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7章 初冬寒蝉鸣

姜真人大踏步在风雪中。

雪域好像是一场风雪编织的梦,雪永远在,风也没有安静过。

他在太虚角楼里修炼了多少天,卫瑜就跟了多少天。

所以他不必再问卫瑜是否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卫瑜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而他也不打算再驻留。

每一个完成任务的太虚行者,都会接收到萧恕的遗念——那是姜望所拟化的、记忆里萧恕的声音。

只有一句话,他会问每一个人——“你是否还有改变世界的勇气?”

不需要回答。

星路之法会平等地赠予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否思考。

这个世界会不会被年轻人改变,是变得更好吗?还是更糟?

暂时还没有答案。

但雪国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能够补完外楼之章的【星路之法】,是萧恕留予人间的礼物,任何一个修行者,都不应该错过。

雪国如若继续锁国,便是主动落后于时代,是置雪国千千万万修行者的根本利益于不顾。

太虚幻境本身是具备这样的意义的,但没有星路之法来得直观,来得赤裸。

就好比你说孩子要上学堂,要读书才有出路,可能不会有太多人理会。但你要是说来学堂就送鸡蛋……马上门槛就踏破。

转过这条街,便是雪寂城的主干道。

宽敞得能齐驰八马的主干道上,吕魁武立身在道中。

此时的吕魁武,披重甲在身,黑色头盔夹在左腋,右手拎着一坛边缘犹带封泥的老酒,正在仰头痛饮。喉结鼓动,酒液汩汩,酒香四溢,酒糟鼻愈发通红。

霜风吹散浓雾。

长街变得开阔。

在他身后,是一排排披挂冰冷甲胄的战士。并戈如林,人冷如冰。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姜真人!”他将这坛酒高举:“饮否?!”

酒气腾为白雾,颇见豪越。

前些日子的谨慎、忐忑、畏缩,仿佛并不是他。

但姜望还是那个姜望。

“饮酒误事。”姜望继续往前走,如同闲步赏景:“吕将军既有要务在身,还是少饮一些。”

“这坛酒陪了我很多年。雪域艰苦,不喝些烈酒,难御天寒!”吕魁武将这坛酒放下来,垂在身侧:“雪域美食,君不食。雪域美酒,君不饮。君至雪国,竟为何来?”

姜望独面千军,仰看天上雪,此身虽在城中,却莫名显得很遥远:“当我是看客吧!我代表太虚阁,只要一个结果。”

也未见如何动作,他便已走过吕魁武身侧,穿过军阵,径往前走。

千军列阵只等闲。

吕魁武戴上头盔、将酒坛丢在地上,按刀在风雪中回望,只看到一袭孤冷的青衫,越出城门外。

“将军?”副将低问。

直到视野中的青色已被雪色完全掩埋,吕魁武才抬起手甲。看着飘雪在钢铁上融化,轻声道:“雪太轻了,落下来没有分量。”

副将道:“但是雪崩之时,会掩埋一切。”

吕魁武的手,覆住胸甲,虔声道:“感谢凛冬,赋荒原以诗情;感谢凛冬,予万物以休眠……”

长街上的军阵,都开始诵念:“感谢凛冬,洁白此世;感谢凛冬,与我同行……”

吕魁武拔出军刀:“就从这里开始吧,已经过了好多年,我的骨头都锈了!”

雪寂城在初冬的十月开始喧嚣。

长街有蝉鸣。

……

……

楼外响起蝉鸣时,卫瑜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也接受了被姜真人甩开的事实。

在这座太虚角楼里,他已经坐了三十一天。

这是周而复始,没有一天不相同的三十一天。

雪寂城的人从不来打扰,姜真人也从不挪步,每时每刻都修炼。偶尔他会提问,姜真人基本都会回答,但解答完修行问题,又继续修炼。

卫瑜自问修行也算勤勉,但像这般没日没夜傀儡似的运行,也委实可怖了一些……

他真的一度怀疑姜真人是灭情绝欲的,心中除了修炼没有任何别的事情。

现在好了,怀疑解除。姜真人还是记得任务的。

但坏消息是——姜真人不带自己玩了。

刻苦的修炼结束了,此刻竟然已经开始怀念。

卫瑜默默地取出长剑,他当然听得懂蝉鸣。

三九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候,而蝉总鸣于夏日。

世上只有一种鸣冬之蝉,是为仙术·三九寒蝉。

此术穷极生死之理,使人如夏蝉度三九,枯荣不蜕。凛冬仙宫又被称为“长寿宫”,便是依赖此等核心仙术。

雪寂城不是正常的城市,吕魁武也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他并非活过很久,而是冻住了生机。乃寒蝉复蜕,旧人新醒。

世人有所不知,秦国却很清楚。

在雪域,第一个真正继承凛冬仙术、完整修复凛冬仙宫的人,并非霜仙君,而是雪国开国太祖洪君琰!

两千多年前的许秋辞,是洪君琰的隔代传人。她手中的凛冬仙宫,也是继承自雪国秘库。

而霜仙君的转世身……

蝉鸣……愈噪。

“不要坏了太虚角楼,惹得姜真人回返啊,伱们这些……冻肉!”

卫瑜提剑携锋,在窗口一跃而下。

……

……

姜真人在城外,把巨大的雪寂城放在身后。

在某个瞬间他回望,冰天雪地里的寂冷雄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当然,他注意的并不是这座城池。

漫天飞雪飘在他身前,又被风吹散,隐隐散成一个人形。

谢哀那张极美的脸,便在这个人的形状里变得具体,清晰而精致的轮廓,晶莹剔透,犹带三分寒意。

她一出现,便探手而来。

姜望静在雪中不动,手按长剑,而身后隐现一座古老阁楼的虚影!

时空仿佛静止。

漫天风雪中,极美极哀的女子,与极静极宁的男子,就这样对视。

女人在空中。

男人在雪地。

女人身后是正在发生变化的城池,在大地生根。

男人身后是仿佛亘古的阁楼,隐现于虚空。

这是错杂、对立,矛盾而静止的一幅画。

女人纤冷的指尖,在男人的肩上轻轻掸过,拂去了一片雪,淡声道:“你要找的真相,找得如何了?”

风、雪、人,重新生动了。

谢哀可以在太虚阁的封镇下,为他掸去一片雪,当然也能摘下他的头颅。

但姜望并无动容。

他于雪中静立,只道:“我不想寻找真相,我等真相铺开在我眼前。我不推动变化,我在等变化发生。”

在寒花城问仙楼,谢哀已经暗示太虚幻境在雪国的阻力来自于谁。但姜望并没有如她所想的去追查真相。而是虎头蛇尾地抓了几个罪犯,便拎着卫瑜到太虚角楼,一坐就是三十一天。

一颗非常适合搅局的棋子,自己跳到了棋盘外。

今时今日他还不能说是天下之局的执棋者,但要以他为棋,也要问他愿不愿。

“自古龙虎汇风云,英雄即漩涡。”谢哀感慨道:“你大张旗鼓的来雪国,却表现得这么安静,实在出乎我意料。”

姜望看了看天色:“这里风雪太大,我们何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谢哀道:“既要避风雪,又为何来雪域?”

“总归太虚阁是有态度的。”姜望道:“我便是态度。”

“照无颜的事情,不打算继续追查了?”

“我想了又想,还是等公差出了,再来考量私事。我是个愚笨不能分心的人。”

“谦虚了!你脱身却是很及时的。”

姜望沉默片刻,回道:“我买的是看戏的票,没有拿登台的薪酬。”

“星路之法你又怎么解释?神来一笔,好一个外楼之章,雪国的大门已经被你敲开。你让我们都失去了时间。”

“你们?”

“你想知道答案?”

“……不想。看戏的敲一下催戏锣,总归是合理的吧?我不能一直这么坐下去,看完戏我还要早点回家睡觉。”

谢哀问:“你说你在等变化发生……你希望是什么变化?”

姜望道:“无论什么变化,雪域开放是定局。我只希望早点发生,早点结束。”

“你不想参与?”

“我何必参与?”

谢哀忽而一笑:“由不得你!”

便将袍袖一卷,顷刻物移光转。

姜望已被裹挟着飞过高空。

万里雪域白茫茫!

俯瞰大地无所见,而谢哀大袖一挥——

浮雾尽去,层云自开。

地广人稀的雪国,就这样解下了笼罩数千年的神秘面纱。

姜望得以第一次看清雪国的疆土。

看到寒花城更西的风景,看到寒花、雪寂、冰阳之外的城池掠影,也看到了完整的五大教区。

他本想第一时间闭上眼睛,但却惊讶地发现……

整个雪国,就是一座大阵。此刻大阵已经开启,整个雪域,都在大阵覆盖的范围里!

更值得商榷的是……这并不是护国大阵。

他曾东征西讨,亲身感受过许多大阵。此阵规模如此之大,却与护国大阵不是同一个性质。

一座座城池,就是大阵的节点,尤其是在寒花城以西,都是完全不遮掩。若有精通阵道的人,只需走四五座城池,就能感受到它的阵列。

难怪雪国只开放三座城池,难怪不许外人西去。若是为了隐藏此阵,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

在如此高处,冬皇的声音也仿佛天风带寒:“我已在极霜城表明态度,国主洪星鉴已经下令——七日之后,正式开放雪域,雪国上下将全面迎接太虚幻境,全力建设太虚角楼。姜阁员,你的任务完成了,这一切是否如你所愿?”

姜望按下心中情绪,定声道:“此顺应人心之举,我也是天下一份子,当然乐见。”

“那你是否该如我愿了呢?”谢哀问。

姜望只道:“我们都如自己的愿。”

“你看——”谢哀好像并不打算强求什么,抬指点画江山:“这一块是冬哉教区,它的形状像雪花;这一块是凛意教区,雪国境内最大的冰湖,就在这个教区里,它也是最冷的一个教区;这一块是青鸟教区,地形如飞鸟;这一块是霜合教区,像不像一面镜子?这一块是羽心教区,极地天阙山脉,就在这个教区里,雪太祖洪君琰曾有诗云,‘雄关锁月愁金乌,丈夫横剑当天门’……”

姜望道:“我能感觉到,您对这片雪域的情感。离开雪国的日子里,它一定一再地出现在你的梦乡。”

冬皇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姜望会突然聊这个。

“是啊,谢哀怎么可能不爱雪国?”她说着,继续指道:“看到那几座城池了吗?”

被她特意指出来的几座城池,分属于五大教区,在苍茫茫的雪域图景里,有显见的不凡。

这座正在开启的绝世大阵,光华如水四流,明显向这五座城池倾斜。

谢哀的声音道:“这五座城池,分别是极霜城、至冬城、冻灵城、雪寂城、寒羽城。”

其中竟有雪寂!

姜望在那里呆了三十一天,这三十一天它始终寂冷平静——此刻正轰隆隆拔升。

好似长剑出鞘的过程,有一种呼之欲出的锋芒。

它那巨大的轮廓,在雪原上凸起,形如……一口棺材!

姜望再往另外四座城池看去,但不知是否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他看每一座拔起来的城池,都像棺材,形状各异的棺材。

就像他看那些埋了半截在地下的冰屋,总觉得如同坟墓……

他收回了视线,让自己更贴近一个淡漠的路人。

“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你不感到好奇吗?”谢哀问。

“雪国锁国这么多年,终于要揭示它的秘密,谁能不好奇呢?”

“不如去看看。”

姜望绷住不动:“冬皇如果一定要摁着我去看,我将不得不看。但我自己,只想坐在台下,离得远远的。”

“这是五口棺材。”谢哀说道:“它们埋葬的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姜望道:“我笨拙。”

“你就是太聪明了!”谢哀一把按住姜望的肩膀,手上一甩,姜真人已经飞身而出,不由自主——那笔挺的身段,好似一杆青色的投枪。

直以此投枪,投向极霜城!

高穹俯下数千丈,一路穿云穿风又穿雪。好似彗星坠落,挂出一道尾虹。

好个姜真人!

就在临近极霜城的那一刻,身外飞出三颗微缩一界的璀璨光球,三界飞转,混于一身——那青衫之下的道躯,骤似火山喷薄、爆发出摇动天地的气息。竟然摆脱了那恐怖的惯性,戛然而止,悬停在正拔升的极霜城上空!

姜真人临战反应天下无双,在奋力爆发、摆脱“投枪身份”的关键时刻,已然探手去摸太虚勾玉——

天地广阔,太虚无距!

好你个冬皇,待我衍道来看你!

姜真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百忙之中还来得及回望高穹,施施然抬步一挪——

还在原地。

手中空空如也。

我玉呢?!!!

【感谢书友“2020111406101585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3盟!】

【感谢书友“执念莫得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4盟!】

……

【进入新剧情的时候总是很难写的,要把铺陈写得不那么无趣,真是个费脑子的事情。但是大家看看我这个月基本每天都4K6、4k8这样,有时候还5k,就知道我真的在努力了。当然,这还远远不够,这个月目前还没还加更,月底会加的。今天开始必有存稿!然后国庆我也不会放假的。加油!】

(本章完)

第2128章 争霸未来

狗日的纳兰隆之!!

太虚勾玉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它是非虚非实的太虚信物。与其说它是一块玉佩,倒不如说它是规则的体现、权柄的具象。

它不好偷。

其它的切实的物件,哪怕是藏在储物匣中,也有被取走的可能。

身怀炼虚神通的秦至臻,就有轻易入侵储物匣的能力。更别说身怀阖天的屈舜华了,她直接搬走储物空间也不在话下,左光殊根本藏不住私房钱。

但太虚勾玉通常并不显现实物,它是钥匙的意义,权限的表征,要如何去偷?

偷走太虚勾玉这件事情,就像是有人潜进姜望的通天宫,偷走了他凝聚的日月星小周天,没有独特的道则,不可能完成这样离谱的事情。

更关键的是——就在很短的时间之前,在雪寂城外,姜望还利用太虚勾玉、搬动了太虚阁。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太虚勾玉就又被偷了?

有过前一次被偷的经历,他对太虚勾玉已经提高了关注,而且这段时间,他还一直在谢哀旁边!

谁能如此妙手空空,来去无踪?

唯有偷天府,纳兰隆之!

可一岂可二?

前一次还能说是玩笑,这一次,分明是卡着时间出手,故意让他姜某人坐蜡。

这是怎样的恶趣味?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此时此刻,姜真人需要面对此时此刻的问题——

他气势汹汹地悬停在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极霜城上空,与城里无数王公大臣、精兵悍将面对面。

颇似一人敌一城。

一个身披霜纹教袍的中年男子,正一步踏来,对峙于空:“姜真人!吾乃冬哉主教沈明世,久闻你的大名!雪国开放在七天后,您现在就到访雪域都城,是否急切了些?”

面前不仅有沈明世。

还有在极霜城头,那众星拱月般,正负手眺望此处的龙袍男子!雪国国主、凛冬教当代教宗,洪星鉴。

此人五官深邃,发密眉浓,是真人之修为,而肩承雪国之国势,威仪又胜于沈明世太多。

轰隆隆的极霜城,像是一艘巨大的战船,载着他一再上高穹。

更有强弓劲弩架高墙,城头正跑马。精锐之师,肃立墙头!

“误会了!”姜望长声道:“太虚阁立身为公,姜某人更是两袖清风、从来中立!此行只赏雪国之风景,不涉雪国之事务!”

把他丢下来之后,冬皇就已经消失。此刻更是连踪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姜望不言其人,也不说什么纳兰隆之,免得又被牵扯。

来极霜城非他本意,解释这个意外就好了。现在想想,若是刚刚成功启用太虚无距,这下意识的反应,反倒不那么美妙,容易让雪国人起疑——他姜望是否窥得隐秘,回去搬救兵了也?

“这天穹云雾乃他人拂开,我是无意闯来。”姜望于高穹拱手:“贵国若是介意,我当退避三舍!”

沈明世皱起眉头:“该看的不该看的,姜真人都已经看到了,就这样离开,恐怕不妥……”

“用姜望的名字向你许诺。”姜望朗声道:“在雪国事务尘埃落定之前,我所见所闻,必不与他人知!”

沈明世沉声道:“姜真人的信誉天下公认,我亦深信之!但吾辈举大事,岂能不密不周,寄望他人?”

姜望敛去了脸上挂着的礼貌笑意,轻轻一拂袖:“怎么,你难道还想留下我?”

“雪国不愿与姜真人为敌。”沈明世的表情很严肃:“只是想请姜真人进城坐坐,等七天之后——”

姜望瞥了一眼这武备森严的雪国都城,仿佛巨兽升空,正要择人而噬,打断道:“我若说不呢?”

沈明世们要举大事,不能够相信他。他如何能轻入虎穴,用自己的安危,相信并不熟悉的沈明世呢?

正常情况下,太虚阁员当然没人敢动。怕就怕,有人发疯。

沈明世抬步往前走:“请不要让沈某为难——”

姜望岿然不动,手按长剑。

刹那剑气满晴空!

让这雪域的天穹,彷似旧纱被扯下了,又披新袍。

“无妨!”站在城头的洪星鉴大手一挥:“姜阁员既然想旁观,那就旁观吧。吾辈堂皇大业,岂叫人道路以目?姜阁员!且代表太虚阁,来见证凛冬雄图!”

沈明世停下脚步。

姜望也只淡声一笑,飞开千丈:“我拭目以待。”

仿佛刚才剑气填长空的,并不是他。

冬皇想让他留下来,纳兰隆之也想让他留下来,他技不如人,只好留下来。但已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参与。

谢哀说,此刻正在发生变化的五座城池,代表五口棺材。

这五口棺材,有什么不同?

极霜城作为雪域都城,它所代表的棺材,想来也是最重要的一口。

回望历史,洪君琰于道历三十四年,在极霜城坐上龙椅,雪国正式建国。这个时间点,早于荆国,早于楚国,其悠久之处,更不是只有两千年历史的齐国可比。

而它建国即锁国,在迄今三千八百九十二年的历史里,除了曾东出受阻于荆国。以及数次支援西北五国联盟外,就几乎没有经历什么现世层面的大战。

以至于天下各国对雪国的了解,还不及虞渊那边的修罗具体。

“世人皆以雪国为神秘之国,欲窥其貌而不得。于是叩门之声,愈切愈急愈近也!列强之心,欲开雪域,天下之念,其念在兹!”洪星鉴踏足高墙,袍角飞卷:“现在这个神秘的国度,已经准备好打开自己了。姜真人!伱乃太虚阁员,于时代潮头弄舟的人,你能否告诉朕——但如今这个天下,准备好迎接它了吗?”

姜望没想到自己都恨不得退到天边去,作为一个纯粹的看客,竟然还有问答的环节。

但这个问题,的确是有意思的。

他此刻不仅仅代表他自己,而需要代表太虚阁的态度,所以他朗声道:“现世如此广阔,能够容纳任何理想,任何一种力量。这个天下当然准备好了迎接雪国,包括雪国在内的任何一方。但前提是——你来拥抱它,而非伤害它。”

“当然,我们很愿意拥抱这个世界!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如此!”洪星鉴大手一张,迎风而笑,好像真的在拥抱世界。

极霜城的巍峨姿态,就这样定止在空中。

姜望转眸八方,看到冬皇所指出的另外四座城池,此时也飞在空中,悬止不动。它们恰恰在四角、锚定四方,将极霜城匀等地围在正中间。

覆盖整个雪国的大阵,正在疯狂席卷天地元气。恐怖的力量汹涌如海潮。

“朕以御令,召还英灵。寒蝉复蜕,旧人新醒!”洪星鉴高声呼喊:“枕戈待旦,宿于寒霜。我雪国勇士,此即征时!”

嘭嘭!

嘭嘭!

苍茫雪域,好似敲动了地鼓。

嘭嘭!

嘭嘭!

姜望渐渐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地龙翻身,而是强有力的、正在缓缓复苏的……心跳声!

若以雪国为巨灵,此刻它正苏醒!

姜真人虽在高穹独伫,一身唯有青衫动。但他的感知已铺开,双眸尽雪国,双耳观世音,捕捉所有见闻。

洪星鉴让他见证,那他便好好看一看,所谓“凛冬雄图”,竟是何等谋划!

整个雪域都在剧变,绝不仅仅是元气、国土、力量,而是过往的时空与现在交叠,一层层地碰撞出时空的波纹!

归属于霜合教区的雪寂城上方,率先翻滚白雾,腾为龙形,龙脊之上,负一口巨大冰棺的虚影。

寒龙负棺,而后愈渐清晰。

那雾龙结成冰龙,冰棺精美绝伦,其上镌刻图景,恰是整个霜合教区的缩略。冰棺并非完全透明,只能看到其间有厚重的黑影,而不知其内乾坤。

但已经先有恐怖的气息蔓延出来,一片片冰花绕棺而落。

那恐怖的心跳声,在这口冰棺里有了具体的落点,变得无比清晰。

雪寂城中,一度杀到主街的卫瑜,已经英勇地杀回了太虚角楼,并仗剑横门:“此乃太虚角楼,太虚幻境之根本,姜望姜阁员于此坐道为证!诸位,厮杀时冷静些!你们若敢破坏太虚角楼,是坏人族万年大计,当受诸方共讨!”

太虚角楼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曾与姜真人坐而论道的角楼,好似人海孤舟。

从太虚角楼的门户,一直到延伸到这座城池的每一条干道,可以看到,全是密密麻麻的披甲战士!

面甲遮盖了这些战士的表情,但面甲之下森冷的眼神,却是有几分明显的迟滞。仿佛一处刚刚被敲开的冰层,水流正在缓缓地活泛过来,却还未完全鲜活。

这他娘都是三千八百多年前的战士。

雪国好大的手笔!

卫瑜虽然心中早有预计,但还是被他所看到的这一切所镇住。

雪国如今就有两支天下强军,一曰【雪刃】,一曰【凛锋】,都是在虞渊里久经杀伐的军队,可与诸强争锋。

而这一次大开放,雪国要掀开从建国到现在的布局……谁能料知,他们在这三千八百多年的时光里,究竟藏了多少兵马?

历史记载,于道历一一四年被荆太祖唐誉击破道躯、逃回国后道解而死的洪君琰,是他娘累死的吧?

冻得这许多人!

“吕魁武,有本事来单挑!不管你是哪年的冻肉,叫你见识当世天骄!让尔等明白,何为今必胜昔!”

生死关头,卫瑜也顾不得世家风度了,一通乱喊。

吕魁武根本都没有出现在太虚角楼,当然更不会回应。只有茫茫多的甲士,如坚决的潮水,一潮一潮侵入角楼。

“姜真人!我知道你耳力甚好,你一定听得到!”卫瑜横剑拦门,一茬一茬地斩杀甲士,连声高呼:“速来救我,我必不忘此情!”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倾家以报!!!”

远在极霜城外的姜真人耳朵一动……嗯?

但天下无双的真人身法还未展开,已经有一个男声响起,覆盖了极霜城里所有的声音,也掩埋了卫瑜的呼救。那声音闷闷的,低沉而厚重——

“说这许多,倒不如讲一句,你是卫术之后!或我还能记几分,当年交情!”

是那口冰棺里的声音!

什么年代的老怪物?竟与卫术有交情?

卫瑜是个听劝的,立即喊道:“我是卫术之后!我乃卫祖嫡系子孙!”

“果是卫狗后人!”冰棺的棺材盖猛然掀开,从中坐起一个身披重甲的光头巨汉,瓮声怒吼:“当初就是他伤我根本,逼得我沉眠!”

卫瑜立刻锁门不吭声,心中直骂娘。

笼罩雪域的层云被推开后,那灿烂的烈阳就直陈于西北,万里点金。

此刻仿佛是在烈阳之中回响,傅欢的声音随着阳光播撒——

“魏青鹏!不要戏弄后生,浪费时间了!”

雪国第一代冬哉主教,真君魏青鹏!

当年追随洪君琰、傅欢建立雪国的强者,在洪君琰死后不久,也在虞渊陨落。

没想到他根本没有死,却是在雪寂棺中,沉眠了三千八百年。

“傅大哥!这一觉好漫长也!”这光头巨汉哈哈一笑,手按冰棺边缘,就这样站起身来,冰棺被按碎!那霜龙却点睛,龙眸骤然亮起火焰,长声而吟!

魏青鹏遥遥一掌,按向至冬城。

有一道极寒极冷的光束,笔直贯出,直接穿透至冬城,却是如一杆长枪,往上一挑——挑起了又一口冰棺的虚影。亦有寒龙负此棺,气场煊赫,如仙人临世。

真是一场大戏!

谢哀和纳兰隆之都不让我走,就是想让我……或者说想让太虚阁看到这些?

姜望心念一动,掌心又握住了实物,对太虚阁的感应、对太虚幻境的把握,也都再次回归。太虚勾玉又回来了!

但眼中仍然没有纳兰隆之的身影。

耳中也没有留下纳兰隆之的声音。

他冒失地偷走太虚勾玉,又悄然地还回来,却像是根本没有出现过。他的行为他的意图,全都叫人看不懂。就像在历史中若隐若现的偷天府。

轰!

古老阁楼的虚影,从虚空降临。

姜望二话不说,先把太虚阁楼召出,免得想用的时候用不着。

立足那楼顶飞檐上,好似一片青羽。凭借洞天宝具的力量,对抗雪国境内此起彼伏的强大气息。

此时再去看那至冬城,只见得冰棺推盖,从中坐起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他还伸了一个懒腰,这才轻巧地跳出棺外,一步步行走在龙脊,立足于龙角之间。

他姿态潇洒地左右一看,反手自后颈取出折扇一柄,于这冰天雪地里、寒风凛冽的时候,“啪”地一声打开。

其上无诗也无画,只写着三个字,他的名字——孟令潇!

活跃在道历一千两百年至一千五百年间,曾与虚渊之交过手,同吴斋雪论过道的顶级真人。

时光荏苒,世人都以为他已经寿尽死去。

谁成想竟然修成了衍道,而却冻入冰棺,直等今日才出世!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惊喜”。

九大仙宫里的“长寿宫”,真是弄寿的行家!

孟令潇从冰棺之中站起来,姿态随意地以折扇一拂,便有寒风一缕,显为实质,穿透虚空,落在了冻灵城中。

一风拂过万物生。这一扇,像是扇去了历史的尘埃。

在冻灵城上空,也出现一只冰棺,也有寒龙负之。

寒风卷过来,直接将棺盖掀开,但其中,空空如也!

是雪国的计划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于此时刻,雪国国君洪星鉴却又抬眼遥看姜望:“姜真人可要看清楚了,如实记录这一切。”

姜望略想了想,谨慎地道:“记史不是我的责任,我更没有一字春秋的学识。”

遂向阁楼一探手,从虚空之中,拽出一个人!

向来长须飘飘、沉笃稳重的钟玄胤,猝不及防被拽将出来。

这位修史的真人,长褂有些散乱,手中还吊着一只挂有竹屑的刀笔,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懵懂——怎么回事?每月一次的太虚无距,怎么自己发动了?

“经过太虚道主同意,紧急征调阁员助力——”姜望将他拽到阁楼顶上,拍了拍手:“请你一起来看大戏!”

钟玄胤正要说些什么。

那边洪星鉴已经飞上高穹,反手自城中扯出一条巨大的冰霜锁链,锁链咣当,不知连接着什么,但他的声音正张扬于雪域:“此倾国大阵。名为【寒蝉冬哉】,是由本朝太祖洪君琰所创仙阵!太祖当年,定下雄略。不争一时,而要争雄于未来!故陈兵三千八百年,冰晦强者于雪棺。雪国以一隅之资源,累计于时间,而得争霸之雄本——寒蝉蛰伏,四千年来不发声,今朝一鸣,当为天下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