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定远侯

黄以行仅凭名声都能混到一个镇抚使,在阳地百废俱兴的现在,姜望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话虽如此说。只怕重玄胜要搭进自家的全部功勋,才能促成此事。

黄以行能够镇抚衡阳郡,其以阳国郡守的身份弃暗投明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虽则是在战后),有很大的政治意义。

可一难再二。

“为什么你不自己上?”姜望问道。

重玄胜自嘲地道:“我体型太大,太显眼了!”

姜望道:“谁不知道我跟你是一起的?想来阻力也不小。”

重玄胜摇摇头:“虽则你能代表我,但你毕竟不是我。”

姜望醒悟过来。

一个镇抚使的支持,和一个镇抚使的职位本身,对于重玄胜在重玄家族内的竞争,作用截然不同。

以重玄遵的实力底蕴,还能找不到几个郡守的支持吗?

但在竞争的双方来说,是双方实力、势力、潜力、地位、爵位乃至官位的全方位比拼。

重玄胜若能成为镇抚使,以他的实力和重玄家的能量,镇抚几年之后,郡守之位绝对跑不了。

这就在官位上超过了重玄遵。至今还未听说重玄遵挂了什么职,但想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入官场就登郡守大位的。

因而重玄遵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想明白了重玄家的内部矛盾,就能够理解重玄胜为什么转而全力支持姜望上位了。

想通此节,道元石也已全部转移回自己的储物匣,姜望拿起匣中最后一枚玉签,便把空匣递还了重玄胜。

心念稍触,便知晓此术,乃是甲等下品品阶。与火有关,但非是火行,而是一门关乎精神的道术,名为【妒火】。

甲等下品道术的掌握门槛正在腾龙境,国库赏赐完全对应姜望的修为。虽然不是姜望专修的火行、木行道术,但涉及精神方面,度过红妆镜内飞雪劫后,神魂成长后的姜望,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这时候,又听重玄胜问道:“你可知赤尾郡镇抚使是谁?”

瞧着他将那个空了的储物匣收去,姜望问道:“是谁?”

“高少陵。”重玄胜哼了一声,知姜望未必明白,便解释道:“出自那个静海高。”

想起当初在天府秘境外,许象乾所念的那首,据说是大儒墨琊所写的诗。

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姜望不由得叹道:“床上有人好办事!”

“哈哈哈哈。”重玄胜大笑起来:“此言妙极!”

灭阳之战,静海高氏既无筹谋之功,又无掠地之勋,最后居然分到这么大一块饼,可见那位静贵妃的枕边风厉害。

当然,静海高能够吃下这么大一块饼,必是经过重玄褚良允许的。一力主持对阳国之战,又取得全方位胜利,任谁对阳境有想法,也绕不过凶屠去。

凶屠只要说一声那个高少陵于他私下有什么建言,功勋便足有了。

这其间的政治交换自不必说。

静贵妃的枕边风厉害才好呢,毕竟这一番交换后,就可以算在同一阵线了。

玩笑罢了,重玄胜道:“本次大战,愈发让我意识到,实力才是根本。以阳建德之强,再加上那邪物的搅局,此战其实胜得不易!”

闻其弦而知雅意,这胖子对白骨道讳莫如深,只以“那邪物”代替。说明那句“万世不灭之仇”令他印象深刻。

姜望虽然不愿意触及往事,但还是对朋友解释道:“那是白骨邪神降临占据的道子之躯。我出生长大的庄国清河郡枫林城域,就覆灭于祂的那次降临。”

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其间生死血恨,难以述尽。

“好兄弟,你我奋力修行,他日未尝不可穷入幽冥,戮此邪神!”重玄胜拍着他的肩膀说。

这毕竟还很遥远。

因而这胖子又移转话题道:“这次大战,大帅最好的选择,就是等那白骨邪神完成祭炼,从容离去。再引军与其相决。”

战争才结束不久,“大帅”这称呼倒一时没有改掉。

“这反倒体现了大帅的大局观。”

“是啊,这可能是单纯军事上的错误,但就长远来看,未必是错。然而究其根本,是我军强大,有资格犯错!”

这话说得有理。姜望想了想,说道:“不出三代,移风易俗,此地便是切实齐地。为齐国尽取阳国之地,拓土三郡,大帅这次收获不小?”

“已定了封侯!”重玄胜禁不住眉飞色舞:“爵名定远。”

仅仅这一个爵名,齐帝的野心和对重玄褚良的倚重,都在其中了。

但这胖子随即又忽的失落下来,握了握拳:“这一个侯位,迟了三十年!”

姜望也一直很疑惑,以重玄褚良当年破夏首功,竟未能封侯。

却听重玄胜说道:“当年因为家族一些事情……累及叔父。令他徒有泼天之功,最后也只得了一个慎怀伯。”

慎怀二字,不是什么恶字,但与凶屠放在一起,警告的意味就很明显。

难怪说。灭阳固然是大功,但以齐国之强,虽则阳建德极难对付,然而齐庭轻视难免,酬功的时候恐怕并不如意。

重玄褚良之所以能一战封侯,大约还是因为早年功勋未能尽赏的缘故,也不乏齐帝有补偿之意的可能。

“你自己是如何打算?”姜望问。

重玄胜早已考虑清楚:“实职拿不到好的,爵位没什么意义。我看能不能找机会,进稷下学宫学点东西。我和重玄遵现在差距最大的地方,还是在修为上。”

对于重玄胜来说,他的目标是重玄氏家主之位。重玄家的家主,历来便是能袭侯爵的。

爵位之论,历来实封爵位胜于虚爵,而世袭罔替之爵,又大于一般实封之爵。

重玄家家主乃是世袭罔替的实封侯爵,封地便是重玄家族地,尊荣非同一般。所以等闲封爵,重玄胜是不放在眼里的。

而稷下学宫是齐国顶有名的修行之地,并不属于哪宗哪门,而是帝国所属。偌大齐国,诸多宗师级人物轮值,在其中授业。

素有齐地龙门之称。

若能入此学宫修行,便似鱼跃龙门一般,常有脱胎换骨之功。

但等闲不对外开放。

无论王公贵族,甚或皇子皇孙。非有功于国者,不能入此学宫。

姜望好奇道:“都说稷下学宫是齐地龙门,究竟其间有什么隐秘?”

“首先第一桩,齐地大小宗门,凡外楼境及以上强者,每年必须入稷下学宫讲楼轮值一旬。任何入稷下学宫修行者,若有疑难,可以任意在讲楼请人解惑。任何人必须尽其所能,悉心解惑。若有不诚、不真、不详,提问者可以随时向学宫反应。一经查实,即有严惩。”

“便这一桩,便是大大值得!”姜望赞道。

他是深知没有名师的苦头的。

“第二桩嘛……”说起稷下学宫,重玄胜亦有身为齐人的自豪:“学宫之中,元气浓郁自不必说,更有国运蒸腾其间,于此间修行,便是死坐,亦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国运蒸腾其间……尤其是齐国这等天下强国,修行起来是什么感受?

姜望忍不住有些心向神往。

“第三……”重玄胜忽然一笑:“不说了,免得你心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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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1章 兽皮书

容国引光城。

驻城大将静野最近的处境很尴尬。

他“勇敢揭露”阳国乌祸之时,阳国还是齐国坚定的盟友。他如此行止,不无暗暗打击齐国势力的意思。

然而不曾想齐国以此为因由,直接兵出阳国,将名义上的属国,变成事实上的齐土。

因而静野此举,便成了有些人嘴里的“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究其根本原因在于,阳境转为齐境后,容国便已与齐国接壤,成了卧榻之侧。

阳国的今日,似乎便是容国之明日。

虽然中域之霸主景国,乃至北域之牧国,都对东域这些小国有明里暗里的支持。就如齐国也支持了一些中域、北域的小国般。

然而当齐国真以大势压来,以重玄褚良如此名将领军出征时,无论是牧是景,又真有信心,与齐国在东域打一场国战吗?

之所以阳建德倾尽国力要来一场大决战,是因为他清楚只能以一场胜利赢得更多支持。

易地而处,容国又真能做到阳建德那种程度吗?

这答案似乎令人胆寒。

不提容国朝廷如何暗暗加强边郡边城的力量,齐阳大战止歇,阳容两国边境也显得风平浪静了。

底层百姓大多只记挂着一日三餐,对于天下形势是不如何关心的。

城内某间客栈二楼,一个面目普通的年轻男子倚窗而立,望着街上的行人,有些恍神。

“他们的生活还是这样平静,丝毫不知道危险的靠近,不明白未来如何。或许,无知是一种幸福,”

房间里,粘了胡须的刘淮坐在桌边,闻言只冷声道:“都是一些愚民,贱民!一待齐军攻来,他们个个俯首帖耳,摇尾乞怜,比狗都不如。”

看着窗外的男子自然便是阳玄策了。

听得刘淮这话,他只随手将窗子带上:“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无论君主是姓阳、姓姜,又有什么区别呢?君王姓姜的话,或许他们的生活还能更安稳一些。”

刘淮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但念及这是阳氏最后的血脉,最后只能说道:“您……怎么能如此说话?”

阳玄策走回来,亦在桌边坐了,顺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怎么?阳国都亡了,公公还听不得实话?”

“公子噤声!”刘淮急道:“如今不可不小心。老奴死不足惜,您却系千钧之重!”

“你瞧。”阳玄策带着些自嘲的笑了:“你我如丧家之犬,连真容也不敢露,本名也不敢说,旧日身份,更是遮掩的严实。你我尚且如此,又如何能强求那些小民为国尽忠?”

刘淮说不出话。

“这世道,原本就没有谁欠谁的。死在凶屠刀下的那二十万将士,又该骂谁去?骂我父亲吧?”

“陛下已是为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您怎可……”

阳玄策伸手打断他:“求仁得仁,如此而已。”

“好,好。”刘淮有些心灰意冷,但缓了一阵后,还是从储物匣取出一块金色圆石和一卷古老兽皮来。

“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您要学哪部?”

兽皮上记录着以血写成的文字,历经无数岁月,那血色殷红如初。只晃过一眼这血色文字,就有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叫人能够深觉其中恐怖与强大。

这自便是灭情绝欲血魔功。

然而阳玄策只扫过一眼,便不再看,只将目光落在那金色圆石之上。

忽的笑了:“大日金焰决,往日哪有我沾的份?”

阳氏秘传的大日金焰决,历代只传太子。当初阳玄极也是学了此功之后,才被视为无可争议的阳庭储君。

习得此功,即承阳氏宗庙者。

然而如今的阳氏宗庙,已经在大军开进之前,就被照衡城的老百姓们“自发”捣毁,又如何承之?祭祀也寻不着地方!

之所以明眼人都不信服这个“自发”的说法,乃是因为彼时正是“救民镇抚”黄以行在衡阳郡奔走劝降的时候。毁弃阳氏宗庙,而不至于等到齐军动手。自是他的一桩“功绩”。

然而阳国已灭,万马齐喑。齐国方面更是不会对此说什么,只有乐见其成。

刘淮静静等待他的决定。

但阳玄策只是摇了摇头,连那金色圆石也不再看。

“父王之能,胜我百倍。他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做不到。”

作为阳氏血脉,学了大日金焰决,便是承继了责任。

他自忖若与父王阳建德易位而处,最多也就是对百姓宽仁一些,或能得民心一些。但要想在齐国注视下延续社稷,绝无可能。

更别说此时社稷已崩灭,要想重建宗庙,倒不如指望阳氏列祖列宗死而复生来得简单。

令他意外的是,刘淮只说道:“陛下说了,他不会要求你做什么。只一件,他让老奴把这物件送给你。”

一枚盘龙玉佩就那么放在桌上。

只须扫过一眼,便能够认得出来,这是阳建德的随身配饰。

曾经多少次,他躲在母亲身侧,偷偷抬头去看那个威严却冷漠的男人,往往只看得到一个侧影,和这一枚盘龙佩!

那时候的心酸和注视,被注意到了吗?

阳玄策避过这一切都不看,只低头看着茶杯。但竟从杯中水面,看到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泛红。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显得很平静。伸手将这枚玉佩,和代表大日金焰决的金色圆石抓起来。

“不必谈什么忠义节志,只有我阳氏欠阳国百姓的,没有阳国百姓欠阳氏的。”

“你自由了。”他对刘淮说。

时至今日,这是仅存还对阳建德忠心耿耿的人了。对于这个太监,阳玄策向来是没什么好感的,但国家都没了,也不必再以国事相缚了。

说完,阳玄策起身往外走。

刘淮只问:“公子有什么打算?”

“虽则复宗庙社稷是没什么可能的事情……”阳玄策脚步稍顿,又往外走:“但做儿子的,总得为战死的父亲做点什么。”

阳玄策离开了。

关上了客房的门,也关上了刘淮最后的希望。

尽管他自己也知,那所谓“希望”,是如何渺茫。

就躲在阳国国境线外的容国边城,这是阳玄策的意见。

那段荒唐的天下楼生涯,让他对藏匿行迹有些心得。

刘淮他自己,是全然没有方向的。

阳建德的遗命,是让他找到阳玄策,带他离开阳国,但没有说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目标的话,他想让阳氏复国,想让阳氏宗庙不绝,想让阳建德九泉之下,能得安宁,能有不绝香火。

但其实他自己也明白,阳建德生前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在他死后,更是再无可能。

就连唯一有资格延续阳氏宗庙的阳玄策自己,也对这一“宏图”无动于衷。

他一个失君失国的老太监,又还能做什么呢?

“你自由了。”

阳玄策以阳建德仅存唯一血脉的身份,宣告他的自由。

然而“自由”,是什么?

那段亦步亦趋,小心等候的日子,难道竟不是“自由”吗?

入宫多少年了,已记不清。

唯独记得,当年国君也还只是皇子,入宫觐见之时,姿态便与旁人不同。龙行虎步,俨然他才是此地主人。

后来果不其然,他几乎无可争议的坐上了龙椅。

那位背后隐隐有齐国支持的皇子,在他面前,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也还记得,国君陛下当年在宫中看到他,说瞧着眼熟,便随意点了他随侍。

他当然记得,继位之后第一次大朝会,国君陛下便与他说,这个国家烂透了,但即使是烂果子,他也要令其生根发芽,育成参天大树!

他记得太子初诞时,他第一次见到国君流泪。

国君哭着说:“待孤百年之后,必不使我儿如此!”

然而……

他记得国君是如何意气风发,又是如何日渐消沉。

他见证了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也咀嚼着这一切。

现在,国君没了,太子死了,小王子也走了。

空落下来的客房,只有桌上的那卷兽皮书,还在流动血光。

刘淮嗫嚅着嘴唇,最后连一声叹息也发不出来。

令他有些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目光竟然不由自主地便往兽皮书上看。而那卷兽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展开。

灭情绝欲血魔功……

令刘淮恐惧的,并不是这魔功有多么灭绝人性,多么可怕,多么人人喊打。而是他发现,他无法克制学习这门魔功的欲望。

他无亲无朋,倒也不怕灭情绝欲。但若说还有什么牵绊。那就是因着阳建德遗命,想要保护阳玄策的心情了。

他是见识过阳建德如何杀绝宗室、屠戮亲生儿女的。

如阳建德那等雄才,最后都不免如此。他如果修了这门魔功,只怕有一天,也不得不去杀阳玄策,以斩断唯一的牵绊。

这念头只在脑海里稍稍略过,便令他不安起来。

那是国君陛下仅存的血脉,他如何能?

刘淮双手成爪,灌输道元,立即就将这兽皮书撕成了诸多碎条。

如此犹不能放心,又捧出一团炙热火焰,将这记载魔功的兽皮烧成了灰烬。

然而……

他惊恐地发现,那兽皮书上的血字,竟如此清晰的在脑海中流过,灭情绝欲血魔功,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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