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第363章 王图霸业烟消云散

第363章 王图霸业烟消云散

雄主对于一个正在寻求突破的族群来说,意味着太多。

努尔哈赤毫无疑问是建州女真的雄主,现在他的意识却正在涣散。

“皇上!皇上!”

模糊又缥缈的声音涌过来,随后被淹没于更磅礴的呼啸声中:“努尔哈赤已死!降者不杀!”

不,我……朕还没有死!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太阳,无法与此前在眼前不远处爆开的灿烂星辰争辉。

“快!快撤回城内!有诈!他们那炮能打到这里!”

努尔哈赤艰难地转了转脑袋,眼角看到周围一片混乱,不知多少人和马匹倒在地上挣扎、哀嚎。

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吐出一口血沫。有风像是从他脖子里灌进去,然后从嘴巴里喷出来。

努尔哈赤知道完了。

只要不是能够按照之前的计划组织突围,他就已经算完了,何况现在被明军的巨炮轰击重伤?

他还没有死,但很可能救不回来了,那么眼前这一仗又怎么办?

“努尔哈赤已死!降者不杀!”

越来越整齐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艰难地看向前方,只见本已经向前冲锋的八旗步卒正下意识地聚成一团。他们一会往后看看城门这边的动静,一会又得警惕地看向北面的明军。

不……不能这样……

努尔哈赤缓缓动着手指,指向前方,用尽全力说道:“……哈!”

“……哈?”

“……哈!”

他想说杀,也终究有人能领会他的意思。

不论如何,都要先把汉人抵挡住。

“皇上无恙!皇上无恙!八旗将士听令,杀!”然后他又低下头,“皇上,先移驾回城内?”

“皇上”当然是有恙的,身上好几个血洞呢。

而且能打到这里第一炮第二炮,当然就能有第三炮第四炮。

问话的正是何和礼,现在他的神情惊惶无比。

他本来在城墙上,然而眼看着底下跟开花了一般,他当然最快速度奔到了这边。

大金只有一根主心骨,那就是努尔哈赤!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也许龙爪山上的明军正在紧张地装填火药和弹丸,随时会有另一炮轰到这里来。

努尔哈赤眼珠子转了转望向了他,然后用手指了指西面。

“不入城?”何和礼急了,“皇上,汉人的炮弹能打到这么远……”

“……旗……”他指了指面前,又指了指西边,“……哦……马……”

何和礼咬了咬牙,立即下令:“把旗子再扛起来!让勇士们都知道,皇上无恙!”

说罢又吩咐着:“快,给皇上再披一件毛大氅!战马呢?战马呢?”

他知道努尔哈赤的担心:兵败如山倒。

已然如此,现在仪仗仓促回程,城外守军还有多少军心?那岂不坐实了汉人喊的话?

脸上有血迹也就罢了,毕竟是战场。但身上、脖子上的血窟窿,得遮住。

“扶皇上坐着!扶好,走动起来,让将士们都看见!”

何和礼仓促布置,代表大金皇帝仪仗的旗帜仍旧留在原地重新被扛起来。

以动制静。明军要么只是恰好看到了城门大开旌旗招展打了那里,但巨炮动弹不易,只要走动起来,确实安全多了,只是……

“皇上,伤势要紧啊!”

一个包衣阿哈钻进了努尔哈赤新披上的毛大氅里,坐在他身后抱稳了他。刺鼻的血腥味之中,他在不停发抖,努尔哈赤却尽量镇定着。

有人牵着马,努尔哈赤只用努力显得正常。

仪仗护卫之中,看到他安然无恙,确实一时欢呼声四起。

只有他背后藏于毛大氅里的包衣阿哈感觉手指缝和脸上越来越糊,那是皇上的血。

“走……西门……”他听到皇上说了一句话,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大……阿哥……儿……五……喽……西……九……思……不亡……”

马旁,何和礼泪如雨下,知道努尔哈赤是在交待后事。

如今已经长成、还在建州的阿哥里,不拘嫡庶,从大阿哥到二五六七九十阿哥,都别忘了他今日之恨。

“走快些,不要停!”

他看了看北面,心里掐着时间。

明军的新炮,现在熟手能够在半刻钟里就发上三四炮甚至六七炮。

但越大的炮,清理残渣、冷却炮管、装填新药新弹,总要更费时一些。

从他奔下城门到此时,已经过去了多久?

汉人仍在喊着“努尔哈赤已死”,但城墙根不断响起欢呼声。

女真将士似乎为他们的王如此英勇而鼓舞不已,在那等巨炮之中生还也似乎真是天命所归。

“……杀……”努尔哈赤稍微适应了一下现在这种状态,又似乎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语调虽然不坚定,但吐字清晰了。

何和礼跟着喊道:“杀!”

“杀!”附近更多的人开始跟着喊起来,踟蹰的女真步卒再次展开冲锋。

“杀!”

因为那惊天一炮和明军的呼喊,停滞慌乱了片刻的女真将士再度冲杀起来。

“杀!”莽古尔泰见到旌旗开始移动,再次挥动了刀,“杀光汉狗!驾!”

坐骑被他奋力一夹,再展马蹄。

前方马蹄声密集,他盯着对面的辽东铁骑。

孙守廉从那边绕了一个弯,重新杀了回来。

这次他们的目标是开始向明军冲锋的女真步卒。冲锋起来,又不像明军总是以战阵推进,这些女真步卒就是最易被骑兵冲杀的羔羊。

而莽古尔泰所率的正蓝旗骑兵则向他们奔去。

步卒既已开始冲阵,明军的铳枪阵就可以交给他们,反倒那些明军的骑兵要被阻挡住。

“杀!”他向前挥着刀,“放箭!”

顾不得战场混乱了误伤了,敌人的骑兵毕竟坐在马上,高出一截。

孙守廉那边就更不用顾忌那么多,面前都是敌人。

“老规矩,三铳之后拔刀砍杀!”他喊着,“散!散!散!”

箭矢形的三百余骑尽量展开,准备齐头并进。

随后数息之间,一阵密集的铳响,再一阵,又一阵。

“合!合!合!”

大约百骑一组,又组成一个快速的马队,变成了一支矛一般从侧翼凿向女真步卒。

这时莽古尔泰已经率人从西自东,在大明铳枪阵的南面最外围袭杀了过去。

铳枪手近战不利,只有外围刀牌手留下了数十骑,也倒下了数十人。

这时他们才能重新列好阵,三轮铳响相继而起,女真骑兵队的末尾又倒下了十数骑。

随后他们就立刻朝向右翼被辽东铁骑的三眼铳轰出一个半圆的女真步卒。

“不管他们!我们马快!”孙守廉看了一眼正从西北侧包过来的女真骑兵,拔出了刀,“杀步卒!杀穿他们!”

已经提速起来的辽东铁骑只用直线往前,而女真骑兵却势必要减速转一个弯。

在率领骑兵方面,孙守廉毕竟比才二十岁出头的莽古尔泰有经验得多。

冲入了女真步卒当中,女真骑兵也不好再放箭来射杀他们,顾忌更多。

“去!”

“噗!”

高速的马匹直接撞到人身上的效果就是腹血喷涌而出、骨头断裂、人被撞飞出去。

然后周围反应得过来的人就必须下意识地躲避。

但孙守廉只用伏低横着刀就划过了一个闪至一旁将将望来的女真步卒的脖子。

他脖子一歪,随后捂着脖子倒头就睡,蹬动的腿又立刻被后面的战马踩断。

莽古尔泰看着像被刀切开的油脂一般让出一条血路的女真步卒,咬牙切齿地喊道:“杀回去,杀回去!”

孙守廉此前选择向东边去,现在就凭这一个距离让女真骑兵追之不及——他们总不能学辽东铁骑凿穿自家步卒。

但都是往西而去,难道辽东铁骑要陷入更密集的南面再转回来?

女真骑兵转了一个弯,准备从桥头凿穿过去:“毁了他们刚过桥的炮车!”

战场之上,此刻尽是悍勇。

“跟老子冲!”孙守廉咬了咬牙,“擒杀努尔哈赤!明威炮下,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装填好三眼铳之后重新往西冲锋时,他当然看见了移动起来的努尔哈赤仪仗,也听到了他激励起来的女真将卒欢呼。

他在动,接下来还打得中吗?

既然没能一炮竟全功,那自然要有人上去补刀,哪怕这些悍骑大多交待在这里!

三百余骑吃力地凿向更密集的西南方。

这时,熟悉的炮响再次传来。

这次略有先后。

孙守廉听得一激灵,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左前方的西南面。

已经冲到桥头明军东侧的莽古尔泰也下意识地往南面看了看,但看到的是严阵以待的侧翼刀牌手的眼神。

因为有过一回,这炮响之后,女真将士们都不由自主地要往南面看一眼。

明军此前藏拙然后突施冷箭,已经明摆着告诉了女真人:他们就是想擒贼先擒王。

以巨炮之利,三四里外取努尔哈赤性命。一次未果,又来一次。

但生死攸关,他们的皇帝是英勇的,甘冒奇险激励他们把汉人赶过河,守住城外防线。

现在那巨炮又响,结果只在须臾之间。

天命在大金,则女真士气将更加高涨。

若不然……还有谁能统领女真各部继续与强明为敌?

“护驾!护驾!”何和礼焦急地呼喊起来。

他已经有了安排,毕竟之前在城门上看得分明。

本来就走在努尔哈赤外围的骑兵们顿时聚拢举盾,而努尔哈赤也伏低到了马背上,或者说是被他身后的包衣阿哈压下去的。

有了准备,只是防止明军又能打中移动之中的他们。

不应该那么准吧?隔得这么远……

这一刹那,何和礼想起此前西北面就不断传来的炮响声。

现在知道了,那时候汉人就是在打这个主意,就是在练。

“护……”他还在开口呼喊,突然近处也传来一声轰鸣,随后他只觉脸颊一辣。

目光里就见外围保护努尔哈赤的骑兵们有不少都如受重击一般颤了颤,耳中也传来雨点一般打在盾牌或盔甲上的刺耳声。

“奏……稳……杯……漏……”

他火辣辣又麻痹的嘴巴里刚想提醒他们坐稳别落马,哪怕是已经受了重伤也要扛住,因为此前炮响有先后。

但毕竟有些铁蒺藜是凑巧击中了要害的,是那些能瞬息毙命的,所以他的目光之中已经有人在坠落马下,包括不能坐到包甲而同样被击中的外围战马。

就像麦子已经倒了一些。

然后果然另一声轰鸣已经来了,这一次,更像是真正割麦子一样。

仅仅一两个呼吸之后,这一片就齐刷刷地倒下不少人,包括何和礼自己。

他捂住胸口,嘴里呼吸艰难。

但目光里,努尔哈赤仍旧在马上,何和礼看到了他在转头。

“天……命……”

何和礼目光炽热。

他不后悔奔出城来,不后悔……

正如他不后悔第一时间做好了准备,去告诉努尔哈赤,岱青派了人来说一起进攻大明。

他不想离开赫图阿拉,不想离开女真人的故地。

大金国,为什么一定要靠大明来赏?

现在明军来了,但努尔哈赤击不倒,哪怕他已经重伤!

但阿哥们……大多是好样的!八旗满人,都是好样的!

只是何和礼随后就看着努尔哈赤好像无助一般挣扎了一下,却又不由自主地缓缓往侧面滑去。

此前披上的毛大氅先飘落下马,只见那个包衣阿哈抱着努尔哈赤无法停止地滑落下马。

他的背上满是血迹,他死死地护住了努尔哈赤的后背,但他现在死了,手却仍旧用力地抱着努尔哈赤。

“砰!”

从何和礼的视线里看过去,那包衣阿哈抱着努尔哈赤,是头先着地的。

他只看着努尔哈赤的脖子也古怪地一折,然后两人的目光竟能遥遥相望。

皇上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但开始黯淡、涣散。

何和礼同样觉得浑身火辣辣的,呼吸正越来越困难。

视线之中周围一片混乱,但耳畔又传来了汉人越来越近的声音。

“努尔哈赤已死!降者不杀!”

孙守廉兴奋无比。

他妈的!

那望远镜真伸了!

这几炮,真给干爽了!

现在他离努尔哈赤最近,不论是一息尚存还是死透了,但他的身体,孙守廉要定了!

这一次,努尔哈赤再没能重新站起来。

望着何和礼努力向他伸出的手,努尔哈赤就是有点不明白:这狗奴才为什么不松手?

其实他知道的,人将死时,总会竭力想抓住些什么。溺水的人总不由自主把救他的人死死拖住,那一刻他们都力大无比。

就像他明明已经重伤了,但仍旧要硬撑着先熬过眼前这个局面,希望先把汉人杀一批,赶回河对岸去。

就像大金与大明国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既然已经从广顺关退却了,就不该再试图告诉那个年轻的皇帝:我也不好惹!

其实都只是将死未死,奋力一搏,总以为这种状态下的力气都是自己本来就有的,总觉得能抓住那救命的机会。

现在,笼罩着这一带的开花弹爆开时的硝烟被风吹散,正如努尔哈赤实已烟消云散的王图霸业。

如果听了那年轻皇帝的,会不一样吗?

遥远的紫禁城里,朱常洛忽然打了个喷嚏。

“陛下!这还没入夏呢,您衣裳减得快了些!”

刘若愚有些埋怨。

刚刚退朝走出奉天皇极殿的后门,穿堂风一吹,朱常洛看了看自己的夏季朝服笑着说道:“不打紧。去年在辽东,冰天雪地的朕也没着凉。”

“那是明知很冷,衣裳穿得多,火也旺!”刘若愚犹豫了一下继续埋怨,“昨夜在承乾宫,陛下也不知节制!”

“……你管得太多了。”

“陈公公嘱咐过奴婢!他说王公公胆子小些,奴婢书读得多些,该忠言直谏的不能胆小!您得万岁万岁万万岁才行,不然大明中兴大业谁来主持?”

“……万化说的啊。”朱常洛轻叹了一口气,“昨夜和康妃是孟浪了些,朕听你劝,回去添衣!”

倒春寒确实不得不防,但过了这一阵之后,就该入夏了。

眼下刚过清明不久,谷雨将近。

北京城虽然不像此时的南方一样细雨绵绵,但这两日确实是阴云密布,小雨阵阵时而有之。

到了三月初七,飞捷忽至,举京震动。

“陛下!大喜!大喜!建州大捷,得千里镜之助,明威炮直如天雷,一炮轰杀了努尔哈赤!”

朱常洛听完愣了一下:“当真?”

邹义赶紧递上去:“那还能有假?辽东副总兵孙守廉孙将军万军丛中把努尔哈赤尸身都夺了回来,眼下官军已经悉数过河,把赫图阿拉城围得水泄不通!”

朱常洛一时有点恍惚。

努尔哈赤……就这么死了?

不过他很快就从自己特殊的“历史情绪”里走了出来。

毕竟他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大明皇帝,在他眼中,努尔哈赤本来就是一个甚至可以用一用的棋子。

现在他不愿为棋子,那就成了绊脚的石子,踢开便是。

过了一会他笑了起来:“如此好消息,要告捷太庙,告捷皇祖母,告捷……父皇陵前。”

不论如何,努尔哈赤都是这祖孙三代之间的一个象征。

早有人到慈宁宫报喜,李太后闻言之后只觉得多年以来心头的一颗巨石彻底落了地。

菩萨示警之中夺了大明江山的建奴,应该再难为患。

后天图像,这不是已然改了吗?

“快!快备祭品,要还愿,要……”

而叶赫那拉东哥则直接到了养心殿请见,等见了面之后二话不说就哐哐磕头,泪流不止。

“……你既有身孕,不能这么大悲大喜的,赶紧起来!”

“陛下帮臣妾报了血海深仇,臣妾……”

“……”

朱常洛心想可不是为了帮伱,但不论是她真这么想,还是这样说了之后来讨自己欢心,终归自己只有甜头尝。

北京城上空连日的阴云似乎也被这好消息驱散,夺目的太阳倾洒着光和热,似乎就像此刻的大明一样如日中天。

“大明万胜!”

“这下辽东是不是从此太平了?可以去闯了?”

“哪还能不太平?等陛下再去通辽会盟各部,谁还想不太平,也像建奴一样尝尝大明天雷神炮!”

“听说是陛下让博研院的供奉大匠们一同制出的千里眼立了奇功。乖乖,当真是神仙本事了……”

“千里眼有了,顺风耳呢?不知道要多少钱才能装一副……”

“这等神通,你还能想装就装?”

“你们说这千里眼到底是什么模样……”

奉天殿里,沈鲤也好奇。

田乐笑道:“不稀奇。陛下又画了更好的,将来大量造办,有把玩的日子。礼卿当真果决而博学多才,此物一入手就定下此等妙计。”

“如今女真逆贼还龟缩城中……”

“只是争做头领,与大明乞和罢了。努尔哈赤一死,余贼不值一提。”田乐摆了摆手,然后有拱了拱手,“倒是建州军民府该设了,辽东新边,总要在御驾离京前有个模样。”

萧大亨顿时脸一垮:“钱粮不够啊!”

(本章完)

364.第364章 大明的新北境

第364章 大明的新北境

江南春雨绵绵,三月十一,捷报再临。

这捷报不像在北京时一样能驱散阴云,江南依旧处于这种缠绵的、犹豫的、抑郁的阴雨天里。

李成梁很不适应这种气候,不过他是来江南养老的,想必入了夏之后会好很多。

他毕竟还是来了,以宁国公之尊,任前军左都督。

这是纵横沙场多年的当世大明第一勋将,刚刚立下逼降鞑靼汗主大功。

他到南京的意思很明确,代表皇帝和朝廷对江南官绅说一句:乖。

所以江南抑郁。

太平坊里热闹非凡,宁国公喜迁新居,这更是要像魏国公一般世代镇守南京的节奏。

新的宁国公府位于八府塘,以永康侯府为底子。

没有大兴土木另起国公府,这自然是宁国公推辞了圣恩所致。

其实,旧勋臣们早已在皇帝授意之下,将他们在南京的一些宅产作价入股到了昌明号之中。

如今不过是皇帝进封他为宁国公、赏赐完金银之后李成梁自己掏钱从昌明号手上买回来的。

现在李成梁还要再掏钱修缮这府宅,最小的儿子李如梧在操持着工程,李成梁则在收拾出来不久的正堂里接待访客们。

这些都是人情往来,李成梁只是含笑接受,让人记好礼簿。

官场同僚们互相之间的照面已经打过,今日多是江南士绅、富商。

听他们托辞迁边之后了解辽东情况,李成梁含笑不语。

这些问题,他的管家就足以代为回答。

他们关心的问题,不便开口。李成梁作为武臣,也不该答。

他就这么坐看着江南不少士绅富商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想方设法让心中更有底一些。

毕竟去年锦州边墙告破后,江南那些活跃的士绅人家正在被王德完追着查。

“心忧国事”乃至于反应过度当然谈不上罪过,但只要细细查下去,总有其他问题。

朝廷明摆着要再查办一批人搞点钱,但现在已经没人认为还可以聚起来成势抵抗了,无非在自救而已。

李成梁悠悠想着这些事,随后忽然开口:“若说辽东天寒,田土并不曾深耕细作,却也不是没有财路。建奴既败,往常都是女真人寻觅好参、貂皮贡贸入边墙,现在这生意却要断了。靠山吃山嘛,到了辽东,这条财路可以想想。”

“但是李公爷,设了辽源军民府后,晋陕各家先去……”

李成梁看了看问话的人,想了想之后笑道:“昌明号先行,晋陕各家愿冒奇险,自然该得大头。别的不说,建奴寇边,广顺关外清河驿镇好不容易建起来,建奴攻开原未果,退却时就将清河驿镇一把火烧了,损失又有多大?不过东北之辽阔,你们没去过,还是不清楚。再说了,朝廷对女真人,当是只办罪首,不诛小民。仅仅晋陕各家,哪里能当真填实辽东新边,用得了那么多女真小民?”

“李公爷,昌明号里您应当也有股……您要是瞧得上,我们……”

李成梁很开心:“先去,先去。老夫在辽东旧将不少,若你们当真是有心在辽东落地生根,响应朝廷号召实边教化外族,老夫当然能帮衬一二。”

说罢收起了笑容:“这个路就对了。”

话就点到这里。

什么路是对的?当然是别在一点田赋丁银上面想心思。

朝廷各种赋税里,如今实际施行最严格的就是商税。

从工、商入手找新财路、规规矩矩给朝廷交上更多税银,这就是正路。

这个时间点,泰昌九年的“大考”细则也已经颁告各府县。

赋税科则是重中之重。

都知道建州既大事已定,朝鲜僭主既已罪己乞降,朝廷接下来就要面对大赏三军的巨大财计压力。

还要重新构建九边当中的东三边。

哪里不要花钱?

现在先是九边和承德府、辽宁府把各种籍贯悉数定为民籍,那里的衙署和其他各地也完全不一样,任谁都明白其他各省就是下一步。

在那“新政”全面铺开之前,皇帝和朝廷都在看着地方官和地方士绅富户的态度。

这个态度,很快就有了可以表达的地方。

四月《学用》朝报上刊发了两项新政令。

一是制旨:泰昌十年之后,刑名之法不允纳赎。

二是特发边防国债:为期十年,年息五厘。

这两项新政令极具轰动,因为……这意味着只有今年能纳赎脱罪了。

所谓纳赎,就是议罪银。就算被罚有罪,只要不是那种大罪,总还有纳役和纳赎等办法减轻惩罚甚至脱罪。

但明年之后就不允许了。

过去有这种政策,一是因为可以来钱,二来也是官绅富户共同维持的特权:想纳赎,总得有银可纳才行。有了钞能力,大户人家就多了几条命,这怎么玩?

因此这制旨的用意昭然若揭,刚刚开疆拓土的皇帝似乎正傲然俯视着臣民当中的一部分:小民命“贱”,他们对这个规矩是拍手叫好的,巴不得你们将来有罪必受重惩。如今时间有限,想洗白的赶紧。

而那特发边防国债的利息……实在太低。

如今的行情,民间借贷的年例多在二三分。一年才五厘……

可是,朝廷又明说了:通辽会盟后,与各藩的市易都以堪合制度来进行。有资格拿到堪合的大明商行、商人,优先考虑持有边防国债券的。

逻辑很明白:朝廷越有经营好新边的财力,北边各族就越发老实,生意就会越发好做。边贸赚一道,国债再吃一道息。

“……朝廷这是穷疯了吗?”

“……这一仗的阵势太大了,战功也太多了……难啊……”

“这……若是不买一些这特发边防国债,难道北面边贸之利以后都会被宗明号、昌明号拿去?”

现在,宗明号和昌明号绝对都会响应朝廷需要,这一点已经是共识。

“不只是北面边贸,伱再品一品:各藩市易都行堪合,这海贸……”

“……”

“辽宁省还有个理藩司,焉知浙江、广东不会……”

“万一借了不还,还了也不给息……”

“……毕竟名曰国债,总不好民心尽失吧?”

“什么民心?小老百姓也没钱买……”

大明各地的议论纷纷,朱常洛都已经不必去太在乎。

现在已经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时候了,有格局、能相信朝廷的,当然会成为先受益的那一批。规范国内、国外贸易之后,他们就能多一条稳定的商路,还能通过与国家利益绑定的国债来稳妥理财。

到时候再动优免,阻力又会小一些。

已经掌握着更多土地和人力的官绅大户里,总要引导他们走上正路才行。把税基始终放在土地和人口徭役上,他们就只会在这些方面钻空子。

工商业的税虽然不算一个新的领域,但他确实可以去制定新的规则,并且拥有解释和不断修订的权力。

现在朱常洛需要处置三件事,其中两件可以合并为一件事。

“把那些归顺头领先带到沈阳,命镇远侯、威辽伯经统门河进剿入朝,收复朝鲜咸镜道,剿灭努尔哈赤次子代善及在朝余贼。命扶国公经辉发解乌拉城之围,剿灭努尔哈赤长子诸英及其余建州逆贼。”

镇远侯是顾大礼,威辽伯则是新封的辽东副总兵孙守廉。

而刘綎际遇非常,当真要永镇辽东了。

建州和朝鲜的事,可以是同一件事。

这一次,明军仍有“援朝逐金”的大义。

朱常洛吩咐着:“同样,把李晖先带到沈阳。”

第三件事则非比寻常。

朱常洛看着各个重臣:“五月册立太子。大典后,朕带他一同出巡辽东,会盟各部!”

……

泰昌朝再不会像万历朝那样,国本迟迟不定。

朱常洛去年凯旋回京时对皇后的承诺稳步推进,大明即将确认皇储。

皇帝还不到三十,但他已经准备带着大明太子到边墙之外看看社稷山河,看看他将来的外臣。

突出一个传承稳定,圣天子言传身教。

京城的重心围绕着大典,围绕着会盟。

国债发卖、京察大考?那应该是施政院、进贤院和鉴察院就办好的事。

遥远的辽东,努尔哈赤阵亡给刚刚新生的“大金”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何况战果太大,几炮轰灭了包括何和礼在内的数位建州重臣?

军心崩溃之下,莽古尔泰最终在与孙守廉抢夺他父亲尸身的过程之中战死。

赫图阿拉城里,那些眼见大势已去、本就有摇摆之意的头领们顿时“起义”,但是忠于努尔哈赤的建州本部或者说老的正四旗当然不会让他们如愿。

只讨建州虏酋、降者不杀。

以原先海西女真各部为血肉编起来的镶四旗迅速诛杀或擒住他们的建州骨干,赫图阿拉城内外乱做一团。

最终还是活命的理智占据了大多数人的头脑,至少赫图阿拉这一带是兵败如山倒。

况且此前就筑坝蓄水,河流变宽变深之后逃走更不易。

之后的战事又持续了两天。

先是从显佑宫败退的扈尔汉重新集结了前一夜出城的三千精兵,准备先回到城内平叛,再想法子突围。

但努尔哈赤先前把许多三部权贵都留在了汗宫里看押着。大势已去之后,城中人心惶惶,镶四旗留在城中的人马听着只讨建州虏酋的呼喊声已经迅速救出了他们,掌控住了城内局势。

扈尔汉无法轻易入城,而城外是镶四旗和正四旗都惶惶不定,战局之乱可见一斑。

最终是南面围城的顾大礼率领京营大军渡过了更为狭窄的支流。等袁可立率领的中军源源不断渡河之后,投降的越来越多,扈尔汉带着不到六千死忠再也不能翻起什么浪。

苏子河染成红色之后,下游的坝才重新被掘开。

留守“皇都”的女真兵卒本来还有一万八千余,其他权贵、百姓民夫二万余。这一役,“大金”死忠女真战死七千三百余人,其他悉数投降。

此刻袁可立已经入了赫图阿拉城,降军和百姓悉数安置于赫图阿拉城西,河道是天然的围栏。

城内有努尔哈赤的“汗宫”,也有府库。

看着财宝早已被大量运走的府库,袁可立预料当中。从投降女真头领的供述中,他也知道了努尔哈赤本就打算突围,而且实际时间就定在他阵亡的次日。

所谓汗宫,其实寒酸。左右各一个池塘,里面不过一个正殿一个偏殿一个所谓汗宫大衙门。

那个正殿就是努尔哈赤的寝宫,里面其实也十分简陋,并不宽阔。偏殿那边,就是他的“妃子们”居住了,面积更小。

倒是他所谓的汗宫大衙门,这八角形像个亭子一般的建筑里,还摆了宝座、屏风和“龙书案”,宝座旁边各有四面旗帜。

袁可立颇为唏嘘,不论如何,也是有心创立一国的枭雄。

只可惜,偏偏要反明,偏偏胃口太大。

到了这汗宫大衙门的门外,站在石台上,下面是一排人,每个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盒子里各有一个头颅。

此刻努尔哈赤的头颅已经被处理,包括何和礼、扈尔汉等其余重要女真头领的……

袁可立摆了摆手:“先送去沈阳。御驾离京后,会经承德府、大宁、广宁先到沈阳。”

等这一派人离开之后,他才走下台阶,到了另一群人面前。

这些便是原先海西女真各部归顺了努尔哈赤的许多头领,幸存于此的。

此刻一个个忐忑不安。

“天恩浩荡,说了是只讨建州虏酋,那你们的命就保住了。”

袁可立说完,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只是去岁以来,附逆叛明,进犯边关,焚毁清河驿镇,你们该当如何处置,本都督尚在请旨。”袁可立目光锐利,“如今赫图阿拉城虽然已被天兵夺下,建州余孽仍旧不少,你们海西各部附逆头领和部民也仍旧不少。若想将来仍有富贵,今日就要让本都督相信,你们有能耐戴罪立功!”

“都督吩咐,吩咐便是……”

袁可立自然要物尽其用:“带路!抚民!领仆兵协天兵讨伐余孽、招降海西各部降民。”

他顿了顿之后就诱惑他们:“不怕告诉你们,陛下本意止你们女真各部干戈,一为岭南女真,一为渤海女真。大明只要边地安稳,建州和你们海西各部旧地,你们是回不去了。但这渤海女真,总要有君臣的。八月十一,陛下于通辽会盟诸部,你们若能助天兵速速平定东北,这渤海女真之主,只怕就在你们当中。”

不少人都眼前一亮,迅速说道:“愿听上国差遣!”

袁可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用。

此刻,从鄂尔多斯、土默特到察哈尔、科尔沁,从叶赫女真到这些人,再到朝鲜,大明的使臣或边臣都已经把消息传送到了他们那里。

大明天子御驾亲至通辽,各部前往会盟者,均得是此刻之主。

林丹巴图尔在他的大帐之中沉默不语,心里想着这不就是真正大汗才能召唤的库里台大会?

而朝鲜那边,已经没有了主。

陶崇道再一次提醒金景瑞:“金将军,潞王殿下在义州赈济流民,仁德之名已经广传数道。以朝鲜黎庶苍生为念,速请潞王到汉城,有那么难吗?难道你仍念着李氏恩情?即便有些恩情,你征战多年为国杀敌,还也还完了!”

金景瑞无力地看着他。

陶崇道热切又严肃地说道:“千百年后,史册自会还你公道!朝鲜百姓也会因你能为上国子民而世代感念你的决断!以你将才,正该侍奉明主!宁远侯、靖夷侯、彰勇侯……谁不是一战封公?你仍留朝鲜,足为栋梁!你若愿赴京,岂不闻陛下亲军勇卫营重用归顺勇将?”

金景瑞想着仍旧乱糟糟的朝鲜,长长叹出一口气:“算了……”

就连李晖他爹都请求过内附,他何必一个人这么重的心理包袱呢?

陶崇道大喜:“来人啊,请光海君拟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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