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当涂高也

东吴,建业,吴王府。

江东的温度比洛阳更热上三分。即使如此炎热的夏日下午,吴王孙权仍然在中庭习练剑术。

即使孙权的剑术天赋一般,但数十年的习练过后,他的剑术依然超越了大多数人,而这正是孙权的处世哲学之一。

诸葛瑾脚步匆匆,从中庭外面直直的走到孙权面前。对于这个东吴左将军、吴王知交好友的宠臣,王府的侍卫并没有阻拦。

孙权瞥到了诸葛瑾的到来,但他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等最后两招剑势结束,才缓缓站定。将剑放在剑架上,回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诸葛瑾。

诸葛瑾也知道自家主公的脾性,耐心的站在一边,等待着孙权的问话。

一旁的侍女递上绸巾,孙权擦了擦脸上的细汗,随口问道:“子瑜来了?脚步怎么如此的急?”

诸葛瑾递上手中的文书:“大王,密探来报。魏帝曹丕已死,长子曹睿继位,曹休、曹真、陈群、司马懿四人辅政。”

孙权也未言语,没有半点停留,一把将文书从诸葛瑾手中抓了过来,直接打开看了起来。

片刻后,孙权问道:“此事是真是假?”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一国之君岂能假死?若魏国真当此事做诱饵,那曹丕也和真死了没什么两样。”

孙权点头继续问道:“我吴国探子是何时得知的?”

诸葛瑾答道:“曹睿即位后,使节三日至庐江,再三日后消息传到建业。”

孙权点了点头:“子瑜,魏国新丧,此事你怎么看?”

诸葛瑾沉默片刻:“大王,臣实未想到,曹丕竟死的如此之早。”

孙权也叹了口气。魏吴早已敌对多年,而且孙权还曾受曹丕册封为大魏吴王,更是孙权一个难以抹去的耻辱。但此时孙权的心里却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孤未记错的话,曹丕比孤年龄还小五岁。”

“为何死的如此之早?是病死还是被人所害?”

诸葛瑾回答道:“魏主登基六年正值壮年,当年夺嫡班底都位居高位,宗室外臣各有其职,从未听说魏廷内部有大的失和之处。”

“臣猜测,曹丕恐怕是病死的。”

孙权点了点头:“孤也是这般想的。速召众臣来王府议事。”

诸葛瑾拱手领命,转身走出庭院安排侍卫通知去了。

只剩孙权一个人在院里,踱步片刻后,又拿起了刚才放下的宝剑,用手反复摩挲起剑柄来。

……

吴王府,议事堂内。

诸葛瑾站在阶下最前方,将魏帝曹丕已死之事,通报给了江东群臣。

片刻的沉默后,臣子们讨论的声音立刻变得嘈杂起来,各种言语纷纷传来。

“曹丕死的好!魏帝如此早死,是天佑我江东!”

“魏国即位的曹睿只不过是个稚童而已,大王北伐臣愿为先锋,魏国小儿定当闻风丧胆!”

“此乃我江东的大喜事啊!”

阶下各种讨论的声音都有,武将们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曹丕死了曹魏也死了一半,仿佛各个都能暴打张辽一般。

“肃静!”东吴丞相顾雍回头目光冷冷的扫视群臣,臣子们纷纷低头不敢多言。顾雍身为东吴的第二任丞相,整肃朝廷纪律本就是他的本职。

“大王,臣有一言。”顾雍转身面对孙权行礼。

“丞相请说。”孙权面无表情的回应。

顾雍缓缓说道:“魏主驾崩一事,臣以为,对我吴国有利无害。”

“兵者国之大事,未可轻动。曹丕虽死,可曹魏的前线并不会因此少几个城、少几千兵。”

“臣以为,当传令诸将严加防守。我江东当谨守防线以待天时。”

诸葛瑾也拱手道:“大王,魏国此番国丧,恐数年内再难出兵,正是我吴国休养生息之时。”

下方开始有武将起哄:“休养生息到什么时候!我们在赤壁连曹操都打赢了,现在曹操的孙子有什么可怕的!”

孙权看了一眼诸葛瑾,又看了一眼顾雍。两名心腹之臣,瞬间知道了自家主公的意思。

随即孙权起身,把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对众臣说道:

“说的好!魏国新丧,正是我吴国用武之时!”

“孤已决定,不日起兵伐魏。具体何时何地出兵,待孤与荆州牧陆逊商议后再行决定。”

武将们纷纷振奋,而丞相顾雍的脸色稍稍沉了下来,诸葛瑾这边还是和之前一眼的面无表情。

退朝后,文臣武将们纷纷散去。顾雍和诸葛瑾二人,留在吴王府中单独和孙权奏对。

顾雍说道:“大王,臣刚刚说休养生息,乃是考虑我江东国力之言。而陛下的用武之策,臣以为也是正确的。”

顾雍可不是两面三刀之人,他的德行操守东吴无人不知。

孙权笑了一下:“元叹已知孤的意思了?”

顾雍点了点头。

诸葛瑾在旁插话道:“元叹兄应是想试一试曹魏吧?”

顾雍道:“正是。曹丕新丧,四位辅政大臣辅佐一位成年天子,岂能久乎?”

“曹休、曹真久为外将,如今受托孤之重,难免和陈群、司马懿二人争权夺利。”

“我们这时若出兵试一试,想必魏国的朝堂应该会生出一些变数。”

孙权点头道:“元叹所言甚合孤意。如若出兵,何地当为首选?”

诸葛瑾和顾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出了两个字:“江夏。”

孙权抚须大笑。

东吴将领颇多,提到战场决胜,孙权、顾雍和诸葛瑾,这三个人都是沾不上边的。

但若提及朝堂之上,孙权自不用说,从十六岁掌权的君主从来不缺经验。顾雍和诸葛瑾,也是能洞察人心的高手。

须知,国家大将俗称方面之任。曹真常在雍凉,曹休常在徐扬。现在曹真曹休都为辅政大臣,如果荆襄需要用兵,小皇帝曹睿会派谁出征,这件事就十分的有趣了。

诸葛瑾继续说道:“此番出兵有战果则罢,若无战果,说不得也能诱得魏国举兵来攻。”

“我吴国最擅防御反击,若能寻得机会再歼灭曹魏两、三万人,大王就可携此大胜,再向上走一走。”

顾雍道:“再向上走,可就走到高处了。”

孙权背着手看向自己的两个臣子:“是啊,代汉者当涂高,恐怕就是这个含义了吧!”

(本章完)

第10章 专心国事

洛阳,北宫。

夏日炎炎,曹睿半个月前心心念念的泳池,已经被大魏的皇帝陛下和内侍们联手搞定了。

夏日游泳,既能强健体魄又能消暑纳凉。曹睿也有锻炼身体的需求,总不能以皇帝之尊在北宫里面跑圈吧?

建造方法也很简单。平地上用砖石建造四堵厚墙,内里则衬有厚厚的两层木板。换句话说,这是平地上建造并固定了一艘长方形的大船。

一个高处的口子进水,一个低处的口子出水。而让水流动起来的关键,则是一名内侍操控的手摇水车。

皇帝游泳一小时,内侍消耗一碗粟米饭,环保的很。好在三国时期并没有什么民主人士对皇帝陛下来提建议。

曹睿兴致勃勃的游了几下,然后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三国时期并没有合适材料的泳衣。

麻布衣服就别指望了,粗糙的要命,勒在身上像麻绳一般,吸水后阻力还大。

唯一可选的材料就是丝绸。即使丝绸这种昂贵的材质,入水后如果不贴身,依旧会在游动中兜住水。解决办法倒也不难,将丝绸剪裁至合适的贴身大小,这样就适合游泳了。

但可能五十年前的汉灵帝陛下,没有这样的服装设计天赋来解决泳衣的问题,所以汉灵帝只能选择和妃子们裸泳了,还记载到史书里被骂了两千年。

就当曹睿在书房内的左伯纸上勾勾画画之时,毕进谄笑着对曹睿说道:“陛下,老奴看您设计这个泳衣过于劳累,不妨由老奴代劳。”

曹睿抬头瞥了毕进一眼。毕进是伺候先帝近十年的内侍了,也是如今洛阳宫中的内侍之首,对宫中上下都非常熟悉。自从曹睿即位以来,毕进唯恐失了宠,频频想在曹睿面前表现表现。

曹睿问道:“你?你还会做衣服?”

毕进低头答道:“老奴愚笨,做衣服这种精细活可做不来,不过,老奴可以安排宫里的织局来做,他们也是有经验的。”

“织局。”曹睿想了想,发现有一丝不对。

“织局不是归属少府的吗,怎么由你来安排了?”

“陛下,”毕进慌慌张张的跪下,连忙解释起来:“老奴可没有半点弄权的胆子。”

“先帝早就下令禁止内侍当官,还将此规定刻在了石头上。又撤销了中常侍和黄门,老奴哪敢有半点多余心思。”

“先帝刚搬到洛阳宫里头,宫里这些规矩本来也说要继承汉制,可前汉皇帝的宫里乱糟糟的没个体统,拿刀把子的人比我们这些没根的人都多。”

“宫里这些琐碎的杂事,先帝又不愿意劳烦少府常公去弄,最后这些活计,就都归到老奴这里了。”

曹睿点了点头,算是听明白了毕进的意思。魏国草创制度,本来想借鉴汉朝宫廷的制度,可汉献帝的皇宫四面透风,看守汉献帝的侍卫都快比太监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宫廷。

说白了,这就是因为还在乱世,曹丕也好、前朝的大臣们也罢,谁都没心思规范皇宫里这些杂事破事。

曹睿想了想:“现在的少府还是常林吗?他都快七十岁了吧。”

毕进见曹睿脸色稍稍放晴,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放了下来:“回陛下,正是常林常公,他今年……他今年估计有六十七岁了。”

曹睿小声说道:“也不怪他,都混到年高德劭的地步了,应该是没精力管这些琐碎事。”

毕进没有接话,跪在地上的头埋的很低。

曹睿问道:“叫钟毓不要抄书了,让他去把常林叫来。”

毕进称是,连忙出去办事去了。

没过多久,又有脚步声从外面的房间传来,曹睿抬头一看,来人正是侍中刘晔。

刘晔走上前来:“陛下,今日是半个月一次的御前汇报,辅臣们都从尚书台过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曹睿点了点头:“那就宣他们进来吧。”

四位辅臣走了进来,曹休曹真走在前两位,后面跟着陈群和司马懿二人。

看到几位辅臣行礼,曹睿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这是私下奏对,又不是上朝,几位辅臣就不必大礼了,快快请起。”

“赐座。”曹睿双手虚扶,示意几位大臣起身。

“臣谢恩。”见曹睿客套在先,几位辅臣也客套回来了。

曹睿微笑着看向四人:“这是朕首次和诸卿共谈国事,诸卿有什么要教朕的?”

司马懿拱手发言:“陛下,臣受先帝重托,对陛下也有劝谏之责。臣听闻陛下在宫中修建了裸泳馆,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曹真闻声赶忙打起了圆场:“司马仲达你怎如此多事?陛下游泳而已,你在这说三道四干嘛?”

曹休也插话道:“就是,这有什么可劝谏的,陛下的私事你也来管。”

身为武将,曹真和曹休对这种个人品德的事情,反而看得开一些。在他们的价值观里,别说曹睿真建了个裸泳馆,就算再在裸泳馆里开个派对,那也是无伤国体的。

但从司马懿和陈群的角度来说,这事就已经有那么一丝‘亡国之君’的意味了。好好的圣君汉文帝不学,你在这模仿汉灵帝?

曹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司马懿的第一次劝谏有丝毫的变化。还是那么微笑着,甚至微笑中还带了一丝诚恳的感觉。

“朕是在宫中建了个游泳池,不过朕这个游泳池和汉灵帝的裸泳馆不同,是要穿衣服的,而且只有朕一个人用。”

司马懿的眼睛微微睁大,从旁人的角度不太能分辨得出来。曹睿如此诚恳的态度,倒让司马懿有些意外。

按曹睿的话来说,那这游泳池仿佛只是锻炼解暑之物,和什么奢靡什么淫乱,似乎都沾不上边了。

“臣……臣不是说这个游泳池不好,臣只是想说,陛下应专心于国政,此等娱乐之物,还望陛下切莫分心才是。”

“朕知道了,这等小事无妨。”曹睿点了点头,看向了陈群:“朕看陈卿似乎也有话想说?”

陈群脸上一股明显想发言的感觉,随即又顿了一顿,从袖口中抽出了一小卷竹简来。

陈群说道:“回陛下,臣想谏言的内容都写在这竹简上了。”

曹睿示意内侍将竹简接了过来,打开看了看后,轻轻笑出了声来。

“陈卿还是和司马卿一样忠心直谏啊。不过你们俩怎么都劝朕专心国事?”

“朕看你们最近在尚书台操持国事,不是操持的挺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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