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韩琦罢相

张方平引荐三苏,是他们的恩人,同时与吴育交好,对章越而言是个友好度大于六十的前辈大佬。

不过张方平这人私德不太好,比如寻人替他买妾,那人出了数百贯钱买了个女人后,张方平收了人却不给钱,这样的事还有不少。

同时政治上张方平在对西夏的策略上是倾向保守,这被认为是吕夷简一党。但在庆历新政之中,范仲淹主持变法,不少变革又是出自张方平之手,同时张方平也部分反对范仲淹变法内容。

若说张方平的政见趋于中立或是蛇鼠两端,那就过了。

譬如章越支持王安石变法,但不完全赞成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如此章越算是支持变法还是反对变法,支持王安石还是反对王安石?

单纯以变法派或保守派来区分一个官员,就如同轻易对一个人下好人坏人的定义,一样都是很片面的。

不过眼下天子问自己,自己该如何回答?王安石如今知江宁府,但对于天子屡次召他回京都拒绝了。但王安石却将刚中进士的儿子王雱留在京师,时常出入于好基友韩维,司马光,吕公著的府上,以便时时联络。

如此看来老王也不是个善茬啊!

章越道:“陈平昧金盗嫂,汉高祖尚没有弃用。陛下也曾说过要唯才是举,如今正是国家百年之变的时候,怎好因几句话放弃主张呢?”

官家闻言大喜。

章越又道:“不过张方平虽是治世能臣,但却不如王安石。”

官家点点头道:“朕明白了,不过知人用人难矣。是了,王先生卿以为如何?”

章越知道官家指得是王陶,但却故作不知道:“陛下问得是哪个王先生?”

官家道:“是朕在东宫时的翊善王先生。”

章越道:“臣与王中丞平日没有交往,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言其人,以免有误圣听。”

官家心知王陶数度在殿前有意讽刺章越,比如今日这般。但章越无论心底对王陶如何,在自己面前奏对却没有失分寸。

官家想起自己有一次翻阅一本书籍不得其解,于是命内侍去召章越解答。

章越那天正好在外有应酬,故而入宫迟了,内侍等了半响才见到章越。

内侍对章越道:“官家到时候怪正言来迟,你想想用什么借口托词?”

章越对内侍道:“你如实禀告就好了。”

内侍道:“你本该在宫里侍直,却跑出去宴饮,以至于官家相召来迟,如此官家必怪罪伱,传出去也是要被御史弹劾的,不如随便找个借口算了。”

章越道:“这应酬乃人之常情,但欺君是臣子的大罪,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然后章越与内侍一起抵达宫里时,官家果真问起章越为何来迟,内侍便把话如实说了。

官家问章越:“你为何在当直时,私自出宫饮酒?”

章越道:“学生的老师陈襄出使契丹而返,今日正好同窗与臣同官的右正言孙觉在宫外设宴接风,臣已有许久不见老师,故而前往拜见。”

“臣去之时已换了常服,市井之中并无人相识,到场之后只是逗留片刻,喝一杯水酒而返,不意陛下在此相召,是臣疏忽了。”

官家闻言释然道:“原来是去见老师,如此朕可以不计较,但你若因此被御史弹劾了,朕怕是护不了你。”

事后御史没有弹劾,反而令官家觉得章越这个人倒很是直诚,故而更加信任。

他今日拿王陶也是看看章越态度。

自亲政大半年来,随着对朝政的熟悉,官家也少了刚登基时那等迷茫,一等自信的渐渐到了身上,掌握权力的感觉,正如那句话,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章越自登基前就绝口不提,君臣二人有师生缘分的事。甚至连韩维也渐渐从老师的态度转化成了臣子。

要知道官家在还未登基前还是颇畏韩维的,有一次他穿了一双好看的靴子被韩维看见了,韩维当面便呵斥道,大王穿舞鞋作什么?

韩维言下之意,你身为亲王穿这么好看的鞋是去跳舞吗?

官家不好意思地将鞋换下。

但如今韩维态度都转化了,君臣奏对从原先二人相互商量,到如今臣的话仅供陛下参考。

可是王陶仍是以东宫师傅自居,还以逐退韩琦,贬斥欧阳修之功自居,官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受不了。

今日官家拿王陶故意问问章越,看看他是如何态度,但章越却避开了,于是更觉得此人诚直可信。

不久朝堂上的人事进行了一番调动。

官家先是下旨改司马光为御史中丞,让王陶出任翰林学士。

结果此事到了中书那边遭到了反对,吴奎与赵概二人对司马光出任御史中丞没有意见,但对王陶出任翰林学士意见很大,坚持要将王陶外任。

吴奎说王陶持东宫旧恩,逼退韩琦,欧阳修,如今还得了翰林学士这样的美差,天下就没有这个道理了。

王陶则弹劾吴奎此举阿附宰相,是韩琦,曾公亮授意的,目的阻止自己通过翰林学士进入中书。

官家问韩维怎么处理,韩维对王陶不满也是很久了。说之前王陶弹劾宰相跋扈,如果说得对,那么宰相当诛,如果说得不对,王陶应当罢职。

两边相互攻讦,最后官家各打二十大板,王陶出知陈州,吴奎去知青州。

王陶没将章越赶出朝堂,自己却坐实跋扈御史中丞之名,被自己信任的学生,一纸贬到了地方。

不过宋朝文官斗争都是点到为止,王陶,吴奎贬出京师就算完事,哪年回来也说不定。

但王陶被贬陈州后,仍是愤愤不平,一直上疏继续弹劾韩琦,几位中书们心想你都到地方了还瞎逼逼,就把你贬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但此事为御史中丞司马光反对。

吴奎走后,参知政事的位置空缺了。

于是官家决定让张方平,赵汴二人为参知政事。结果司马光知道了张方平的任命表示了反对,但反对却不作数。

官家仍坚持用张方平,可是张方平运气着实不好,刚拜任参知政事没几日,结果就因其父去世丁忧。

官家正要用张方平主持国家大事时候,张方平不得不这个时候走人了。

如此谁来替他筹谋富国强兵之策?

万一这时候西夏前来攻打,如何是好?

这日韩琦府邸之内。

闲居在家的韩琦正在与人对弈。

对弈之人不是别人,乃内都知张茂则。

张茂则在棋面上落于下风,不久投子认负道:“相公胜了。”

韩琦一面收拾棋子,一面道:“过去啊,京师里有一个叫贾玄的待诏堪称国手,仁宗皇帝在时,常常找他对弈,一下便是一日,那时我入宫面圣时,不时看见他。”

“后来十几年便没有一人棋艺及得上贾玄了,似乎近来有个人叫李憨子的,听说棋艺举世无双,但是呢?长得很丑,而且一副昏浊之状,浑身几个月不曾洗澡,看来是个里巷庸人,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说来奇怪,这下棋之道说很容易,但不聪明的人如何能解棋道,但这下棋之道很难,为何这李憨子这样的庸人都可以为国手,这其中是什么道理?”

张茂则笑道:“相公这话似有所指啊。”

韩琦微微笑道:“都知,我曾听坊间有言,说一日退朝后官家问策于集贤相,张,吴两位参政走后,谁可继之?集贤相又推举了王介甫。”

“官家说已打算让王介甫回朝担任翰林学士。”

“集贤相说还不行。”

“官家问为何?”

“集贤相说,王介甫与我韩琦不睦,只要我在朝一日,王介甫便不会回来。”

张茂则心想这传言并非没有根据,但他仍是道:“韩相公何出此言……”

韩琦打断了张茂则的话:“我知道王安石确实有才干,但此人性子太执拗,不近人情,恰如李憨子之辈,能专一门却不能博尔。”

张茂则连忙道:“相公误会了,咱家之前官家亲口交待,说如今王陶已是走了,正好可以将相公召回朝中,如此可以君臣相始终,写下一段佳话啊。”

“官家还说,他与先帝都是相公扶上马,如今还是要继续重用相公主持国事。”

韩琦道:“当初我上奏陛下,言厚陵复土之后,琦便此生不入中书。此话说出去,我便不会自食其言。”

张茂则道:“相公,如今夏人在西边寻衅,朝中知西事者除了相公外,没有第二人了,还请相公念在国家不易。”

张茂则说得确实是实话,官家刚登基时,西夏派使节来京说有十件事要亲自禀告给新君。

大宋的接伴使问他是什么事?你先给我说说。

西夏使节不肯,说一定要禀告给新君。

接伴使于是来问韩琦,韩琦说这有什么难的,西夏使节来说的八成是这十件事。

后来西夏使节面向新君禀告了十件事,结果真给韩琦说中了其中八件事。

韩琦听张茂则说到这里,不由目光深远地看向了西边。

张茂则从韩琦府上返回禀告官家,说韩琦去意已决。

于是官家下旨乃除韩琦镇安、武胜军节度使、守司徙、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允他离京。

(本章完)

第536章 深宫大雪

初冬的汴京城下了一场雪,雪后的汴京仿佛添了些年岁,尤其是大内皇宫看起来更加古朴沧桑。

一身紫袍的韩琦看着宫墙,不免想到了自己年少进宫时的情景。那日他刚中了进士第二名,满怀着忐忑的心情步入了这座宫城。

唱名之时,天降祥云,白云托着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大臣们纷纷言道,彩云托日,必主贤臣。

韩琦微微眯了眯眼睛,雪后方晴,正好一缕阳光越过宫檐落在了他的脸上。

风雪中,当初那个身穿绿袍,神采飞扬的乌发少年,如今已是一身紫袍,白发苍苍的老者。

面容虽有了沧桑,但胸中那股斗志却不减少年时,只是可惜朝堂上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靴子踏在未厚的雪上,四下寂静至极,唯有不时的闯堂风急掠而过。

走至台阶前,张茂则降阶相迎在旁道:“雪天路滑,且让咱家搀着相公。”

韩琦摆手道:“不劳都知,老夫还走得动。”

韩琦一步一步抵至殿中,但见年轻的官家坐在面前的御塌上。

韩琦向官家跪拜行礼,官家示意张茂则宣读圣旨。

但听张茂则道:“诏曰,赐韩琦出入如二府仪,又赐兴道坊宅一区,擢其子秘书丞忠彦为秘阁校理。”

“臣韩琦不敢受赐。”

但见官家亲自离开御座躬着身将韩琦从地上扶起道:“昔日司马光,王陶攻讦国公太甚,朕为他们向国公赔罪了。”

韩琦道:“臣昔日为台谏时,则能攻宰相之失,如今臣以为宰相,又能怎能不受台谏之攻呢,如此不是于人于己一视之道。”

官家熟视韩琦,想到王陶弹劾韩琦是自己默许的,此刻不由泪下言道:“国公,即便是昔日周成王在位时,又怎会不怀疑周公之时。”

听官家将自己比作周成王,将他比作周公,韩琦面对官家的这番出其不意的坦然,自己一瞬间也是全部释然,许多事情也放下了。

“陛下远胜过周成王,但臣不敢比周公,只是老臣到了年岁了,长媳吕氏有病逝,臣不免心哀,加之操劳先帝陵寝之事,身子是大不如前了,如今只求能终老于家乡。”

官家扶着韩琦于殿中对坐,又将封赏的事提了一遍然后道:“这都是朕一番心意,相公回乡将养好身子后,还是要回朝辅朕的。”

韩琦道:“陛下,臣为相多年却于国无功不敢受赐甲第,更何况秘阁校理乃馆职清贵,更不可滥授于犬子,应给札试艺,合格而后除。”

官家道:“既是相公坚持,那就让令郎学士院召试后再授予。其余不可再推脱了。”

韩琦最后答允了道:“蒙陛下恩典,能够君臣相始终,臣谢过陛下。”

官家闻言不禁感动,对韩琦道:“朕还有国事烦相公,还望相公万万不要推脱。”

“因横山嵬名山事,西虏猖獗。绥州丢失,西夏在银州屯驻重兵,而同时李谅祚率军十万盘桓于边境,声言要打入汴京去。”

“鄜延路向各路求援,结果边塞一夕数惊。文枢相还请暂且归还绥州于西夏,以息事宁人,朕想请相公先经抚西边,相机决断此事。”

韩琦道:“不过此事由帅臣擅自兴作,以至于取怨于戎狄,臣到地方后可以再禀朝廷。”

官家见韩琦义不辞难,当即大喜道:“由相公坐镇西北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问道:“相公离京后,谁可托付国事,辅朕处理国政?”

韩琦道:“三司使韩绛可行。”

官家点点头道:“朕已打算任韩绛为枢密副使,不知韩相公以为王安石之才干如何?”

韩琦摇头道:“王安石之才为翰林学士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

官家闻言不由默然,这时候内侍报道:“曾相公,文相公知韩相公在此,请求以西事入对同议。”

官家点头道:“当如此。”

这也算韩琦为宰相任上最后一次君前奏对,哪知韩琦却起身道:“陛下,臣前日为中枢宰相时当共议,今日已是地方藩臣,只知奉朝廷命令耳,其余绝不敢闻。”

官家叹道:“是国公不知朕意,只是……只是朕想多留相公片刻罢了。”

韩琦重新向官家下拜,哽咽地道:“臣告退,望陛下保重龙体!”

韩琦起身后离开了金殿,与曾公亮,文彦博二人正好擦身而过。

来时与去时心境不同,所见的景色也不同。

眼见一场雪已是降下,但见广袤的天地之际,雪粉飘飘。

雪落在红墙上,好似朱颜的少年郎顷刻之间已是白发老翁。

韩琦心有所感,正欲举步却见一名身穿绯袍的青年官员立于檐下看着自己。

看着对方英气勃勃,其器轩昂的样子,韩琦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对方言道:“请容下官送魏国公出宫。”

韩琦道:“章右言此刻当侍直在君前,不劳相送。”

章越则道:“昔下官被罢官时,国公不惜以宰相之尊来官舍告慰,如今国公荣退,请容许下官报答此恩情。”

韩琦闻此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然后微微点头,迈开了步子。章越则撑开伞替韩琦遮挡住了漫天的雪花跟随在侧。

一老一少于雪中漫步行于宫道。

韩琦看着脚下的宫道叹道:“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这条宫道很长很长,故而总是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那时候富郑公(富弼)在旁总是劝我走得慢一些,可惜那时我年轻气盛,总没有听进去。”

“那国公在宫中跌过跤吗?”

“未曾。”

“那么国公为何惋惜?”

章越话出口便觉得自己笨了,肯定是再无第二个人似富弼那样劝过韩琦。

韩琦不答反问道:“度之你如何评老夫自嘉祐三年官拜集贤相,至今已是九载,你如何言我相业呢?”

章越道:“国公在极荣之时辞去宰相,荣归故里,兼两镇节度,备三公之典策,此番荣宠可谓贵极富溢,下官何复再言。”

韩琦坚持道:“度之的话,老夫还是想认真听一听。”

章越心知似韩琦这样大佬离职后,官员都要写贺表。

贺表不是仅仅走个形势,而是你在里面说得话都是证据,以后伱们若当了宰相敢清算我的话,我就把你当年写给我的贺表拿出来,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可以让天下人看看你的嘴脸。

章越心道韩琦这未免也太谨慎了。

我亲自来送你出宫,你还信不过我,真怕我有朝一日当了宰执后清算你吗?

章越气呼呼地道:“公历事三朝,辅策两朝,功存社稷非笔墨言语可以表之。”

“若以古人喻之,远可比周勃,霍光于汉,能定策而终以致疑,近可比姚崇,宋璟于唐,善理政而未尝遭变。”

见韩琦听得很认真,章越稍稍缓和言道:“自古以来处大位,居成功,此为古人之难也,但国公居九载相位,能保荣名,被殊荣,进退之际,从容有余。自古而今,能德业两全者,唯有周公可与韩公比肩了。”

韩琦听到停下脚步,忽然仰天大笑道:“有度之此番言语,我身后名全矣。”

章越看着韩琦这番不由讶异,对方对自己评价这么高,自己对他几句言语,能左右后世人对他评价吗?

韩琦转过身对身后撑伞的章越言道:“老夫身故后,度之早已是翰林学士之属,就劳你用这番话为老夫制词吧。”

章越不知如何回答。

但见大雪簌簌地落下,虽有伞遮着,不知不觉章越肩上官袍已落了不少雪粉。

“爹爹!”

原来是韩忠彦入宫来接韩琦。

韩琦道:“你且慢过来,我与度之有几句话要说。”

韩忠彦依言站在一旁,同时一脸茫然,章越与爹爹说话,自己有啥不能听的。

“犬子愚钝,以后就托度之照拂了。”

章越道:“这请国公放心。”

韩琦点点头,然后正色道:“官家若拜王安石为相,此人虽有才干,但处之辅弼则不可,到时候乱天下多半便是此人……”

啥?

章越心道,你可知王安石就是我推荐的?王安石乱天下,我不是也要背锅?

章越认真地道:“王介甫绝不至于如此,我看来他是能安天下的。”

韩琦笑道:“安石,未必能安天下,也罢,无论王介甫是否能安天下,但能继他判断山河的,必属度之。”

“我?”章越不由干笑道,“韩公太高看我了……”

其实我更想划水……

“……到时候还望韩公出山才是。”

韩琦道:“度之,老夫回乡后便狎鸥弄鱼,再也不问朝政。我在家乡筑了一座万籍堂,其中聚书万卷,列屋而藏,老夫此番回乡当亲手著书点校,丹黄文字。”

“可惜的是老妻病逝后,吾长媳吕氏亦是病逝,而后忠彦又续娶了其妹接手管家。前后两位儿媳皆有妇德和理家之才,将内外打理井井有条……”

“吕氏之女虽生在贵相之家,但从未骄懈,妇道修谨,观一叶可知秋,与吕家女子结亲不失一桩良缘。度之,老夫还望你考虑在我这一点的薄面上,为令侄考虑这门亲事。”

章越听了韩琦此言不由吃惊。

没料到韩琦也知道这门亲事?还出面替吕公著说项。

这是干啥,助吕公著一臂之力与王安石抢女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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