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梦回绵州

湖广地区,岳州府。

燃烧的阀楼之中,一颗人头冲起,猩红散落,焦糊的空气中顿时掺上几分刺鼻的血腥味。

“这是最后一家了”

跳动的火光照亮杨白泽的脸,眉宇之间满是深深的疲倦,缓缓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

如今整个南直隶范围内,所有依旧忠诚于春秋会的死硬分子已经被尽数拔出,无一遗漏。

负责执行的杨白泽在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合眼,带着商家的法序四处奔走,所到之处用横尸遍野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不过也幸好有严东庆的突然抽身叛逃,让春秋会群龙无首。再加上李钧的强势介入,将春秋会的高层屠戮一空,导致会内人心涣散。人人自危之下,不少门阀家族为求自保,自行清理了族中的春秋会成员,省了杨白泽极大的功夫。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春秋会背后的扶持之人选择彻底放手。要不然一个根植在儒序内部多年的庞大势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灰飞烟灭。

甚至到了此刻,杨白泽也依旧清楚,在这些门阀之中还有春秋会的余孽残留,只待某天严东庆振臂一呼,立刻就会死灰复燃。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座昔日有望能够撼动新东林党在儒序内霸主地位的新党派,眼下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至于未来有没有可能再次出现,杨白泽并不担心。

因为在他看来,唯一有能力复兴春秋会的严东庆,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就算没有李钧,龙虎山在不榨干他身上最后一点价值之前,也绝对不会轻易让他脱身。

“置之死地而后生.死地好至,后生难求,古往今来有几个人做得到?”

杨白泽朝着远处站在尸体旁的商戮点了点头,抬手拍去飘落在自己肩头上的些许灰烬,也顺势拍散了心头繁杂的思绪。

“现在还不能休息,老师那边刚刚遇袭,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动作。这场搏杀,如今算是正式拉开帷幕了.”

杨白泽思忖间,一股寒意蓦然缠上心头。他下意识回头,只见倒塌的阀楼门外,竟诡异的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隆冬腊月般的冰寒蔓延不止。

长街两侧的灯光忽明忽暗,凝固在路面中的阴影宛如活物般不停蠕动。

一道道身影接连站起,它们或是完整,或是残缺,有的是常人模样,也有的四肢变形,呈现出一副怪诞狰狞的模样。

但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杨白泽十分熟悉的面容五官。

赫然都是死在他手中的春秋会成员!

焚楼的焦糊和鲜血的腥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败臭味,从这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身上传出。

除了那灼心的臭味外,还有低沉沙哑的哀嚎与躯体挣扎的骨响此起彼伏,营造出恍如鬼蜮的恐怖场景。

群鬼环侍之中,站着一名头戴着黄金面具的黑袍巫祝。

杨白泽看得清楚,滋生鬼怪的阴影正是从对方脚下蔓延而出,不知道多少只胳膊的影子正顺着他的袍脚往外伸着。

“嗯?”

脚底的异样让杨白泽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所站之处不知何时铺满了一地的碎肉骨茬。脚掌起落,竟能够拔起一片粘稠的红丝。

“构造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杨白泽咧嘴一笑,两腿之间却突然传来咕噜噜的滚动声响。

一颗人头从后方穿过双脚,滚进杨白泽的视线,正面朝上,一双充斥着怨毒的眼眸死死瞪大,崩裂的眼角有血水蜿蜒流下。

“赔我的命!赔的我命!”

凄厉的尖叫声中,有劲风直扑身前。

杨白泽猛的一抬头,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已经撞到面前。‘死而复生’的‘徐海潮’如野兽般张开大口,朝着杨白泽的咽喉咬去!

噗呲!

虎口挤进利齿,五指扣住面门。

跟入这座梦境的商戮站在杨白泽身侧,单手将‘徐海潮’举起。

“是东皇宫的人,小心一点。别让这头耗子找到漏洞,偷了你的心。”

面色冷峻的商戮叮嘱一声后,扬腕往下一挫,接着随手往外一甩。

‘徐海潮’摔落地面,一条脊骨寸寸断裂,却还在地上如蛇般不住扭动,眸子死死盯着杨白泽,一口森白牙齿不断开合撞击。看的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你就呆在这里,等我先破了这座梦境。”

杨白泽手中一重,就见商戮将一个触感冷硬,形如秤砣的东西塞给了自己。

蓦然间,杨白泽感觉自己脑海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规则条款,又像是裁断文书,想要看个仔细,却只能模糊看见其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是朱红笔迹写着的‘无罪’二字。

还没等杨白泽回过味儿来,耳边响起一声利器颤鸣。

铮!

商戮的手中多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法尺,乍看去仿如一把锋刃狭长的长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白泽总感觉在这座梦境之中,商戮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比在现世之中要强。

“黄粱梦境,也不是无法之地!”

一个念头跃然于心,杨白泽视线中有黑影闪过,商戮已经冲出楼外。

噗呲!

尺身从‘徐海潮’扬起的面门上划过,如火刀切油般,将身体竖向劈开。

商戮脚下不停,扬臂横挥,手中法尺洒出一片黑色弧光,迎面的几名鬼怪并未被弧光扫中,飞扑的身体却猛然钉在原地,如墨般的烈焰从口鼻中喷出,顷刻间将他们的身体灼烧成飞灰。

残留的烟气升腾缭绕,凝聚出一模一样的‘奸党罪’三个字。

渎职、惰政、故杀、贪污、恶逆.

吏律职制计一十五条、公式计一十八条.

商戮如同踏出地府的判官,以律审判诸多擅逃的恶鬼,明正典刑,无枉无漏。

法尺所过之处,一众春秋会党徒无人可挡,甚至连哀嚎声都发不出,便被律法火焰由内而外烧成灰烬。

不过奇怪的是,即便环绕周身的鬼众正在飞速消弭,那名头戴黄金面具的巫祝却依旧纹丝不动。

只有被两侧楼宇挤成一线的天缝中落下的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擅窃官员梦境,此罪一。”

“虚构鬼蜮恶相,此罪二。”

“亵渎亡魂安息,此罪三。”

“黄粱犯法,与现世同罪!伏!”

商戮厉声暴喝,手中法尺高举,朝着赵寅当头劈下。

铛!

一声巨响盖过了回荡的宣罪和判罚声。

人死梦破的场景没有出现在杨白泽的眼中,站在远处的他眉头紧皱,凝重的目光落在商戮突然静止不动的背影上。

“大明律很多年没听人提起过这个东西了。”

黄金面具下传出赵寅轻蔑的话音,“只是本君问你,如今这梦里梦外,哪里还有律法,哪里还有规矩?”

“有”

紧闭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冷硬的字眼,保持着劈砍动作的商戮被大雪逐渐覆盖。

“即便有,也不是你们已经分崩离析的庶民之法,而是东皇宫订下的新世界的规矩。”

“本君,便是新法!”

赵寅缓缓抬起右手,衣袍下探出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曲指弹在法尺之上。

铛!

颤音回荡,一股震荡余波陡然扩散,掀起满地的积雪,如雪崩般席卷四面。

风雪扑面砸来,杨白泽本能低头,抬手挡在身前,双腿弯曲,却依旧被吹的向后倒滑。

不知多久之后,杨白泽感觉面前的压力一轻,急忙抬头看去。

之前鼓噪的风雪已经落定,商戮和那名阴阳序的身影也一同消失不见,连带之前的城市街道也变得面目全非。

可莫名的,杨白泽却觉得眼前这些低矮破败的房屋楼宇似曾相识。

“绵绵州县?!”

杨白泽瞳孔骤缩,深藏在脑海之中的记忆决堤般汹涌而出,双手猛的紧握成拳。

眼前明明是一片冰天雪地,却有炽烈的高温灼烤着后背,火蛇撕咬梁木的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叹息。

杨白泽僵硬转身,映入眼中是一座被大火包围的宅院。

房倒屋塌的废墟中卧着残破的尸身,折断的牌匾被人扔在台阶上,“诗书继世”四个金漆大字在火光中亮的刺眼。

唯一残存的正堂中,两把太师椅并排摆放,不怒自威的白发老者和面带微笑的年轻书生分坐左右。

“杨白泽,老夫且问你,可有辱没我杨氏名声?”

“小白泽,二伯且问你,离家这段时间,过的可还算安好?”

一声严厉的质问,一声柔情的温询,截然相反的话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杨白泽看着这两张不止一次在自己梦中出现过的面容,再也无法维持心神的平静,嘴唇翕张,却是无数话语堵在喉头。

“扭扭捏捏,哪有半点像我杨虎踌的子孙?”

老人抬掌重重一拍扶手,怒道:“又如何能扬我杨家威名?”

“爷”

尽管手心中的秤砣滚烫如火炭,即便清楚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别人构筑的梦境之中,可杨白泽还是难忍那股触碰心底的悸动。

靛蓝的官袍浮现于身,头顶束发的儒冠延展成一顶乌纱,两根对称的帽翅弹出,清脆的飞禽鸣叫回荡火光之间。

迎着老人欣喜的目光,杨白泽弯腰垂头,想要拱手抱拳,却发现袖管中不知何时变得空空如也。

秤砣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杨白泽似对一切毫无察觉,依旧躬身道:“不孝子白泽,入仕晋序,先为倭区犬山城宣慰使,后为松江府华亭知县,治下百姓不受鸿鹄祸乱,不受党争惊扰。不贪扬名,只是无愧于心。”

话音末了,杨白泽缓缓抬头,却已然泪流满面,嘴角却挂着开怀的笑意。

“二伯,白泽过的很好,您别担心。”

“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两人欣慰点头,浑不在意自己的脚下已经有火苗窜起。

杨朔哀切问道:“白泽,是杨家愧对你。我们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害得你丢了双臂,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你还怪我们吗?”

杨白泽摇头:“不怪。”

“既然已经为官,既然已经为官”

杨虎踌话音洪亮,言语却意外踌躇,闪动的眸子倒映出那道缺了双臂的身影,即便是心肠冷硬如他,也再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老人长叹一声,气势衰堕,话音变弱,带着淡淡的哀求。

“抽空回一趟绵州县吧,让列祖列宗们都看看你,让他们知道杨家后继有人。”

杨白泽点头:“孩儿谨记。”

“白泽,过来,靠近一点,让二伯好好看看你。”

杨朔抬手轻招,杨虎踌也同样露出期待的神情。

可杨白泽却不为所动,眼中的目光也在慢慢变得平静。

“孩子你怎么了?过来啊,你怎么不过来?过来!”

“逆子,竟敢忤逆长辈?!”

柔声的召唤渐成凶戾的呼喊,椅中之人的表情变得狰狞怨毒,脚下的火苗缠身而上,一把火将两人烧成骷髅。

骸骨和座椅同时崩塌成飞灰,席卷的火海彻底吞噬了整个杨家。

片片大雪再次飘落,覆盖满地残骸灰烬。

“明明已经动情,为何不愿意服从?”

头戴黄金面具的赵寅于大雪中浮现,眼神略显疑惑。

“杨白泽,你应该知道,只要你愿意,他们都可以重新复活。”

“复活?那你就太小看杨家人了。”

杨白泽摇头嗤笑:“以后想造梦骗人,记得多用点脑子。什么东皇九君,笑话而已。”

“找死!”

被一个低位儒序这样当面嘲讽,赵寅不禁恼羞成怒,大袖一挥,雪地之中顿时隆出一座座坟包般的凸起,索命的嘶吼霎如山呼海啸。

“法者,天下之程式,黄粱之秩序。民信法,则国盛。民渎法,则乱生。”

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突兀响起,瞬间压过一切鬼哭狼嚎。

杨白泽扭头看向身侧,却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身影。

飞鱼服,绣春刀,乱发如狮,神情坚毅。

身形魁梧的老人右手捉刀,一寸寒光泄出刀鞘。

“守律人?土鸡瓦狗.嗯?!”

面具下传出的讥讽突然转为失声惊叫。

在杨白泽愕然的目光中,眼前敌人突然屈膝跪下,脸上面具寸寸崩裂,露出一张惊骇欲绝的脸。

“你怎么可能找得到我?!”

咔擦

细密的裂纹弥漫眼前,这座梦境竟开始破碎。

“看来臭小子混的还不错啊”

扭曲变幻的视线中,杨白泽听到一声按刀入鞘的脆音和豪迈大笑。

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视线重归清晰,接连的惊变让杨白泽浑身汗如雨下,大口喘息。

一道黑红雷光从天劈落,却是诡异的悄无声息。

‘噗通’一声。

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扔在杨白泽脚下,几乎凹进颅骨内的糜烂五官中,镶嵌着几块泛着金光的碎片。

“我专门收着力给他留了个全尸,你要不踩几脚泄泄愤?”

杨白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抬起头看向面前环抱双臂的男人,嘴角挑起欢笑。

“成啊!”

(本章完)

第664章 四院合流

【获得精通点70点】

【剩余精通点342点】

【消耗精通点320点,武功八方雷动提升。】

“周长戟六十点,赵寅七十点,再加上那些个跑的慢的六韬兵序提供的上百点,总算是又凑够了一门炼武需要的点数。”

李钧扫过屏幕上的字眼,心头不禁感叹。

那小皇帝朱彝焰虽然在需要主动出手的时候显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但一到该跑路的时候却是果断异常,干净利落。要不然自己肯定还能再多捞到一些点数。

不过能有这些收获,李钧也比较满意了。

毕竟那座兵阵再加上朱平煦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真要拼个你死我活,孤身一人的自己还真不一定能赢。

更何况,还有那座明显藏着猫腻的皇宫.

“看来兵序也没那么简单啊。”

劲力的炼化提升在李钧体内悄无声息的进行,站在一旁的杨白泽却感觉如芒在背,恍惚间竟觉得随时可能有一道黑红雷霆炸开,将自己撕成粉碎,不由挪动脚步,跟李钧拉开距离。

“钧哥,你现在.”

杨白泽看向李钧,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陌生和疏离感,面露苦笑道:“真是越来越强了。”

“你小子也不差,连东皇宫的九君亲自拉你入梦,竟然都没能蛊惑控制住你。”

李钧笑问道:“现在序几了?”

“不值一提。”杨白泽摇头道:“要不是有人保护,我恐怕早就回杨家当我的孝子贤孙去了。”

李钧闻言侧头看向一旁,只见一身黑衣的商戮站在更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低眉敛目,半点没有跟自己交流的意思。

看来自己还是不受法序待见啊.

“商大哥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钧哥你。”杨白泽轻声解释。

李钧眉头一挑,诧异道:“这是什么说法?”

“法序的核心是大明律,要是把那些条条款款套在钧哥你的身上,罪名恐怕能从头写到脚,还得遗漏不少。”

杨白泽笑道:“可要判钧哥你,现在法序之中恐怕没人做得到。但要是不判,商大哥的律意却又躁动难安,那不如索性当做没看见。”

“并非是不敢面对,而是法理不外乎人情。李钧你于律法有罪,但于百姓无愧,所以我们法序不会动你。”

杨白泽这边话音刚落,商戮低垂的头颅下便紧跟着传出一阵冷硬的话语。

但不管怎么听,却总给人一股是在往回找补面子的狼狈。

“谢谢啊。”

李钧大大咧咧的喊了一声。

他对法序的印象不差,自然不会无聊到跟商戮计较对方到底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

“成都府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钧在从北直隶返回的途中,就接到了东院传来的消息,称龙虎山浮黎带队夜袭由裴行俭坐镇的成都府,所以当下才会有此一问。

“两边的损失都不小,殒命的从序者超过百人。成都府衙署方圆三里内都被天轨星辰夷为了平地,被波及的无辜百姓不止万余人,趁乱逃向龙虎山方向的道序信徒更是难以计数。”

杨白泽的语气格外沉重,显然成都府这一战的损失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钧皱眉问道:“浮黎没死?”

“差一点。张嗣源和浮黎战至双双重伤濒死,被抢回了各自阵营。”

“不应该啊.以老张头阴险程度,怎么可能没算到龙虎山会偷袭成都府?”

李钧面露疑惑,喃喃自语:“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新派道序的北斗七星被尽数歼落,一颗不剩。”

杨白泽铿锵有力的回答解开了李钧的困惑。

“裴师坐镇成都府的目的,就是为了拦截青城山的信徒,吸引龙虎山出手。”

天轨星辰

李钧突然想起了在番地之时看到的那场烟花。

被天轨星辰轰了不少次的他,对这些漂浮在极高之处的道祖法器毫无办法,但不代表儒序没有能力应对。

现在看来,战果十分显著。

“钧哥,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去龙虎山?”杨白泽突然开口。

面对杨白泽的询问,李钧点头问道:“你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我只是羡慕钧哥你能这般快意恩仇。”

杨白泽面露自嘲道:“不像我这样,就算是被别人把血脉至亲从脑子里挖出来羞辱,也只能看着,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你羡慕我,我何尝不一样羡慕你啊。”

李钧眼带笑意看着个头已经到自己肩膀的杨白泽:“从我还在成都府当浑水袍哥开始,就感觉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推着我往前走,没能力随心所欲,也没资格随遇而安。哪怕是想停下来歇口气,都可能被人从背后一刀子捅穿心口,死不瞑目。”

“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依旧感觉没有彻底看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做到受一份恩,还一份情,勉强不亏不欠,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可不像你,始终都是这样目标坚定。”

“我坚定吗?”

杨白泽昂起的头颅渐渐低下,五官中浮现犹豫和挣扎。

“钧哥,裴师告诉我..”

片刻后,下定决心的杨白泽终于开口:“他说首辅大人想要铲除这世上所有的序列”

站在远处的商戮猛然抬头,眼中炸出一片锐利精光,下一刻却撞上了一双充斥着凶戾的眸子。

只是一眼,商戮瞬间被强烈的恐惧攥住心脏,浑身动弹不得,涌到嘴边的呵斥也被死死卡在牙关之后。

李钧面无表情挪开目光,又复看向杨白泽。

“我知道啊,那老头早就跟我说过了。”

杨白泽愕然:“钧哥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跟张峰岳联手,对吧?因为我也不喜欢这个狗屁倒灶、乌烟瘴气的世道,正好跟他一起清理些碍眼的杂碎。至于你担心的事情嘛”

“称王称霸,老子没兴趣。舍己为人,老子也不会干。他救他的世,我报我的仇。要是哪天老张真要来找我的麻烦,那就只能看看谁的拳头大了。”

李钧笑道:“你现在已经进入了东皇宫的视线,那些孙子手段阴损,最擅长偷袭,你自己要多小心。真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也别死撑,该降就降。只要人活着,那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话音落地,李钧转身准备离开。

“钧哥!我接下来要回金陵,配合刘谨勋调动儒序人马。”

杨白泽冲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大声喊道。

此刻他面红耳赤,曾经的稚嫩青涩消散无几,眼中的倔强却一如当初。

青年双拳紧握,像极了在梦境之中面对长辈的质问之时,极力证明自己。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不?我不是以前那个儿娃子了,我一定能改变这个世道,要不了好久咧,你就等到看嘛!”

蜀地腔调的呼喊,似乎将两人拉回了绵州县的那个夜晚。

“要的嘛,老子等起在!”

李钧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话音洪亮豪迈。

轰!

雷音轰鸣,人影冲天而起。

“这还是咱们四院第一次以投影方式碰头吧?真他娘的是越活越憋屈了。”

墨序北部分院长老宋芒‘嘿’了一声,长着一个酒糟鼻的脸上满是愤懑。

“现在黄粱里面是个什么情况,老宋你又不是不清楚。现在东皇宫那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埋伏在线上,咱们只要露头,就很可能被他们围住。要是被溺死在了幽海里,那死的才是真的憋屈。”

韩杨安抚道:“形势比人强,该忍就得忍啊。”

“这黄粱明明就是咱们墨序建的,现在却被人逼的连进都不敢进,这叫什么事?”

宋芒脸上怒意不减,敞着个破锣嗓子大声嚷着。

“行了,宋芒你现在抱怨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开口之人长得皮肤黝黑,身形健壮,一头黑发在众人当中颇为显眼,颧骨高突,眼呈三角,即便此刻只是一道投影,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凌厉的味道。

此人正是位于西域戈壁深处的墨序西部分院长老,陶唐。

“怎么没意义了?”

生性嗜酒如命的宋芒是墨序之中首屈一指的武备巨匠,脾气也跟他擅长锻造的枪械武器一样威力惊人。

“要我说咱们就四四六六摆开阵势跟东皇宫干上一场。像现在这样不战先退,窝囊受气,还算是墨序中人吗?”

“不退能怎么样?”

总部藏身于旧港地区的南院长老范鲜经接过话茬,没好气道:“现在咱们手里的黄粱权限全都用来隐匿明鬼境的位置了,拿什么跟东皇宫抗衡?”

“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宋芒清楚范鲜经说的都是实话,虽然还是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喟叹着摇头。

“要是咱们墨序也有人晋升序二,重新执掌矩子之位,怎么可能被人欺辱成这样?”

此话一出,光线昏暗的密室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墨序面临的窘境,众人心知肚明。

但要诞生一个序二谈何容易?

放眼整个大明帝国,现存的序二不过只有区区三人,儒序张峰岳、道序张希极,还有一个始终藏在幕后的东皇宫神君。

除此之外,只有战力冠绝序三的独行武序李钧,勉强能跟他们并列。

不过究竟能不能相提并论,还要等李钧和其中一人打过后能确定。

至于墨序,序三是有,但基本上都是些老人,在开创新技术新法门上的潜力都已经消耗殆尽,更别说说是引领一次新的技法浪潮。

年轻一辈当中俊才不少,天资卓绝的人物也有几名,但要指望他们连破两道序位,纯粹是扯淡。

更何况,如今墨序依旧处于分裂状态,各家敝扫自珍,几乎没有可能诞生出墨序二。

“其实老宋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韩杨率先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缓缓道:“黄粱对于我们墨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就这样放弃,那跟被人砍了手脚、挖了眼睛也没什么差别了?”

“韩杨,你这个温吞老头这次终于算是说了句硬气的话了。”

宋芒两眼一亮:“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争是一定要争的。但就跟我之前所说一样,如今优势不在我们,绝不能鲁莽跟东皇宫硬碰硬,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宋芒急躁道:“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韩长老。”

西院长老陶唐若有所思:“你这次主动召集我们其他三院会谈,应该不止是为了跟我们商量如何突破东皇宫对黄粱的封锁吧?”

“陶唐你说的对,老夫今天召集诸位,确实不光是为了黄粱这一件事。”

韩杨也不遮掩,笑道:“而是想借此机会跟大家谈一谈,我们墨序究竟该应该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

陶唐蹙眉道:“韩长老你的意思是”

“抱团取暖,众志成城。墨序合流,四家归一!”

韩杨话音铿锵有力,众人却又再次陷入沉默。

就连脾气火爆的宋芒也不例外,两条粗重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从身后拖出一个酒瓶,咕咚咕咚直往嘴里灌去。

“墨序分家这么多年,各院搬迁至天南地北,老范你的南院在旧港海底,宋芒你的北院在漠北草原,陶唐你的西院在西域戈壁,横亘帝国四野,若是继续维持如今的现状,那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其他各家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救援。”

“眼下帝国动荡正烈,儒、道、阴阳三方争锋,朱家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入场,留给我们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韩杨神情肃穆道:“所以墨序要想安然过关,合流归一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诚然,韩杨说的话十分在理,也的确是当下墨序唯一,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宋芒、陶唐、范鲜经三人难道会想不到?

自然不会,都是执掌一方分院的人,谁都不是蠢货。

但他们也的确没有考虑过合流这件事,因为执行起来困难太多,阻力太大。

首先,在合流之后,四院必定要进行搬迁,将院中人员集中到某地共同防御,否则合流就毫无意义。

这就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哪里需要被舍弃,人员又集中到哪里。

都是自家经营了多年的老巢,谁都不会愿意放弃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地盘和人口,拖家带口搬到别人屋檐下去居住。

其次,便是怎么处理如今各院内储备的技术法门和正在研究的课题。

这些可都是比人命还要精贵的东西,合流后要不要共享?

如果不共享,那内部必然会滋生嫌隙,用不着别人动手,就有再次分裂的风险。

而且这样的话,合流最大的目的——诞生一名墨序二,也就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要是共享,尺度又该怎么把握?一一互换,还是彻底放开?

虽是同序之人,但毕竟分家太久,人心隔肚皮,谁又能保证在分享的过程中不会在背后悄悄藏一手?

这些问题要是不解决,四院根本无法合流归一。

“看你们一个个表情,我就知道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真是没意思。”

宋芒实在耐不住这仿佛无止尽般沉默,扬手仍开空空如也的酒瓶,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

“我性子直,有什么话向来喜欢直说,最讨厌藏着掖着。”

宋芒目光看向韩杨:“四院合流,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是赞同的。不过老韩,墨序之前为什么会分家,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就是因为在上任矩子死后,墨序无人能够服众,导致人心离散,所以大家才会各奔东西。现在墨序依旧没有序二,矩子之位依旧空悬”

宋芒转头环视众人:“所以我就问一句话,如果要合流,我们以哪家分院为主?”

“问的好,当然是东院!”

一个磁性浑厚的笑音突然响起。

沈笠推门而入,于一张无人的空椅中大马金刀坐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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