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笑傲江湖(梅庄四友 下)

过不多时,丹青生脚步匆匆,拉着一个身形极高极瘦的黑衣老者走进了房间。那老者脚步略显被动,却也未作过多挣扎。丹青生脸上带着急切与期待的神情,说道:“二哥,这一次无论如何要你帮帮忙。”

易华伟目光投向那老者,见这人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泛白,毫无血色,嘴唇微微抿着,面部肌肉几乎不见什么活动,整个人的神态和气质,仿佛是一具僵尸模样,令人一见之下,心中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凉意,脊背处也隐隐升起一丝寒意。

丹青生随即给二人引见,原来这老者是梅庄二庄主黑白子。易华伟仔细打量,见他头发极黑,黑得发亮,而皮肤却极白,白得有些异样,果然是黑白分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黑白子冷冷地瞥了丹青生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耐烦,问道:“帮什么忙?”那声音低沉而又冷漠,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丹青生脸上堆起笑容,说道:“请你露一手化水成冰的功夫,给我这两位好朋友瞧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向问天和易华伟。

黑白子翻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怪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冷地说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没得让大行家笑话。”说罢,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望向别处。

丹青生道:“二哥,不瞒你说,这位易兄弟说过,吐鲁番葡萄酒以冰镇之,饮来别有奇趣。这大热天却到哪里找冰去?”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央求。

黑白子道:“这酒香纯之极,何必更用冰镇?”他微微皱眉,似乎对这种追求冰镇的做法有些不理解。

易华伟道:“吐鲁番是酷热之地……”丹青生连忙接口道:“是啊,热得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吐鲁番的酷热。

易华伟接着道:“当地所产的葡萄虽佳,却不免有些暑气。”

丹青生附和道:“是啊,那是理所当然。”他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易华伟道:“这暑气带入了酒中,过得百年,虽已大减,但微微一股辛辣之意,终究难免。”

丹青生一拍大腿,说道:“是极,是极!老弟不说,我还道是我蒸酒之时火头太旺,可错怪了那个御厨了。”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易华伟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什么御厨?”

丹青生笑道:“我只怕蒸酒时火候不对,糟蹋了这十桶美酒,特地到北京皇宫之中,将皇帝老儿的御厨抓了来生火蒸酒。”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仿佛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黑白子轻轻摇头,嘴角微微向下撇,说道:“当真是小题大做。”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嘲讽。

向问天道:“原来如此。若是寻常的英雄侠士,喝这酒时多一些辛辣之气,原亦不妨。但二庄主、四庄主隐居于这风景秀丽的西湖边上,何等清高,和武林中的粗人大不相同。这酒一经冰镇,去其火气,便和二位高人的身分相配了。好比下棋,力斗搏杀,那是第九流的棋品,一二品的高棋却是入神坐照……”他一边说,一边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敬佩和赞赏。

黑白子怪眼一翻,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抓住他肩头,手指微微用力,急问:“你也会下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

向问天道:“在下生平最喜下棋,只可惜棋力不高,于是走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访寻棋谱。三十年来,古往今来的名局,胸中倒记得不少。”他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情。

黑白子忙问:“记得哪些名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向问天,生怕错过一个字。

向问天道:“比如王质在烂柯山遇仙所见的棋局,刘仲甫在骊山遇仙对弈的棋局,王积薪遇狐仙婆媳的对局……”

他话未说完,黑白子已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和不屑,道:“这些神话,焉能信得?更哪里真有棋谱了?”说着松手放开了他肩头,身体也微微向后靠去。

向问天道:“在下初时也道这是好事之徒编造的故事,但二十五年前见到了刘仲甫和骊山仙姥的对弈图谱,着着精警,实非常人所能,这才死心塌地,相信确非虚言。前辈与此道也有所好吗?”他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一丝诚恳和期待。

丹青生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一部大胡子随着笑声又直飘起来。向问天问道:“前辈如何发笑?”丹青生道:“你问我二哥喜不喜欢下棋?哈哈哈,我二哥道号黑白子,你说他喜不喜欢下棋?二哥之爱棋,便如我爱酒。”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黑白子,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调侃的笑容。

向问天道:“在下胡说八道,当真是班门弄斧了,二庄主莫怪。”他微微抱拳,脸上露出歉意的神情。

黑白子道:“你当真见过刘仲甫和骊山仙姥对弈的图谱?我在前人笔记之中,见过这则记载,说刘仲甫是当时国手,却在骊山之麓给一个乡下老媪杀得大败,登时呕血数升,这局棋谱便称为《呕血谱》。难道世上真有这局《呕血谱》?”他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和好奇,身体又微微前倾。

他进室来时,神情冷漠,此刻却是十分的热切,目光紧紧地盯着向问天,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

向问天道:“在下廿五年之前,曾在四川成都一处世家旧宅之中见过,只因这一局实在杀得太过惊心动魄,虽然事隔廿五年,全数一百一十二着,至今倒还着着记得。”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自信和坚定。

黑白子道:“一共一百一十二着?你倒摆来给我瞧瞧。来来,到我棋室中去摆局。”他说着,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急切。

丹青生伸手拦住,脸上带着一丝不满和无奈,道:“且慢!二哥,你不给我制冰,说甚么也不放你走。”说着捧过一只白瓷盆,盆中盛满了清水。

黑白子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四兄弟各有所痴,那也叫无可如何。”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说着,伸出右手食指,缓缓插入瓷盆。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指尖刚一接触水面,片刻间水面便浮起一丝丝白气,那白气袅袅升腾。过不多时,瓷盆边上起了一层白霜,那白霜如同雪花般细腻,跟着水面结成一片片薄冰,冰越结越厚,只一盏茶时分,一瓷盆清水都化成了寒冰。

“好功夫!”向问天和易华伟都大声喝彩,声音中带着惊讶和敬佩。

向问天道:“这‘黑风指’的功夫,听说武林失传已久,却原来二庄主……”

丹青生抢道:“这不是‘黑风指’,叫做‘玄天指’,和‘黑风指’的霸道功夫,倒有上下之别。”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见识。

一面说,一面将四只酒杯放在冰上,在杯中倒了葡萄酒,不久酒面上便冒出丝丝白气。

易华伟点点头道:“行了!”

丹青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果觉既厚且醇,更无半分异味,再加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心底,沁人心脾,大声赞道:“妙极!我这酒酿得好,易兄弟品得好,二哥的冰制得好。你呢?”他说着,向着向问天笑道:“你在旁一搭一档,搭档得好。”他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调侃。

黑白子将酒随口饮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酒上,也不理会酒味好坏,拉着向问天的手,手指微微用力,道:“去,去!摆刘仲甫的《呕血谱》给我看。”他的语气中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

向问天一扯易华伟的袖子,动作轻微,易华伟会意,道:“在下也去瞧瞧。”

丹青生道:“那有甚么好看?我跟你不如在这里喝酒。”他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易华伟道:“咱们一面喝酒,一面看棋。”说着跟了黑白子和向问天而去。

丹青生无奈,只得挟着那只大酒桶跟入棋室。

只见好大一间房中,除了一张石几、两只软椅之外,空荡荡的一无所有,显得十分空旷。石几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清晰而规整,对放着一盒黑子、一盒白子。这棋室中除了几椅棋子之外不设一物,当是免得对局者分心。

向问天走到石几前,在棋盘的“平、上、去、入”四角摆了势子,动作沉稳而熟练,跟着在“平部”六三路放了一枚白子,然后在九三路放一枚黑子,在六五路放一枚白子,在九五路放一枚黑子,如此不住置子,随着棋局的展开,渐放渐慢。

黑白双方一起始便缠斗极烈,中间更无一子余裕,局势紧张得仿佛能听到棋子碰撞的声音。黑白子只瞧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一颗颗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石几上。

易华伟暗暗纳罕,眼见他适才以“玄天指”化水成冰,那是何等高强的内功修为,当时他浑不在意;弈棋只是小道,他却瞧得满头大汗;可见关心则乱,此人爱棋成痴,向问天多半是拣正了他这弱点进袭。

黑白子见向问天置了第六十六着后,隔了良久不放下一步棋子,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耐不住问道:“下一步怎样?”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和期待。

向问天微笑道:“这是关键所在,以二庄主高见,该当如何?”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

黑白子苦思良久,眉头紧皱,沉吟道:“这一子吗?断又不妥,连也不对,冲是冲不出,做活却又活不成。这……这……这……”他手中拈着一枚白子,在石几上轻轻敲击,直过了一顿饭时分,这一子始终无法放入棋局。

这时丹青生和易华伟已各饮了十七八杯葡萄美酒。丹青生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中带着一丝醉意,易华伟却依然保持着清醒,目光专注地看着棋局。

丹青生见黑白子的脸色越来越青,神情越来越紧张,说道:“童老兄,这是《呕血谱》,难道你真要我二哥想得呕血不成?下一步怎么下,爽爽快快说出来吧。”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催促。

向问天道:“好!这第六十七子,下在这里。”于是在“上部”七四路下了一子,他的动作果断而自信。

黑白子拍的一声,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叫道:“好,这一子下在此处,确是妙着。”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眼神中充满了赞赏。

向问天微笑道:“刘仲甫此着,自然精彩,但那也只是人间国手的妙棋,和骊山仙姥的仙着相比,却又大大不如了。”他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

黑白子忙问:“骊山仙姥的仙者,却又如何?”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向问天道:“二庄主不妨想想看。”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黑白子思索良久,他的手指在棋盘上不断比划,总觉败局已成,难以反手,摇头道:“即是仙着,我辈凡夫俗子怎想得出来?童兄不必卖关子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央求。

向问天微笑道:“这一着神机妙算,当真只有神仙才想得出来。”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着那神奇的棋局。

黑白子是善弈之人,也就精于揣度对方心意,眼见向问天不将这一局棋爽爽快快的说出,好叫人心痒难搔,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童兄,你将这一局棋说与我听,我也不会白听了你的。”他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

向问天抬起头来,哈哈一笑,笑声爽朗,说道:“在下和易兄弟,对四位庄主绝无所求。二庄主此言,可将我二人瞧得笑了。”他微微抱拳,脸上露出真诚的神情。

黑白子深深一揖,身体微微前倾,说道:“在下失言,这里谢过。”向问天和易华伟还礼。

向问天道:“我二人来到梅庄,乃是要和四位庄主打一个赌。”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和自信。

黑白子和丹青生齐声问道:“打一个赌?打什么赌?”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向问天道:“我赌梅庄之中,无人能在剑法上胜得过这位易兄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易华伟,眼神中带着一丝信任。

黑白子和丹青生一齐转看易华伟。黑白子神色漠然,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不置可否。丹青生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中回荡,说道:“打什么赌?”

向问天道:“倘若我们输了,这一幅图送给四庄主。”说着解下负在背上的包袱,打了开来,里面是两个卷轴。他打开一个卷轴,乃是一幅极为陈旧的图画,右上角题着“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十字,一座高山冲天而起,墨韵凝厚,气势雄峻之极。

丹青生大叫一声:“啊哟!”目光牢牢盯住了那幅图画,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移不开来,隔了良久,才道:“这是北宋范宽的真迹,你……你……却从何处得来?”他的声音中带着惊讶和疑惑。

(本章完)

第803章 笑傲江湖(比试 上)

向问天微笑不答,伸手慢慢将卷轴卷起,动作缓慢而沉稳。丹青生道:“且慢!”在他手臂上一拉,要阻他卷画,岂知手掌碰到他手臂之上,一股柔和而浑厚的内力涌将出来,将他手掌轻轻弹开。

向问天却如一无所知,将卷轴卷好了。丹青生好生诧异,他刚才扯向问天的手臂,生怕撕破图画,手上并未用力,但对方内劲这么一弹,却显示了极上乘的内功,而且显然尚自行有余力。他暗暗佩服,说道:“老童,原来你武功如此了得,只怕不在我四庄主之下。”

向问天道:“四庄主取笑了。梅庄四位庄主除了剑法之外,哪一门功夫都是当世无敌。我童某无名小卒,如何敢和四庄主相比?”丹青生脸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道:“你为甚么说‘除了剑法之外’?难道我的剑法还当真及不上他?”

向问天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话锋一转,道:“二位庄主,请看这一幅书法如何?”

将另一个卷轴打了开来,却是一幅笔走龙蛇的狂草。

丹青生奇道:“咦,咦,咦!”连说三个“咦”字,突然张口大叫:“三哥,三哥!你的性命宝贝来了!”

这一下呼叫声音响极,墙壁门窗都为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椽子上灰尘簌簌而落。

只听得远处有人说道:“甚么事大惊小怪?”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和疑惑。

丹青生叫道:“你再不来看,人家收了起来,可叫你后悔一世。”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和威胁。

外面那人道:“你又觅到甚么冒牌货的书法了,是不是?”

门帷掀起,走进一个人来,矮矮胖胖,头顶秃得油光滑亮,一根头发也无,右手提着一枝大笔,衣衫上都是墨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幅书法作品。他走近一看,突然双目直瞪,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呼呼喘气,颤声道:“这……这是真迹!真是……真是唐朝……唐朝张旭的《率意帖》,假……假……假不了!”

帖上的草书大开大阖,便如一位武林高手展开轻功,窜高伏低,虽然行动迅捷,却不失高雅的风致。

丹青生道:“这位是我三哥秃笔翁,他取此外号,是因他性爱书法,写秃了千百枝笔,却不是因他头顶光秃秃地。这一节千万不可弄错。”

易华伟微笑应道:“是。”

那秃笔翁伸出右手食指,顺着率意帖中的笔路一笔一划的临空钩勒,他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移动,神情如醉如痴,对向问天和易华伟二人固是一眼不瞧,连丹青生的说话也显然浑没听在耳中。

秃笔翁向向问天愕然而视,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换甚么?”

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与不甘,眼睛紧紧盯着向问天手中的包裹。

向问天摇头道:“甚么都不能换。”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秃笔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秃笔翁道:“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笔法!”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说出了这个条件,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希望能够打动向问天。

黑白子和丹青生齐声叫道:“不行!”黑白子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微微摇头,眼神中透露出对秃笔翁这个提议的不满。丹青生则是满脸焦急,他深知这石鼓打穴笔法的重要性,也明白向问天他们的目的可能并非如此简单。

秃笔翁道:“行,为甚么不行?能换得这幅张旭狂草真迹到手,我那石鼓打穴笔法又何足惜?”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脸上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向问天摇头道:“不行!”依旧是斩钉截铁的拒绝,没有给秃笔翁一丝希望。

秃笔翁急道:“那你为甚么拿来给我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忿怒,仿佛向问天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向问天道:“就算是在下的不是,三庄主只当从来没看过便是。”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因为秃笔翁的激动而有丝毫动摇。

秃笔翁道:“看已经看过了,怎么能只当从来没看过?”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摊开,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向问天道:“三庄主真的要得这幅张旭真迹,那也不难,只须和我们打一个赌。”向问天见秃笔翁如此执着,知道时机已到,便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秃笔翁忙问:“赌甚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丹青生道:“三哥,此人有些疯疯癫癫。他说赌我们梅庄之中,无人能胜得这位易朋友的剑法。”丹青生指了指易华伟,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和调侃的笑容。

秃笔翁道:“倘若有人胜得了这位朋友,那便如何?”他转头看向易华伟,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

向问天道:“倘若梅庄之中,不论哪一位胜得我风兄弟手中长剑,那么在下便将这幅张旭真迹《率意帖》奉送三庄主,将那幅范宽真迹《溪山行旅图》奉送四庄主,还将在下心中所记神仙鬼怪所下的围棋名局二十局,一一录出,送给二庄主。”向问天有条不紊地说出了赌注,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秃笔翁道:“我们大哥呢?你送他甚么?”他的心思转得很快,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想要为大哥也争取一份好处。

向问天道:“在下有一部《广陵散》琴谱,说不定大庄主……”

他一言未毕,黑白子等三人齐声道:“《广陵散》?”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黑白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丹青生的嘴巴张开,秃笔翁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白子向前走了一步,神情激动,问道:“你真的有《广陵散》琴谱?”

向问天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是真的。在下知道大庄主爱琴,所以才以此为注。若是梅庄有人能在剑法上胜过易兄弟,这部琴谱便归大庄主所有。”

秃笔翁冷静下来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说道:“自嵇康死后,《广陵散》从此不传,童兄这话,未免是欺人之谈了。”

向问天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有一位知交好友,爱琴成痴。他说嵇康一死,天下从此便无《广陵散》。这套琴谱在西晋之后固然从此湮没,然而在西晋之前呢?”

秃笔翁等三人听到这话,彼此茫然相顾,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不解这句话的意思。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的光芒,似乎在努力探寻向问天话语中的深意。

向问天道:“我这位朋友心智过人,兼又大胆妄为,便去发掘晋前擅琴名人的坟墓。果然有志者事竟成,他掘了数十个古墓之后,终于在东汉蔡邕的墓中,寻到了此曲。”向问天讲述着这个离奇的故事,语气平稳,仿佛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秃笔翁和丹青生听了,都不禁惊噫一声,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秃笔翁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情。丹青生也是一脸震惊,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黑白子则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敬佩的神色,说道:“智勇双全,了不起!”

向问天打开包袱,动作不紧不慢,取了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广陵散琴曲》五字。他随手一翻,册内录的果是琴谱。他将那册子交给易华伟:“易兄弟,梅庄之中,倘若有哪一位高人胜得你的剑法,兄弟便将此琴谱送给大庄主。”

易华伟伸手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微微点头,说道:“好。”

丹青生看着易华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这位易兄弟精通酒理,剑法也必高明,可是他年纪轻轻,难道我梅庄之中……嘿嘿,这可太笑话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视,似乎并不相信易华伟能有多么高强的剑法。

黑白子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开口道:“倘若我梅庄之中,果然无人能胜得易少侠,我们要赔甚么赌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谨慎,似乎在为可能出现的结果做着准备。

易华伟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神情,说道:“童大哥爱说笑话,区区末学后辈,怎敢和梅庄诸位庄主讲武论剑?”

向问天道:“这几句客气话当然是要说的,否则别人便会当你狂妄自大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秃笔翁似乎没将二人的言语听在耳里,口中喃喃吟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二哥,那张旭号称‘草圣’,乃草书之圣,这三句诗,便是杜甫在《饮中八仙歌》写张旭的。此人也是‘饮中八仙’之一。你看了这《率意帖》,可以想像他当年酒酣落笔的情景。唉,当真是天马行空,不可羁勒,好字,好字!”秃笔翁一边吟着诗,一边摇头晃脑,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仿佛已经沉浸在了张旭书法的意境之中。

丹青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此人既爱喝酒,自是个大大的好人,写的字当然也不会差的了。”他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牙齿。

秃笔翁接着说道:“韩愈品评张旭道:‘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此公正是我辈中人,不平有动于心,发之于草书,有如仗剑一挥,不亦快哉!”说着,他提起手指,又临空书写起来,写了几笔后,转头对向问天道:“喂,你打开来再给我瞧瞧。”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仿佛那《率意帖》有着巨大的魔力吸引着他。

向问天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微笑,说道:“三庄主取胜之后,这张帖便是你的了,此刻何必心急?”他的语气轻松,似乎在调侃秃笔翁的急切。

黑白子善于弈棋,思路周详,未胜算,先虑败,他又问:“倘若梅庄之中,无人胜得易少侠的剑法,我们该输甚么赌注?”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向问天,等待着他的回答。

向问天道:“我们来到梅庄,不求一事,不求一物。风兄弟只不过来到天下武学的巅峰之所,与当世高手印证剑法。倘若侥幸得胜,我们转身便走,甚么赌注都不要。”向问天的声音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洒脱和自信。

黑白子道:“哦,这位易少侠是求扬名来了。一剑连败‘江南四友’,自是名动江湖。”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向问天摇头道:“二庄主料错了。今日梅庄印证剑法,不论谁胜谁败,若有一字泄漏于外,我和易兄弟天诛地灭,乃是狗屎不如之辈。”他的表情严肃,语气斩钉截铁,显示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和决心。

丹青生听了,大声说道:“好,好!说得爽快!这房间甚是宽敞,我便和风兄弟来比划两手。风兄弟,你的剑呢?”他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易华伟一较高下。

向问天笑道:“来到梅庄,怎敢携带兵刃?”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

丹青生放大喉咙叫道:“拿两把剑来!”他的声音洪亮,在房间中回荡。

外边有人答应了一声,接着丁坚和施令威各捧一剑,脚步稳健地走到丹青生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剑奉上。丹青生从丁坚手中接了剑,看了一眼,说道:“这剑给他。”

施令威应道:“是!”然后双手托剑,走到易华伟面前,微微低头,将剑递了过去。

易华伟伸手稳稳接过那柄青铜剑,剑身泛着幽幽的冷光。稍稍一掂,便知这剑重七斤十三两,其形制似泰山石敢当像手中的那柄镇山剑。

易华伟眉头一挑,左手捏出泰山派“捧日诀”剑礼,剑尖斜斜指向东南方向,摆出了泰山派剑法中“岱宗如何”的起手式,整个人瞬间气势沉稳,如泰山般岿然。

对面的丹青生见状,酒糟鼻微微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手中那三尺青锋陡然一抖,竟抖出三朵墨梅形状的剑花。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酒香随着剑风扑面而来。

丹青生纵声长笑,大声喝道:“看我这招‘泼墨披麻’!”

话落,剑走偏锋,身形随着剑势而动。霎时间,剑光闪烁,如同在宣纸上肆意泼墨一般,看似杂乱无章的剑影之中,实则暗藏着三十六式披麻皴法的精妙剑招。

易华伟双目微微眯起,紧紧盯着丹青生的剑招。泰山派的“五大夫剑”应势而出。只见他手中的青铜剑剑脊如古松的虬枝般横拍而出,“铮铮”几声清脆的声响,将丹青生那水墨般的剑影尽数挡在身前三尺之处,成功化解了这一波攻势。

秃笔翁站在一旁观看,忽地激动地拍案叫道:“妙哉!这招‘苍松迎客’用得古拙大气,倒有几分蔡邕《笔论》中‘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的意趣!”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丹青生的剑势陡然发生变化。只见丹青生的剑尖快速颤动,瞬间颤出九点寒星,正是他那“青山隐隐”的杀招,这一招来势汹汹,剑招凌厉,直逼易华伟要害。

易华伟眼睛微微一眯,脚步快速连错,巧妙地调整着自己的站位。手中的青铜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使出了一招“石破天惊”,这一剑直取丹青生的中宫。剑刃与丹青生的剑身相擦,迸溅出点点火星,强大的冲击力竟将丹青生逼退了半步。

“四弟小心!”

黑白子一直在旁边密切关注着战局,此时突然出声提醒。

只见丹青生脸上紫气隐隐浮现,原本带着醉意的双眼却愈发清明。猛地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当空划出一个浑圆的轨迹,剑风强劲,竟激得墙上悬挂的《率意帖》哗哗作响。这一式“醉写乾坤”暗合张旭狂草的精髓,剑路看似癫狂,毫无章法,实则法度森严,暗藏诸多变化。

易华伟见此剑招,呼吸不由得骤然急促起来。迅速调整状态,泰山派的“七星落长空”剑阵应手而出。只见七点寒芒闪烁,分别刺向天枢、摇光等诸穴,每一处剑尖都精准地抢在丹青生变招之前,截住了他的剑招去势。

“叮!”

一声清越如同龙吟般的声响响起,丹青生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易华伟手中的青铜剑点中了丹青生手中长剑的剑锷三寸处。

易华伟收剑入鞘,微微抱拳,说道:“承让。”

这时,众人才看清,丹青生胸前的衣襟不知何时已被剑气划出了一个“泰”字,裂口的边缘焦黑,如同遭到雷殛一般,而这正是泰山派绝学“天门云梯”的独门手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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