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一百零八章·「OE·最后的圣餐(5)」
那金芒越绽越大,逐渐如麦芒般刺眼。
人们不由自主擡起头。
苏明安视野漆黑,毫无声息地向下坠去。
「唰!」
赤金色的火焰纵横燃烧天际,犹如落日黄昏的余晖,吞噬了天际的每一寸苍穹。弥漫天际,蔚为壮观。
就在这片赤金色的浩瀚之中,一道身影突然拨开云层,他的头发在烈焰中如瀑布般垂落,恍若天降神祇。他身后,赤金色的云彩悄然分开,宛如火翼舒展。
云开雨霁,万象清明。
人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那人及至腰间的长发,在炽烈与狂乱中飘舞,一双趋近于墨海般深色的眼瞳,沉静地望着大地。
一柄犹如骨骼的镰刀,握于他的掌中,呈一弯半月,寒光凛凛的尖头对准苏明安——对准苏明安身后的「吞噬」权柄。
一瞬间,浓烈的苦楚与愤怒涌上心头,人们心中的期望破裂了。
苏明安脸上毫无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举起的红色利刃、第一次背道而驰的转身、第一次无能为力地看到毁灭的终局开始,就已经无法逆转。
他开始感到困惑。逻辑与行动导向皆是严丝合缝,可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的结果?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吗?
「——诺尔·阿金妮。」
来者并非救场之人。
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抢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不让其落入万众手中,第八席就无法被阻止。
诺尔·阿金妮确实来了。
不是为了救场,而是为了毁灭。
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舒展蝠翼,戴着冠冕。又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身负辉煌的天使翅膀,黑发扎着洁白的蝴蝶结。
吕树与林音一左一右,接住了坠落的苏明安,像接住一只坠落的燕子。
他们护住闭上双眼的苏明安,极为防备地向后退去,望着天空漂浮的金色身影。
昔日的挚友,已成为今日的宿敌。
「……会长!」一位金发少女挥舞双臂,高高呼喊,正是新世界公会的安洁莉卡,试图说服诺尔:「迷途知返吧,会长。你还记得我们在新世界公会一起教孩子们音乐课的时候吗?你还记得我们熬夜准备那场送给苏明安的烟火吗?那些宝石,都是你一颗颗雕琢的,还有那条地毯,都是我们一起选的花纹。回来吧,会长,我们一起坐乌鸦兜风去,好不好?」
「迷途知返……?」湛蓝的眼瞳已经趋向墨色。金发少年垂头,望着吕树与林音身后毫无知觉的苏明安:
「我从未迷途。」
「苏明安,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了……你还记得,和我看过的那场集体婚礼吗?」
「在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我见过人生太多不可靠的感情。世事在我眼中大多以悲剧告终。人类自私、贪婪、强欲……当然,我也一样。」
「再永恒的东西,也终有氧化消失的那一天。」
「但即使这样,我却愈发期待看到比宇宙更为永恒的事物,比如,转瞬即逝的爱、昙花般盛开的理想,因为它们的存在只是短短一瞬便无法追溯,无法判断它们是否已经消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见证了它们的『永恒』。」
「你、你们有些人,也是如昙花一般的存在,在我眼中,亦是『永恒』。」
「……所以你就要为了所谓的『永恒』,杀死闪光的东西?什么理由!」芙洛拉忍不住质问。
诺尔垂下眼睑,唇角似勾微勾:
「不。我指的不是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金光撕裂于云彩之间,一柄燃烧着锋锐之火的长剑,倏然落下,犹如劈开黑夜的闪电!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烈火的冲击撕裂空气,令天地一滞,彷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诺尔的身形化作一张方块卡牌,飘向地面,一闪身,便出现在百米之外。他摸了摸左肩,疼痛感在脑海炸开。火剑与他擦身而过,一缕散乱的金发化为灰黑飘落天空。
他「嘶」了一声,抿嘴笑了,右手抵住左肩。
随着火剑落下,刺眼的白昼肆无忌惮地泼洒而下,起先是一只巨大的金黄龙头冒出,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瞳,锐利的龙角刺破云雾。随后,露出脊背上立着的一位飘扬着鲜红长发的青年,祂神情冷肃,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又一柄火焰长剑随之凝型。
烈火在祂身周狂乱地拍打,像是奏响一曲尖锐的哀歌。
祂的白袍布满了赤金色的纹路,绣着火焰与祥云,踏着一双略有弧度的皂靴,轻轻一蹬,便脱离了巨龙的脊背,一剑刺向前方!
烈风肆虐,令人睁不开眼。
诺尔神情依旧淡然,单手一指,嗓音低沉柔软:
「裂土为界,天穹崩碎。」
「——汝将化为尘土,限于终焉,永不复生。」
一道巨大的铁锁之门,突兀洞开于火焰长剑的道路之上。
一瞬间,苏凛感到自己的耳畔极为寂静,像是坠入了真空的环境中,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气息也无法摄入。
他之前与云上城神明融合,丢掉了人性,只感到心中好似无边原野,任何事物也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若非一匹名唤伊恩的金色巨龙前来求助,声称世界将要倾覆。苏凛不会来。
只是,望见吕树与林音身后闭上双眼的苏明安,苏凛感到心绪略微沉重,彷佛自己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这个黑发青年,要这个人一定完成。然而细想便头痛欲裂。
「唰!」
苏凛果断拉出一方领域,隔绝了真空环境的影响,重重挥舞右臂,火焰长剑斩下,落入了幽深的铁锁之门中。
门扉泛起厚重的涟漪,彷佛一块飞速射来的石头落入了一面镜子。然而,铁锁之门疯狂颤抖一阵,几经濒临破碎,却依旧屹立于此。
「……嗯?」苏凛露出轻微的疑惑。他融合云上城神明后,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强,但至少战力在九千以上,不应该打破不了诺尔的防御。
无人看到的角度,诺尔双指夹住卡牌,以牌遮面,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手背上的十瓣玫瑰花瓣,瞬间凋零了三瓣。
「……不愧是人们觉得最靠谱的……神明大人……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诺尔自言自语,微笑了一下。
作为同伴,苏凛真是再靠谱不过。但作为敌人,还真是可怕啊……
旋即,诺尔压低礼帽,闭上双眼,双手犹如指挥家,有节奏地轻轻挥舞,口中吟唱着什么。
血红的长袍迎风而起,「魔术师」纤细的身躯屹立于偌大的一轮日光,面孔全然隐没于背光的阴影,唯有鼻梁棱角略微可见,彷佛一位红日之下的演员,正准备最为精彩的一幕演出。
苏凛思绪电转:「……至少还要三击才能击溃诺尔,时间不够……必须先救苏明安。」
一个闪身,苏凛出现在苏明安身侧,手掌摸去,触碰苏明安额头。
黑发青年已经呈现结晶体的状态,发丝如雪,身如琉璃,血肉化作一点一点荧光飘出,如烟花般四散八方。胸口开着一个空洞,心脏早已无影无踪。
「信仰」权柄已经交给吕树,「吞噬」权柄还在苏明安身后,尚未送出。
第八席的黑雾包裹在他身周,只剩下他的脸颊尚未吞没,露出安详的神情。
「听得见吗?苏……苏明安。」在这一刻,苏凛的眼中再度唤醒几分人性,突然想起了一些回忆。他压低声音,附在耳边说:「苏明安,现在我杀死你,有没有用?会触发什么东西吗?」
回答他的唯有缄默。
漆黑的燕子静静地睡着,眼皮合著,沉于久违的安眠。
电光火石之间,苏凛心中想清了一切:
「杀死他应该没有用,否则他一开始就会自杀……又或者,杀死他依旧有用,只不过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宁愿被吞噬,也没有选择自杀……所以,无论是上述哪种可能性,我都没有必要帮他死亡……」
「但现在,诺尔·阿金妮使用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防御法术,要强行召唤万物终焉之主……事态可能已经脱离苏明安的掌控……我真的不需要帮助苏明安死亡吗?」
「动手」与「不动手」到底是对是错?
苏凛一闭眼,强行侵入精神,使用「灵魂」权柄进入苏明安的梦境,一问究竟。
他踏入了濒死之人的梦境。
暖洋洋的、金灿灿的太阳花圃,黑发青年抱着一只白猫,在花圃里打滚。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轻轻望向苏凛。
有一瞬间,苏凛有些犹豫是否要打破梦境,但他立刻扫清了不必要的想法:「是否需要我帮你?」
苏明安摇了摇头。
该令人感到欣慰吗?
苏凛终于不是在他临死前才意识到死亡回档了……不,其实也算是。
「诺尔·阿金妮召唤出万物终焉之主后,会立刻抢夺你的『吞噬』权柄,我拦不住的。只有现在帮你回……我们才有新的机会。」苏凛说。
苏明安还是摇了摇头。
苏凛蹙眉,轻轻道:「……是没有用了吗?」
苏明安无言笑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相信我,苏大工程师。」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告诉我,不会有事的。」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平安归家的。」
梦境的时间只是一瞬,他不必担心这样的祝福,会拖延苏凛的时间。
手指上黏着的猫毛飞舞,苏明安呛得直咳嗽,甩了甩手,放弃了继续抵在唇边的耍帅手势。
苏凛眉头一蹙。自己在登上飞艇之前也是这样一副姿态,自身难保,却想着别人怎么办。
但他还是不会阻拦苏明安。
一如第九世界、第十世界,面对这种抉择,他从来不会阻拦苏明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想的实现远比任何宽慰与幸福更为有用。
「……万一我没能回去呢。你已经不在了,我们的这些恩怨,你怎么还清?」苏凛抱胸而立,神情隐有起伏,又很快化为淡然。
到时候,苏明安不在了,他该找谁「问责」?
然后,最为出乎苏凛预料的回应出现了。
一张门票似的东西,递到了苏凛面前。
门票的正面是天使图像,背面有一些普拉亚文字。票面翻转时,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苏凛有些凝滞地望着这张票,随后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的瞳孔瞬间睁大,手指轻微颤抖。
「那届时,就请云上城神明。」苏明安单手抚胸,单手递票,微微笑道:
「……谨以此『赎罪券』,以你宽宏神圣的姿态,原谅我的过错吧。」
……
【向云上城的神灵祈祷,神将宽恕你的过错。】
【当你跪在教堂中虔诚祈祷,云上城享乐的天使将聆听你的困惑。你的声音将通过燃烧之石上达神明。云上城享乐的居民也将收到你的音讯,你将从炼狱的火焰中走出。】
【……】
【这是……赎罪券吧。这东西只有光明教堂才能发出,这几张应该是苏凛亲手做的。】
【……苏凛送他这种东西干什么?向谁赎罪?】
【苏明安将红包收了起来。】
……
过年时,苏凛送他赎罪券,应该是苏凛预想到了自己可能无法归乡,以此提前让苏明安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但苏凛也没有想到,这张赎罪券,
会以这样的方式,
以这样的时间节点,
以这样的背景,
这样地与他交接。
谁也不会想到。
「你……!」苏凛短促地发出一个字,察觉到梦境正在离自己远去。
这是做梦之人的生命力流失殆尽的表现,当梦境崩毁那一刻,做梦之人也将彻底离去。
苏凛攥着赎罪券,脑中头疼欲裂,双手撑开试图维持梦境,然而无力回天。
视野最后,逐渐破碎的梦境中,黑发青年仍在花圃里打滚,他带着温暖而雀跃的神情,在草坪上滚了滚,沾了一身草叶与阳光,像一个稚拙的孩童。
唯有此刻,他才会露出一些单纯的快乐。
随后,他拍了拍白猫,示意它走吧。
梦境将要崩毁,留他一人在此地已经足够。
那只猫儿迈开脚步,朝着远方奔去,没过一会,便不见了。
最后,逐渐崩塌的草坪上,苏明安满身草叶,看向苏凛,弯起眉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他的脸上,是一种白纸般单纯的快乐。
嘴唇无声张合,是一段口音青涩的普拉亚词汇,应当是他练习过的产物。
……
「谢谢你在我旅途中的一路相助,苏大工程师。」
「再见。」
「和你认识,是我一生中很愉快的经历。」
「我很幸运,真的。」
……
「……谨以此身荣受咯塔尼斯的降临。」
「魔术师」结束了吟唱。
随着咒语落下,天地彷佛震动,万象皆为之静止。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止流转,暗幕蔓延。
流感,休息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