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4.第724章 天意

蒋玉暖下意识地去摸坐褥,翻过手掌一看,白皙的掌心,刺眼的红。

她转眸看向王嬷嬷,似是有些明白了,又似是什么都不懂,身体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肚子的下坠感。

王嬷嬷被那一手掌的血刺痛了眼睛,她大喊大叫起来。

院里乱成了一团,有人去报信,有人去请大夫。

杜云萝坐在庑廊下,延哥儿在挥舞着他的木剑,允哥儿跟在屁股后头,咯咯直笑。

丫鬟们半点不敢放松,就怕延哥儿手上没轻没重的,木剑砸到允哥儿。

正热闹着,白果连滚带爬地进来,还没到杜云萝跟前,就扑通摔坐在青石板地面上,哭喊道:“夫人、夫人,救救我们奶奶!”

杜云萝认得白果,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她半会儿没耽搁,起身就往尚欣院里去,后头的白果一面哭一面说蒋玉暖见红了。

蒋玉暖的肚子才六个月,这个时候见红,是要出大事的。

杜云萝进去的时候,蒋玉暖已经被挪到了床上,屋子里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来时就想过了,蒋玉暖生养过一个,王嬷嬷也是过来人,若只是出一丁点的血,断不会咋咋呼呼的。

可亲眼瞧见蒋玉暖那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杜云萝不由呼吸一窒。

对二房的仇怨归仇怨,突然见蒋玉暖的孩子要保不住了,谁也轻松不起来。

忙碌的医婆、稳婆无暇顾及杜云萝,也没给个准话,杜云萝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比屋里的清新些,但还是掺杂了血的味道。

没人喜欢这味道。

周氏急匆匆过来,握住了杜云萝的手。

杜云萝冲周氏摇了摇头,意思是里头怕是不好,周氏紧紧抿了抿唇。

蒋方氏的马车还没到蒋家,就被定远侯府的人追了回来,听闻是蒋玉暖见血了,蒋方氏差点儿背过气去。

马车当即掉头,刚停在二门上,她等不及底下人摆脚踏,提着长裙跳下车,跑着就往尚欣院去。

刚一进去,迎面摔过来一样东西,蒋方氏没看清,本能想避开。

那东西沉重,没飞多远就落了地,砸在蒋方氏身前三步开外。

哐当一声响,是一个手炉。

“你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练氏撕声大叫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若不是她站不起来,她都要冲过去跟蒋方氏拼命了。

穆连诚重伤,练氏这几天,夜夜睁着眼睛到天明。

唯一能安慰她的是蒋玉暖的肚子,和蒋玉暖在老太君跟前说的那一番话。

就算是为了让穆连诚好受些,练氏都想要撑住了,挺过去。

却不想,尚欣院里传来的消息又让她被迎头棒喝,一棍子闷下来,别说什么眼冒金星,她只知道眼前一片漆黑,险些又要厥过去。

让人抬着过来了,练氏没进屋里去等,她受不了那股血腥味,又不肯去厢房跨院避寒,就等在院子中间。

蒋方氏被练氏瞪得发憷,喃喃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练氏咬牙切齿,浑身都发抖,“你一走,她的肚子就不行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当娘的!她跟你是几世仇几世怨?你回回都折腾她。我这个当婆母的一个声都没吭,你能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我告诉你蒋方氏,连诚媳妇从小养在侯府里,嫁进来了更是我们家的人,轮得到你来耍威风?

你要训人,回去折腾你儿媳去,别来祸害我儿媳!

她肚子要是保不住,我、我、我跟你拼了!”

练氏说完,气都接不上,咳得挠心挠肺的。

她是真慌了。

穆连诚瘫了,蒋玉暖的肚子就是二房仅剩的希望了,要是没了,他们二房怎么办?

比起蒋玉暖,她看重的是孩子。

蒋方氏怔在原地,想自辩两句,可那些快言快语都堵在了胸口,局势如此,她还怎么说?

她难道不清楚这孩子有多要紧吗?她难道会盼着蒋玉暖丢了孩子吗?

她明明没说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

热水一盆一盆送进去,端出来的红通通的,她们都是过来人,看着这出血的量,大抵也就知道了。

娢姐儿被送去了陆氏那儿,也就陆氏空闲些,有精力应付这孩子,不叫她被那血腥味给吓着。

柏节堂里没不敢隐瞒,秋叶来看了两回,又回去禀报。

第三次过来时,房门拉开,一头大汗的稳婆走出来,硬着头皮,道:“二奶奶应当没事了,就是、就是哥儿没保住……”

“哥儿?”练氏抬起头来,喃道。

“是个成形了的哥儿。”

稳婆话音一落,练氏嚎了一嗓子,厥过去了。

蒋方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傻了。

稳婆清楚穆连诚的事儿,她暗暗叹息,那个小小的胎儿,她已经包裹起来了,真要捧出来给众人看了,怕是都要厥过去。

秋叶咬着牙,飞奔回去报信。

吴老太君听完,闭上了眼睛,皮包骨的手死死拽着被褥,许久,才冒出了两个字:“天意。”

这就是天意。

尚欣院里,杜云萝让人先把蒋方氏搀去了厢房,又把医婆从内室里叫出来,让她看看练氏。

周氏进去看了眼,蒋玉暖晕过去了,整个人跟水里捞起来一样,惨不忍睹。

她突然就想起了十多年前,陆氏小产的时候,没比蒋玉暖好多少。

王嬷嬷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一团布包。

周氏猜到里头是什么,因为王嬷嬷一直在哭,剐心剐肺的,就像那团肉是从她身上掉下来似的。

王嬷嬷说:“好好的哥儿,怎么就没保住!”

杜云萝也从外头进来,眉头紧锁,低着头问王嬷嬷:“亲家太太走的时候,二嫂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真是亲家太太伤了她的心了?”

王嬷嬷的哭声乍然而止,茫然抬起头,看着杜云萝,话都哽在了嗓子眼里,发不出声来。

周氏诧异地看向杜云萝。

杜云萝咬了咬下唇,又问了一遍:“我要听真话。”

王嬷嬷摇了摇头,说得很艰难:“奴婢以为奶奶会伤心,但奶奶似乎没有那么伤心,是了,那日从柏节堂回来之后,奶奶变了好多了,她比以前有韧劲多了……”

725.第725章 快意

掌心掐出了月牙印,杜云萝都不自知。

她只是看着蒋玉暖,面上还算平静,心里翻滚一片。

和蒋玉暖打了两世交道,杜云萝知道,蒋玉暖骨子里是个柔弱之人。

即便是前世靠着穆连诚的支持,一步步蜕变,本性依旧难易。

杜云萝原本想着,今生起伏,蒋玉暖自己就能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可事实上,她还是想错了。

所有人都想错了。

以为蒋玉暖是扛不住蒋方氏的那些话,情绪起伏,动了胎气。

可事实上……

刚刚在外头,医婆悄悄与杜云萝说,蒋玉暖用了堕胎药,若不然,不会那般凶险。

杜云萝霎时就惊呆了。

蒋玉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这个当口,府里上上下下,又有哪个会下此毒手?

不可能是吴老太君,老太君再防备二房,也不可能对蒋玉暖的肚子下手。

会是谁?

杜云萝想弄明白,急匆匆进来,听王嬷嬷那几句话,她心里多少有数了,医婆没有诓她,那是事实。

“连潇媳妇?”周氏似有所感,低低唤了她一声。

杜云萝回过神来,附耳与周氏说了一句。

周氏的眸子一缩,亦是难以置信,但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王妈妈,出去说话。”

王嬷嬷舍不下蒋玉暖,也舍不下那团布包。

周氏没工夫跟她磨蹭,让苏嬷嬷带着人进来,两个婆子架着王嬷嬷到了外间。

“连诚媳妇今儿个吃了什么?”周氏沉声道。

王嬷嬷打了个寒颤,东一句西一句的,从早上起来说到了蒋方氏来访,她不是糊涂人,起先是突遭变故没缓过神来,这会儿一面说,一面也冷静下来了。

嘴里的话不停,心却冷得跟冰窖里冻了一个月一样。

周氏和杜云萝不会好端端问这些,王嬷嬷逼着自己细细去回忆,目光却最终落在了罗汉床上。

上头摆了几子,不久前,蒋玉暖和蒋方氏就坐在几子的两边,蒋方氏训斥了一通,蒋玉暖一言不发,低头吃茶。

是了!

吃茶!

桌上本是摆了茶水点心的,而现在,只剩下了点心盒子,茶壶不见了。

王嬷嬷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罗汉床上:“茶壶呢,茶壶呢……”

刚刚还在这儿的,蒋玉暖喝了好几盏呢,然后肚子就突然痛了起来,当时屋里乱成一团,谁还会有心思去收拾茶壶茶盏?

“谁收的?谁收的?”王嬷嬷大喊起来,噗通跪倒了周氏和杜云萝跟前,“茶水,定然是在茶水里!”

王嬷嬷说得颠三倒四的,周氏和杜云萝还是听懂了。

蒋玉暖的屋子,能进来的也就这么几个人,周氏雷厉风行,一通问话,还没动刑,就有人狗咬狗一般都咬出来了。

舒玉和舒清,蒋家陪嫁来的两个丫鬟。

舒玉说,茶壶是舒清收走的;舒清说,茶里的东西是舒玉下的。

哪个都不是好东西。

练氏醒来的时候,刚巧听见问话,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又要厥过去了。

蒋方氏爬起来,冲上前去拳打脚踢:“疯子!都是疯子!”

舒玉被打得嗷嗷叫,大喊道:“奶奶自个儿几年生不了蛋,又拦着爷不让爷收用我们,太太你压在头顶上,奶奶也没胆子放我们出府,我们就这么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人了。

谁拿我们当人看了?我今年二十二了,舒清二十三了,真让我们做一辈子丫鬟?

都不活了算了!”

蒋方氏手上的劲儿一下子泄了。

苏嬷嬷上前,一把捏住了舒玉的下颚,冷声道:“堕胎药哪里来的?谁给的?”

舒玉嗤嗤笑了起来,明艳得仿若二八年华的女子,乌黑的眸子里全是笑意,还有几分嘲弄和讥讽,余下的是快意,扭曲的快意。

她抬起了手,指尖四处摆了摆,最后落在了杜云萝身上。

“夫人。”舒玉笑着道。

霎时鸦雀无声。

蒋方氏突然寻到了发泄处,想朝杜云萝扑过来,半途就被两个婆子给阻了。

杜云萝半步都没有挪,她只是皱眉,深深看着舒玉,哼道:“我?我有这个必要吗?”

练氏咬着后槽牙,盯着杜云萝。

她知道的,背后的人不可能是杜云萝,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爵位已经是穆连潇的了,杜云萝又有两个儿子,这个时候,她朝蒋玉暖动什么手?又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这个侄媳妇,远比她从前以为的要厉害,断不可能自毁长城。

舒玉笑容更盛,分明俏皮又灵动,却也叫人胆战心惊。

“夫人,”舒玉又说了一遍,而后补充道,“夫人身边的柔兰妹妹。”

杜云萝的心跳慢了一拍。

苏嬷嬷把舒玉甩开,骂道:“血口喷人!”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朝锦蕊抬了抬下颚,锦蕊会意,快步出去了。

“柔兰?”杜云萝舌尖顶了上颚,拧眉,开口道,“那就带过来问问。”

不能不问,她掌着中馈,这么大的事情,不能推开了不管,况且柔兰还是她韶熙园的丫鬟。

此刻问明白了,远比拖着强。

若不是柔兰,那还好说,要真是她,即便杜云萝没有害蒋玉暖的心思,也要落得个管教无方的罪名。

杜云萝心底里隐约有些感觉,舒玉讲的怕是真的,柔兰牵扯其中了。

柔兰爱慕穆连诚,因此妒恨蒋玉暖?

锦蕊回到韶熙园时,柔兰正伺弄庑廊下的几盆菊花。

“二奶奶小产了,是个哥儿。”锦蕊走到柔兰背后,冷不丁开口。

柔兰被吓了一跳,半蹲着的人跪到了地上,半晌,慢慢爬起来:“这样啊……”

“舒玉说,是你给了她们堕胎药。”

柔兰缩了缩脖子:“胡说的,我为何要……”

“因为你爱慕二爷,不是吗?”锦蕊打断了柔兰的话,声音平得没有半点儿起伏,她在问,却也笃定。

心思被人说破,柔兰不由慌了神,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锦蕊让高嬷嬷搭把手,把柔兰架到了尚欣院。

柔兰抬头见了那么大的仗势,各个都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她,她越发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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