毁、毁尸灭迹。”

令五行砸吧了一下嘴。

陶竹明:“要是去报仇的……这鹿家庄,怕只是第一步哦。”

徐默凡上前喝茶,他喝得最干脆,喝完看了眼杯底,就放下纸杯,转身往回走。

他没品出来里面的味道,他在这江上,也没什么味道了。

朱一文不仅把茶喝了,还把茶叶送入嘴里,空纸杯也留在手里,边咀嚼边对烧火的润生笑了笑。

冯雄林喝了半杯茶后,余下半杯倒自己头顶,又抬头瞅了瞅杯子是否空了,才边摸自己的光头边道:“我原以为那两家已经够舍得放下架子的了,没想到你们才是真的白龙鱼服。”

白袍僧人上前,接过茶水,抿了一口,道:“倒是和我青龙寺镇魔塔下的茶田所出,有着相似的风味。”

罗晓宇上前接了茶,品过后说道:“茶是好茶,以前一直装孙子废物,这种茶我也喝不上,唉,我这青春啊。”

有一身背古琴的女子上前喝茶。

阿璃的目光,落在女子背上的古琴上。

李追远的手,轻轻在女孩手背上拍了拍。

那日试探自己的人里,有一人以朝霞凝风水气象而入,被自己化解,应该就是她。

但试探归试探,并非撕破脸,李追远也不是那种见到好东西就要费尽心思夺到手里的人,怎么着也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然而,浪上凶险,再强的人都保不齐会遇到什么不测。

谁能确保,这张阿璃丢失已久的古琴,过阵子就不会物归原主?

别人来喝茶,坐在里面的少年少女都没反应,到自己这里,对方都投来目光,且那少年还对自己友善微笑。

负琴女子有一点意外,也就对他们点点头以作回应。

虽然不晓得这是哪种礼仪,但狼群也有群体效应,前面人带头喝了,后头人也就跟上。

这后头人里,有两组引起了李追远的额外注意。

一组是一个胖子,他自己背着行囊,还带着锅碗瓢盆,是一个热爱生活的独自走江者,笑容温和开朗,像是特意贪便宜似的,一口气连喝了十杯茶,还跟谭文彬讨要了些茶叶。

谭文彬给了他,他很开心地谢过,感谢时特意报出自己的名字:王霖。

听他口音,和陈曦鸢有点像,谭文彬问道:

“琼崖的?”

“哎,海南的。”

“认识陈家么?”

“那是高门大户,嘿嘿,咱攀不起。”

喝饱拿好后,见队伍不急着走,他干脆寻了个草丛茂密处,躺下来睡觉。

附近不少人都向他投来了目光,并不是因他睡觉的举动,而是当他眼睛一闭时,所有的气机都消失了,像是死了。

再看其脸上舒缓的神情,胖子走的很安详。

另一组是一对男女,以“哥妹”相称,但二人面相上可以清晰看出来,没有血缘关系。

哥哥蒙着眼,眼盲,妹妹没有腿,被哥哥背着,给哥哥指路,也是她伸手接过两杯茶,先喂给哥哥喝再自己喝。

这对兄妹的组合,实在是太过经典,经典到谭文彬也忍不住多询问了几句,得知哥哥姓骆,叫骆阳,妹妹姓朱,叫朱清。

二人笑称自己是父母重组家庭里各自带来的拖油瓶。

这对毫无血缘关系且姓氏也不一样的兄妹,让李追远联想到了赵毅身边的梁家姐妹。

但梁家姐妹是双胞胎,走的是双生秘术,这对兄妹不具备任何前提条件,却能做到比梁家姐妹更强的魂息同频。

只能说,这座江湖,从来不缺人杰,也就是李追远团队现在整体实力相较竞争者已经超出一档,要不然这里每一组,都是值得分析与戒备的强有力竞争者。

既然不准备争这头鹿了,倒不如大方到底,等所有人都喝过茶水见过面后,谭文彬上前,举着一杯茶,当众说道:

“我听闻,这鹿家庄罪孽滔天,囚神鹿,损地方福泽以补自身,真乃人神共愤之举,吾辈正道自当匡扶天理,救神鹿于水火,还福泽于地方。

在此,我做出承诺:

此行,我等不参与;

有伤者,我等医;有劫者,我等消;有乱者,我等镇!

若有违此诺,诸位可共击之!”

这意思很直白,不仅鹿家庄里的神鹿,自己等人不要,自己等人还负责后勤医疗保障。

那句“有乱我镇”,是秩序保障,就是你们可以争可以夺,但下手别太黑,不要杀得太没底线,我们盯着做裁判。

大家听到这话时,纷纷目露深思,实则是不好意思皱眉。

陶竹明:“这是什么意思,立旗立一半?”

令五行:“有点太把大家伙当傻子了,就像公开说,请你们这帮傻子帮我去报私仇。”

在场的人,虽然都普遍年轻,但能走到这一步的,且同处于这一批浪里的,都是年轻一代人杰。

如果说之前对鹿家庄有神鹿还是大信小疑的话,那么现在,等同于颠倒过来。

陶竹明:“如果他们没把大家当傻子呢?”

令五行:“坏了,鹿家庄真有神鹿!”

茶摊留在原位,狼群继续前进。

那睡觉的王霖落在最后一个,睁开眼,他又活了。

起身,背着沉重的行囊,他跟上了大队伍,在又一次经过茶摊时,停下,把余下的茶水全都喝完。

擦了擦嘴,王霖看了一眼阿璃,道:“我做噩梦了,吓死了个人。”

留下这句话后,王霖就跑了。

谭文彬叉着腰,发出感慨:“这江湖上,有意思的人可真多。”

林书友:“他们应该会觉得我们更有意思。”

谭文彬:“很有哲理。”

鹿家庄的结界,就在那里。

大家伙到达目的地后,再次停了下来。

徐默凡不知该如何继续推进,朱一文看向冯雄林,冯雄林正拿镜子欣赏发型。

陶竹明主动走出队伍,来到结界石碑前,掌心朝着石碑轻轻一拍,沉声道:

“龙王陶家当代传承者陶竹明,携诸位江湖同道,问访鹿家庄!”

声音肯定传进去了,可第一时间却没人做出回应。

等待的时间越久,外围的众人眼里的特殊意味就越浓。

本以为没有的东西,在这种“心虚”下,可能性反而被提高了。

鹿家庄祠堂门口,鹿九不敢置信地看向山门方向。

“来得……这么快?”

不,这不可能。

他是将前来下令的阴影困锁在祠堂密室里了,但阴影背后的势力,不可能一边将礼物送来一边就准备灭自己的门。

这不符合逻辑……逻辑?

鹿九先看向神鹿牢房位置,又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虽然他的点灯,是为了兑子,但他也是在江上行走过,对那种玄而又玄,他是体验过的。

“江水,推到了我鹿家庄?”

鹿九无法理解,虽然鹿家庄历代所行之事,谈不上干净,甚至可以说很脏,但远不至于被天道判定为邪祟,需要将江水引动而来。

就是要引,也该先引向距离鹿家庄不远的哀牢山中的活人谷。

庄里人前来禀报,他们没能找寻到石长老,只能来寻在庄里地位超然的鹿九来拿主意。

当下庄里,神鹿将成,所有鹿姓者的分鹿大会也在筹备,鹿家庄当下,是真正的怀璧其罪。

鹿九沉吟许久,目光落在另一位资历比较高的长老身上:

“开门迎客,你去接待。”

伴随着一道长长的颤声,鹿家庄的结界开启。

外面访客报出龙王门庭身份,那就得开正门以迎,其内部环境与外界,产生了正式对流。

“唰!唰!唰!”

狼群中,

有人卜卦推演,有人明辨风水,有人感知气运,有人阵法吸流,有人术法验证……

种种手段,层出不穷,乱花迷眼,称得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鹿家庄并非代代点灯,鹿九虽然经历过,也见识过他那一代的激荡一战,但那一战后就二次点灯上了岸,能猜测出背后有江水推动,就已十分了不起,想再敏锐洞察更多,就不现实了。

因此,他并不晓得,当下这一代的,浪的强度,到底有多高,也不清楚,当代走江的人,被迫水涨船高到什么地步。

当然,鹿家庄本身,也确实还不具备单独被江水引一浪过来的条件,论严重性与罪恶性,排在鹿家庄前面的多得去了,江水也顾不过来,但架不住有人在这期间公器私用。

结界门开启也就不到二十息的时间,从里面走出来迎接、脸上还挂着热情笑脸的鹿家人都没来得及走出正门呢,狼群里,一道道笃定之声就传来。

“内里卦象大吉,祥瑞降世!”

“庄内风调雨顺,风景独好!”

“气运偏宠、待时而起!”

“阵机相应,有灵!”

神鹿就在里面,且神鹿刚出过牢笼在里面活动过,留下的气机很多,暂时根本就无法消弭干净。

朱一文看着折扇上自己撒下的铜钱,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玩的是哪一出啊?”

徐默凡不懂推演,旁边冯雄林心思细腻可也是个武夫,二人算不出来,但后头一个个坚定判断之声不断传来,让二人也清楚了里头的情况。

冯雄林看向徐默凡,徐默凡也看了一眼冯雄林。

这三匹领头狼,是心里雾水最重的。

因为你要是假的,故意设局,逼迫我们去骗人过来,这顺理成章,大家都理解。

可这里头既然真有神鹿,你还要特意压一下、胁迫一下我们,这到底是啥意思?

用得着费这般功夫么,你就算偷拔根鹿毛出来甩一甩,都远胜自己三人千言万语的欺骗煽动啊?

冯雄林似是想到了什么,趁着周围乱糟糟时,对徐默凡和朱一文展露出唇语:

“你们杯底有字么?”

狼群里,有人开始回头遥望茶摊方向。

先前的疑虑在事实面前被击垮,大家都开始思量起先前谭文彬做出的承诺。

鹿家庄出来迎接的老者,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的氛围不一般。

来人比想象中,多多了,而且他们看向自己,不,是看向自己身后的目光里,都夹杂着特殊意味。

老人脸上的冷汗流淌。

他感觉自己现在,正在被群狼环伺。

“哈哈哈哈!”

这时,结界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似惊雷般响彻,带来一股属于强者的气息。

拳头,足够硬的拳头,微微压制住了外头群狼眼里渐渐泛起的贪婪。

紧接着,是盛情的邀请:

“欢迎诸位江湖俊杰,来参加我鹿家的分鹿大会!”

……

谭文彬:“唉,小远哥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出现了,就怕鹿家庄里有个脑子清醒说话管事的,舍得割肉喂群狼。”

林书友:“怕鹿家庄里出一个三只眼?”

谭文彬拍了拍阿友的肩膀:“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精辟了。”

林书友:“嘿嘿。”

谭文彬:“啧,还真暂时被安抚下去了。”

林书友:“他们这么文明么?”

谭文彬:“因为都清楚,争抢起来,大部分人会什么都得不到,按部就班下去,人人都能分一小块鹿肉一杯鹿血。

没有狼不贪的,但狼又很精明。”

林书友:“那怎么办?”

谭文彬:“没事,小远哥事先让我给那三位的水杯底,留了坐标方位,他们喝茶时都看到了,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林书友:“所以,我们这是又多了三个外队?”

谭文彬:“勉强……也能这么形容。”

林书友:“但这样的话,对三只眼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谭文彬闻言有些想笑,道:“呵呵,那咱就再细分一下,把公务员、事业编、合同工、劳务派遣这些套上?”

林书友:“那三只眼应该会很高兴。”

谭文彬还准备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立刻朝着远处定睛看去。

乱了,原本已经安抚下去的局面,忽然乱了,而且一乱彻底。

谭文彬:“看来,咱们三位外队……咳,三位合同工对编制的渴望很强烈啊。”

杯底的坐标,是李追远留下的鹿家庄结界的三处后门。

徐默凡三人前期当领头狼,本就会被大家额外关注,当他们三人忽然动身,不是闯鹿家庄正门,而是去往侧面,且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这结界后,整个狼群彻底躁动了。

没人再能坐得住,所有人要么往正门冲,要么跟着去后门方向。

鹿家庄的人开始下意识地阻拦,一阻拦就动起了手,一动起手就见起了血,第一条人命很快出现。

狼群进入了最本能状态,他们“坚信”:

这是江水引动,他们在跟随江水指引,这鹿家庄,必然有其罪孽,这神鹿,需要他们来拯救,至于接下来的所得,那就是走江带来的自身机缘!

谭文彬走回到茶摊前,开口道:

“小远哥,那边已经开始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走,我们去摸奖。”

考虑到此间事后的立旗以及接下来的活人谷,这承诺,是要遵守的。

李追远带着自己的伙伴们来到鹿家庄正门外,没有继续向里进入。

比起曾亲眼目睹的神鹿,李追远更想要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大帝出手机会。

诚然,具体出手时,这出手力度将由大帝自由心定。

李追远不奢望大帝会顶格震怒,再现当年对梦鬼背后家族出手时的雷霆之威。

毕竟,能将鹿家庄作为白手套的势力,各个非同凡响,说不得家族里就有龙王之灵的存在。

但哪怕只是阴风轻轻拂面,李追远都愿意以更高难度的活人谷完成,来换取大帝的这次出手机会。

鹿家庄的覆灭,自己的扬名,是新起点的宣告;

借用大帝之手扇去的那一缕风,是为了向幕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表明,自己现在有能力调动资源,让你们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这样,他们才能开始想象,想象当年的龙王秦、龙王柳归来时,会与他们如何好好算一算这笔帐。

报仇的结果很重要,但报仇的过程,必须得细细品味、好好享受。

润生摆好了预制供。

大帝的画像拉开,面朝鹿家庄。

李追远手持三根香,开始祭祀酆都大帝。

鹿家庄内的血与火,将外面反衬得格外宁静。

除了阿璃站在少年的身侧外,润生三人呈三角队形进行防御。

林书友单独站在后面,落倒三角;润生与谭文彬站在前方,谭文彬时刻盯着里面,如若有受伤的狼出来,那就得去接应治疗,如若是鹿家庄的人逃出来,那就送他们去好好团聚。

里面的交锋与杀戮,仍在继续。

鹿家人整体实力不可谓不强,且还占据地利,但狼群的质量与素质实在太高,神鹿未出现时,大家并未内讧,而是很默契地将鹿家人定为目标。

你能看见武夫的横冲直撞,能看见剑客的潇洒,枪客的果决,还能看见风水之术的杀人于无形,更有一枚枚棋子落地,将鹿家庄内部的一座座阵法禁制轰散于无形。

谭文彬看着看着,长叹一口气,最早时,他对柳奶奶偶尔流露出的狠厉决绝,是有些不适应的。

但这风雨经历多了,才逐渐意识到,是曾经那个自以为看透世俗的他,过于天真了。

数千年来,这江湖的本质就从未变过:

群雄逐鹿!

“轰!”

冯雄林的脑袋上长不出头发,不是没有原因,他是第一个发现庄内地下牢笼的。

但他被一拳,轰了出来。

饶是他冯家人自出生时就炼体,一身铜皮铁骨,也是被一拳砸得鲜血飞溅,无比狼狈。

换做其他人,受这一拳,可能就直接暴毙。

冯雄林落地后,吐出一大口鲜血,手指向牢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喊道:

“这是尊大邪祟,大家小心!”

这位强者的出现,进一步延续了狼群们的配合时间。

高素质的狼群,哪怕无人引导,也能自成体系,武夫在前阻拦、剑刀枪客策应、术法师在后,阵法师布大阵。

他们,是天道以江水形式,淬炼养成的精锐,如今被李追远用来,对付自己的仇人。

鹿九站在牢笼门口,眼神中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当年。

相似的场面,他曾亲眼目睹,但那时,他是站在对面,站在一群人中间,而那位,站在自己现在的位置。

眼前的这些年轻人,比他低一辈,若单对单,他有绝对的自信,可当他们联起手来时,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

轰飞冯雄林的那一拳,其实就已经泄力了,不是他故意留手,而是他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场面,勇气就呈现出溃散。

如今的他,真的很难想象,当年的那个秦家人,是如何在比这规模大得多、且都是同辈围攻下,依旧有不断挥拳的气魄。

自己只记得,当自己趁着那位正在与其他人交手,出现在他身后,对他的后背打出一拳时,那位喷出鲜血、后背留下重重火痕,他转过头看向自己时,近乎疯狂地喊着:

“我,不能输,我,不能输!”

那个眼神,鹿九记了一辈子。

他接下了对方重伤之下的一拳,他被击飞出去,蓄势而起的秦家人,展现出了如其祖辈般的威势。

不过,他那一拳击中后,没有时间能停下来疗伤驱逐的秦家人,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承受火毒的袭扰,使得其气门越来越衰竭。

那一拳,就是他鹿九点灯的全部意义。

“我……能输么?”

阵法的轰鸣,向鹿九倾轧而来,鹿九抬手去阻挡,他的目光到现在还是散的,没办法做到坚定。

陶竹明目光瞥向角落里的那个胖子,胖子闭着眼,藏在角落,似是在装死。

但他能看出来,是那个叫王霖的家伙,成功扰乱了鹿九的心神,让鹿九到现在都没凝聚成功战意。

就在这时,谭文彬的声音自山门外传到这里。

谭文彬:

“神鹿我等不取,但按诺立下规矩。

取此人首级者,可分得鹿首!”

这是毫不遮掩的利用、拱火、加油,但并不影响话音落后,攻势强度,瞬翻数倍!

骆阳背着妹妹快速移动,伺机去抓取那位首级。

朱清开口道:“哥,地上鹿家人的血正在逆流向鹿家祠堂,有人在以鹿家人鲜血,行祭。”

骆阳:“只有你察觉到了?”

朱清:“不,应该很多人都察觉到了,但他们装作没看见。”

骆阳:“我是个瞎子。”

山门外,李追远的祭祀开启。

“以吾酆都少君之名,请大帝视察!”

没有动静。

祭祀,似乎失败了。

即使是李追远也没料到,他可以接受大帝随手敷衍,可大帝,竟然连这敷衍都不愿意做。

是因为此时鹿家庄里,正好有现存的因果么?

这因果,硬到大帝决定毁约,也不愿意参与?

怕一旦出手,就会和这因果背后的存在,直接对上?

就像当初自己面对大乌龟时,大帝也是那般轻飘飘地隐去了。

李追远站在供桌后,神情平静。

做买卖嘛,就是这样,即使谈好的事,要是知道后面要大亏,那就干脆毁约呗。

阴风吹拂,画像转动。

有谭文彬盯着前方,润生可以比较放松,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供桌。

小供桌上的大帝画像,逐渐发生变化。

大帝画像上,本应该有的胡子,在此时渐渐消失,其形象也越来越女性化,越来越像阴萌。

和上次在南通时一样,大帝没出手,主动站出来帮忙的,是阴萌。

如果是萌萌出来,就没必要了,李追远认可萌萌的心意,但自己想要的那缕风,萌萌是吹不起来的。

李追远伸出手,打算去掐断香炉里的那三根香,结束这场祭祀仪式。

灭了一个鹿家庄,借这一浪立旗扬名,自己原计划里的目标正在逐步实现,奢望的东西,在奢望前就得做好失望的准备。

但就在少年的手刚刚触碰到那三根香时,少年眉头皱起,流露出了很少会在他脸上浮现出的不解与疑惑,这掐香的动作,也迟迟没有做出。

谭文彬耳朵动了动,有些好奇地回头,供桌上,大帝的画像已经变成了阴萌身穿皇袍头戴冕旒的模样。

得,这次没戏了。

谭文彬侧过头,看向画像后站着的小远哥。

嗯?

小远哥怎么是这个神情?

即使大帝毁约没出手,以小远哥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失望到失了态。

所以,这是怎么了?

内心很是莫名其妙的谭文彬打算挪开视线,继续盯着前方鹿家庄的情况,这回头的动作,让他的蛇眸不自觉地扫向了上方。

谭文彬的脑袋,停止了转动,他的蛇眸睁得大大的,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

“大……大……大……”

小小的供桌上方,这黑漆漆的夜空,似被拨开,拂动。

这是夜空,但同时也是大帝身上黑金色皇袍的下沿。

祂,来了。

小小的一幅画像,放不下,无法容纳。

此时的大帝,

立在天上。

……

明家。

明琴韵的脸色,很难看。

最开始听到手下汇报时,她简直不敢相信,以为是一种荒谬的玩笑。

但当她离开议事厅,来到这座池塘边,亲眼目睹后,才确认这居然是真的。

池塘四周有十八尊石兽,每一尊石兽都是当世奇珍,由它们组成阵列,隔绝内外。

再加上这池塘里的水,也是无根悬水,可洗涤孽力。

多重保障之下,确保在这里发生的事,因果无法溢出。

此时,透过清澈的池塘水面,可以清晰看见底部一排排椅子上,坐满了明家人。

他们是按照明琴韵的命令,催促鹿家庄去对秦柳家进行试探的。

东西既然送到了,那人也应该动手了。

坐满了人,是不希望让鹿家庄看出来,这次任务是由一家发布。

然而,现在所有坐在椅子上的明家人,都无法离开椅子。

他们的意识通过这里的阵法投送过去,却被那边锁困,无法脱离。

而强行动手的话,会导致池塘底部的明家人,魂魄严重受损,损毁根基。

“哈哈哈哈,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明琴韵银发散飞。

这段日子以来,她应付来自外界的试探已精神疲敝,心里更是压着一团火,再看到这一幕,简直怒潮攻心。

昔日的使唤奴仆,竟敢公然将主人扣下。

明琴韵眼底流露出一抹猩红:“传令下去,我要让鹿家庄,自上而下,鸡犬不留。

不,不!

先让推星阁给我推演,鹿家庄内每一个人的命格,这鹿家庄敢这么做,就说明其庄内至少有一人,觉得自己可以逃避我明家的怒火。

呵,我要让他知道,他是多么天真,我要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龙王门庭底蕴!”

命令下达。

明家祖宅内,一处阁楼里,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拿出算盘,开始推演。

不一会儿,先前领命离开的人,急急忙忙地跑回来。

明琴韵瞪了他一眼:“怎么了?”

“回主母,那边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

“不,是鹿家庄的命格正在一个一个消散,鹿家庄正在遭遇灭族!”

明琴韵闻言,没有丝毫想做的事情被人代劳的喜悦,反而神情凝肃。

她刚刚催使鹿家庄去向那老女人出手,结果鹿家庄就正在遭遇灭族,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咕嘟咕嘟咕嘟……”

池塘水面上,翻涌出气泡。

明琴韵定睛看去,那水底下坐着的明家人们,身上全部升腾起黑雾。

“放肆,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追逐因果至我龙王明家!”

“轰!”

池塘水面炸开,恐怖的黑雾向上冲起,化作粗壮浓郁的黑幕。

与此同时,明家祠堂,一道道龙王之灵显化,出于本能,开始庇护家族免遭侵袭。

黑色与白色的光影,在半空中形成对抗。

当下,所有身处祖宅内的明家人,几乎都抬起头,看向上方。

明琴韵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对方既然到现在都不退却,说明对方在动手之前,就清楚,它接下来将面对龙王之灵。

明琴韵: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敢?”

……

丰都县城。

入夜后,下起了雨,天上闪电不断。

在这个季节里,雷雨很罕见,更罕见的是,只看见闪电却始终未听闻雷声。

“轰轰轰!”

忽然间,似那先前积攒许久的雷响一下子倾泻而出,夜空中雷怒不绝。

冥冥之中,一道威严的声音顺着这雷霆向四方传出:

“万鬼听宣,领法旨!”

(本章完)

第460章

丰都上方,雷霆震动。

酆都地狱,万鬼哭嚎。

黄泉中浸泡冲刷着的盔甲,头盔深处,一抹精光亮起。

墓主人,站起身。

黄泉在此时停滞,截流。

本该永不停歇的黄涛奔腾之声停止,让这座地狱,罕见的变得安静。

十八层地狱之下的更深处,佛光剧烈抖动,“我佛慈悲”之声,自下而上弥漫。

当酆都大帝将自己的力量,不断投送出去时,祂所镇压在地狱的存在,压力自然减轻。

墓主人抬起臂铠,指向上方,停滞的黄泉开始倒流。

之前,是黄泉在镇压它,现在,是它在逐步掌控黄泉。

菩萨的佛音浩浩荡荡,彻底浸染完整个第十八层、十七层、第十六层,还在继续向上。

一头头在地狱刑罚中饱受折磨的凶厉恶鬼,双手合什,皈依佛门。

这对祂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祂们自然不会放过。

十殿阎罗不仅对此等局面无动于衷,反而全都开始尝试脱离自己的官座,如山般的身躯,不断蠕动。

祂们是地府神话中高高在上的存在,定罪则、掌刑罚,可祂们本身,亦是这座地狱里,枷锁最深的囚犯。

五方鬼帝集体静默,大殿正门缓缓关闭。

此时的隔绝,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放纵。

“咔嚓……咔嚓……咔嚓……”

细微的巨响,不断传出。

它坐落地狱两千载岁月,可以说,它即是地狱。

细微,是它目前只是指尖轻动、关节松震,但因为它实在是太过伟岸高耸,整座地狱都是依它而建,所以它任何细微的复苏与活跃,对这座地狱而言,都是大变。

这是……大帝的本体。

酆都大帝镇压地狱,同时也是在镇压祂自己。

现如今,整座酆都,都呈现出松动的迹象。

然而,即使如此,大帝的意识仍在继续着向外投送,仿佛对地狱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动,完全视而不见。

镇压者正在明目张胆地反抗,上位者正在趁机攫取自己的私利。

地狱内,最茫然也是最无措的,是这些数量最多的判官、鬼差、鬼将、鬼帅。

它们没有站队的资格,却偏偏最容易沦为站错队的代价。

手中的皮鞭掉落,杀威棒立起,刑具放下,当不知道该怎么做时,无论是人是鬼,最本能的反应就是……什么都不做。

不过,事无绝对。

曾经,那位少年入地狱,画草图的地方,如今已修建起了一块崭新威严的殿宇。

上面挂着“酆都少君”的牌匾。

这是少君府邸。

虽然自建成之日起,少君一次都没来住过。

但这片明显不合群的建筑以及建筑内的一众赵姓鬼官,早就被深深打上了“少君”烙印。

这片建筑的正中央大殿四周,以铁链串锁着一头头生前犯下罪孽的恶鬼。

无论何时,这里的恶鬼数目都会被确保足够充足,以备押送殿内刑场献祭。

这会儿,里面的恶鬼们随着大流,开始哀嚎,试图反抗。

其它地方的鬼官,早已听之任之。

但这里的赵姓鬼官们,毫不客气地举起鞭子,拿起刑具,对这些企图造反的恶鬼,进行最铁血的镇压。

在他们的努力之下,至少在这块区域里,恶鬼的作乱很快就被平息。

当下,这儿也成了如今地狱里,仅剩的秩序所在。

因为,他们没得选。

太子与大帝的权力斗争,必不可免地会波及到他们。

酆都漫长的历史上,从未立过少君,所谓的继承人,在两千载悠久岁月的君王面前,本就是一种畸形存在。

连带着少君府里的赵姓鬼官们,也成了地府里的畸形儿。

但甭管再荒谬再畸形,大帝与少君,好歹有个权力与传承的体系在。

如若大帝失去了地狱,那地狱哪里还来的什么少君。

要是这地狱真的变了天,赵姓鬼官们就将从“里外不是东西”变成“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地狱最高层,巍峨的大殿内。

阴萌盘膝坐在酆都大帝的神像前。

她很痛苦。

但比之痛苦,她更茫然与不解。

小远哥的祭祀,她收到了。

阴萌见大帝没有动静,那她就打算像过去那样,自己出面帮忙。

她晓得自己人微言轻,但怎么着自己拜的是小远哥为龙王,目前也还是小远哥团队里的一员,该尽力的时候自然得全力以赴。

结果,她这里刚刚偷偷摸摸地黄袍加身,可怕的意念就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只是想点燃根小小的火把,举在手里,帮小远哥摇旗呐喊一下。

结果打火石一摩擦,顷刻间,山林尽燃!

这一幕,在鹿家庄山门口供桌上的画像里,显露得淋淋尽致。

画像中身穿皇袍的阴萌,目光不断闪动,她本人都有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追远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帝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因果反噬,以阴萌为引子,将自己的力量投送了过来。

因为阴萌是自己团队里的人,哪怕她本人不在现场,但就像赵毅将老田头留南通,老田头依旧能帮赵毅做药丸送去一样,仍旧可以名正言顺地提供帮助。

此情此景,就像是当初李追远教阴萌的祭祀之术,用肉为供、蛊虫为引,献祭出一群可怕的尸虫助战。

只不过这次,阴萌献祭出来的,不是什么尸虫了,而是大帝亲临。

李追远抬头看着天空,那道雄浑伟岸的身影。

这远远不是大帝的全部,但已经接近大帝能一举拿出的所有。

在李追远之前的设想里,他只希望大帝能够掀去一缕阴风,让鹿家庄背后可能正存在的某个顶尖势力感知到,开启复仇倒计时。

结果,阴风没来。

大帝来了。

李追远实在是无法理解,大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已经完全超出买卖双方的交易理性。

更严重污染了原本极为纯粹的师徒关系。

上一次大帝也这般出手过,但面对的对手,与这次完全无法等同。

而且上一次大帝出手时,地狱里可没有菩萨与墓主人这两尊巨擘需要留力镇压。

李追远能笃定,这会儿的酆都地狱,必然已经发生了骚乱。

而且,这次阵仗之后,退回酆都的大帝,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只能勉强地继续镇压地狱,无力再对外出手干预。

自己能分析出来的利弊,自己这位师父显然也清楚。

但祂还是这么地来了,这么地做了。

“师父,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

距离招待所最近的那座小镇上,刮起了更大的风,高高的竹架垮塌,大风将酆都大帝的神像吹拂而起,像是一面巨大的风筝,凌立于夜空中。

经过月光的照射,使其忽明忽暗,增添神韵的同时,更显威严肃穆。

招待所楼下,三辆停着等客的出租车内,司机全部笔直地坐在驾驶位上。

保安亭里坐着的保安,一楼大厅里办理入住的客人、服务人员,全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嘴里集体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房间内,翟老睡得正香,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老人在做梦,梦到那流言蜚语。

小远真的成了他的孙子,他陪着孙子在公园里散步,陪着孙子做作业,一片孺慕。

虽然很快,画面就变成了孙子用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指出自己的设计数据错误,但……也是孺慕。

窗口处,那道自翟老身上延伸而出的影子,立在那里。

祂的目光,深邃浩渺。

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祂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里面,确实有受翟老对那少年喜爱的影响,甚至包括刘昌平那个出租车司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但,祂是大帝。

影响无法避免,可这世上,不存在谁,能真正操控祂去做出决定。

最开始感知到那个少年的存在,是祂察觉到这世上,又出现了一个人,掌握了自己的《酆都十二法旨》。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罢了。

但很快,那少年不仅开始利用自己当世唯一血脉,不断向自己掏取,更是一次次地将因果脏水,往祂身上泼洒。

直至迫使祂真正发怒后,祂才真的开始正视这个少年,这个冷冰冰、披着人皮的小家伙。

祂开始利用他,他也开始利用祂,双方的师徒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得相当纯粹。

大帝会权衡利弊得失,会计较收益,收益低时,祂会果断退出,收益高时,祂会立刻入手。

一个能两千载坐视自己血脉不断凋零的存在,一个能把自己当作镇压物、对天道养自己为寇的存在,根本就不会存在感情用事的可能。

但是,祂发现且确认了那个少年,正在不断长出人皮。

两个冰冷的合作者,只能永远进行冷冰冰的利益合作。

可若是其中一个,长出了人皮、出现了温度,且预判出其人皮将越来越厚、温度也越来越明显,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追远曾感慨过,他见过很多古老的存在,有魏正道那种一心求死的,也有墓主人那般浑浑噩噩的,更有飞仙地宫建造者那般四处投机的……

唯有阴长生,在认认真真地长生。

窗口处的黑影,抬起手了。

窗外飞在空中的巨大酆都大帝画像,燃起了火焰。

鹿家庄外,那尊伟岸磅礴的身影,低下了头,与下方供桌前站着的少年对视。

紧接着,身影抬起手,向前探出。

抓向的是鹿家庄,却又不仅仅是鹿家庄。

大帝这一手,

下的,

是人皮重注!

……

鹿家庄内的杀戮,仍在进行。

能坚持这么久,就足以说明鹿家庄的底蕴,它并没有一触即溃,它展现出了很顽强的抵抗。

只是这种抵抗,在群狼面前,无非是柴一点容易塞牙的肉。

借江水之利,加速成长的这一辈,就算在底蕴积累层面还比不过家里上一辈的佼佼者,却也早就谈不上代差。

甚至,一定程度上,这一点还能用江上淬炼出来的技巧与意识来进行补足。

灭鹿家庄的,是这群年轻人,但这群年轻人,几乎可以代表各自家族中坚力量的水平,无限接近江湖各大势力派出的联军在针对鹿家庄下手。

死的人,越来越多,鹿家庄内抵抗的圈子,也在越来越小。

石板上躺着的,墙壁上钉着的,井口边趴着的,或完整或破碎的尸体,其鲜血,都在集体流向一个地方。

鹿家祠堂的地面,已变成红色。

这些血水自外面涌入,又持续深入。

供桌并未撤开,但再严密的机关,也无法阻挡得住自家人鲜血的无孔不入。

密室内,形成了血涡。

鲜血上漫,但凡触碰到了那一张张椅子上被锁困住的阴影,就立刻如附骨之疽般深入裹挟。

无声的惨叫激烈发出。

原先,是不舍得壮士断魂,不愿意损毁根基,这才受制于此。

眼下,哪怕他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去自尽,都于事无补。

为了营造出非一家下达任务的假象,这么多椅子上坐满了明家人。

他们是现成的因果,是结实的桥梁,是最直白的传递。

鲜血中隐藏的那一缕缕令人心悸的黑,正通过他们,不断投射向龙王明家祖宅。

“咚……咚……咚……”

像是脚步,又似敲响的丧钟。

陶竹明出现在了鹿家祠堂内,目光落在供桌后方的墙壁上。

这时,一杆枪自前方缓缓落下,悬于血面之上。

陶竹明抬起头,看向房梁上躺着的徐默凡。

在外面厮杀正酣、争夺最炽时,这两个人,都脱离了外头的嗜血狂欢。

陶竹明:“路上再次与你相见时,我就察觉到你的不对劲,你身上那一往无前的锋锐不见了,像是被扭断了枪尖。”

徐默凡没回应。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是输不起,不是败不得,但他是被人在徐家枪的领域,给完完全全碾压了,碾压他的那位,都没练武。

心气儿没了,做什么都没劲,连那神鹿,他都懒得去争夺,早早地就顺着鹿家人的鲜血,来到了这里,躺着。

陶竹明:“你是在对这里进行护法吧?”

徐默凡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陶竹明。

那杆悬浮在其面前的长枪,已说明了他的态度。

陶竹明笑道:“呵呵,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来使坏的,我是怕别人来使坏,才特意过来看看,既然有你在这里看着,我就放心了。

徐兄,你好好看着,待我争夺来一块鹿肉,必分你一碗鹿血尝尝!”

言罢,陶竹明就离开了祠堂。

他说的是真的。

他就是来看看,怕这里出事,怕自己那位江上知己好友,也就是令五行这会儿出现在这里。

“轰!”

一道雷鞭,炸碎了前方的石像阵法防御,里面的鹿家人胸膛,被雷鞭快速洞穿。

如肉串般举起,再狠狠摔落。

“砰”的一声,集体炸碎成尸块血水。

为了防止蒸发,多榨出点血水,令五行及时将鞭上的雷力收回。

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绝望鹿家人,大吼着持刀冲来。

令五行正欲将雷鞭再次甩出,那位就被一记大印砸成了肉泥。

“嘎吱嘎吱……”

榨出的血水,更为充分。

陶竹明掌心一抬,收回方印,调侃道:

“令兄幼年在家族里遭遇过霸凌么?”

令五行摇了摇头:“我若是去祠堂,陶兄以及其他人,必然会对我阻拦。那我索性不去费那力气,赌一把,这次倒霉的不是我令家,也给那家好好上一上强度。”

陶竹明:“怪不得他不要这神鹿,怪不得他不进这鹿家,原来是有更有趣的事要做。”

令五行:“相较而言,咱们现在玩的,在他眼里,怕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还玩得一头奋劲。”

陶竹明环视四周,还在持续的杀戮与血腥,点了点头:“他是把我们这帮人的人性,给摸透了。”

令五行收起雷鞭,朝着神鹿囚笼方向走去,那里的交战最为激烈。

陶竹明与他同行。

令五行:“明明我们是正在被他利用。”

陶竹明:“却有种被江水推动的感觉?”

令五行:“我的心境已经出现紊乱了,你呢?”

陶竹明:“已受损。”

王霖还在睡。

这胖子,把鹿九睡得重伤。

眼瞅着家族即将覆灭,神鹿大业马上要功亏一篑,可鹿九心里依旧拿不出鱼死网破的决心。

狼群怕孤注一掷拼着拉垫背的,最喜欢这种怯懦的对手,大家很有条理地逐次上前袭扰、留下爪痕,持续放血。

鹿家庄里的天平,早已失去悬念,这一端何时落地,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就在这时,很多擅长风水气象之道的人,都不自觉地看向头顶。

也有些灵感超强的存在,不自觉地开始分心。

心慌感,太过浓郁,严重超出了眼前的战局。

他们像是在山峰上厮杀,而这座峰,随时可能倾塌,不,是这天,好像快要砸落下来。

骆阳出现在了鹿九身后,配合那棋子落下,本可以有机会取其首级,但背上的妹妹朱清,迟疑了。

机会消失,骆阳被鹿九一脚踹飞,受伤吐血,很是难受。

“妹子,怎么回事?”

“哥,外面天上,有大恐怖。”

“你现在能看到天上么?”

“看不了,这里有鹿家庄结界挡着,得出去抬头才能看到。”

“那就当它不存在,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哥,我在你背上。”

琴女被琴弦割破了手指,她将指尖送入嘴里吮吸,视线上移。

白袍僧人念经声开始发虚。

罗晓宇捏着棋子的手,颤抖。

就连原本睡死过去的胖子,眼皮也开始颤抖,身体蜷缩起来。

这时,谭文彬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

这一刻,因为这句话,旗虽然未在现实中立起,却已成功在群狼心中深深插入。

“外面一切安好,诸位专心逐鹿!”

……

龙王明,祖宅。

在明琴韵以及一众人的惊愕目光中,头顶上,黑色的光影,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在不断增强。

让明家人心里舒了口气的是,这次自家的龙王之灵,没有像上次那样袖手旁观、主动承接,而是开始了对抗。

这是因为上次明家龙王之灵,接的是虞家的孽业,虽是不同时代的龙王,却依旧惺惺相惜,愿守望相助。

而这次,延伸而来的,是浓郁到不能再浓郁的邪祟气息,龙王之灵当然会主动进行抵御。

可灵,终究只是灵,并非当世存活的龙王。

而明家的龙王之灵,自上次接下虞家的孽业、为虞家保留一线生机后,已被大大削弱过。

明家现在之所以正在走下坡路,就是因为龙王之灵削弱、自家气运受孽业影响式微,使得家族冒险激进的本诀修行难度与危险程度大大提升。

明琴韵:“敲钟示警,长老以上,闭关者出关、假死者开棺、灵童启念、各阁燃烟,守护明家!”

很快,明琴韵的命令被传达下去。

一位位身处于祖宅内的长老,或走出闭关之所,或自棺内苏醒,或有年轻者提前开启宿慧,更有诸传承阁楼点燃传承烟火,开启护宅大阵。

明琴韵这个家主,领衔而立于明家祠堂前的台阶上,引导祠堂大阵开启。

然而,那漫天的黑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仍在不断扩大。

明琴韵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因为这意味着,出手的那位,不仅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健康。

像这样的存在,世上本就不多,且一个个的都被天道看管死死的,祂们自己更是惜寿如命,这次,为何会敢将手直接伸向龙王门庭?

而且,如此不惜血本!

明琴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祠堂内那一道道圣洁的光辉,心里多少安定下来。

虽然她对家里的龙王先祖,早就腹诽严重,但不管怎么样,当家族遭遇劫难时,有龙王先祖站在身后,还是能让人心里踏实很多。

身前,正在帮忙一起主持阵法的明家三长老开口道:

“家主,好在对方并非本体而来,不是为了实际意义上攻破我明家。”

明琴韵骂道:

“蠢货,你当这是祂心善么?你看看这架势,祂倒是想来,但祂本体能来得了么?除非祂愿意为了灭我明家后,直面天道之威,灰飞烟灭!”

三长老低下头,他是见家主心急,想要缓和一下周遭气氛,事情的严重性,他又怎能不知?

明琴韵:“此番借因果溯源出手,其目的就是为了再削我明家气运,我明家气运本就衰弱,若是被其得手,气运由盛转衰、再由衰转劣……

我明家人,还能再修这凶险的明家本诀么?

修十个,怕不是得死六七个!”

原本只是慢性衰落。

这次要是没能抵抗得住,那明家就等同于加速坠崖。

一个传承,要是连自家人修行起来,死亡率这么高,那还传承个屁!

魔修、邪修那种容易走火入魔的歪门邪道,可都没这么高的折损率。

二长老:“得挡下来,必须得挡下来,挡下来,靠着龙王之灵香火存续,靠着家族布局经营,还能逐步蓄养回气运!

若是挡不下来,我明家,就将沦为下一个秦、柳、虞!”

明琴韵:

“不仅如此,柳玉梅那个丧门星死女人,当年还能培养个家生子野种放出门点灯走江呢!

要不是被联手打断了,天知道上一代是不是就让那死女人走成了!

我们今天要是输了,我连学那个死女人培养野种的机会都没有,得有多少资质优异的野种,才经得起如此高死亡率的培育?

你们接手大阵,我进祠堂,给先祖上香。

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自己比那个死女人落得还要惨!”

其他长老接手大阵后,明琴韵转身向祠堂内走去。

在跨过祠堂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恐怖黑色,露出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在天道目光下,坚持多久!”

明琴韵目光扫向一侧角落,对那边站着的一众明家人传音道:

“传令下去,封锁祖宅大门,开启祖宅外围阵法,谢绝一切访客,再放几头邪祟出去干扰外界窥觑。

今日祖宅发生之事,绝不能泄露于人!”

“遵命!”

“遵命!”

明琴韵调整好呼吸,走入祠堂。

她不知道的是,今日明家正在发生之事,会不会泄露于人尚不可知,但世上各地不知多少个鬼,已经接到了法旨。

明家不怕鬼魂来袭,但鬼言可畏。

原本遮遮掩掩的秘密与衰弱,自今日起,将彻底向整座江湖公开。

明琴韵跪于明家历代龙王牌位前,焚香祷告。

龙王之灵的光芒,因此进一步提升。

可与此同时,天空中的黑暗,仍未停止加码。

黑暗背后的主人很清楚:事前可以权衡计较,但当重注已下时,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开出一个结果!

不能说尽力,不能够浅尝辄止,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仅仅做到一个心意到了。

因为心意这东西,无法具体衡量。

只有确定明晰的结果,才能去量化,才能在未来,加倍加倍加倍地得到补偿!

鹿家庄大门口。

原本漆黑的夜幕下,燃起了诡异的红黄霞光,月光如火,撒照的同时又等同是在燃烧。

李追远知道,这是天道的目光,在向这里落下。

天道不会放弃对大帝这种存在的削弱,尤其这次,还是大帝主动不做遮掩地站在正下方。

然而,尽管如此,大帝的身影仍旧没有溃散,燃烧多少,大帝就补充进来多少。

这一幕,让人看得有些悲壮。

李追远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愕不解中缓过神来。

少年有些理解,大帝今日如此方式出手的目的了。

自己这师父,打的是明牌。

李追远都有些担心,等这件事之后,大帝会不会再放阴萌一个自由。

那因为太爷全款在市区买房,自己未能体验到三十年房贷的遗憾,就将得到弥补。

不过,换言之,能让大帝以如此阵仗如此之久、还在持续的对手,必然是一条大鱼!

李追远双手摊开,一条条红线释出,先绑在了长得像阴萌的画像上,再顺势向上攀附。

追溯因果,他也会。

正好趁机看看,这次钓中的,到底是哪条鱼!

大帝的意念,没有排斥酆都少君,甚至还提供了便利。

两千年来,酆都的鬼魂没体验过、阴家人没享受过的温柔,李追远感受到了。

少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其坐落于半山腰,上接云雾下衔灵粹。

统一的式样,统一的格局,说明这是一个家族,而不是门派。

最高处威严建筑物里,释出的一道道白色光辉,是龙王之灵。

这是一座龙王门庭。

因画面太过模糊,李追远也只去过虞家祖宅,没有到处去做过客,所以少年也不清楚,这具体是哪一家龙王门庭。

但很快,当眼前这模糊画面中,出现一个转身向上走的老妇人身影时,李追远认出来了。

那日“望江楼”里,柳奶奶特意将帘子掀开,让在楼外的自己可以记住里面这些人的面容。

这位老妇人,就在此间,主要是她那表露出来的气急败坏,也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可以一定程度上,弥补画面上的模糊。

一个脾气差到,很不符合龙王门庭当家人身份的老妇人,也是因为明家功法让人难以控制住情绪。

龙王明家。

那此时站在自己面前,那一道道神俊的身影,就是历代明家龙王之灵。

自己日后,要向这些家族门派复仇时,其家族内的龙王之灵是自己无法避开的坎儿。

可割裂的是,迄今为止,李追远所接触的所有历代龙王遗迹,除了魏正道那家伙难以评判,其余龙王,都彰显出了一种属于龙王的恢弘大气。

因为少年位于大帝的阴影中,下方的明家人肯定无法察觉到自己,但正在与大帝进行对抗的龙王之灵,不一定。

割裂的现实,让少年做出了很割裂的回应。

李追远开口道:

“这是我的因果。

明家人趁我秦柳两家衰落之际,意欲覆我门庭、断我传承。

今日,

小子代秦柳两家,前来收这债利!”

李追远并未说太多,也没做过多描述。

他不想哭哭啼啼地向明家龙王倾诉委屈与辛酸,也不愿拿秦柳两家这些年遭遇的压迫彰显苦难。

努力了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能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实力,将这两座牌匾重新挂上去。

且不提这哭,是否真的有用,真要哭,真愿意哭,柳奶奶也不用等到今天。

这是报仇,大喜的日子,自然得精神点。

说这些话,只是向明家历代龙王,做一个说明解释。

至少目前为止,龙王都值得他去认可与尊重。

起初,明家龙王之灵,毫无反应。

他们依旧在继续与大帝的力量进行对抗。

邪祟的花招非常多,龙王之灵收束于祠堂高台之上,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

但当黑暗中,那模糊的少年身后,浮现出更模糊的两张供桌时,上方闪烁的明家龙王之灵的光影,出现了剧烈涣散。

因为,模不模糊已经无所谓了,一座龙王柳家供桌,一座龙王秦家供桌,上面的牌位腐朽龟裂。

龙王秦、龙王柳……没有灵了。

祠堂内,正在焚香祷告的明琴韵身体忽然一震,她错愕地回过头,看向祠堂大殿外。

“不,不行,不可以,不可以!”

那一道道原本已经释放出去,作为主力正在阻挡天空中黑暗的龙王之灵,正一道接着一道地往回收缩。

他们落回到了供桌上的各自牌位里,放弃了抵抗。

失去了他们,余下只能靠明家人苦苦支撑,显然无法持续多久,毕竟,他们正在对抗的,可是酆都大帝!

明琴韵目眦欲裂,她近乎尖锐地咆哮道:

“不,你们不能这样,明家会衰亡的,明家会彻底没有未来的,你们姓明,你们是明家的先祖,你们得庇护自己的子孙!”

“噗!”

“噗!”

一个个主持阵法或者正与之对抗的明家人喷出鲜血,一座座阁楼燃烟熄灭,大帝的意念不断渗入,开始对明家的传承气运,进行抹除!

任何一个玄门势力,对自家气运都极为看重,龙王之灵之所以如此宝贵重要,正因为他是气运本身的演化。

失去气运,对该传承而言,本就是一场灾难,而对于严重依赖气运发展的传承而言,不亚于堕入深渊!

李追远周围红线密布,他刚刚亲眼目睹了明家龙王之灵的后退。

少年不知道,明家龙王之灵是听懂了且相信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还是当看见自己这么一个孩子,向他们展现出两座空荡荡的供桌后,他们也不好意思再以灵的身份进行干预。

总之,龙王选择了放手。

李追远俯身,向明家祠堂所在的方向,拜了下去。

明琴韵眼角流出鲜血,她现在完全癫狂: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日日夜夜供奉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当先祖的?

你们怎么能,就这么坐视子孙后代于不顾,你们怎么可以就这么看着明家堕入覆灭!”

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牌位,再次开始了异动。

明琴韵再次面露希望,马上缓和语气道:

“对,你们姓明,是我明家人的先祖,你们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来,你们姓明啊!”

明家龙王之灵,再度释出。

明琴韵擦去眼角血泪,露出笑容,但很快,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自家龙王之灵,没有朝着天空中那不断扩散的黑暗而去,而是汇聚成一条白色的光幕后,拐了一个方向,投射出了明家。

明琴韵:

“你,你们……要去哪里?”

……

南通,石南镇,思源村。

柳玉梅坐在床边,缝着绣被。

几针下去后,再将针头在自己鬓边轻轻磨一磨,她脸上也会随之露出笑意。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针线停住了。

起身,离床,掌心一挥,剑匣开启,长剑入手。

柳玉梅走到门口,推开屋门。

普通人只能察觉到一阵风,哪怕是西屋的秦叔和刘姨,因不精通风水之术,加之没有杀意,故而也没有反应。

但在柳玉梅眼里,是有一条白色的河,自远处来,垂落而下。

这河,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东屋厅堂里摆放着的供桌。

供桌上的烛火,开始摇曳,渐变为乳白色。

这是汇入,这是融入,这是给予。

一道道星星点点,在供桌上每一道牌位上萦绕。

明家龙王之灵,正在给秦柳两家空荡荡的供桌,进行倒灌。

这不会让秦柳两家的龙王之灵复活,但这烛焰,也能持续燃烧,临时充当气运用。

柳玉梅的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的激动,她神情复杂,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她知道,这世上并不存在无端的爱,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现象,肯定是因为在江上的小远,做了什么。

小远,真的在开始报仇了。

白色河流的汇入,似是源源不断。

这是惋惜,是愧疚,是弥补,一定程度上,也能称得上是道歉与补偿。

往既阴暗又无比正常的方向去想,这又何尝不是希望……能高抬贵手?

柳玉梅死死攥紧手里的剑。

复仇,才刚开了个头,她怎可能在这里停下?

再者,她这个坐在家里的老太婆子,又有何资格,替在前方的小远,替秦柳两家如今的家主,去做原谅?

一次次的欺压,一次次的覆灭危机,就靠这点灯油,就能让我动恻隐之心?

他们,想置我于死地,想置阿力于死地,想置我两家门庭于死地时,又何尝动过这种心!

但因为这是龙王之灵的气息,柳玉梅不愿意去造次。

“嗡!”

就在这时,原本均匀环绕在供桌上每个牌位上的荧光,开始不约而同地集体向其中一座牌位上汇聚。

那座牌位上的名字是——柳清澄。

短暂的荧光聚集,让这座牌位光芒盛起,仿佛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在此时“活”了过来。

她没活,秦柳两家的龙王之灵,也没有任何一个回归。

但这就像是李追远入门典礼那天,外面响起惊雷阵阵,冥冥之中,似有回应。

这一刻,因为亮起的是这座牌位,这本身,亦可理解是一种回应。

柳玉梅指尖向那座牌位一指,风水之术激发,那座牌位上散出一道女人的影子。

她缓缓抬起头,走向柳玉梅。

很快,她就与柳玉梅的身影重叠。

柳玉梅的脸上,一会儿浮现出她的面容,一会儿浮现出柳清澄的面容。

打小脾气暴躁的柳大小姐,一遇到不合心意的事,就喜欢往柳家祠堂里跑。

龙王之灵是威严肃穆的,非遇大事而不动。

唯有柳清澄,次次都会呼应噙着眼泪进来的柳大小姐。

后来,秦家少爷闯入柳家祠堂提亲,遭遇柳家人围堵时,也是柳清澄的牌位显圣,一举削去了持反对意见的柳家大长老的胡子。

曾经那位柳家大小姐,之所以能养出那种恣意妄为大小姐脾气,那真是老祖宗惯的!

柳清澄并没有归来,但柳玉梅明白了此中意思。

她无法以自己的身份,对外家龙王不敬,那就以本家龙王的身份,来对过去这些年的恩恩怨怨,做出一个回应。

长剑激鸣,发丝飘荡,凌厉的气势升腾。

“哗!”

柳清澄持剑一劈,将那还在继续灌输的白色长河干脆利索地斩断。

仰起头,横举剑锋,强横的剑气席卷而上,搅散头顶夜空的乌云。

柳清澄目视那白色长河来临的方向,决绝森然之声响起:

“龙王的归龙王,龙王门庭归龙王门庭。

祖辈的交情归祖辈,当代的恩怨归当代。

做初一的,

就别怪别人做十五。

甭管你们今日是来做可怜还是做补偿,

我柳清澄一世只认一句话:

血债,

当灭门血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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