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一百零八章「OE最后的圣餐(5)」

第1458章 一百零八章·「OE·最后的圣餐(5)」

那金芒越绽越大,逐渐如麦芒般刺眼。

人们不由自主擡起头。

苏明安视野漆黑,毫无声息地向下坠去。

「唰!」

赤金色的火焰纵横燃烧天际,犹如落日黄昏的余晖,吞噬了天际的每一寸苍穹。弥漫天际,蔚为壮观。

就在这片赤金色的浩瀚之中,一道身影突然拨开云层,他的头发在烈焰中如瀑布般垂落,恍若天降神祇。他身后,赤金色的云彩悄然分开,宛如火翼舒展。

云开雨霁,万象清明。

人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那人及至腰间的长发,在炽烈与狂乱中飘舞,一双趋近于墨海般深色的眼瞳,沉静地望着大地。

一柄犹如骨骼的镰刀,握于他的掌中,呈一弯半月,寒光凛凛的尖头对准苏明安——对准苏明安身后的「吞噬」权柄。

一瞬间,浓烈的苦楚与愤怒涌上心头,人们心中的期望破裂了。

苏明安脸上毫无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举起的红色利刃、第一次背道而驰的转身、第一次无能为力地看到毁灭的终局开始,就已经无法逆转。

他开始感到困惑。逻辑与行动导向皆是严丝合缝,可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的结果?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吗?

「——诺尔·阿金妮。」

来者并非救场之人。

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抢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不让其落入万众手中,第八席就无法被阻止。

诺尔·阿金妮确实来了。

不是为了救场,而是为了毁灭。

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舒展蝠翼,戴着冠冕。又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身负辉煌的天使翅膀,黑发扎着洁白的蝴蝶结。

吕树与林音一左一右,接住了坠落的苏明安,像接住一只坠落的燕子。

他们护住闭上双眼的苏明安,极为防备地向后退去,望着天空漂浮的金色身影。

昔日的挚友,已成为今日的宿敌。

「……会长!」一位金发少女挥舞双臂,高高呼喊,正是新世界公会的安洁莉卡,试图说服诺尔:「迷途知返吧,会长。你还记得我们在新世界公会一起教孩子们音乐课的时候吗?你还记得我们熬夜准备那场送给苏明安的烟火吗?那些宝石,都是你一颗颗雕琢的,还有那条地毯,都是我们一起选的花纹。回来吧,会长,我们一起坐乌鸦兜风去,好不好?」

「迷途知返……?」湛蓝的眼瞳已经趋向墨色。金发少年垂头,望着吕树与林音身后毫无知觉的苏明安:

「我从未迷途。」

「苏明安,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了……你还记得,和我看过的那场集体婚礼吗?」

「在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我见过人生太多不可靠的感情。世事在我眼中大多以悲剧告终。人类自私、贪婪、强欲……当然,我也一样。」

「再永恒的东西,也终有氧化消失的那一天。」

「但即使这样,我却愈发期待看到比宇宙更为永恒的事物,比如,转瞬即逝的爱、昙花般盛开的理想,因为它们的存在只是短短一瞬便无法追溯,无法判断它们是否已经消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见证了它们的『永恒』。」

「你、你们有些人,也是如昙花一般的存在,在我眼中,亦是『永恒』。」

「……所以你就要为了所谓的『永恒』,杀死闪光的东西?什么理由!」芙洛拉忍不住质问。

诺尔垂下眼睑,唇角似勾微勾:

「不。我指的不是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金光撕裂于云彩之间,一柄燃烧着锋锐之火的长剑,倏然落下,犹如劈开黑夜的闪电!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烈火的冲击撕裂空气,令天地一滞,彷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诺尔的身形化作一张方块卡牌,飘向地面,一闪身,便出现在百米之外。他摸了摸左肩,疼痛感在脑海炸开。火剑与他擦身而过,一缕散乱的金发化为灰黑飘落天空。

他「嘶」了一声,抿嘴笑了,右手抵住左肩。

随着火剑落下,刺眼的白昼肆无忌惮地泼洒而下,起先是一只巨大的金黄龙头冒出,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瞳,锐利的龙角刺破云雾。随后,露出脊背上立着的一位飘扬着鲜红长发的青年,祂神情冷肃,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又一柄火焰长剑随之凝型。

烈火在祂身周狂乱地拍打,像是奏响一曲尖锐的哀歌。

祂的白袍布满了赤金色的纹路,绣着火焰与祥云,踏着一双略有弧度的皂靴,轻轻一蹬,便脱离了巨龙的脊背,一剑刺向前方!

烈风肆虐,令人睁不开眼。

诺尔神情依旧淡然,单手一指,嗓音低沉柔软:

「裂土为界,天穹崩碎。」

「——汝将化为尘土,限于终焉,永不复生。」

一道巨大的铁锁之门,突兀洞开于火焰长剑的道路之上。

一瞬间,苏凛感到自己的耳畔极为寂静,像是坠入了真空的环境中,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气息也无法摄入。

他之前与云上城神明融合,丢掉了人性,只感到心中好似无边原野,任何事物也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若非一匹名唤伊恩的金色巨龙前来求助,声称世界将要倾覆。苏凛不会来。

只是,望见吕树与林音身后闭上双眼的苏明安,苏凛感到心绪略微沉重,彷佛自己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这个黑发青年,要这个人一定完成。然而细想便头痛欲裂。

「唰!」

苏凛果断拉出一方领域,隔绝了真空环境的影响,重重挥舞右臂,火焰长剑斩下,落入了幽深的铁锁之门中。

门扉泛起厚重的涟漪,彷佛一块飞速射来的石头落入了一面镜子。然而,铁锁之门疯狂颤抖一阵,几经濒临破碎,却依旧屹立于此。

「……嗯?」苏凛露出轻微的疑惑。他融合云上城神明后,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强,但至少战力在九千以上,不应该打破不了诺尔的防御。

无人看到的角度,诺尔双指夹住卡牌,以牌遮面,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手背上的十瓣玫瑰花瓣,瞬间凋零了三瓣。

「……不愧是人们觉得最靠谱的……神明大人……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诺尔自言自语,微笑了一下。

作为同伴,苏凛真是再靠谱不过。但作为敌人,还真是可怕啊……

旋即,诺尔压低礼帽,闭上双眼,双手犹如指挥家,有节奏地轻轻挥舞,口中吟唱着什么。

血红的长袍迎风而起,「魔术师」纤细的身躯屹立于偌大的一轮日光,面孔全然隐没于背光的阴影,唯有鼻梁棱角略微可见,彷佛一位红日之下的演员,正准备最为精彩的一幕演出。

苏凛思绪电转:「……至少还要三击才能击溃诺尔,时间不够……必须先救苏明安。」

一个闪身,苏凛出现在苏明安身侧,手掌摸去,触碰苏明安额头。

黑发青年已经呈现结晶体的状态,发丝如雪,身如琉璃,血肉化作一点一点荧光飘出,如烟花般四散八方。胸口开着一个空洞,心脏早已无影无踪。

「信仰」权柄已经交给吕树,「吞噬」权柄还在苏明安身后,尚未送出。

第八席的黑雾包裹在他身周,只剩下他的脸颊尚未吞没,露出安详的神情。

「听得见吗?苏……苏明安。」在这一刻,苏凛的眼中再度唤醒几分人性,突然想起了一些回忆。他压低声音,附在耳边说:「苏明安,现在我杀死你,有没有用?会触发什么东西吗?」

回答他的唯有缄默。

漆黑的燕子静静地睡着,眼皮合著,沉于久违的安眠。

电光火石之间,苏凛心中想清了一切:

「杀死他应该没有用,否则他一开始就会自杀……又或者,杀死他依旧有用,只不过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宁愿被吞噬,也没有选择自杀……所以,无论是上述哪种可能性,我都没有必要帮他死亡……」

「但现在,诺尔·阿金妮使用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防御法术,要强行召唤万物终焉之主……事态可能已经脱离苏明安的掌控……我真的不需要帮助苏明安死亡吗?」

「动手」与「不动手」到底是对是错?

苏凛一闭眼,强行侵入精神,使用「灵魂」权柄进入苏明安的梦境,一问究竟。

他踏入了濒死之人的梦境。

暖洋洋的、金灿灿的太阳花圃,黑发青年抱着一只白猫,在花圃里打滚。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轻轻望向苏凛。

有一瞬间,苏凛有些犹豫是否要打破梦境,但他立刻扫清了不必要的想法:「是否需要我帮你?」

苏明安摇了摇头。

该令人感到欣慰吗?

苏凛终于不是在他临死前才意识到死亡回档了……不,其实也算是。

「诺尔·阿金妮召唤出万物终焉之主后,会立刻抢夺你的『吞噬』权柄,我拦不住的。只有现在帮你回……我们才有新的机会。」苏凛说。

苏明安还是摇了摇头。

苏凛蹙眉,轻轻道:「……是没有用了吗?」

苏明安无言笑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相信我,苏大工程师。」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告诉我,不会有事的。」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平安归家的。」

梦境的时间只是一瞬,他不必担心这样的祝福,会拖延苏凛的时间。

手指上黏着的猫毛飞舞,苏明安呛得直咳嗽,甩了甩手,放弃了继续抵在唇边的耍帅手势。

苏凛眉头一蹙。自己在登上飞艇之前也是这样一副姿态,自身难保,却想着别人怎么办。

但他还是不会阻拦苏明安。

一如第九世界、第十世界,面对这种抉择,他从来不会阻拦苏明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想的实现远比任何宽慰与幸福更为有用。

「……万一我没能回去呢。你已经不在了,我们的这些恩怨,你怎么还清?」苏凛抱胸而立,神情隐有起伏,又很快化为淡然。

到时候,苏明安不在了,他该找谁「问责」?

然后,最为出乎苏凛预料的回应出现了。

一张门票似的东西,递到了苏凛面前。

门票的正面是天使图像,背面有一些普拉亚文字。票面翻转时,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苏凛有些凝滞地望着这张票,随后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的瞳孔瞬间睁大,手指轻微颤抖。

「那届时,就请云上城神明。」苏明安单手抚胸,单手递票,微微笑道:

「……谨以此『赎罪券』,以你宽宏神圣的姿态,原谅我的过错吧。」

……

【向云上城的神灵祈祷,神将宽恕你的过错。】

【当你跪在教堂中虔诚祈祷,云上城享乐的天使将聆听你的困惑。你的声音将通过燃烧之石上达神明。云上城享乐的居民也将收到你的音讯,你将从炼狱的火焰中走出。】

【……】

【这是……赎罪券吧。这东西只有光明教堂才能发出,这几张应该是苏凛亲手做的。】

【……苏凛送他这种东西干什么?向谁赎罪?】

【苏明安将红包收了起来。】

……

过年时,苏凛送他赎罪券,应该是苏凛预想到了自己可能无法归乡,以此提前让苏明安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但苏凛也没有想到,这张赎罪券,

会以这样的方式,

以这样的时间节点,

以这样的背景,

这样地与他交接。

谁也不会想到。

「你……!」苏凛短促地发出一个字,察觉到梦境正在离自己远去。

这是做梦之人的生命力流失殆尽的表现,当梦境崩毁那一刻,做梦之人也将彻底离去。

苏凛攥着赎罪券,脑中头疼欲裂,双手撑开试图维持梦境,然而无力回天。

视野最后,逐渐破碎的梦境中,黑发青年仍在花圃里打滚,他带着温暖而雀跃的神情,在草坪上滚了滚,沾了一身草叶与阳光,像一个稚拙的孩童。

唯有此刻,他才会露出一些单纯的快乐。

随后,他拍了拍白猫,示意它走吧。

梦境将要崩毁,留他一人在此地已经足够。

那只猫儿迈开脚步,朝着远方奔去,没过一会,便不见了。

最后,逐渐崩塌的草坪上,苏明安满身草叶,看向苏凛,弯起眉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他的脸上,是一种白纸般单纯的快乐。

嘴唇无声张合,是一段口音青涩的普拉亚词汇,应当是他练习过的产物。

……

「谢谢你在我旅途中的一路相助,苏大工程师。」

「再见。」

「和你认识,是我一生中很愉快的经历。」

「我很幸运,真的。」

……

「……谨以此身荣受咯塔尼斯的降临。」

「魔术师」结束了吟唱。

随着咒语落下,天地彷佛震动,万象皆为之静止。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止流转,暗幕蔓延。

流感,休息几天

第1459章 一百零九章「OE最后的圣餐(6)」

【有一天,一只狐狸和伙伴们在玩捉迷藏。】

【「噗通,噗通,噗通。」一不小心,大家都掉到了水坑里。】

【一只山羊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鸡哭着说:「山羊大哥,快救救我们吧。」】

【山羊摇摇头:「坑太深啦,我不能下去。」它摇晃着脑袋走了。】

【没过一会,一只兔子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鸭哭着说:「兔子姐姐,快救救我们吧,这里太冷了。」】

【兔子尝试了很久,但救不上来,只能把自己珍藏的所有胡萝卜扔了进去,帮大家填饱肚子。】

【天快要黑了,坑里的大家又冷又急。眼看着一些幼小的动物瑟瑟发抖,大家嚎啕大哭。】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们回不了家了!」他们捂着脸。】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

……

「……咯塔尼斯,降临吧。」

「魔术师」挥舞着双手,金光落了满身。

洁净的光辉捋起他飘扬的红衣,点缀着殷红如血的玫瑰与纯白的层叠蕾丝。他扶稳礼帽,丝绸飘带于烈风中飞舞。

「唰——!」

一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瞳,刹那睁开于他身后。

彷佛一座巍峨巨山升起,人们无法擡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全身如同灌满了铅。

林音抱紧了毫无声息的苏明安,她几乎想哭出来,几乎想质问为什么会这样。

红日高悬,赤鸟颂歌。

「哗啦啦——哗啦啦——」

数之不尽的鲜红鸟儿聚合,宛若活着的火焰,聚拢于「魔术师」身后。一时间,分不清他的身后,飘舞的究竟是灿金色的发丝,亦或是流淌的赤金色鸟羽,少年彷佛与无尽的飞鸟融为一景。

他的眼瞳化为了纯粹的墨蓝色,再看不到半分天空的澄澈,犹如海底深邃的漩涡,没有氧气亦没有阳光。

苏凛退出梦境后,看到的便是这宛若神降的一幕。

赤鸟,红日,金羽。

金发少年身周缭绕着红桃、黑桃、方片、草花的卡牌,右脸的彩绘愈发鲜艳,将近灼烧。

纤细的身影投射于浩瀚的鲜红,少年弯唇一笑,摘帽行礼。

——盛大的红日倒悬,犹如「魔术师」谢幕演出的幕布。

「退!」苏凛将赎罪券塞进胸口内袋,握住了林音的手腕。如今,万物终焉之主喀塔尼斯与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皆神降于诺尔·阿金妮。他们已经无法挡住。

林音紧紧抱着苏明安,脸颊苍白无色。

「……为什么……明明过生日时还一起看烟火、吃蛋糕,明明过年时教诺尔包饺子,一起贴春联,诺尔还笑话我鸭鹅杀打得太菜……这些在诺尔眼里都是碎屑吗?都抵不过如今吗?」她苦笑道。

他怎么能就这么逼死苏明安?

苏凛不言不语,强行拖走了林音。

「唰!」

与此同时。

一柄金黄色的海皇三叉戟刺向诺尔。

水岛川空黑发飘飘,剑气刺向天空。

易颂低声念诵,胸口长出一根漆黑的触须。

天裕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已是北望,他耷拉着眼皮,白袍缥缈若仙,食指中指一并,寒雾凝结成一柄冰霜巨剑。

安东尼长枪一扫,锐利如电,直指苍穹。

光环、法阵、剑气……凡是还能动的人,都向着天空发出攻击。

然而,伴随着诺尔缓缓睁开墨蓝色的双眼。

一切都寂静了。

属于高维的气息外泄,「毁灭」的概念涌现于人们脑中。当那双墨蓝色的双眼缓缓扫过——望见山峦,山峦便崩解,望见河流,河流便枯竭,望见大地,大地便消失。

就连世界树的光泽都变得黯淡,花瓣依次凋谢,落于地面。

人们不由自主佝偻了身躯,垂头、弯腰、双腿触地,不由自主露出了无法抵抗的姿态,匍匐于地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苍穹翻涌,天地俱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臣服的头颅,如同麦秆般倒伏地面。

不。

还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还站在那——

时钟的指针散发着粼粼光晕,头戴冠冕的白发碧瞳青年,缓缓撩起了手中裹挟着猩红血光的黑刀。

他凝视着苍穹之上的「魔王」,说道:

「……我要你身首分离,鲜血喷涌,死无全尸。」

一瞬间,诺尔摸向自己的脖子,察觉到一丝扩大的血线。下一瞬,他的头颅直接飞起,鲜血喷出三米高,呈喷泉状四散八方。

信仰权柄,心想事成,多么方便的能力……

吕树撩起一刀,刀尖裹挟着猩红色的血光,化作一道迅捷的流光,直指诺尔断裂的头颅!

尽管浑身都包裹在魔气之中,吕树依旧穿着素白的长袍,绣着银色的青竹与松鹤,碧绿的眼瞳毫无深色。

吕树的眼中没有痛苦,彷佛知道了什么。

下一刻,诺尔的头飞了回来,脖颈咔哒作响,血线愈合,双眼再度睁开。

「哦,信仰权柄还真是适配你,你确实是一个喜欢异想天开的人。」诺尔慢条斯理地抛着卡牌:「但还不够。」

他墨蓝色的瞳孔,缓缓看向吕树。

被注视到,吕树瞬间感到全身刺痛,感觉自己彷佛成为了一滩白雪,即将融化于世间。他一咬牙,背后的时钟虚影亮起。

「信仰」的光辉疯狂闪烁,吕树幻想着刀剑吞吐黑光,一刀撕裂诺尔的画面。他幻想着诺尔的身躯如夕阳般坠落,浑身鲜血四溅。他幻想着诺尔·阿金妮各式各样的死状,头颅断裂、身躯爆开、心脏碎裂、四肢尽断……在脑海里反复地、深刻地、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极度血腥的诺尔死状。

他终于一味地幻想诺尔的「死亡」。

黑刀拔起,向苍穹刺去。

吕树浑身墨黑,与之相反,诺尔沐浴金光。

一黑一白,彷佛黑夜撕裂了白昼,「深渊之主」裹挟着无尽魔气,刺向阳光满身的「魔术师」,宛如一条刹那间划过的黑线。

四目对视,毫无昔日的情分与犹豫,唯有漠然。

……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试着叠在彼此的身体上,把最高的救出去。」】

【小狗问:「那让谁在最上面呢?」】

【大家面面相觑。】

【天已经黑了,不知道坑外有没有凶残的野兽。率先出去求救的人,既有可能最先获救,也有可能被野兽杀死。】

【狐狸想了想:「我来吧,我跑得快,我第一个爬出坑去求救,大家就都能得救了。」】

【于是,小动物们一个叠着一个,把狐狸送出了坑。】

【狐狸回头望了一眼,很快迈开四只爪子,跑得不见了。】

……

「铛——!」

森白的镰刀与漆黑的刀锋一接触,后者骤然溃退。

镰刀进而贯穿,扎进吕树的胸口。

白色镰刀带起黏糊糊的胸口血肉,传来肋骨折断的声响,剧烈的疼痛灌入吕树大脑,鲜血飚射,他的视线骤然一片模糊,疼得全身发抖。

……

【2月7日。苏明安说我很重要。诺尔说要和我成为永远的好朋友。】

【很开心。】

【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

吕树的脸颊鲜血横流,手掌竭力前伸,死死盯着诺尔深邃的墨蓝色眼瞳:

「我要你,诺尔·阿金妮……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死不了,我也要你时刻忍受万蚁噬身、烧灼之苦、饥寒交迫的痛苦。」

「除非得到苏明安本人的原谅,否则你的剧痛永远不会消解。」

说完这句话,他又吐出一口黑血,彷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臂垂落,无力坠下。

诺尔还欲追击,脸色突然极为苍白,五官快要揪成一团,却仍强撑着优雅的表情管理。

只有剧烈颤抖的手指,暴露着他正在承受极为强烈的痛苦。

「咳……咳咳!」脊背彷佛爬满了啃噬的虫蚁,胸前内也有密密麻麻的痛感,裸露的皮肤又烫又痛,早已察觉不到饥饿的胃部咕咕直叫,与此同时还有一股令人牙齿打颤的寒冷……

好绝望的痛苦。

诺尔咬牙维持着神情,不再顾及坠落的吕树,手掌伸向苏明安的方向。他最重要的目标,是苏明安的「吞噬」权柄。

此时,是苏凛带着毫无声息的苏明安飞行。

诺尔强忍痛苦,发出柔软的、悦耳的、宛如院长哥哥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嗓音:

「【黑暗沉寂的波浪上安睡着群星。】」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诺尔的掌心升起,彷佛深邃的黑洞。

漆黑的霜雪,漂浮在诺尔身周。

「【洁白的奥菲利娅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这是第七席,永恒之主的战斗方式。

通过吟唱诗词、歌谣、故事,将永恒的记忆转化为现实的攻击。祂虽然是个孩子气的家伙,却意外很爱读书。

苏凛身形一滞,察觉到极为恐怖的吸力,把他往诺尔的方向拖。他立刻挥出一剑,霎时云雾翻滚,山峦震荡,吸力却不减半分。

群星颂唱,万音同响。碧绿的巨大眼瞳盯着苏凛手里的苏明安,彷佛垂涎一餐佳肴。

……

【「爸爸妈妈,狐狸离开坑后,去了哪里?它成功救了坑里的大家吗?」】

【「诺尔,喜欢这样的童话吗?爸爸妈妈再给你讲几个,好不好?」】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继续讲狐狸的后来了?这个童话还没讲完呢。」】

【「诺尔,妈妈才看到这个童话的结局,你不会喜欢听的,我们换一个更美好的童话讲,好不好?」】

……

「……不好。」诺尔低语了一声:

盛放的白百合于他掌间绽放。

「【一只鸟在巢中窸窣战栗,】」

「【神秘的歌声降自金色群星。】」

金色的群星闪烁于诺尔身后,化为一道一道金色炮口,积蓄着狂躁的热能。

苏凛全身爆发火光,响指一打,金色雷霆于苍穹之间若隐若现,他正要全力以赴战斗,却突然看到一只猫。

一只红色的鸟叼着一只黑猫,跳上了苏明安的胸口,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苏凛不懂猫语。

黑猫喵喵叫了几声,四肢踩来踩去,擡起爪子,抵在苏凛胸口,往后推。

「……我知道了。」苏凛说。

黑猫主人的意思……是让苏凛远离。

苏凛沉默片刻,再度看了一眼苏明安苍白的脸颊,将赎罪券从胸口内袋取出,顺着打齿线撕下副票,塞进苏明安黑色风衣的衣兜里。

这代表着——居于云上的「神明」饶恕了你的罪过。

「谨以此赎罪券,我赦免你的罪过。愿神明的慈悲与恩典与你同在。」苏凛头痛欲裂,回忆着自己儿时的记忆,模仿着那些坐于告解室的教父,缓缓垂下双眸,按着赎罪券说着:

「我赦免你所犯的一切过犯。愿你得到神圣的宽恕与救赎。愿主的恩典伴随你,指引你向善……愿你来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小时候的苏凛,曾在教堂听到过这样的赦免词,他也曾认真地因为一些小事,诸如偷吃了一块烤肉、忘记做课业、不吃早饭去买船舶玩具,向着云上城的神明大人祈求过。

风水轮流转,今日却是自己来赦免最初的云上城神明。

苏凛垂着眼眸,嗓音柔和而宽厚。这是他惯常发布神谕时的声音,每个普拉亚的虔诚主教都听过这样的声音,并由衷感到荣幸与神圣。然而,此时的嗓音,却又有些不一样。

就连苏凛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这或许是因为,一位神不该赦免另一位神。

旋即,他轻轻松开了手。

既然苏明安都把赎罪券给他了。

那他总要把形式走一下吧。

他无声地注入了一丝生命力,随后松手。

下一瞬,漆黑的燕子被远方吸去。

……

诺尔身形一闪,终于抓住了苏明安的肩膀。

很轻。

黑发青年化为纯粹能量体的身躯,犹如一块洁净的水晶,血肉正在化为光点四散,像一个快要融化的雪人。

「好冷。」诺尔碰到肩膀,手被冰了一下,即使承受着吕树诅咒留下的酷寒,也不如这一下碰触更为冰冷。他甩了甩手,戴上白手套,这才抓紧苏明安的肩膀:

「好冷啊……苏明安。」

苏明安已经没有温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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