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7章 进塔

“差点露馅!”

道穹苍难得正眼瞧了下十字街角局势。

要不是关键时刻他抹去了部分记忆,刘桂芬真要把“道祖”二字给喊出来了。

“好一个美人计。”

本来打算得好好的,以神亦的性格,刘桂芬带过去三枚象世蛛藕晶,天塌下来了他都不会出事。

天人五衰三厌瞳目就算动了,能问到一个问题已算不错,不曾想变数这么大。

香姨一个上身,神亦都被迫缴械!

“连刘桂芬都护不住,高看你了,神亦……”

然即便至此,道穹苍也并无隔空代持,取缔刘桂芬的意志。

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只是在刘桂芬的记忆中,暂时性抹去“道祖”二字,余下的交给刘桂芬自己发挥。

都不重要。

本来也是半明牌的局。

香杳杳不蠢,既然都问到这个地步了,三分猜测肯定是有,只要“道祖”不暴露即可。

“什么传承?”

一侧,天人五衰还在追问。

神亦已将挂在身上的香杳杳一把拔起,狠狠瞪了她一眼,轻轻将之放在边上茶台。

“够了,都停下吧。”

他屈指一打身侧霸王,虚空力劲穿透,天人五衰脑海里如炸雷鸣,短暂都一眩晕。

一时的思绪空白,三厌瞳目自然中断。

刘桂芬啪的砸倒在地,口中不住垂下白沫、涎液,精气神似都被抽空。

“对不住了,刘兄弟。”

神亦上前扶起刘桂芬,抱歉道:“内人胡闹,天人兄弟也乱来,让你受苦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刘桂芬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脑海里记忆闪回,将方才发生之事一并读取完,紧张的同时,又有些万幸。

还好,只问出了匕首……

自得了那碧绿匕首以来,他最怕的便是被人抓住、解剖,继而夺取自己的道祖传承。

但别人或许会如此,十尊座神亦,应该不至于?

此人憨厚,且甚重义气。

读完方才之事,刘桂芬甚至震惊于,神亦居然是为自己说话的那个角色!

这放在他过往经历里,都算骇人听闻的一桩事。

如此诚挚之人,倘不是拥有这身大肌肉,在炼灵界他甚至活不过半年!

“不打紧、不打紧……”

刘桂芬撑着比人头还粗的小臂起身,暗暗记了天人五衰一笔,对香姨却万不敢多瞧半眼。

他尴尬的擦完嘴边异物,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理解:

“在下不远万里前来祝贺,确实有些居心叵测之嫌。”

“江湖人心难测,天人前辈的做法,将心比心,在下完全可以理解。”

“神亦老大肯为我说话,在下已是铭感五内,不求其他,此事已过去了、都过去了……”

即便是天人五衰,也不是这个时候的自己惹得起的,那可是以血世珠封圣的恐怖半圣啊!

刘桂芬知晓君子报仇,十万年不晚,这时候万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憎怨。

“嗯。”

神亦轻轻拍了拍他肩,便也将此事揭过去了。

不论是香儿,还是天人五衰,他都不可能真的惩罚,这苦刘桂芬该吃得吃。

欠他一个人情,够将此事还清了。

他向来一言九鼎。

“刘桂芬,你是东域人吧?”

茶台边,香姨捏着手帕擦拭完唇角口水,美目一瞥,再问出声。

神亦扭头瞪来,还问?

香姨下巴一抬,神色傲娇:“怎么,现在又没有三厌瞳目,我关心关心你兄弟,也不行?”

神亦无奈放弃。

“坐。”

他将刘桂芬一把摁在木凳上,不给他弹起来的机会。

三厌瞳目拷问完,还得接着被审啊!

刘桂芬看得出来,神亦是真想让自己坐下来休息,可这呆憨的家伙又怎会知道……

群狼环伺,坐下要比站着更煎熬啊。

“回香姨,在下确实是东域人。”刘桂芬抱拳。

“不必这般拘谨。”香姨放下手帕,“神亦既认你为兄弟,你我之间便再无嫌隙,方才之事我也给你道歉,现在就聊些家常。”

家常……

好高级的用词,被审问的我,竟无力反驳……刘桂芬连连称好。

神亦是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了,挠挠头也找不出香儿的话有什么毛病。

新认的兄弟,多唠几句,认识认识,很正常。

他来到香儿身边坐下,后者立马依偎进了他怀里取暖,手指边勾弄着他,转头后边随口一问:

“东域人,也没犯过大罪,刘兄弟怎么跑十字街角来了,碰碰机缘?”

刘桂芬一怔,好直接!

“啊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房间内几双眼睛就盯着他,连神亦都不再开口说话。

料想这位大光头,也根本理解不了此刻自己的心情,刘桂芬只得无奈点头:

“算是吧。”

“你也想进倒佛塔?”香姨一针见血,神亦都听得一愣。

“呃……”刘桂芬迟疑过后,偷偷瞥了神亦一眼,心一狠,“想!谁不想呢?”

“确实,倒佛塔祖神机缘,是个炼灵师都想蹭蹭。”香姨随口问着,刚好就联想到了什么,“方才刘兄弟说的‘传承’,不正也是祖神机……唔。”

她一聊回到方才之事,神亦就伸手将她小脸捏成了一团,话都变得囫囵。

都问到这里了,刘桂芬哪里还敢隐瞒,掏出那绿色匕首,诚恳道:

“算是吧,我也不知道?”

“但如果香姨想要,在下这就将匕首献上。”

房间内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向匕首,神亦都不例外。

“你还真别说,我还真有点好奇……唔。”

香姨蛇随棍上,伸出手就要将匕首摄来,小手却一把就被神亦抓住。

她再张嘴,还想说话,两瓣红唇也给神亦手指捏住了。

她气鼓鼓抬头,憋着嘴,怒视神亦。

神亦视若无睹。

三厌瞳目审问已经够过分了,还想拿人家的机缘,未免太得寸进尺,也太违背他神亦为人之道。

“刘兄弟不必试我等,这匕首既是你之机缘,自己收好便是。”

“若你出事,今后东街之人,倘若谁身上出现了这柄匕首,天南海北,我必杀之。”

神亦说着,望向天人五衰,一样直言不讳:“天人兄弟,也不例外。”

好生光明磊落之人!

天人五衰再一次认识了神亦,头一点表示理解,他并无垂涎匕首之意。

望回刘桂芬,刚好后者视线也对来,却立马一挪。

知是这家伙心头有了阴影,天人五衰立身在这坦坦荡荡的东街,心头阴霾都减了不少。

他也一抱拳:“不打不相识,刘兄弟,方才之事,不在神亦,皆是老夫一人之过,我也向你道歉……”说着就要弯腰。

“哎!!!”

话还没完,腰还没弯。

刘桂芬像是屁股给烫着了,猛地从木凳上弹起,一蹦三尺高:

“天人前辈,莫要折煞在下!”

他脸色都绿了。

当今五域,谁不知天人五衰乃衰败之体?

谁有那福祉承得住天人五衰一歉一拜啊,承完估摸着运道、命道,全都凉了!

有传闻说,这衰人青原山跟道殿主交战,以一众白衣残魂,硬换道殿主承他一拜。

拜完不久,在位三十多年的道殿主,直接落马下任。

“我刘桂芬,何德何能……”

刘桂芬嘴皮子都打哆嗦:“天人前辈,您乃半圣,我只是太虚晚辈,三厌瞳目问我,乃在下之幸,刚好可以换来之后的真心对真心,此事何错之有?”

他摊开手,脸色煞白如纸,额上汗珠如豆,“没有错哇!我刘桂芬心甘情愿被问,天人前辈无错!”

神亦:“……”

天人兄弟在外面的名声,似乎不大好?

香姨挣脱了桎梏,盯着那匕首道:“你既都有祖神传承了,为何还要进倒佛塔,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神亦一扭头,香姨笑盈盈望过来了,“呆瓜,我这是在为你刘兄弟着想,倒佛塔常人哪里抗得住?十死无生!你也劝劝他!”

神亦便看回刘桂芬:“确实,香儿说得在理,刘兄弟固然实力不错,进倒佛塔,还是差了点。”

你也太容易被人拿捏了吧……

刘桂芬心说我好不容易有你神亦这么一个帮手,他无奈回应:“匕首传承残缺,想要更进一步,还是不能自困于安逸。”

神亦点头,眼底有赞,是个进取之人。

“不无机会。”

香姨黛眉高高一挑,待得所有人面露异色望来时,她才红唇掀起:“刘兄弟号称全能,天机术若真修到了王座层次,或可助神亦一臂之力。”

天机术?

神亦惊讶,香儿竟能看出刘兄弟修习了天机术?

一侧泪汐儿、天人五衰,转瞬便意识到,虽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去揣摩,但香姨居然认为,刘桂芬与道穹苍有染?

是他的天机傀儡?

可方才三厌瞳目问了,刘桂芬分明不认识道穹苍……哦,是了,如果对面是道穹苍,刘桂芬能认识他才怪了!

香姨此问,好生精妙!

刘桂芬同样解读出了这话中之话何意,踌躇过后,坦言道:

“在下确实也修习了天机术。”

“但香姨多虑了,在下真没资格结识道殿主,所谓‘天机术’,也只是从南域杂修手中换来的旁门左道。”

“要说企及‘王座’境界与否,真正修习天机术者甚少,暂无比较,在下也不知自己如今处于何种水平。”

很自信。

应该有两把刷子。

香姨臻首轻点,心头盘思着,已经不惊讶于刘桂芬真会天机术了。

那碧绿匕首的传承层次甚高,刘桂芬近来实力暴涨,有目共睹。

而于神之遗迹所得,一般人去思考,不外乎‘非祟阴,即染茗’。

再看刘桂芬表现,既不祟阴,也不染茗,毫无二者后手的影子。

既如此,抛开不可能,余下的再难以理解,只剩下“道穹苍从中做了手脚,以刘桂芬为棋,入局十字街角”这个可能了。

“绕这么大一圈,居然表现得如此明白,这很不道穹苍。”

“不,既然他敢将这些亮给我,说明我看到的这些,都不重要。”

“那刘桂芬还来,为什么?”

香姨第一时间想到了象世蛛藕晶,确实是道穹苍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但是……

借此夺舍神亦?

不可能,道穹苍疯了才敢如此。

他真要敢进神亦的身,谁夺舍谁,还不一定呢。

香姨不是盲目自信,实在是几十年前,十尊座往来甚多,真敢夺舍,道穹苍有太多次下手的机会。

象世蛛藕晶,吃了便是吃了。

神亦的无所忌惮,不无道理,他就是不觑任何人在这玩意上面动手脚。

那么……

“纯粹为了神亦好,想让他恢复实力?”

这点,香姨更不敢苟同了,道穹苍要是个好人,她就不是个女人。

图什么呢?

香姨苦思无果,感觉要有点眉目了,又总觉差那么一点,很烦。

她打了一下神亦。

“干嘛?”

“没有,就打你。”

按下不想,香姨看回刘桂芬:“倒佛塔开启在即,神亦如今实力恢复,只等下一次异象生,便可进去了……你,只身前往?”

这是同意了?

刘桂芬都没想到,被三厌瞳目审一下,能省去那么多麻烦,竟轻而易举获得了进倒佛塔的名额。

他赶忙道:“请香姨理解,此番倒佛塔机缘甚大,北街不只在下心动,我座下还有一位巫四娘……”

香姨心头一动:“那位同你一道进十字街角,手段不俗的灵阵大宗师?”

“嗯,她其实能布出圣级灵阵,可堪大用,必能助神亦老大一臂之力!她不可或缺,一定得进!”

“可以。”

“还有十三金龙,三十二尊者,七十九……”

“太多人了,赶着去投胎吗?”香姨皱眉。

刘桂芬讪讪摸了摸鼻子,“东街这边,香姨打算进几个?”

“如你所见。”香姨环眼,指了房间一圈,顺便伸了个懒腰,乏了,想睡觉。

“四个……”

刘桂芬微愣,这也太精简了。

东街之人,都对祖神机缘不心动的吗?

还是说神亦掌控力如此之大,能将所有人的贪婪都压下来?

“错了,是三个。”

香姨轻笑着,哈欠打完,手指点向自己胸口,“姨不进,危险。”

神亦伸手揽过她腰肢,揉了揉她脑袋,“嗯”了一声:“是的,倒佛塔危险,香儿在外面等我即可。”

你俩可别了!

刘桂芬一百七十多年的老单身汉,真看不下去这小两口的腻歪了。

他别过头去,视线刚好对上了泪汐儿。

这是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姑娘,一直静静坐在茶台边,也少说话。

尤其是那双眼,一黑一白,时不时有薄雾氤出,极为玄奇。

刘桂芬稍稍失神,而后自知失礼,歉意一点头,再次扭过头去。

这次,又看向了天人五衰。

一身橘色长袍的天人五衰,带着个橘色的阎王面具,唯一裸露在外的眼周密布皱纹,显然年纪不小了。

较之于泪汐儿,他的苍老、阴鸷,无不代表着其危险系数,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刘桂芬没敢多瞧,这次低下了头,谁都不见。

他犹豫了好长一阵,终于重新抬起头来,像是做完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沉声道:

“神亦老大,有几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神亦向来更喜欢直接的人。

“可能会冒犯到二位。”刘桂芬率先给泪汐儿、天人五衰鞠了一躬,先赔个不是。

“我不介意。”泪汐儿声如幽谷夜莺。

如果是徐小受,现在应该是“请尽情冒犯我”……天人五衰面具下微一失笑:“无所谓。”

“都是为了自保,在下希望,神亦老大能提前知道这些。”

刘桂芬说着,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望向泪汐儿:

“在下对泪姑娘本身并无恶意,但还是想多嘴一句,神魔瞳和至生魔体,必为魔祖后手,必生意外。”

房间一静。

刘桂芬后背已有冷汗冒出,却不敢停下。

他惜命,他怕自己进倒佛塔后,被这些人背刺,当场身陨。

他又指向天人五衰,后槽牙一咬,再道:

“天人前辈在下同样尊敬,但血世珠,必为祟阴后手,必生意外。”

房间依旧死寂。

刘桂芬头几乎要埋到胸口了,瑟瑟不敢再言。

等了一阵,才有笑声传出,神亦道:“就这些?”

就这些?

刘桂芬愣住,不可置信抬起头来。

他却见着,神亦平静无比,香姨笑意盈盈,泪汐儿脸色如初,天人五衰也戴着面具。

我说的,可都是骇人听闻的事情!

那是传承中给到的信息,是重点标红!

刘桂芬给整傻眼了:“神亦老大……”

“刘兄弟。”

神亦放下香姨柔夷起身,轻轻拍了拍刘桂芬肩膀,眼神眺向窗外忽而陡变的天空:

“既入倒佛塔,生死置之度外。”

“不论泪姑娘、天人兄弟,亦或者你,我其实都知道,背后有人。”

“都不重要。”

他一摆手。

霸王嗡一颤响,飞掠而来,被他抓住镇于地上。

窗外天色变暗,隐有金光泄露,大地忽而隆隆颤动,房间摇摇欲坠。

神亦驻霸王而立,任凭窗户、茶台、木门嘎吱作响,他岿然不动,目视前方,神态依旧淡然:

“前险后难,涉水跋山。”

“而我神亦这里,从无‘退’之一字。”

“既然你们找上了我,我便承诺你们,能护住的,我全都会护住。”

说罢一顿,他回头望向刘桂芬:“但倒佛塔毕竟艰险,或许彼时我亦分身乏术,刘兄弟自己也要多多注意。”

他转过身,也看向泪汐儿、天人五衰。

轰!

窗外天空炸碎,金光从大地喷薄而出,地动山摇。

神亦手持霸王,沐浴辉煌,浑身像是披上了金色的盔甲,郑重说道:

“大家照顾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便足够了。”

耳畔隆隆作响。

整个十字街角都生了异动。

刘桂芬却完全失神了,什么都听不到,呆呆望着神亦,只觉这一刻十尊座神亦在心目中的形象,与天齐高。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在十字街角不论东街,还是其他街道,每个人提起“神亦”的时候,后面总会自觉的加上一个“老大”。

这样能抗事,也敢抗事,出了事总身先士卒的家伙,他怎能不让人为之着迷呢?

若无传承……

刘桂芬头皮微麻。

若无那匕首、那传承,就凭当下此言,他刘桂芬身入东街,从此为神亦卖命都行!

“神亦老大,我知道了!”

刘桂芬重声一喝,转向泪汐儿、天人五衰,“二位,抱歉,之后也多待担待了。”

金光遍洒整个十字街角。

是个人都知道,倒佛塔出世异象又来了,这一次尤为夸张,像是主动在等谁的到来。

“几位,该出发了。”

神亦目视前方,往门口走去。

泪汐儿、天人五衰自然跟上,刘桂芬却还要回一趟北街,他至少得将巫四娘带上,这是大助力。

“神亦!”

临出门时,闺房内却传来一道急喝。

泪汐儿、天人五衰,心照不宣,先出了房门,将所剩不多的时间,留给那两口子。

神亦持霸王驻足,这一次却没有回头。

背后火热的柔软贴了上来,双手死死环住了他的腰,像是不肯放人离开。

神亦微有动容,他听到了啜泣声,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香杳杳。

“香儿,我得出发……”

“呆瓜!”

“嗯。”

“呆瓜!”

“嗯。”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第1878章 酒酣

灵榆山湖,酒过三巡。

华、八从局入道,一切尚未论完,有人举起手中掌杏,高呼了一声:

“快看,倒佛塔出世了!”

这顿时又惹起一阵骚动。

倒佛塔,时至此刻,谁都知晓那是封禁魔祖之地,为数十年前有怨佛陀所为。

突然出世,会和眼前华、八拖时论道之举有关吗?

不少人凑近去瞧,但见掌杏画面中,十字街角中心处地面坍陷,金光从中喷薄而出。

虚空中凝出了一座恢弘高大的十八层金光佛塔虚影,塔底在上,塔顶在下,时而庄重威严,时而邪意凛然,充斥着浓浓的矛盾感,震人心魄。

“这就是十字街角?”

“这就是倒佛塔!”

太多人一辈子没进过死浮屠之城,更遑论城中心的十字街角了,这会儿也算是沾了掌杏的光,可以远程观摩一二。

十字街角中心处地陷之后,化出巨大空间漩涡,看一眼都像是要把人隔空摄进去。

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和一些看上去不成人形的生物,水泄不通。

一个个都有共同特征,那便是长得狞首恶面,煞气逼人,看着就不像是好东西,都是犯了大罪躲进那法外之地的。

“阎王面具,橙色长袍……”

“大家快看,那是天人五衰!”

东面人群分流,从中走出来一道微显佝偻的身影。

天人五衰在五域也算名人了,半年前受爷与苍生大帝一战,他正面出现过,还质问了苍生大帝一番,言语间更提及了圣帝北槐。

这样不怕死的勇士,真不多了!

走在橘子人后面的,是一道窈窕倩影,身材高挑,双眼一黑一白,化作阴阳漩涡徐徐旋转,时不时有雾气氤出,极为惹眼。

“神魔瞳!是受爷的师妹,那个泪家余孤,泪汐儿!”

“他们都去了……原来在十字街角吗,我就说受爷不会原地静止,果然他的人出来了。”

“从东面来,是东街的人吗?”

“十尊座神亦、香姨呢,怎么没看到,我想看这一对,太好奇了!传道主快点播一下‘神香眷侣’……”

倒佛塔虚影下,空间漩涡的北面,不多时同样赶来另一拨强大的人马,人数极多。

为首的是一个长相平凡的老者,身侧跟着一个着灵阵师长袍的老巫婆,看上去便很邪恶。

“北街的人,这我知道!”

“那是新上任的桂芬大帝,还有手下一字号人物,巫四娘。”

“别看这俩长得像人,手段都极为邪恶、残忍,听说敢生吃小孩。”

“……”

“快看,南街、西街的人,也来了!”

群龙聚首,十字街角传道画面一转再转,可谓是将五域观战者想看都播出来了。

南面走来的家伙,一个个死气沉沉。

为首的浑身缠着染血的白色绷带,包得密不透风,像是一具干尸。

类似打扮的,还有他身后的九个,以一字长蛇阵排开,整整齐齐像是要去投胎。

“南街街首,缠尸人!”

“这可是百来年前,就上了三炷香最高黑金悬赏的老颓然尸了。”

“对,我还听说,缠尸人以前解开过绷带,他的肉身是不知道哪位半圣的躯体,似乎还不止一具?”

“后面那九个同样打扮的,好像是他的化身……咦,以前不是只有六个吗?”

“啧,听着都有点恐怖,不会是十大半圣尸体吧?十字街角果然恶人齐聚!”

南面来的,其实只是阴森,谈不上恐怖。

当画面给到另一边,给到那人群如鸟兽散的西面时,所有人吓了一跳。

西面走来的只有一个人……应该是人?她太庞大了!

她长得像是一棵树一样,足有丈许高,明明很干瘦,只有胸脯处鼓起了两坨表明了性别,背后却密密麻麻生有上千只手。

手臂长短不一,形态多变,有似婴儿幼臂,肌肤水嫩,有似枯水老藕,气息腐朽。

“哕!太恶心了!”

“西面的人?这是西街之主,千手裁缝!”

“靠,以前只是听说,真有人长一千只手啊,这看着像是一个‘人手树冠’……呕!”

西街之主千手裁缝,每一只手中,都捏着一根狭长的银色绣花针,在背后忙碌着。

细看之下,那竟是在用人皮线,织出一匹匹诡异的异兽繁衍进行图,这更让人作呕了。

关键她织完人皮图,也不是自用,随手就扔给了路边的幸运观众,一被砸到,人直接腐蚀成血水,屁都嘣不出一个。

“神亦呢?”

千手裁缝靠近了,“倒佛塔的热闹,等了这么久却不来凑,不会是在床上被香姨榨干了吧?”

她两颗铜铃般的黑色大眼睛闪烁着盯向了东街的人,声音出奇的清脆悦耳,十分好听。

“倒佛塔已开,‘钥匙’也来了……”沙哑之声源于南街的缠尸人,像是一百年没说过话了。

明明他脸上包裹得密不透风,全是血色绷带。

众人愣是能感觉得到,随着此声,那缠尸人的眼睛,该是盯上了泪汐儿:

“万事俱备,只欠神亦,他倒是这个时候冷静得下来。”

千手裁缝闻声掩嘴,咯咯轻笑,身子也微微一软,体态语言显得极为娇羞:

“说不定,人家现在十分火热呢~”

五域观战者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十字街角这么恶心的吗,单是这些登场的家伙,一个个看着就不好对付。

相较之下,北街的刘桂芬、巫四娘,东街的天人五衰、泪汐儿,可太正常了。

毕竟,至少是个人!

“别针对我家汐儿呀。”

“他娘的,千手女妖,还有那绷带人,都给老子退退退。”

“哎哟喂担心死我了,泪汐儿快躲到天人五衰身后去,这里交给那橘子衰人去对付,衰人也不算人。”

颜之有理。

这一刻五域立场竟极为统一。

没有一个站东南西北四街的怪物,全站泪汐儿一人,没有理由。

天人五衰确实也能抗事,一步当先,站了出来:

“神亦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他说一个时辰后到。”

“在此期间,因由等待给各位造成的一切利益损失,老夫在这里,先给同道们赔个不是。”

说着就要弯腰。

画面光速一抖,再是一花,全模糊了。

十字街角那掌杏传道主,本来是正对天人五衰在拍的,突然成了侧景,距离也拉开了约莫百丈远。

掌杏一远,画面自然缩小。

遥遥看过去,此时空间漩涡旁百丈范围内,居然一个人影都没了,全部闪走。

就连方才还在拿捏姿态的千手裁缝,以及南域的缠尸人和他的九具化身,通通飞到了高空上。

“天人前辈,莫要折煞我等……”

千手裁缝立在虚空,面上满是余悸。

十字街角进不来半圣,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正经半圣进不来,总有人骚操作频出,如以血世珠封圣的天人五衰这等伪圣。

伪圣,她千手裁缝是,南街之主缠尸人也是,方式不同罢了。

但同是伪圣,战力或许不分高下,要论诡异和惊悚程度,全场加起来,都不认为自己能赢过天人五衰。

谁敢承天人一拜?

五衰之相,不请自来!

“桀桀桀……”

天人五衰诡笑着。

半拜清场,他负手于腰后,至此身上连圣力波动都还没露半分,清了清嗓子道:

“既然无人反对,那便都候着吧。”

……

“神亦在干嘛?”

五域所有人心生好奇。

就连灵湖石桌前的华长灯,都不免揣测起来,然以那家伙的脑子,应该是用不出计的……

“华兄,你出神了。”

湖上风声一凛,令人瑟索。

华长灯回过神望去,八尊谙鬓发微扬,胸前衣襟微敞,脸上有着朦胧醉意,双目含合间,寒光凛冽,俨是在醉意中找回了当时三分年少轻狂。

一盅接一盅,一盏接一盏。

已是不知几壶入喉,到了这个时候,八尊谙是舍了金樽,玉壶对嘴,在大口狂饮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华长灯依旧保持着绝对清醒,他需要冷静处理一切变数的发生,他身后还有太多未知。

与之截然相反,八尊谙当下之表现,则有些步入极端。

他竟真似将自己当成了某人局下之棋子来使用,在往一个最极致的方向走去,不给自己回头路。

局论完。

古剑道论完。

一切清晰明了,然于二人此时境界而言,提升微乎其微。

要想互为金石,往上更进一步,有一个问题,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我!”

风声一急。

八尊谙手中玉壶,重重砸在石桌之上,壶口、壶嘴,皆有酒液溅出。

这一异响,顿时也将五域众人从十字街角的等待中,拉了回来。

但见一袭白衫,酒酣耳热的八尊谙,伴声长身而起,脚步却有些踉跄。

在蹒跚了两下后,他腰一弯,用双手撑住了灵湖石桌,俯身往下。

而后醉眼微合,盯了华长灯许久,才唏嘘作声,说话都断断续续:

“华兄,我寻道,三十余载了……”

这话一出口,五域各地观战者,皆笑了出来。

“八尊谙也喝大了!”

“可不是嘛,从头到尾没停下过,这得三十多壶了吧,他又没有灵元、灵力可以解酒,喝大了正常。”

“但没灵元、灵力,凡人之身,如何撑得住三十多壶?我觉得吧,八尊谙是给尿憋的,他憋坏了!”

“小解呀,灵湖都是水,不差他八尊谙这一泡,快给姐姐看看小八尊谙……”

不同于局外人的轻松,灵湖周遭之人明显能感觉得到,气氛变了。

同样的天地黑白二色,同样的石桌论道不休,空气中此时多出了些凛冽之意。

伴随八尊谙这一醉,那封藏至老的剑,似有些压不住,要出鞘了。

“三十余载,华兄!”

八尊谙双目陡而瞪圆,头顶有白烟腾起。

忽而身子一歪,险些软倒在地,他撑住自己,异象消失,言语又有些模糊了:

“你方才说……说什么来着?喔,对!”

“你说古剑道困囿于剑,剑祖合道,只能开出玄妙,未竟门后造化之全。”

“于是古剑道分为九术,九术衍生十八剑流,十八剑流,半数糟粕,修之……修之,杂而不精,呵,哈哈!”

不论是泪双行、顾青们,还是终归醒来的萧晚风、笑崆峒,亦或者一直伫立后方的苟无月、风听尘。

所有人静静听着。

听着八尊谙发笑。

那是方才华长灯亲口道出的话。

可以说“大逆不道”,完全悖逆了剑祖之路,将九大剑术接近一半,贬得一文不值。

幻九万、莫无心、鬼藏情。

在他话语中,在他的古剑道里。

其他剑术尚可以修,可以互通有无,独独只有第一境界的“藏剑术”,独立此外,格格不入。

藏剑术,不该属于古剑道!

什么“温剑”、“养剑”、“蕴剑”、“剑启”,通通都在第一境界出鞘剑之下。

青出于蓝,逊色于蓝。

既未能企及第二境界的高度,那撑死了,这些也都只能算作是“古剑法”的变种,谈不上更进一步。

古剑法,类炼灵之灵技,即柳扶玉曾施展过的“剑步五十四杀”。

“古剑道,因此而错了吗?”

八尊谙抄起玉壶,一转身,张目望向了四下古剑修。

无人应答。

苟无月知道八尊谙三十余栽所谓“寻道”,其实修的便是“藏剑术”。

藏剑术的真义,封剑至老,老我成圣。

华长灯之言,等同于否了他的道。

夺道之战,这,便是伊始。

自然八尊谙接下来,便该自问自答,道出“没错”二字。

哪曾想,八尊谙玉壶对嘴,又是灌了几口入喉,呵呵一笑:

“我也不知道……”

所有人听乐了。

确实像一个人在酒后发疯。

不知八尊谙酒醒之后,知晓自己当着五域人之面发酒疯,会是何等感想。

可他话锋一转,又对向了灵湖周边数量更多的炼灵师,声色一厉,喝道:

“又因古剑道出错,至剑修末法,时代演变,迄今五域才尊炼灵?”

众人一愣,若有所思。

“当真如此么?”

八尊谙复喝一声。

所有人才开始深入思考个中利害。

可这玩意,又岂是泛泛之辈能想得到答案的?

五域诸多目光,便又定格到那开始狂话妄言的第八剑仙身上,等待他的准确答复。

“我也不知道……”

八尊谙气势一馁,声音也缓和了下来,五域顿时嘘声一片。

华长灯看不下去了:

“八尊谙,你醉了。”

道至此论终,他懒得和一醉汉搭话,伸手便要抓上狩鬼。

醉翁之意不在酒。

八尊谙闪电出手,居然一掌拍向了石桌。

轰的一声,石桌分崩离析,那置放于桌上的铜灯、狩鬼,往高空一左一右飞去。

“要来了吗?”

五域众人,翘首以盼。

华长灯面色一变,起身后左右伸手,各自要摄回铜灯、狩鬼。

八尊谙欺身往前,同时并指一点,点向了华长灯眉心。

“十段剑指!”

灵湖周边,有炼灵师惊呼出声。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十段剑指,在那一瞬,连华长灯似都看到了当时古今忘忧楼幻境中,八尊谙所谓“剑我”一指。

他及时收袖而来,双手掐印于胸前,几乎要召唤出百鬼坛。

“嗝……”

八尊谙却只是打了个酒嗝。

一指软软停在半空,那连十段剑指都算不上,遑论剑我的十段剑指。

铜灯、狩鬼,从高空坠落。

他一左一右,两边都抓了上,看得华长灯瞳孔一凝,几乎要大打出手。

八尊谙却只是提来铜灯,不受侵害,自扫一眼。

又看向狩鬼,将之高高举起,举至华长灯身前,像是要归还。

“我有一个方法,可剑开玄妙,先你一步验证古剑道传承至今,是对,是错。”

八尊谙望来,双目微合,似梦似醒:

“华兄,你想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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