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1章 王帐定兵

这天沈溪所部沿河走了十多里便停了下来,就地驻扎,因为是背河扎营,等于是四面中有一面能基本保证安全,设防时可以忽略一个方向。

不过张永不放心,扎营时特地找到沈溪,提醒他留意河上的情况。

张永道:“……咱们是没办法过河,可鞑子在此经营日久,想必有办法从河那边过来,适逢丰水期,船只顺流而下,转瞬就可在河岸登陆,到时候鞑子前后夹击,我军危矣……”

此时沈溪身边簇拥着大批人,汇报手头的工作。没人在意张永说什么,即便军中上下都在担心归途不安稳,但将士们对沈溪依然充满信心。

也正是因为有沈溪坐镇,这路人马才没有出现人心离散的状况,士兵们都觉得只有跟着沈溪才能确保平安无事,哪怕没得到军功也能安然返回大明国土。

入夜后,营地内异常安静,为确保防御措施到位,沈溪亲自到营地中巡查,跟随他一起的是王陵之和少数几名侍卫。

士兵们对沈溪很敬重,尽管军中士气不高,但没出现一个逃兵,谁都知道如今远离大明国土,就算想逃也没处逃,还不如跟随曾经立下无数战功的沈溪,博取个前程,同时身边有袍泽跟自己并肩作战,也不会觉得孤单寂寞。

巡逻结束,已是深更半夜,沈溪让王陵之等人先回去休息,独自回到中军大帐,适逢云柳和熙儿前来复命。

领军进入草原后,沈溪对于鞑靼人的动向更为关注,同时还密切注意大明九边各地军情,尤其是正德皇帝亲自坐镇的宣府之地的情报,是重中之重。

“……大人,陛下颁旨决定于五月三十出兵,但是否能如期上路还是未知数,如今三边以及大同、宣府等地都有鞑靼兵马袭扰,各处风声鹤唳,恐怕难以按照既定计划行事。”云柳说话时,脸上满是郁闷。

让云柳最担心的事情终归是发生了,鞑靼人有了迅速而猛烈的反应,而大明军队出塞的决心远没有战前预计的那么强烈。

沈溪摇头道:“这本就是意料中的事情,这场战事系陛下和我一力推动,旁人对这场战事并不热衷,现在鞑靼只要稍微做出进犯的态势,各地便会龟缩防守,怎会在意孤军深入的某一路人马的死活?”

云柳低下头,没有说话,熙儿不解地问道:“早知如此大人还坚持领兵出塞?”

沈溪笑了笑道:“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若不分兵且以其中某一路人马为饵,鞑靼人会主动一战吗?既然是我亲手制定的计划,危险自然要由我自个儿来扛,至于结果如何,又另当别论。”

云柳道:“所以大人早就预计到会有今天的结果?”

沈溪苦笑:“终究还是高估了陛下临战时的决心和勇气……从目前的情况看,我部短时间内想得到援军已无可能。”

说话间,沈溪走回帅案后,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道:“我们现在距离大明说远不远,但是回去的道路已断绝,只能一路西进再南返,这一路鞑靼人都在尾随,随时可能与我部短兵相接……”

“有着这些年的恩怨纠葛,鞑靼人不可能让我领军平安返回大明境内,只要能够集中兵力歼灭我这路人马,对于鞑靼人来说就是伟大的胜利,而对大明来说这样的损失基本也可接受!”

熙儿显得很气愤:“如此说来,朝廷已准备牺牲大人?”

沈溪笑道:“没有谁愿意置身险地,但关键时刻总要有人站出来做出牺牲。之前在九十九泉,鞑靼人向我们发起夜袭,但过后便相安无事,足以说明他们没有准备好……”

“诚然,我们内部确实出现了问题,但鞑靼人就一团和睦么?这几年鞑靼人连续内战,他们也是内忧外困……这辽阔的草原上可不是只有达延部,现在我们脚下就已不是他们的地盘,而是亦不剌部的牧场,要到这里跟我们作战,各方都要琢磨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万一有人在背后捅上一刀呢?”

本来云柳和熙儿非常担心,可当沈溪分析清楚当前的情况时,两女脸上均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此前她们只看到大明王朝跟草原部族间的敌对,以及大明内部的隐忧,却没有看到鞑靼人也存在各种问题,仔细想一下沈溪的话,她们便知道,其实鞑靼人要孤注一掷打一仗也不是易事。

沈溪道:“如果换作三四年前,鞑靼内部联盟较为稳固,我们断不敢如此孤军深入,不过现在情况不同,达延部为求完成彻底的统一,跟很多部族交恶,彼此龌蹉不断,这会儿我们突然杀到草原腹地,谁都不想主动跟我们交战,哪怕最后歼灭我部也是惨胜,就算强如达延部也无法维持对其他草原部族的战略优势!”

“鞑靼人最希望看到的,其实是彼此相安无事,他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我们这路人马,而是防备我突起发难,他们对我领军深入草原难以理解,所以才会在后面紧盯着,尽量把我军推给其他部族来解决。”

“达延部最愿意看到的情况,是我带着人马撤回关内,还希望我在沿途歼灭亦不剌、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以便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

……

九十九泉,距离前几日沈溪驻扎的官山卫旧址不远的官山之巅,此刻旌旗招展,帐篷林立。

九十九泉对于鞑靼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成吉思汗在征西夏途中驾崩,窝阔台继汗位,立即向金王朝用兵。当战火在关中地区燃烧,烽烟在伊洛间翻滚时,窝阔台率部到了九十九泉,设立议事台,此地便成为征灭金、夏等王朝的指挥中枢。

时隔三百年,九十九泉地区再次飘扬起黄金家族的战旗。

达延部王帐内,巴图蒙克高坐在上,即便领兵在外,条件简陋,但作为孛儿只斤家族唯一合法继承人,也必须体现出高人一等的地位,几个王子,还有国师、将领等排成两排站在台阶下,等候巴图蒙克训话。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巴图蒙克环视一圈,稳健地站了起来,双手微举,前方台阶下所有人都下跪行礼。

巴图蒙克再一摆手,人们才站起来,再次恢复成左右两个队列。

微微颔首,巴图蒙克满意地坐下。这时站在右列首位那人出列,正是早前曾侵入大明京畿地区的达延部大将苏苏哈。

虽然当年苏苏哈对上沈溪时遭遇败绩,不过后来达延部征服草原各部族的系列战争中,苏苏哈立下汗马功劳。

国师亦思马因“叛变”,本来接替国师位置的应该是亦不剌,但达延部此时已不承认那些不肯臣服的部族头领,巴图蒙克亲自委命苏苏哈成为新的蒙古国师。

不过苏苏哈始终只是武将,谋略上无法跟亦思马因相提并论,巴图蒙克之所以让苏苏哈担任国师,也是不想有个权谋过人能跟他分庭抗礼的人物出现,如此一来苏苏哈这个国师完全沦为傀儡。

“……大汗,以二王子回报看,明军主帅沈溪所部兵马正往西撤走,此时该部距离我们不到三百里,如果我们集结兵马星夜兼程追赶,三天内可以把他们截下来,这是大汗报仇雪恨的最好机会……”

苏苏哈挥舞着拳头,双目赤红,目光中满含仇恨,这也是因为当初鞑靼曾一度侵入大明京畿重地,眼看就要拿下京城,却在面对沈溪的援军时遭遇惨败,导致草原部族就此一蹶不振,并有了此后数年的内战。

“父汗,儿臣愿意领兵消灭沈贼!”

苏苏哈话音刚落,他身后队列中一名年轻将领走了出来,此人乃是巴图蒙克的三儿子巴尔斯博罗特,因年纪不大上一次对大明作战中没机会上场,几年过去如今已年满十七,武勇过人,巴图蒙克早有重用这个儿子的打算。

巴图蒙克一抬手,不许巴尔斯博罗特继续说下去,显然是不想让儿子去跟沈溪作战。

但有些话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明白,巴图蒙克道:“以本汗所知,明军往亦不剌部去了吧?”

在场人等义愤填膺,叫嚣声四起。

跟以前汗部大会不同,以前汗部大会由各部族的人聚集在一起共商大计,但在达延汗开始统一战争后,各部族头领已不敢再出席汗部大会,如今王庭基本只有达延部唱独角戏,把一切拒绝统一的部族当作仇敌看待。

因此,当巴图蒙克提及亦不剌时,在场人立即站在达延部的立场,抨击这个不肯接受统一的“叛贼”。

苏苏哈道:“大汗,之前两次我们跟亦不剌部交战,均获得胜利,现在亦不剌部已逃往云内周边,我们正好趁机掩杀过去,先灭明军,再灭亦不剌部,然后一举将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降服!”

“对,歼灭明军,一统草原!”在场人等均振臂高呼。

巴图蒙克对手下的反应不太满意,摇头道:“怎么,你们认为轻轻松松就可以消灭明军,铲平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亦不剌虽然两次战败,但依然保留一定实力,至少可以集结出五千骑兵,问题就在于其背后有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支持。亦不剌非常善于蛊惑人心,谁知道跟明军暗中是否与之有勾结?这次明军突然杀进草原,进入察哈尔腹地,然后往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的领地转移,这其中分明有鬼!”

巴尔斯博罗特嘟着嘴道:“父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臣就不信这些跳梁小丑能阻挡孛儿只斤家族的铁骑!”

就在此时,帐帘掀开,从外面进来一人,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三弟,难道父汗的用心你看不出来?父汗不希望你跟沈溪统领的兵马交战,此人阴险狡诈,如果他提前跟亦不剌勾连,再联合永谢布、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族,在河套地区设下圈套,我们不察之下很可能会中计,届时候明朝皇帝带领兵马自宣府杀出,汗部将会非常危险!”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名满面胡渣的男子走过来,所有人都弯腰行礼:“大王子!”

来人正是巴图蒙克的长子图鲁博罗特,也是汗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因为巴图蒙克本身不过四十出头,他的长子只有二十五岁,但以草原人短暂的寿命来说,二十五岁已算人到中年,图鲁博罗特在上次大明京师之战中负伤,这几年中身体一直不好,已基本不会再出来领兵,因此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也就频频跳出来表现自己,现在连老三巴尔斯博罗特也想好好表现,作为巴图蒙克与满都海哈屯的儿子,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够继承汗位,毕竟他们身上都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液。

对于图鲁博罗特的出现,巴图蒙克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有些事他不想说得那么明白,但现在大儿子却当着这么多达延部权贵的面把事情挑明。

图鲁博罗特走到达延汗面前,恭敬行礼,巴图蒙克一摆手,图鲁博罗特站在了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位置比苏苏哈还要靠前,苏苏哈自然而然往后退了两步,以示恭敬。

巴图蒙克道:“乌鲁斯博罗特统领的人马,一直远远地缀着明军……之前传报说明军顺着伊克图尔根河(黑河)往西南方向走,他们的主帅,你们都记得,就是当初在榆溪河击败汗部与火筛部联军的年轻将领沈溪,现在他已是明朝有数的大官,深得明朝皇帝的信任,他领兵数量虽不多,但实力不容小觑,以我们自大明内部获得的情报看,他出塞主要承担着诱饵的作用,想吸引我们主动出兵攻打他,明军其余兵马则与之配合,形成包围圈,最终消灭我们汗部!”

“啊!?”

在场人等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草原人素来崇尚武力,此前沈溪一直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此刻听到沈溪出兵另有打算,心里都生起一股寒意。

巴图蒙克继续道:“明朝人打仗全靠使诈,这个沈溪就是其代表人物,但无可否认他的军队战斗力很强,当年他领兵在土木堡击败逆贼亦思马因统领的兵马就是明证,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当然,本汗始终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汗部!”

“胜利属于大汗!”

所有人都赶紧出言附和。

图鲁博罗特问道:“父汗准备派苏苏哈国师,或者是三弟去跟沈溪交战?”

巴图蒙克摇了摇头:“本汗要亲自领兵剿灭沈溪这路人马!你们中间,部分人会跟我一起去与沈溪交战,顺带拿下永谢布、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族,其余人等则分别领军阻挠明军援军到来!明朝试图设立包围圈,对我汗部实施分兵合击之策,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必须确保全程只跟沈溪一路人马,最多加上亦不剌部交战!”

苏苏哈道:“大汗,微臣去何处?”

巴图蒙克看了苏苏哈一眼,微微摇头:“国师,你的任务是领兵去宣府,阻挡明朝皇帝的军队,我拨给你一万人马,巴尔斯博罗特再领一万人马,加上察哈尔南边数千部族兵马,相信你们能阻挡明朝皇帝北上的路!”

苏苏哈显得很不甘心:“大汗,当初微臣领兵败给沈溪,实在不甘心……我想亲自把仇报了!”

巴图蒙克不喜欢手下顶撞,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图鲁博罗特见状喝斥道:“苏苏哈国师,大汗让你领兵阻挡大明皇帝,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就你想消灭沈溪,我们都不想吗?如果不是这个人,我们或许已经进入大都,大汗重新做了中原之主!”

“唉!”

巴图蒙克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臂,账内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

巴图蒙克道:“明军敢深入草原腹地,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次跟以往不同,那时他们只是想取得寸功回去振奋军心,但此番他们是想踏平草原,野心实在太大,如果我们不能做到上下一心,都想着报仇雪恨,建功立业,那这场战争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我们落败,草原就此不得安宁!”

苏苏哈恭敬行礼:“大汗,微臣知错。”

“知错就好。”

巴图蒙克继续道,“汗部精锐都会征调出战,如果兀良哈人愿意听从调令,那就充分利用他们的力量,如果他们敢暗中跟明朝人眉来眼去,就直接把他们的地盘给抢了……图鲁博罗特,现在划拨你一万精骑,前去援助你二弟,替本汗做好交战前的准备工作……记住,可以放明军往南走,但绝对不允许他们跟亦不剌部连成一体!”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俯首领命。

(本章完)

第2172章 战情难测

五月底,宣府周边形势迅速恶化。

张家口堡等十余处城塞堡垒遭遇鞑靼人袭击,鞑靼出动的骑兵数量明显增多,而且有两次还出动了回回炮、云梯、井阑等器械,虽然只是试探性攻城,但这已经足以让大明朝廷紧张不已。

没过多久连京城都已经知道宣府遭遇了严重危机。

“……都说叫皇上别去了,你看结果如何?宣府如今烽烟四起,下一步怕是就要告急了,以前刘大夏那老家伙贸然出兵的教训没吃够?自以为兵强马壮,但其实也就能守个城,鞑子有过折服过?每次觉得已把鞑子打怕了,可一出塞照样落败……”

寿宁侯府内,张延龄冲着兄长不断发表感慨。

这些话幸灾乐祸,张鹤龄听到后很不满意,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听弟弟在那儿唠叨。

张延龄说了半晌,最后总结了一下:“……只要战火别烧到京城来,别的什么事都好说。”

张鹤龄板着脸喝问:“你怎么知道战火一定烧不到京城?”

张延龄笑道:“这不皇上还在宣府么?如果战火真烧过来,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宣府出事了,你说谁来继承皇位?别到时候大明京城找不到皇储,还得那些外地藩王自封为皇帝……那时候才热闹呢!”

说到这里,张延龄咧嘴直乐,仿佛这件事跟他无关,有好戏可瞧。

张鹤龄喝斥道:“看你这鬼样子,怎么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莫不是你自己有当皇帝的野心?”

“大哥,你这是数落我不是?这种话你平时老让我少说,怎么现在反倒自个儿说起来了?如果被朝廷知道,咱们兄弟吃不了兜着走!”张延龄笑着打趣。

张鹤龄没想到有一天弟弟会教训自己,这让他更为不满,黑着脸道:“前方战事自有陛下和谢阁老,还有兵部那帮人操心……且问你,陛下离京这段日子,城里市面那些走私货,是自何处而来?”

张延龄本来很高兴,突然间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迟疑一下,道:“兄长,你非要把什么事都问清楚么?”

张鹤龄道:“之前已三令五申不让你做违纪犯法的事情,你却屡教不改,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能承担责任?”

“能出什么事?不就走私些货物么?从外面运货进城,反而能互通有无,让京城百姓的生活更好些……这种事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责,反而要褒奖我呢!”张延龄覥着脸道。

这让张鹤龄更加怒不可遏,站起来指着弟弟道:“你若只是运一些货物进城,我不跟你一般计较,但你现在居然调动士兵公然侵占城里商家的货栈,私吞货物……你知道这些商家背后都站着谁吗?简直是猪脑子!”

“这件事已有言官参劾,姐姐派人前来传话,我才知道你胡作非为……你赶紧收手,否则连姐姐都帮不了你!”

“大哥,你说实话,不会是你去告诉姐姐的吧?不然怎么会有人前去向太后娘娘通风报信?”

张延龄有些恼羞成怒,当即指责兄长。

张鹤龄冷笑不已:“怎么,知道怕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姐姐每日都会询问朝廷事务,尤其关心军情。你以为姐姐跟平时一样养尊处优不问外事?如果京城出了什么问题,责任可是要姐姐来承担……”

“你赶紧把侵吞的货物还回去,做点儿私货买卖尚不至于为陛下所恶,但现在你干的这些事情简直是无法无天,就算陛下不在,也很快就会知道你的罪行!”

张延龄脸色阴晴不定,内心羞愤异常。

张鹤龄继续道:“京城如果有人做私货买卖,你可以派人去抓捕,但切不可滥用职权……我已上疏朝廷,说京营为了维持城中治安,不得已对一些不法商贩采取行动,只要弄清楚没有犯罪,一律会发还货物!为兄已为你处理好一切,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出了什么事由你自己承担!”

“大哥……”

张延龄还想说什么,却被张鹤龄伸手阻止,根本就不想听这个弟弟任何解释。

张鹤龄瞪着张延龄:“你可以回去了,我已经命令京营官兵不得掺和地方事务,尤其不得涉入关系民生的行当……如果你再想胡作非为,那些士兵也不会听从,你可别让为兄为难!”

张延龄恼火地道:“兄长,你傻啊,有银子不赚,想当初咱张家何等奢富,现在呢?银子归了国库,你当我是为了自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张延龄大喊大叫,却发现兄长根本无心听他说话,只能起身愤愤然而去。

张鹤龄看着消失在门背后的熟悉背影,恼火地道:“这个弟弟,我没跟他算账他倒先摆起架子来了!哼,张家迟早要毁在他手上!”

……

……

宣府,关于京城建昌侯张延龄借掌京营之机大肆敛财的事情,传到张苑耳中。

张苑本出自张氏外戚,但随着权力提升,他对张氏外戚的恨也与日俱增,就在于是张氏兄弟让他变成太监,失去享受正常生活的乐趣,他对张氏一门的骄横跋扈一直有怨言,此前是敢怒不敢言,但现在他执掌司礼监,位高权重,手上又有张氏外戚的把柄,便想好好利用一下。

不过这会儿宣府上下最关注的事情,还是长城各关隘鞑靼犯境之事。鞑子兵马众多,各关隘频频告急,张苑把各处奏报的鞑子数量大概相加后,得出仅宣府之地就有鞑靼兵马三万上下的结论。

其实在鞑靼主力未至的情况下,真正犯境的部族兵马可能连五千都不到,但由于各地守军胆怯,奏报中把犯境的鞑靼兵马尽可能往多的报,张苑不懂哪些是叠加计算的,只是简单进行汇总,便得到一个可怕的数字。

五月二十九晚上。

夜色深沉,张苑琢磨是否要去给朱厚照奏报军情。

这会儿正好京城御史言官弹劾张延龄作奸犯科的奏疏传来,张苑想一并奏报,于是把谋士臧贤找来详细问过,不想臧贤对此并不看好。

“……公公,就算您不去跟陛下禀奏,陛下也断不会在明日出兵,何必多此一举?下午的时候,您不是已去过行宫?”

臧贤的意思是让张苑隐忍不发,尽可能不去烦扰朱厚照,哪怕知道现在这个不靠谱的皇帝正在吃喝玩乐。

张苑道:“可现在军情终于趋于明朗,鞑靼主力已往宣府汇聚,这会儿咱家不去面圣的话,几时再去?”

臧贤有些迟疑:“公公您看,寇边的鞑靼兵马是否有可能实际数量并不多,但地方奏禀数量刻意夸大?以小人所知,现在鞑靼主力应该不会出现在宣府……”

“你怎么知道的?”张苑皱眉。

臧贤苦笑一声:“陛下正在宣府,本地集结的大明官兵二十余万,再加上地方巡检司的兵马,总兵力超过三十万,鞑靼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选择宣府作为突破口,无论是大同,又或者偏关,再或者三边各处,反倒被鞑子盯上,破关而入的可能性更大。”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是问你具体对策,而不是听你唱反调……咱家自然会斟酌到底哪种可能性最大,不需要你来说!”

因为臧贤所言很不合心意,张苑说话口吻非常严厉,就好像训斥儿子一样,让臧贤很不服气。

张苑人格魅力几近于无,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且没什么水平的奸佞小人,没有做大事的气魄。

臧贤低下头道:“既然公公问,小人便如实说……公公是想陛下不出兵,那就尽可能把宣府周边的军情往大了跟陛下禀报,拿几个地方做示例,说战情已是危如累卵,让各地人马往宣府勤王!”

张苑皱眉:“奏疏很多,咱家没法调出最紧急的那部分,你有什么好办法?”

臧贤听出来张苑这是不想拿奏疏说事,因为张苑读书少,对奏疏的解读存在一定问题,希望仅仅靠说辞就能说服朱厚照,而不是靠实证。

臧贤迟疑了一下,又道:“那就陛下最担心什么,公公便说什么!公公可以说已经有了沈大人的坏消息,现在宣府非常危险。不过,若是被陛下察觉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嗯,这倒是,咱家可以说沈之厚进兵遇挫,正灰头灰脸往关内撤退,鞑子士气大振,已把目标对准宣府,想迫使陛下屈服。就算日后沈之厚顺利逃回关内咱家也不怕,因为他打胜仗的可能微乎其微,带着一万多人就想平定草原?回来后肯定灰头土脸,而这边陛下已在宣府打退了鞑子的进攻!”张苑道。

臧贤心想:“有这样欺上瞒下的臣子,大明能好了就怪了!”他嘴里却道:“公公若要进呈参劾两位国舅的奏疏,可要思虑清楚,这会儿陛下牵挂京城安稳,不会惩治两位国舅爷,导致自乱阵脚;若战争胜利的话,陛下更不会惩罚自己的亲舅舅,所以……”

张苑皱眉:“咱家真的不能参劾建昌侯违法乱纪的行为?”

“这个……还是要看公公您自己的选择。”

臧贤竭力撇清关系,免得事后被张苑追究责任,分析道,“只要陛下把精力放在宣府战事上,公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至于两位国舅爷在京城做什么,也影响不到公公的利益……公公可以派人回去劝谏,让他们收敛一下,说如果有下次的话,便会把奏疏交给陛下,以此当作警告!”

张苑满意点头:“就该这样!不然的话他们吃不到教训,不知道朝廷现在谁在当家!”

……

……

五月三十,夜。

朱厚照并未跟往常一样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吃喝玩乐上。

朱厚照难得关心起军事来,根据之前张苑、丽妃和小拧子等人奏禀的情况,他把宣府周围的形势大致标注到军事地图上……这份地图还是大军离开京城时沈溪送给他的,上面对西北地形地貌标注得一清二楚。

小拧子站在旁边,见朱厚照一直盯着地图,目光深邃,似乎全身心都投入到当前的战事中去了。

至于皇帝是一时兴起,还是准备长考,小拧子不清楚,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朱厚照无心来日出兵,到现在准备工作都未完成,军中上下人心涣散。

许久后,朱厚照问道:“小拧子,你觉得朕明天是否应该领兵去张家口堡?从宣府过去的话,没有多远,听说那边已经有上万鞑子攻城!”

小拧子不想背负任何责任,在决策上哪里敢随便掺和?当即下跪:“陛下,奴婢不懂这些,没办法给出建议……要不,陛下宣王、胡两位大人入行宫商量?”

朱厚照叹了口气:“自打在居庸关跟沈先生分兵开始,朕就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怎么到了宣府后一切都跟朕之前的预想大相径庭呢?”

小拧子心道:“可不是?您老到了宣府后一头扎进行宫享受声色犬马,对您老来说只是换个地方找乐子,先前制定的出兵计划你一概不执行,到现在连沈尚书出兵日期都没查清楚,还说要打胜仗,那可真是稀奇透顶。也是沈尚书有先见之明,没有跟陛下合兵一处,不然的话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朱厚照不知道,连信任有加的近侍太监对他都有抵触情绪。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朱厚照叹息道:“不过这样也好,朕没有出兵,也就是说不会犯错,只要能在宣府把鞑子抵御在关外,朕照样可以扬名立万!”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您九五之尊,天下身份最显贵的存在,需要那些虚名作何?”

朱厚照道:“怎么,九五之尊就不需要好名声了吗?历史上那么多皇帝,有明君也有昏君,不过更多是籍籍无名,朕不希望史书评价朕的时候说朕是个不务正业的昏君,朕要为自己正名!”

小拧子不说话了,有些事尽在不言中,显然他心底不觉得朱厚照是什么明君圣主,只是平时这么逢迎而已。

朱厚照也不想从小拧子身上求得答案,继续去盯着面前的军事地图,看了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现在沈先生所部兵马在何处呢?难道真如张苑所言,沈先生故意藏起来,然后等开战后突然杀出,让鞑靼人措手不及?”

说着话,朱厚照看了小拧子一眼,小拧子低着头不敢回答,因为他对沈溪具体用兵手段完全不了解。

朱厚照不满地道:“朕在问你话呢。”

小拧子回答:“陛下,奴婢哪里知道这些,恐怕只有军中宿将才能解答,陛下要不派人去总督衙门问问?”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一问三不知,朕不知道留你在身边有什么用,去倒杯茶过来!”

到这个地步朱厚照发现小拧子最大的作用,也就帮他端茶递水,其实这本来就是小拧子的职责,作为近侍太监,只要把皇帝服侍好就行了,没有管理朝政的资格,只是朱厚照平时窝在豹房或者行宫,需要有人为他参谋事情,才会问小拧子,要是旁人他还觉得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朱厚照从小拧子手中接过茶杯,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地图,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急切地问道:“之前沈先生定下的出兵计划是怎样?”

小拧子一怔,随即又摇头,就算有些事记得,这会儿也要装不知情。

朱厚照回过头,诧异地问道:“你不记得了?”

小拧子摇头:“奴婢哪里有资格过问这些?陛下您不妨翻阅一下沈尚书之前的奏疏?”

朱厚照皱眉:“那你可记得,胡琏胡卿家之前上奏,提及沈先生出兵的具体时间?”

小拧子咽了口唾沫:“陛下,这只是胡大人片面之辞,陛下您教训过奴婢,让奴婢别随便乱说,奴婢不敢……”

“说!”朱厚照喝斥。

小拧子这才低头答道:“五月十一。”

“十一?”

朱厚照回过头来,仔细打量地图上大同镇周边的情况,喃喃道:“如果沈先生出兵已二十天的话,那他最可能走哪条路?往北,进入草原,然后在察哈尔腹地折道西行,如果按照既定计划,朕应该出兵自宣府往西……二十天可以走多远?”

小拧子摇摇头表示不知。

朱厚照道:“那沈先生现在很可能在前往河套之地的路上,这会儿鞑子人马开始骚扰我各路边塞守军,意思是说,鞑子很有可能想阻断我们去援救沈先生,然后把沈先生所部一举歼灭?”

小拧子眼睛瞪得老大,更不敢去随便揣测什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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