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第286章 授人以柄

第286章 授人以柄

十一月初七是张去逸出殡的日子。

天不亮,薛白已起身,倒是青岚还蜷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她以前一贯是早起的,但近来帮忙处理文书反而比家务事还累人,终于是耗费了她太多心神。

没她伺候,薛白连头发都不会束,草草一扎,披了一件素色的麻衣出了门。

长安大雪纷纷,从宣阳坊往皇城不远,此时尚属宵禁,路上没几个行人,他难得清静下来,忽然有些怀念前世的生活,想着听听那时的歌也好,虽说不出具体听哪一首。

突然间有些理解李隆基的喜好了。

到了太乐署,谢阿蛮今天难得也来了,心情不错的样子。

“薛郎可记得?你离开长安前也是这情形。”

“嗯?”

“那时有人过世,你带乐师去哀礼,出门前我给你装扮得憔悴些。”谢阿蛮眼眸亮晶晶的,道:“今日旧事重演,我更能感到伱终于归长安了呢。”

“嗣许王李瓘,当时死的是他。”

谢阿蛮不在乎死了谁,嗔道:“你平时也不来太乐署,只在给人送殡时来呢。”

“毕竟是兼差,长安尉的公务更多些。”

薛白只兼两个差职已忙不过来,实在不知王鉷是如何身兼二十余职的。

他别过谢阿蛮,依旧是与太常寺卿张垍一道去张去逸府上。

一年多未见,张垍没太多变化,富贵闲人总是老得慢,在路上向薛白叹息道:“我本该离你远些的。”

“我又有麻烦了?”

“我与安禄山是好友。”张垍道:“你确实有麻烦,右相想迁你为吉阳县令。”

“听说了。”薛白道:“左相与我说的。”

“看来此事你已有了应对啊?”

“是,左相站在我们这一边。”薛白强调道。

张垍知他故意不给陈希烈留退路,不由笑了笑,继续提醒道:“今日,太子与张良娣都会到,你最好避一避他们,以免有人再提张公是被你气过去的。”

“张公是被安禄山的人吓倒的。”

“随便吧,与我无关。”

薛白转头深深看了张垍一眼,忽道:“寺卿,若哥奴致仕,朝堂中没有比你更适合任中书令的人选了吧?”

“什么?”

“身世、品德、才能、资历,朝中何人能与你比肩?”

张垍沉默了,因无法反驳薛白。

薛白压低了些声音,接着道:“今大唐弊疾重重,难一言以概之。而当先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没有人才了,十余年间哥奴大肆排除异己,其亲信党羽常以一人身兼十数职,放眼朝堂,重臣俱垂垂老矣,壮年者几人?一旦哥奴罢相,社稷庶务,谁可为继?”

张垍是名相张说的次子,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声望著于当世,有着几乎完美的宰相资质,而他心中是否有这个志向,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休再煽动我。”他语气有些严厉地斥了一句,“莫当我看不出你打的是何主意。”

“不错,我心怀鬼胎。”薛白道:“我把东宫、右相、边镇得罪了个遍,如今阿兄走了,我得扶一个重臣登上宰相之位,杨国忠不能同甘,陈希烈不敢共苦,驸马真无意相位否?”

“你难道不知吗?圣人选我为婿,就是不打算重用我,因我阿爷一生被指为专权。”

“圣人从未明言,驸马不可为宰执。”

“自睿宗一朝,驸马就已被排挤出中枢职事了。”张垍道,“圣人不会点我为相的。”

薛白道:“我信事在人为。”

这事第一次肯定是谈不拢的,张垍摆摆手,不愿再与薛白多谈。

……

到了张府,府中一片肃穆。

薛白带着乐师们到了棺木后准备哀乐,不多时,一名身穿红袍的中年官员到了他面前,招呼都没打,径直以吩咐的口吻道:“你气死了张公,还到此处来奏乐?也不怕给太常寺丢脸,退下去。”

“张公是被安禄山的凶手吓倒的。”

“官长让你退下,你还敢顶嘴?!”

“阁下是?”

“太常少卿,李屿。”

李屿神色傲然,接着又补了一句,道:“你真不认得本官了不成?右相第七子。”

两人以前或许见过,但李林甫光儿子就有二十五个,薛白确实是不认得,也不觉得有哪些个厉害人物需要记。

“失敬了,敢问李少卿是在转达右相的意思吗?”

“你是太乐丞,我是太常少卿,我既吩咐你,还有何异议?”

“李少卿。”忽然有身披麻衣的官员过来,道:“寺卿召你过去。”

李屿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张垍,还未开口说话,张垍已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善。

“穿成这样?还不快去换了?!”

“我……”

张垍凑到他耳边,道:“别再找薛白麻烦,只会自取其辱。”

说罢,他回头看了眼薛白,点了点头,释放了善意。

相比之前他冷眼看薛白命悬一线,今日萌芽的一点野心已改变了他的态度,愿意在适当的情况下出手保护这个小官。

~~

“你七哥怎蠢成这个样子?”

宾客中,杨齐宣见了堂中发生的一幕,小声与妻子议论着。

“惯的。”李十一娘讥笑道:“他从小就狂妄自大,今年披了红袍,舍不得褪下来。”

“张府的丧礼上,未免太无礼了些。”

“你当七哥怕张家?”李十一娘摁低丈夫的头,附耳道:“张家敢嫁女给太子,若非张去逸死得早,阿爷再办一桩杜有邻案又何妨?七哥做事,可从不畏手畏脚。”

“好吧。”

杨齐宣想把脑袋抬起来,李十一娘却还是用力摁着他。

“还有,你知道七哥为何急着找薛白麻烦吗?因为薛白如今交构了杨国忠、陈希烈在与阿爷作对……”

“他有这本事?”

“阿爷要迁薛白为吉阳县令,吏部不批,定然是陈希烈反水了。如今谁能对付了薛白,阿爷自然会器重谁。”

“我呢?”杨齐宣打趣道:“我若做到了,丈人能器重我吗?”

“你有办法?”

“当然没有,说着玩的。”

“我二十五个兄弟都是蠢的,你可知阿爷最聪明的子女是谁?”

“你?”

“要除掉薛白,简单,捉到最有用的把柄就好。”李十一娘转头往薛白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道:“我今日就能捉到他的把柄……”

~~

李泌走到薛白身边,问道:“听闻张公是被你气走的?”

“到底是谁在传。”薛白不厌其烦道:“张公是被安禄山派的人吓死的。”

“你不该损张三小娘子清誉。”李泌道,“她遭逢变故,不好嫁人,你也很麻烦。”

“她不好嫁,不是因为张大娘子好赌,张二娘子被幽禁?”

“张良娣没有被幽禁。”李泌道:“她三日前生下了一位皇孙。”

他语气依旧很平静。

薛白却问道:“忧虑吗?你原本该是希望能有一位顺利继位的长子。”

“虽然此事言之过早。”李泌沉吟着,之后以唯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但确感忧虑。”

“李亨无远略啊。”

李泌不介意薛白的风凉话,轻声道:“我知你接下来的打算,我们有一段路恰巧顺路。”

薛白想了想,难得没有拒绝东宫释放的善意,道:“张垍为相,你以为如何?”

“正合我意。”

李泌目光示意,薛白低头一看,在他的宽袖遮掩下,与他小小地击了个掌。

两人由此约定好一起斗倒李林甫、安禄山,扶张垍为相。

其实,此事并不需要张垍同意。

“圣人心境变了。”李泌继续说着悄悄话,“杨公、张公接连过世,圣人心有戚戚焉,对东宫的态度有所缓和。”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李泌笃定道:“相信与否,不如静观其变,我们不缺时间。”

下一刻,周遭的私语与啼哭声都停止了,披麻衣的宫人们小步趋进堂中,在两侧站定。

“圣谕至!”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李亨、张汀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李亨愈显得憔悴、苍老了,头上添了许多白发,看着并不比李隆基年轻多少。他身为太子,此时却在搀扶着张汀。

张汀刚生产完没几天,最是怕风的时候,身上围着好几件披衣,头上罩着麻布,只显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胖了许多,看起来不像过去那般强硬,一边艰难地走,一边窃窃地哭。

到了张去逸的棺木前,她直接拜倒,喃喃道:“阿爷,女儿不孝……”

李亨轻轻拍着张汀的背,向身后的宦官点了点头,那宦官便请出圣旨。

“朕从母之昆弟,以张命氏,锡羡煌煌……今外姻毕哀,中使降吊。常式赗赠之外,另敕赐绢三百匹,布三百端,俾给丧事,呜呼!其生也荣,其死也哀!”

圣人对张家照拂与厚赏当然绝不会只有这些绢、布,这只是一个表态,更多的实质好处,只怕要落在张汀刚生下的那个孩子身上。

张家嫁女给太子,远比旁人预想中有眼光。

……

隔着人群,李十一娘正看着张汀,小声嘟囔道:“你说,她是真哭还是假哭?”

杨齐宣一愣,道:“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

李十一娘其实是想到若同样的情形落到右相府,她只怕是做不到像张汀这般哭给所有人看。

过了一会儿,她眯了眯眼,道:“来了,薛白的把柄。”

杨齐宣转头看去,只见张汀抹着泪起身,去与薛白说话。

他却不知这又算什么把柄。

~~

“听闻,阿爷过世前,是薛郎在府中帮忙防备刺客,请大夫为阿爷医治,大恩大德,张家必不相忘。”

“张良娣言重了,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没能救回张公,十分遗憾,也请张良娣节哀。”

张汀还想行个万福道谢,却被人拦着。

却是李亨扶着她的手,向薛白道:“汀娘正虚弱,该由我谢薛郎才是。”

今日许多人都说张去逸是被薛白气死的,反而竟是他们这夫妻俩有意替薛白作证一般,不仅道了谢,还以“刺客”二字称呼刘骆谷。

他们打的主意,与薛白说“左相站在我们这边”一样,不给薛白留退路。

说罢,众人便准备扶棺送葬,出发前,共饮一杯哀酒。

李亨身边的宦官端着托盘将酒杯呈到薛白面前,道:“薛郎请。”

薛白不由想到了初次见李静忠时的情形,问道:“以后只怕还有相见的机会,敢问内官姓名?”

“李辅国。”

薛白稍微愣了一下。

李辅国抬起头,显出一个讨好又腼腆的笑容,道:“奴婢以前只有个贱名,是殿下为我起的名字。”

“原来如此,请。”

薛白没有饮那一杯酒,而是看着李辅国转身离开,将手中的酒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敬张公一杯。”

~~

是日,薛白到最后还是听到了歌声。

在渭河畔,他们埋葬了张去逸,也完成了借由送葬进行的种种算计。

“英英张公,遥遥华胄。富游推美,戚里称贤……渭水张阳,义陵之下。哀哀遗胤,萧萧嘶马。松林送人,孰不悲者?”

~~

入夜,李林甫坐在昏暗的堂中,听着一个个汇报过来的消息,最后,李屿、李十一娘等人从城外回来。

李屿自以为聪明,禀道:“张去逸这一死,圣人对东宫的态度有所缓和。薛白只怕是要联手东宫,对付阿爷了。”

“是吗?”

李林甫抬眼冷冷瞥了这个儿子一眼,懒得多说,只挥了一下手。

“七哥真是。”李十一娘摇头讥笑,“依女儿看,薛白未必想与东宫联手,而是想拉拢东宫官员,与阿爷争权。但这恰恰是他的把柄,只要让圣人怀疑是他与东宫勾结陷害安禄山,这一局便赢了。”

李林甫眼中却依旧古井无波,同样让李十一娘退下,召了李岫过来。

唯有在面对李岫时,他表情有了变化,问道:“安排得如何了?”

“阿爷过目,这是孩儿拟的名单。”

“不算本事。”李林甫接过,漫不经心地扫着,道:“这些官职,你拟得出,定得了吗?”

“陈希烈是个阻碍,他掌着吏部,又是门下侍中。孩儿打算请他过府一叙,威慑他,让他依我们吩咐,先将五品以下的官员调动办成。”

“打算如何威慑?”

“这……”

李林甫忽然将手中的名单甩在李岫脸上,叱道:“都到何等地步了,你还敢徇私?!”

“阿爷,毕竟是我妻兄……”

“忠心与否尚不可确定,你便要将他提携为户部郎中?”

李林甫眼看儿子嚅嚅不语的样子,不用听解释,当即就知道是如何回事,骂道:“蠢材!被一个妇人操控于股掌之间,老夫竟寄望于你来保存家业?”

“卢氏嫁孩儿多年,且要让卢家与我们相扶相持,孩儿以为当给些好处。”

“相扶相持?”李林甫气得不轻,拿起案边的毛笔掷向李岫,道:“可知为何谁人都不将你放在眼里,你太软弱了!你自以为有远见,终日忧心家门有大祸,落在旁人耳中,谁同情你?谁?!”

李岫连忙拜倒在地,道:“孩儿只是以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废物,你只会让人看轻于你,谁会听命于一个终日长吁短叹的无能之辈。记住,唯有始终以强权示人,方可为威慑!”

“可……”

“记住了吗?!”

“是,是,记住了。”

李林甫看着儿子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想到了薛白。

那日谈条件,薛白扬起瓷器便砸,举着碎瓷就要扑到他面前,其强势态度让他久久犹记忆深刻。更难得的是,薛白并不鲁莽,该虚以委蛇之时,马上能厚起脸皮。

从包括攀附裙带上位的种种经历、宰执天下的野心、行事不择手段的心境来看,薛白反而更像他,或许是他当年遗失的哪个私生子也未可知。

脑中这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李林甫再看李岫,恨铁不成钢道:“起来,你这样子,如何斗得过薛白?”

“薛白?”

李岫愣了愣,心想,薛白当年若是娶了十七娘,进了相府的门,如今只怕也已被阿爷挫掉了锐气吧。

可惜没有这假设,薛白从来就没在这件事上顺从过。

“威慑陈希烈,你凭一张笨嘴不成?”李林甫道,“关键只在薛白,外放了他,便如抽掉陈希烈的骨头。”

“是。”李岫道,“孩儿还在找薛白的罪证。”

“找?最好用的罪名摆在眼前看不到吗?你连十一娘都不如。”

李林甫一把拎过李岫的衣领,几乎只差直说了,右相府害人,最好用的罪名无非是“交构东宫”。

他苦心孤诣,没将此事交给李十一娘做,为的是将李岫培养起来,因此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奈何这个蠢材就是不开窍。

~~

清晨,长安县衙。

薛白处理了几桩案子,转头看着窗外的雪花,想着也许该到颜家提亲,在元月把婚事办了,免得总有人想要嫁女过来。

恰在此时,刁庚挠着头进来,道:“郎君,有人来报案。”

“带进来说吧。”

“来人有些奇怪。”刁庚嘟囔了一句。

不一会儿,十余护卫以及几个穿着男装的小女子便进了尉廨。

“和政县主?”

薛白微觉诧异,起身行礼,道:“见过县主。”

“是郡主,年初圣人已经封郡主为郡主了。”

“玉尺,你别多嘴。”李月菟连忙喝止身边的侍婢,道:“薛县尉有礼。”

她有些为难,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郡主是来报案的?”

“是,那个……我方才在西市采买,然后,我的猫丢了。”

“猫丢了?”

李月菟身边那个名叫玉尺的侍婢再次开口道:“你不是长安尉吗?在你们长安县的地盘上丢的,郡主来报案,你派人去找呗。”

薛白问道:“何不找西市署?”

“出了西市才丢的。”

“好吧,是怎样的猫?”

“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花色是金被银床,背上是黄的,肚名是白色,名叫‘衔蝉奴’。”

薛白听了,遂去将不良帅魏昶召来,安排他带人去找猫。

“县尉,这?”

“找吧,附郭京城,没办法的事。”

总之薛白是接下了这案子,带着差役在西市一带寻找着,很尽力的模样。

李月菟则是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喊上一声“衔蝉奴”,但声音隐隐有些发虚。

待经过一条小巷,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向后看了一眼,小声道:“薛郎,这边。”

“郡主何事?”

“我实话与你说吧,我的猫没有丢,被抱回府了,他们就是希望我找个机会接近你。”

“为何?”

“圣人册封我为郡主时,说让我天宝九载必须出嫁,但答应我夫婿自选……总之你不必管,只要应付一下差事,找不到猫就算了吧。”

说罢,李月菟有些无地自容,转身走开。

薛白却有些好奇,问道:“是你阿爷让你这么做的?谁给他出的主意?”

“不是阿爷,如今我想见到阿爷也难。”

“那是何人?”

“是宫中的一位内侍。”李月菟其实也很无奈,道:“我今日去见了圣人,出宫时便有内侍做了安排。”

“谁?”

“我亦不识得他,总之不是高将军。”

薛白想了想,道:“倒也无妨。”

“总之我可提醒你了。”李月菟终于把一番话说完,心里轻松许多,自转身走开。

但回到马车上坐了一会,再掀帘往外看去,却见薛白还带着长安县的差役在附近找猫,众人时不时“喵”上几声,倒显出别样的荒唐来。

~~

就在次日,待诏翰林的李泌被召到御前。

“臣请圣人安康。”

“不必请安了,召你来,是要向你讨个说法。”李隆基颇喜爱李泌,也不拘束,道:“有人检举你与薛白合谋,构陷胡儿,可有此事?”

李泌道:“圣人恕罪,臣不知为何有此传言。”

“高将军,给他瞧瞧。”

高力士于是上前,将几封卷宗一封封递给李泌。

“这是王鉷的口供,称李林甫与安禄山勾结,曾有举兵阻止太子登基一论,李翰林可听说过?”

“听说过。”李泌实话实说。

“因此,东宫欲除李林甫、安禄山,遂使你与薛白联络,杀刘骆谷、制造证据诬陷安禄山,是否有此事?”

“并无此事。”

“那,前日为张公送殡,你曾与薛白秘谋,欲扶张垍为相,可有此事?”

“不错。”李泌坦言道:“我与薛白皆认为,李林甫纵容安禄山谋反,当罢相,我们还以为张驸马是最适合的人选。当然,我等皆年少,不过是说着玩的。”

高力士还要问话,李隆基亲自问道:“依你之意,除了诬陷胡儿,其余都是真的。”

“是,臣与薛白一样,认为安禄山乃大唐心腹之患,遂奔走联络、交构群臣,誓要揭破此胡獠之真面目。”

“好一个交构群臣,朕看你是认罪了。”

“臣认罪。”

“招,你还做了什么?”

“臣还请相熟的内官哄和政郡主去接近薛白。”

李隆基一讶,与高力士对视一眼。

高力士再看向薛白的自辩奏折,上面写的分明是安禄山收买宫中内侍骗了和政郡主,故意陷害他交构东宫。

“此事是你做的?为何?”

“圣人既答应和政郡主自择驸马,臣以为薛白合适,故而出此下策。”

“好你个修道之人!”李隆基叱喝一声。

高力士却是目光闪动,讥笑道:“李翰林竟做这等事,薛白不知吗?”

“自是不知。”李泌自嘲一笑,应道:“薛白年少有大才,可惜与东宫一直有误会,臣想消弥这等嫌隙,故而如此行事。”

李隆基与高力士对视了一眼,从这件事里就可以看出,东宫还在拉拢薛白,且只有一点笨拙不堪的手段,太子被幽禁,连李泌也不能使出更多的高招。

那么,显然不可能是东宫指使薛白攀咬安禄山了,更像是李林甫在胡乱攀咬。

还是只有那老旧的手段,愈发让人厌倦了。

“小道士急了,失了风骨,该罚。”李隆基道,“郭千里、贾季邻、薛白等人的功劳,可以议议了……”

同时,他下意识地开始思忖两个年轻人提出的问题——让张垍当宰相行吗?

(本章完)

293.第287章 势不两立

第287章 势不两立

冬月下旬,风雪交加,道路难行,却还有一队人马在年节前赶回了长安。

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里,李季兰探头向外看去,远远见了那巍峨的城池,不由笑道:“终于回来了。”

她裹了两件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双满含春意的眼眸,即便如此也不显得臃肿,倒像一只漂亮的狐狸。

李腾空没她那般怕冷,在道袍外披了一件大氅,端坐着往窗外望了一眼,道:“要去王屋山的是你,急着回来的也是你。”

“出门一趟,见见世面也好呀。”李季兰只找了这一句作为借口,须臾又道:“薛郎竟比我们还早回了长安,可惜进了春明门属万年县管辖吧?”

“你矜持些。”

“原本想要矜持的,是腾空子问了,我才确定心意。”

“好了。”李腾空连忙打断,怕再说下去,李季兰会提议绕到安化门进城,直接到长安县。

车轮压过地上的积雪,城门在望,门外竟站着几个官员。

待队伍停下,李腾空便让皎奴过去打听,才知是万年县令冯用之带着属官来迎接玉真公主。

“万年尉也在。”皎奴也许是故意的,道:“长安尉就不在。”

李季兰道:“长安尉自是忙于公务,岂会忙着奉承权贵?”

“还真提到了长安尉,要听吗?”

“伱快说。”

皎奴道:“长安尉正忙着给和政郡主找猫,连着许多日中午带着人在西市搜寻,还张了榜,都成为笑柄了。”

“和政郡主?”李季兰看向李腾空,疑惑道:“她怎与薛郎玩到一块了?”

李腾空还未答,有右相府的女使驱马过来,道:“十七娘,阿郎让你先回府上。”

队伍入城,过了东市,到了平康坊,李腾空便换了一辆钿车,转回右相府。

她离家大半年,这次回来,感到家中气氛有些不同。

“小十七回来了,阿郎正忙,我先与你说几句。”李十一娘上前挽过李腾空的手,小声道:“我与杨郎送你去王屋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阿爷正是用人之际,也该迁一迁杨郎的官了,侍御史就不错。一会你见了阿爷,开口帮忙说说。”

李腾空不由奇怪道:“这等事,怎会与我来说?”

“眼下这家里,都在抢着争官……”

话音未了,李林甫竟放下公务,使人来唤李腾空去说话,显得颇为偏心。

~~

议事厅内,李林甫坐在那,看着李腾空回来,脸色显出笑意,问道:“回来了,你看为父老了吗?”

“阿爷看着有些疲惫了,可否多作歇养?当是女儿请求阿爷。”

李林甫摇手叹道:“前些时日不过偶感风寒,已使有心人以为我老病可欺。倘若真歇上几日,他们还不知该如何聒噪。”

换做以往,李腾空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些争权夺势之事,今次却顺着他的话问道:“阿爷是想说谁?”

“薛白。”

父女之间也没什么好绕弯子的,李林甫道:“这竖子此前给杨銛出谋划策,欲夺我相位。杨銛一死,他赶回长安,联结陈希烈、杨国忠、李亨等人与相府为敌。”

李腾空问道:“他为何如此?”

“当日就是在这间厅堂,他手持利器,险些伤我。只因我不顺其心意除胡儿,他便要与我势不两立。”

“阿爷为何不肯除安禄山?”

只有面对这个女儿,李林甫才肯耐下心来回答这些问题。

“一则,胡儿不能除、除不了,河北形势复杂,没有比他更适合坐镇的人选,何况他经营多年,轻易换掉他,要出大乱子;二则,他是由我一手扶持起来的人,恭敬忠心,他与王鉷乃相府两条臂膀,今已断一臂,不可再断独臂;三则,往后一旦李亨登基,则我李家大祸临头,唯胡儿可阻止此事……换言之,胡儿若亡,则相府亦会败落。”

李腾空不知是否听懂了,但肯定不太爱听着这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问道:“阿爷与女儿说这些,有何用呢?”

“你既说你与薛白为友,朋友之义不该只有你每次替他说好话、不远千里去看他……”

“女儿不是去看他。”

李林甫没工夫理会这些小女儿家羞于承认的心思,仿佛没听到李腾空的辩驳,自顾自接着说道:“朋友之义,你帮了他,他也该帮你,你该劝劝他,休要再与相府为难。”

“可依着阿爷所言,阿爷与薛白之间已势不两立,没有余地了。”

“岂会无余地?只须他作退让,不再与胡儿为难。”

“他那人,哪是女儿能劝动的?”

李林甫叹息道:“他心里有你,右相府神仙一般的女儿,他岂能看不上的。”

“阿爷。”李腾空吓得起身,“别说了。”

“薛白曾当面与我承认过,他很喜欢你,但不喜欢右相府,他所厌弃的是老夫啊。”

李腾空窘迫万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起去,转身便要走。

“不许走。”李林甫喝叱道,“你阿爷老了……咳咳咳。”

李腾空遂过去给他把了脉象,劝道:“阿爷真的该多歇歇了。”

“得有人帮手才能歇啊。”李林甫笑道:“小十七,可还记得你小时候为父与你说的故事,我会任人间宰相二十年,只剩四年了,到时我便致仕歇养,也去修道积德,你可满意。”

“修道岂是为了女儿满意?”

“致仕之前,我得为儿女们做好打算,可你那些兄长们都是废物,唯有十郎勉强可雕琢,四年说短也短,恐他支撑不起这偌大门户啊。薛白与其辅佐陈希烈,何不让他辅佐你阿兄?”

李腾空觉得好生荒唐。

但政客才不会在乎荒不荒唐,李林甫已经思量好了。

“薛白与你曾有过婚约,此事最后未能玉成,错在我……气量小了,没能给到他想要的。但此一时、彼一时,我既决议四年就辞相,也到了扶持后辈的时候,于他,这亦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只要娶你,再帮你阿兄支撑起李家门户,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绝不可能的,他已经订了亲。”

“那又如何?他也曾与你订过亲。”李林甫随口就举了个例子,道:“只要符合利益,定安公主可以先嫁王同皎,后嫁韦濯,再嫁崔铣,而薛白只是订亲而已,相比前程,一纸婚约算什么?”

李腾空真的听不下去了,摇头道:“求阿爷别再说了可以吗?”

“为父是心疼你,如此,你与薛白之间的阻碍都扫清了,既两情相悦,何不白头偕老?你舍得只因你那一点难为情,让你阿爷到晚年都不安生吗?”

李林甫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显出满脸的疲惫,也不等李腾空回答,挥手让她退下去休息。

“阿爷……”

“去吧,为父倦了。”

待李腾空离开,李林甫睁开眼,疲惫渐消,眼中精光闪动,招来李岫,问道:“颜真卿迁为殿中侍御史了?”

“是。”

“御使台殿院,如今是罗希奭在管?”

“是。”

“让他盯着颜真卿,寻些把柄,使其识相,退了与薛白的亲事。”

李岫一愣,问道:“阿爷是否太过在意薛白了?”

“陈希烈软弱、杨国忠贪鄙,将他们串联起来的人是谁,不明白吗?”

“孩儿是说,待哥舒翰、阿布思、安禄山等边将归京叙功,他们皆阿爷一手提携,到时自可一扫朝堂上这些小人,阿爷何必自降身价,与一竖子过招?”

“哥舒翰、阿布思、安禄山听我的,他们听你的吗?!”李林甫被气得不轻,几乎又要拿物件砸李岫,道:“等我致仕了,还得保着你的平安吗?!”

李岫不由羞愧,后悔自己多嘴,自取其辱。

李林甫失望地摇了摇头,道:“薛白一竖子,若是早年间随手就能除掉,如今笼络他,为了谁来?”

父子二人还在商议几个节度使归京叙功一事,吏部侍郎苗晋卿却赶到了。

“右相,有诏令到了吏部,迁了几个官员!”

李林甫闻言,不易察觉地吁了一口气,心知与女儿的一番长谈是有必要的。

李岫接过那抄录的文书一看,却是变了脸色。

与薛白甫一交手,他连自己输在何处都没明白……

~~

西市。

“衔蝉奴,衔蝉奴。”

长安县衙的差役牛栓嘴里唤着猫的名字,走过小巷,转头一看,不知何时,县尉已经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不远处,一座酒楼的雅间里,杨国忠正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之后门被推开,薛白走了进来。

“还找猫呢?”杨国忠笑道,“不如到和政郡主的闺房找找,也许有所收获?”

“试探圣人的反应罢了。”薛白懒得与他开无聊的玩笑,直接进入正题,道:“若圣人不在意此事,我们这次可以与李泌联手。”

“那可是东宫的人。”杨国忠很警惕,道:“一旦扯上东宫,你我在此见面,就有可能成了韦坚、皇甫惟明。”

“你高看我了,也高看了自己。”

“陈希烈来了。”杨国忠看向窗外,讥道:“堂堂宰执,还真偷偷到此来与我们会面。”

“为了权力。”

陈希烈穿着紫袍时没什么威严,今日穿着一身普通的襕袍反而衬出了老而儒雅的官气。

他一进雅间,目光便打量着薛白,之后抚须笑道:“薛郎好手段啊。”

“我升官了?”

“连老夫也不明白,你每日只在为和政郡主找猫,竟迁官了。”陈希烈道,“诏书才到中书门下,老夫刚副署过,明日便会宣读。”

“监察御史?”

“不错。”

杨国忠亦是大为讶异,问道:“如何做到的?圣人同意给你迁官,可见亦对我息怒了?”

薛白笑了笑,知道是李泌在其中起了作用。

众多盟友之中,李泌才是真正能做事之人,一出手就消解了圣人有可能产生的顾虑。

因为王焊谋逆案,薛白功劳是少的,做的更多的是指证安禄山,这其实让李隆基厌烦,不太想给薛白迁官。

反而是找猫这件事,证明了东宫是想笼络薛白,可还没找到办法,进而证明了薛白没有与东宫勾结。那么,指证安禄山对也好、错也罢,只是出自一腔热血。

这是一个年轻的臣子直接对圣人表达的忠诚正直,没有因为年轻就倾向于储君。圣人只要心情好了,随手就能迁他的官,同时也是让薛白别再找猫,别再丢人现眼了。

“这只是圣人对我的肯定,岂能说是对你息怒了?”薛白道,“唯有你谋到京兆府一职,方可证明你重得圣心了。”

杨国忠点点头,心里其实被薛白震慑到了。

须知,他是狠狠巴结着李林甫才得以升迁的,薛白竟是屡次在与李林甫抗衡的情况下迁官。

此事坚定了他与薛白联合的决心,他亦直率,不藏着掖着,道:“今日来,我们得定下章程,合力扳倒哥奴。”

陈希烈是初次与杨国忠就此事相谈,矜持地笑了笑,抚须不语。

杨国忠看了薛白一眼,当先许诺,道:“一旦事成,陈公任中书令,由我任门下侍中,如何?”

这不是江湖帮派抢地盘,本不该如此粗鲁地分配利益,但杨国忠就是个无赖,也说不出别的来,陈希烈有些难为情,末了,淡淡点点头。

薛白道:“再拉拢张垍,举荐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如何?”

陈希烈抚须的手才放下又重新捻须,杨国忠则是皱了皱眉,两人皆不语,显得有些不情愿。

但他们也知道,李林甫如日中天,不好对付,确实需有助力。另外,薛白才刚刚迁官,圣眷正浓,哪怕只为给他面子也不好拒绝。

“如此,甚好。”陈希烈道。

“甚好。”杨国忠敷衍了一句。

“那此事便谈定了,接着议如何扳倒哥奴。”

杨国忠竟真有见解,他对自己的处境不敢下判断,对旁人的缺点却看得很清楚,道:“我想过了,哥奴这些年嫉贤妒能,手下已没有几个可用的人才,王鉷这一死,他很难再征纳足够的钱宝,早晚要被圣人厌弃。”

此事上,他确有发言权。

薛白亦认同此理,李隆基这些年宴饮、赏赐出手阔绰,早已养成习惯。

他愈发意识到,这根子不除,除掉再多个王鉷,只怕也于事无补,但眼下却还只能一步一步来。

“也莫小瞧了哥奴,只要给他时间,把王鉷死后留下的阙额都补上,擅征纳的酷吏总不会难找。故而,我们绝不能给他机会。”

“对!”杨国忠兴奋起来,感觉到自己是杨銛,薛白正在为他拾遗补阙,“我们尽可能地把这些阙额拿下。”

说罢,他看了陈希烈一眼,见这老东西一直不开口,继续道:“征纳之官职,当举荐我来当。杜有邻木讷,圣人怕是不会让他迁转运使,但阿白放心,我们举荐他为京兆少尹,如何?这也是位高权重之职。”

陈希烈当即要反对,然而,他确实不擅于征纳,手下也无可用的人才,只好转移了话题。

“我等人少势微,首先得知道,李林甫举荐了哪些人,方好应对。”

“不错。”杨国忠摸着下巴想了想,最后看向薛白,嘴角扬起一丝笑容,道:“阿白当有办法,我听闻……玉真公主回长安了。”

“我会试着去打探,但与玉真公主无关。”

“是吗?”杨国忠显然不信,却还是道:“阿白能打探到就好,是何办法不重要。”

~~

玉真观。

李季兰回来以后歇了两天,这日醒来后又仔细打扮了一番,然后,觉得好生无聊。

在王屋山时,她十分思念长安,可真等回了长安,反而有些失望。

独自闷在屋中整理着诗集,忽然,门外有师姐道:“季兰子,有客来找,在客厢候着。”

除了李腾空,她在长安唯有薛白这一个朋友,也不问是谁,当即一心欢喜地应道:“我就来。”

对着铜镜整理了头发,想了想,轻轻抿了抿口脂,她方才起身出去,心里想着见面时如何开口问侯。

“终于是在长安又见到了薛郎,我有几首新诗盼能得薛郎指点。”

唯不知这般是否显得不够热情。

然而,推开客厢的门,入眼却是一个漂亮得像玉雕成的少女。

“啊。”

李季兰吃了一惊,心虚到脸颊都有些发烫,慌张退了半步,才想起行礼道:“颜……颜小娘子。”

“季兰子怎给我行万福?”颜嫣落落大方地起身,笑吟吟道:“你可是一位女道长。”

“我……”

李季兰也不知她是否在提点自己,垂下头来,觉得连耳朵都是热的。

颜嫣则已上前,欢喜地拉过她的手,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总算有人能与我说说话,对了,腾空子呢?”

“她回相府去了,颜小娘子可是需要她再给你把脉?药吃完了吗?”

“想让腾空子看看我应该有好些、药还有,哦,我阿娘在前面与玉真公主聊着,我还带了些好玩的给你们。”

李季兰偷眼看去,见颜嫣一脸单纯,只顾着说些好玩的事,她既觉喜爱颜嫣,又感惭愧。

她怕颜嫣被冷风吹到,连忙将门关上,两人坐在火炉边说话。

“前阵子,阿兄制了好些他称为棋牌、桌游的玩意,着实有趣,但就是没人陪我一起玩,终于是等到你们回来了。哪日我把阿兄唤来,一起玩呗。”

李季兰低头看着颜嫣与她握在一起的手,喃喃道:“把薛郎唤来,一起玩?”

“对啊,一起玩才有意思。”

“那,如今天冷,待腾空子回来,我们到颜府拜会,让她过去给你把脉,免得你吹风。对了,薛郎得空吗?”

“他刚迁了官,正在交接的时候,御史台才不想让他太早过去视事,估计是嫌他总惹麻烦吧,总之是最闲的时候,我们得多压榨他一下,哦,这也是个新词,季兰子不知道吧,是丰味楼油坊那边的说法……”

因颜嫣的来访,李季兰不由多了许多的麻烦,以及一些期待。

……

傍晚,李腾空回了玉真观,心事重重的样子。

因天气冷,师姐妹二人夜里相拥而眠,李季兰不由问道:“相府出什么事了吗?”

“阿爷老了。”

“人总是会老的嘛。”

“是啊。”李腾空道,“我总觉得,老有老的活法,天伦之乐,悠然自得,可阿爷不一样,他只想一直维持他的权力。”

“可腾空子已出家了,为何要急急忙忙唤你过去问。”李季兰问道:“与薛郎有关吗?”

“你旁的事都迷迷糊糊,偏只惦记着他吗?”

“就是因为我脑子里老想着卿卿我我,才被阿爷送到道观里来嘛。”

“我倒是羡慕你。”

李腾空低语着,心知自己才不会为了情爱而不顾一切,也不会为了家族。

在她心里,始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阿爷希望我嫁给薛白,好为家族拉拢他,但我不会这么做……”

李季兰并不理解李腾空的选择,心里不由在想,能嫁薛郎的两人,一个懵懂无知,傻乎乎的只知道玩;一个顾虑重重,畏手畏脚。偏偏是她最想嫁,却连机会都没有。

求之不得,不求而得,这也许就是道吧。

~~

次日,敦化坊,颜宅。

颜嫣扫视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众人,十分开心,但还是维持着名门淑女的端庄,道:“颜頵,你来点人数。”

“好。”

颜頵于是站在凳子上,目光看去,薛白、杜五郎、薛运娘、李腾空、李季兰、皎奴、眠儿,再加上他们姐弟俩就有九个人了。

他不由欢呼了一声,道:“人数够了,玩什么都够了。”

杜五郎则是微微叹息,因这些游戏他一个都不想玩,太过费脑子了,他还是喜欢伺弄些花鸟鱼虫。

果不其然,玩到后来,完全成了薛白彰显聪明的场合,哪怕薛白根本就没多认真。

到了最后一局,场上便只剩下他与薛白、皎奴、眠儿。

“就是薛白。”杜五郎十分确定,但说不出别的道理,只好道:“他故意留下你们两个最笨的……”

“只有你才是最笨的。”皎奴大怒,“眠儿,就是杜五郎,我们投他。”

颜嫣不由以手抚额,对这三个笨蛋也是十分无奈了。

她下意识却向李腾空看去,因留意到李腾空今日并不开心,连为她把脉时也只是强颜欢笑。

然后,当皎奴、眠儿、薛白都指向杜五郎的时候,却见李腾空难得展颜笑了一下,这一刻大概是把心里的烦恼忘记了。

颜嫣于是也跟着展颜而笑,心想腾空子终于开心了些。

“哈哈,结束。”颜頵大乐,道:“我、阿兄、腾空子赢了。”

“散了吧。”薛白道:“老师要还家了。”

“好吧。”颜嫣道:“腾空子,季兰子,玉真观在长安另一边,明日再回去好不好?”

李季兰连忙应道:“好啊。”

李腾空却是敛了笑容,应道:“不了,我今日得回平康坊。”

……

从颜宅出来,到了升平坊,杜五郎夫妇离开。

薛白却是继续策马行在李腾空的马车边,李腾空没有掀帘。

两人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过话。

反而眠儿傻乎乎的,问道:“薛郎你要送我们十七娘回府吗?”

“正好顺道。”

“好吧。”

本以为薛白送到宣阳坊就会离开,但一行人过了宣阳坊,进了平康坊,到了右相府门前,薛白勒住马。

眠儿不由道:“薛郎分明是送我们回府。”

“真是顺道。”

“好吧,反正我们到了,薛郎自便吧。”

眠儿蛮开心的,觉得不枉自己勾引了薛白,他总算上道了些,总之是喜滋滋地跟着李腾空进了右相府。

薛白在门外站了一会,根本不在意执戟守在门外的金吾卫都看到了他。

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向了平康坊边上的一座茶楼,要了个雅间。

不多时,雅间外响起敲门声。

“客官,有人找。”

“进。”

薛白回头看去,有些诧异,因为来的既不是李岫、也不是李屿……大概李林甫又一个无能的儿子。

“敢问阁下是?”

“我看你送十七娘回来,怎么?后悔了,想重新投靠相府?”

~~

入夜,薛白回到宣阳坊,先去了杨国忠宅。

宅院奢豪,处处都有淡淡的松香,沁人心鼻。

在书房坐下,薛白道:“我知道李林甫打算任用谁为京兆尹了。”

“你如何知道的?”

“只说结果,阿布思。”薛白道,“我需要此人所有的卷宗,你能给我?”

“我也有个消息。”杨国忠道:“哥舒翰、阿布思马上就要回长安叙功了,今年上元夜,他们会与胡儿一起登花萼楼,这些边将,全都站在哥奴那一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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