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屠邪之器

“胡山,原身的父亲?”

胡麻听着国师的话,心间也不由得一惊,细看这骸骨,自是已经看不清形貌,但也能分辨出,生前应是一位骨架壮大,威风凛凛之人。

如今哪怕早已死去无数年,却还是端坐在地,腰身挺拔,手边还有一道破破烂烂的法旗,只是看着却像是被火烧过,只剩了一半。

他竟是早已死在了这里?而且,看着已经死去了很多年,那这里是……

国师似乎猜到了他的疑问,轻声叹道:“此地,名唤狐棺村。”

“你可知,这名是如何来的?”

“……”

说着话时,他轻轻摆了一下拂尘,那破烂的祠堂大门,便忽地被风吹开,露出了里面一具黑沉沉的棺椁,倾倒了一半,但棺材里面,却不像是有骸骨,而是露出了一只毛绒绒的爪子。

胡麻认了出来,那棺材里的,居然是一只狐狸尸体?

国师轻叹道:“当年胡家得了镇祟府,躲回了老阴山来,孟家却不甘心,曾经请下了一路灾,想要绝了胡家的血脉,他们觉得,胡家灭门,镇祟府便只能落在他们孟家手里。”

“只可惜,他们没有算着,胡家门里的人,如此硬气。”

“……”

边说着,国师向了这骸骨,轻揖一礼,道:“你父胡山先生,只身挡灾,与这降世的灾物同归于尽,并拖了伤躯,来到了这村子里面,将灾物封入棺材之中,并一直守在这里。”

“狐棺二字,便是由此而来。”

“你家婆婆,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在这里,只是不敢让你来祭拜,她也不敢来。”

“只因这灾物不死,见胡而生,你一旦过来了,这灾物便也会醒来,继续缠着你,直到你入洞子里还债。”

“……”

看着胡麻神色已经变得有些绷紧,国师便也停了下来,笑了笑,道:

“当然,如今倒是无妨了。”

“灾物有一,便无二,那洞子里,生出了新的灾物,又被送回了洞子里,它,才算死了。”

“不然,连我都不敢带你来这里的。”

“……”

‘难怪生身之父,那次挡灾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寨子,原来死在了这里……”

胡麻沉默了片刻,还是恭恭敬敬,向了这骸骨轻揖一礼。

也只当是,替原身完成应尽的礼数。

事情了了,还要替他将尸骸收起,送回大羊寨子里面安葬。

“那么,这棺材下面呢?”

胡麻揖完一礼,才转过身去,看向了国师,那祠堂之中,只有一具黑棺,但分明可以看到,黑棺后面,还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穴,以他如今的本事,都可以感觉到洞穴里的阴风。

“那里,是十二鬼坛!”

国师也看着那洞穴,良久之后,才轻轻点头,抬起手来,却多了一只蜡烛。

他向了蜡烛上面吹口气,这蜡烛便生出了光亮,焰火如豆,率先向了祠堂里面走去,胡麻跟在了身后,立时便察觉,这里,怕是早先有人来过。

很多蛛网,都有被打破的痕迹,再想到了曾经二锅头老兄的经历,便清楚,当年,他那阴阳二景盘,恐怕就是在这里拿走的。

而入了洞穴之后,胡麻又不禁有些心惊。

赫然看到这洞下仿佛是陵墓一般,远比上面看起来的还要庞大。

十二只古朴荒凉,有些诡异纹络的坛子,靠墙而放,有些上面出现了裂隙,而在这坛子中间,则赫然有一方石台,周围皆是骸骨。

“他们是……”

看着那些骸骨,胡麻心情竟有些罕见的熟悉,下意识的发问,声音都放轻了。

“曾经的上桥走鬼。”

国师轻声叹道:“当初你胡家为了安然离开上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孟家不想你胡家离开,那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转生邪祟,也不肯放你胡家离开。”

“于是,一路之上,血战连连,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但在你们一家人,来到了这里之后,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便在此处,一番恶战,终是借了十二鬼坛之力,封了那些邪祟。”

“但上桥走鬼,也尽数殁于此地,从此开始,走鬼一门人才凋零,如今才喘了口气。”

“……”

“转生邪祟?”

胡麻心里已然明白,这就是自己一直想找的第一次转生者大清洗的原因。

但早先,自己甚至一直以为是胡家出手,清洗了转生者,但如今怎么听着,更像是转生者在追杀胡家?

一时心里竟是疑问浮动,脱口而出:“他们为何要追杀胡家人?”

“因为,他们在害怕。”

烛光照在了国师脸上,看起来阴晴不定,就连他的声音,也听着无比低沉,幽幽开口:“他们害怕,你的出现!”

胡麻失声:“我?”

国师定定看着他,并不回答,却缓缓道:“都夷一脉,为入主天下,使活人祭,怨气冲天,终引来太岁凶物,虽坐了皇帝,但天下不安,妖祟频出,我祖师清玄洞主,便只能做上京大祭。”

“本为问这太岁来处,以送凶灾,却不料,太岁未曾问出,却引了更凶之物,你可知晓?”

“……”

胡麻也看着,沉声道:“转生者。”

“哪有什么转生者?”

国师闻言,竟是笑了起来,道:“他们也是太岁,一群活太岁。”

“比起太岁无主无识,他们更为猖獗,专为夺此天地份量而来。”

“他们出世之时,便毁了祖坛,自此藏匿人间,为非作歹,窃取这天地份量。”

“是我,与十姓先祖联手,引得他们去斗都夷皇族,终两败俱伤,但那时候,我们便知道,邪祟不绝,天灾不止。”

“便是都夷已灭,太岁受困,但这些转生邪祟,仍会不断的盗走天地份量,他们有自己来处,都想着要回去,所以必然会争夺这世间的紫气。”

“而有一天,待他们离开之时,也终不免会使这一方天地枯竭,亿万生民涂碳,毁于一旦。”

“于是,在那时起,我便与你胡家先祖,商量了一件事。”

“……”

说到了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了胡麻,轻声道:“可绝邪祟之计!”

“那邪祟首领,名唤老君眉,他们拿到了他的尸骸,也将他的仙命抽取了出来,以炼紫气之法,寻找命重之人,缝魂合体,以窥转生邪祟之秘,只可惜,很多人尝试,都失败了。”

“我们意识到,这是因为所有人的命数,都不够重。”

“于是,我们打算造一位命数够重之人。”

“在这挑选之中,胡家人,做出了他们最为心狠的一件事,他们与清元胡家割席,将十姓气运,赌在一位尚在腹中的胎儿身上。”

“我又替胡家拿到了镇祟府,剥去了皇权,使得这胎儿成为了镇祟府将来惟一的主人,此后,又以天命祭你,以大罗法教,召黄泉八景,为你削福增命。”

“最终,仙命入你魂内,你未死,我们,便也成功了第一步,剩下的便是等。”

“胡家躲到这老阴山来,便是为了等你存活,长大。”

“……”

他说到了这里,顿了一顿,不管胡麻已经变得惨白的脸,轻轻叹道:“初时很多年,并未成功,你只浑浑噩噩,刁钻难缠,如同疯子。”

“看着你这模样,你母亲承受不住,离开了村子,你父亲,许是心里对你有愧,总是沉默寡言。”

“你婆婆不知究竟,却也知道你爷爷与父亲,在你身上做了一些事,所以她既心疼你,也气你父亲,与他关系并不融洽。”

“她们都在看着你,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模样。”

“就连我们,也觉得其实还是失败了,仙命不可窃取,但却没有想到,直到有一天,孟家再度按捺不住,想要向你出手,结果阴差阳错,你反而成了。”

“当看到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家婆婆,终于知道了我们在做什么……”

“……”

“够了……”

当他说着时,胡麻已如遭雷击,心间无法形容的愤怒涌荡起来,双眼如血一般红。

“你说的,你说的……”

“……”

他咬着牙,只想怒斥此人,甚至想要提刀杀了他。

“我说的都是真的。”

国师轻轻叹了一声,缓缓后退,向了胡麻一揖拜下:“胡麻小友,苦了你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从寨子里苏醒,不辩究竟,看着你恐惧,挣扎,迷茫,看着你隐藏身份,去求活,去学本事,也看着你时不时陷入两难之中,行事纠结……”

“这都是正常的,你受仙命影响,忘了前因,但你心底,仍记得自己是谁,所以你会看不清楚这些事。”

“就连孟家,其实也是我在推动,让他们来寻你。”

“只有当孟家给的压力够多,你才会去找更多的转生者,来对抗孟家,解决问题,你与转生者的合作愈多,便愈会取得他们的信任,胡家人的身份,会让你帮上他们的忙……”

“……”

说到了这里,他缓缓起身,手里的蜡烛,静静照在了胡麻的脸上:“我知道你从见我开始,便随时准备遁入桥上,但放弃吧!”

“那桥上,皆是你的敌人。”

“你从出生开始,身上就沾满了那些邪祟的血!”

“你,是阻止这群活太岁的惟一之人。”

“你,是镇祟之主,天生便是为了灭绝他们而生的,屠邪之器!”

(本章完)

第728章 瓮中之人

“假的!”

无法形容这一刻胡麻内心里生出的雷霆轰鸣,也无法形容他这一刻认知受到的冲击,他甚至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

但却也在这眩晕之中,他咬紧了牙关,死死的站定,一双通红的眼睛,只是盯着洞玄国师,声音低沉,仿佛使尽了力气:“你说的话,我根本就不相信。”

“你说转生者都是活太岁,只为窃取这天地间的份量?”

“你说我是你造出来的,与他们不同?”

“但我知道自己是谁!”

他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大声起来,甚至带了些恶狠狠的态度,森然喝道:“我见过官州饿鬼,也见过拿人炼丹,见过死人迷茫,不入阴府,也见过枉死城,万千冤魂,日夜嚎哭。”

“见过轮回路断,也见过百姓挣扎,我见过那些所谓名义上的神,却只是贵人老爷养的狗……”

“我见过你们用来称量天下的石砣,也见过十姓挥豁无度的紫太岁……”

“……”

越说声音越沉,脸上的迷茫,都仿佛在被自己的话语驱散,神色渐渐变得冷硬起来:“我知道自己心在何处,人在何处。”

“我确实也曾经困扰过,不知道胡家的是我,还是转生的是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与别人不同,但如今我已经不是刚醒来时的我了,我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

“我所见即我所知,我所思即我所在。”

“如今你忽然跳了出来,使这等阴险伎俩,便想乱我心境,你……做梦!”

“……”

他这一番话,直说的斩钉截铁,内心通透。

但对面,手里举着蜡烛的洞玄国师,却只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并未反驳一字,而是慢慢道:“去验证!”

“我不是来哄你的,也不是来劝你,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而已。”

“我知道转生者是什么,甚至比你更了解。”

“他们是三魂伴仙命而生,入肉身而掌七魄,他们的三魂,都已经被换过,不沾血脉因果,而你不同,你的仙命乃是缝入魂中的,一直都属于胡家。”

“贵人张与通阴孟,曾造照妖镜,却不知道,照妖镜其实一直存在,早在我师傅那一辈里,便已经找着了关窍,因果魂上秤秤上一秤,所有转生者,都会显露无遗,无可遁藏。”

“你,有手有脚,自可去称量。”

“……”

一边慢慢说着,他一边抬眼看着胡麻,说不出那目光里是疲惫,还是冷笑,只有声音还仍然显得清晰而沉重:“哪怕你不去称量,也可以。”

“你在二十三年前,被定了命,二十年前,出生在了老阴山里,无论是我们带了老君眉的仙命回来,还是你被那些转生者邪祟追杀,皆有痕迹,留在了这世间。”

“你如今当然会迷茫,因为那邪祟的记忆,压住了你的记忆,你记得的一切,其实都不属于你自己。”

“但真正属于你的记忆,一直都在,会随着你上桥,重新浮现,你也可以去黄泉剥衣亭,在那里看到真正自己的模样。”

“甚至,你也可以直接去问,问你婆婆,或是去问十二鬼坛。”

“你究竟是谁,属于谁,答案就在那里,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睁开眼睛去看!”

“……”

说到了这里,他才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无边黑暗中的胡麻,轻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苦,你不幸,但,你就是胡家门里赌上来的一切。”

“咱们这一方天地,自都夷以活人祭,请来太岁之日,便已祸根深藏,无可遁形了。”

“你刚刚说到了这世间诸般不公,我当然知道,什么活人炼丹,妖祟吃人,我见过比这更残忍,更黑暗的事情,但就因为这样,这方世界,便要拱手让人不成?”

“你须明白,你为百姓谋福,自觉正确,但该考虑的,从来不是这世间公不公平,而是该不该存在的问题!”

“你信服转生者,我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我也曾经信服他们,甚至祟拜他们,敬他们惊才绝艳,如敬神祇。”

“但当我知道了他们上桥之后,便一直在追逐归乡之境,知道了他们与太岁同源,天生便需要无尽紫气,知道他们窥见了某个真相,惶惶无度,甚至生出了要夺天命的想法时,便已明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纵无坏心,但他们所追逐之物,却必然会导致这方天地崩溃。”

“所以,当初我背叛了他们,并且再来一回,我还会这样做。”

“他们有见识,有胸怀,有气魄,更有手段,但是呵,他们终究不是我们!”

“……”

说到了这里时,他的脸上,也仿佛满是疲惫,轻叹道:“若用他们习惯的说话方式来讲,此事,无关道德,只关生存!”

这八个字落入了胡麻心间,他刚刚心里涌出来的坚定,都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裂隙。

一时间,是大红袍,龙井先生,那一张张骄傲的脸,一句句入心的话。

又一时,是二锅头,白葡萄酒小姐,地瓜烧,猴儿酒……

他想到了转生者的迷茫,个性,也想到了转生者之间信息的断层,他在最想驳斥国师话语的地方,忽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也知道转生者们,尤其是自己熟悉的这些转生者,确实不知道将来的目标是什么,而且,紫太岁,也确实已经成为了对方都至关重要之物。

但是,心里还是有不甘,还是无法相信,但偏偏,不知用什么去驳斥。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去验证这一切,也需要时间接受这些,但时间并不会太多。”

洞玄国师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来,幽幽叹息,道:“当初走鬼上桥与那批转生者斗了一场,借由十二鬼坛封印,也总算是遮掩了这个秘密。”

“所以这二十年来,其他的转生者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据我所知,一直都有转生者在调查这件事,在寻找十二鬼坛的去向……”

“我确信已经有人来过这里,甚至查到了什么。”

“当他们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时,是容不下你的。”

“……”

“嗡!”

他这放轻了的话语,直让胡麻心间警兆大作,微微晕眩。

是的,白葡萄酒小姐她们,确实一直在找十二鬼坛,并且在上京调查着什么……

她们,找的其实就是有关自己的事?

那么,若是曾经的转生者,真的全都过来杀自己,与自己为敌的话……

他甚至下意识的摇头,要将这些想法甩出去,不愿想象那个画面。

而国师告诉了他这些事情,也提醒了他这句话,便也最后看了他一眼,摇了下头,手里持着蜡烛,转身向了外面走去,剩下的,他真的只是交给了胡麻,任由他自己去验证。

但却也在这时,忽然之间,身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慢着……”

国师停下了脚步,蜡烛在身前,使得他的影子变化不定。

胡麻强行保持了冷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说……我,我是胡家与大罗法教造出来的,是用来窃取转生者仙命的人,又说,我是什么屠邪之器,那么,那你们……”

“造我出来,又是想让我做什么?”

“……”

国师听着他的询问,良久,轻叹道:“我本以为,你不会这么快问这个问题。”

胡麻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怒意:“告诉我!”

“是不是说了这么多,还是只想让我帮着你们,去夺仙命,去成那所谓的仙?”

“……”

“成仙,一直都只是哄着十姓做事的谎言而已……”

国师背对着胡麻,轻轻的叹了一声,道:“你真正要做的,是护天命,屠太岁。”

“二百三十年前,都夷野心大起,要起兵马夺粮,便以古巫之祭,献生人,召太岁,这是古巫之法,可借凶性,以壮兵马。”

“但就连都夷也不知道,这一次,太岁来的太过凶猛了一些,都夷非但夺了粮,甚至一路攻伐,夺了张家的天下。”

“但是,对太岁的祭祀,却也从此无法收场,祭品愈厚,兵马愈凶,坐了天下,却坐不稳天下,稍有不济,便邪祟四起,遍野灾劫。”

“我大罗法教祖师爷,也是在那时候起,才被迫下山,为都夷献计,集天下奇人异士,设上京大祭,本意是问明来处,驱逐太岁,只可惜,却又带来了更为诡怖之物。”

“如今都夷早绝,太岁也被压在了洞子深处,但它却一直未曾消失,也一直都在索取着祭品。。”

“可以说,二百三十年前至今,我们一直都还处在这场以天下为祭品的祭祀之中。”

“而你,便是我大罗法教选定的下一代主祭,什么手段都好,最终目的,都是要结束这一场永无止境的大祭……”

“……”

说到了这里,他缓缓叹了一声,抬步向前走去,只有声音递了回来:“做好准备吧!”

“转生者上桥之后,必然会以逐天命为目标,但天命乃是这天地份量的最后一道枷锁,绝不可以落入他们手中。”

“你毁了照妖镜,又助他们上桥,如今便是他们最信你的时候,杀他们也好,用他们也好,如今他们已在瓮中,只看你准备用什么样的手段了……”

“事关生存,本就是死局!”

“小友,胡家一门不易,莫让你先辈白死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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