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9章 礼下庶人,刑上大夫

来者是客,俨然又以此间主人自居。虽至公堂,如履自家庭院。

他的礼靴踩在地上,踩出了刚好半寸的脚印。

这可是剧匮构建许久的【黑白法界】,还有秦至臻【炼虚】、【铁壁】、【无衣】的加持巩固!此刻更收缩到极限,本该风雨不入,法不容侵。

剧匮悬棋不语,只有电光恒照。

“书山来人,书院本该迎以礼钟——”湖心亭外,已经消失的那一切里,代表着毁灭的神像,缓缓浮现了轮廓。苍瞑的声音道:“奈何世衰如此,无以相敬。”

“好在天地有声,风声雷声都好。”来者笑道:“大音为乐,乐即是礼。”

这人说话抑扬顿挫,独有韵律,十分悦耳。将【诸外神像】带来的毁灭气氛,也冲散了许多。竟似将末世变成乐土,在公堂舒展闲情。

“礼”也是一种秩序,有别于“法”,在【黑白法界】之中单独存在。

若说太虚阁以剧匮为代表在此升堂,书山便是以此人为代表,在公堂上立了一帐篷,以示自有其序,不受太虚阁的规矩制约。

他斯文有礼,但“散漫”即是对法的挑衅。

剧匮慢慢地将那枚黑棋按下,按进天元左上的棋格里,在棋局上令其失位,又像是将它关进了囚笼中。这枚黑棋所代表的意志,洞察范围便从这张棋盘,缩小到仅剩的这一格。

一张棋盘有三百二十四个棋格,便有三百二十四个铁壁囚笼。在这个过程里,黑棋并未挣扎。

目睹着这一切,代表书山的来客,这时又张开双手,相当优雅地展现了一套古礼,躬身道:“在下【礼】,礼恒之。”

在他躬身的同时,他身后的影子中,一个麻衣布鞋的儒生走了出来。

同中年人模样的礼恒之不同,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鬓有微霜,面容却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在地上却没有半点痕迹,只是平静地看着剧匮:“老夫为【孝】,孝之恒。”

儒家二老!

执掌儒宗至宝【春秋笔】的书山老儒,儒家传承万古,真正的底蕴体现。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下山了。

“见过二老。”剧匮道:“恕剧某定矩有责,受规于法,不能起迎。”

穿戴都很讲究的礼恒之,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书院万古章,春秋此间事。这里好像不应该由太虚阁定矩,况且我记得,太虚阁的权柄,可并没有延伸到世外。”

“我们的权柄只牵涉太虚事务。”剧匮严肃地坐着:“我们也正因太虚事务而来——太虚阁员钟玄胤,失陷此间,音讯全无,老先生既然登堂奉礼,可有良言教我?”

“太虚阁员的那个名额,不是已经给到龙门书院的照无颜了吗?”礼恒之回头看向孝之恒:“书山的通知是否没有传达下去?”

剧匮不等他们自唱自和,径直道:“太虚阁不是书山下属的书院,而是诸方公约的组织。书山的确有一份推举太虚阁员的权利,你们想要用这个名额来推举谁,你们说了算。但推举出来的人,是否能够得到太虚阁认可,太虚阁自己说了算。”

苍瞑的声音,在虚无之中闷闷地响:“当初王坤代行阁权,被我们赶了出去,钟玄胤也代表儒家参与了驱逐,这才有李一阁员风雨无阻的应卯……怎么轮到你们了,就不习惯了吗?”

“太虚阁认可的标准是什么?”礼恒之倒也不恼:“圣人门徒,无惧审视。照无颜如果不行,我们还有其他人选,可以慢慢地换。”

“照无颜学贯古今,当然没什么问题。但要等钟玄胤确凿无疑地死掉了,我们才可以再说其它。”剧匮的竖瞳看过去:“二老若是有不同的意见,不妨聚集当初在【太虚盟约】上盖印定章的诸方,再来一次太虚会盟。你们尽可以按照你们的想法重新定约,只要盟约明确了你们的权力,将我们八人尽数驱逐也行。”

真要重启太虚会盟,太虚阁现在的这些人或许会得到制约……他们儒家却是一定会被扫地出门!

谁不知道今天来勤苦书院的这八个人都是些什么角色?

这些人都是通天的背景,一个个在各自势力里,都立起了山头来。虽无太子之名,也都有太子之实了。唯独一个没有势力归属的姜镇河,更是从人间混到地府,处处都能高声。

要不然真当他们儒家二老是什么绵软书生,特意万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跟一群晚辈温声细语地讲道理吗?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礼恒之很自然地忽略了这个提议:“说起来……棋局空置,囚子入笼,剧真君端坐规台,是在等我们吗?”

剧匮看着他,问道:“【子先生】呢?”

一旁忍了许久的孝之恒,抖了抖眉毛:“还用不着【子先生】吧?”

剧匮没有应他,他却自己骤然回身,仰头望天。

彼处有明月一轮,悬似明镜,仿佛映照人心。便在这时候,月镜之中有一个黑点显现,那黑点坠下高空,一闪而近……嘭!被五花大绑的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就这样摔在了“公堂”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天空坠人如泼雨。

一个又一个的“左丘吾”,左丘吾的所有“时身”,全都从不同的书页里被擒住,以投枪对靶的姿态丢来。

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是左丘吾的“著作”,所以他拥有相当高的权柄。

此书每一页都是由特定的人选所衍生的历史片段。不同的故事发生在不同的时空里,所谓“时身”,即是他这个“写作者”在本作不同时空里的代行,也可以说是字里行间“作者”的意志。

虽是著史,难免有私。毕竟“春秋注我,我注春秋”。

况且左丘吾完成这部著作,本就是为了自己的表达。

而现在,太虚阁众人来到这部作品里,进入书中世界,将作者的意志全都揪了出来!

接下来才是抽丝剥茧,摊开最纯粹的文字,探寻不受干扰的真相。

秦至臻便站在棋盘边,如永恒不朽的高墙。每当有个“左丘吾”丢下来,他身后虚空中,便探出充满神性的大手,一把抓住,丢进棋格中。简单高效,配合得行云流水。

阎罗天子怀抱宇宙,俯瞰众生:“以投壶之礼,献见礼先生。”

礼恒之不言语。

嗒!嗒!嗒!

左丘吾之时身似棋子落,可惜每一颗都没有挨着棋路。

昔日隔世坐弈的两位强者,此刻竟成了“狱友”,只是不在同一间“囚室”里,彼此暂时也见不到——当然,左丘吾在被投进棋格囚笼之前,却是见到了失位的黑棋的,大概能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剧匮这时候才说道:“我们太虚阁打算在这里讲点道理……总该人都到齐。心里有什么想法,要论是非曲直,也好锣对锣,鼓对鼓,丁是丁,卯是卯。”

孝之恒正要说话,礼恒之伸手拦住了他。

这位崇礼者温吞地笑了笑:“在天下第一书院里升堂,将司马衡和左丘吾都丢进笼中,为阶下之囚……自今日起,整个现世都要重新审视太虚阁了。”

“太虚阁从建立之日,便受天下审视。”剧匮不为所动:“我循法而行,若有谬失,是我之错,我自承之。但钟玄胤生死未知,此间真相未明,我们必须要多看看。先生……尽量理解。”

礼恒之笑容不改:“若难以理解呢?”

剧匮看着他:“也要接受。”

“既然情况这么不明朗,那是不是还要把我们关起来啊?”孝之恒难抑不满,森森地问。

李一低下头来,隔着凉亭之顶,目光落到了他身上:“这算是你的请求吗?”

“放肆!”孝之恒怒不能遏。

这些个年轻人,才证道真君多少年,安敢如此狂妄?须知绝巅之林,亦有高低。世之极限,也有深浅。

怎能把他们书山老儒的斯文有礼,视作软弱退让?

“多少年不下山,人间仿佛回到了蛮荒!”孝之恒错牙厉声:“礼崩乐坏,无怪乎魔生人心!”

怒声起而文气翻,雷火发而天地改。他的力量不只体现在言语的批判。

他要重建伦理秩序,修改这黑白法界。他要拆了这公堂,竖起儒家之衣冠。

他要……他纵身疾退!

他这边才刚刚一个起手,还在感受法家真君所制定的秩序,李一的剑已经当面!

这是世上最快的剑,只要还在现世的范围里,就不可能快得过它去。

换而言之……非超脱无以争先。

书山上走下来的老儒,也不能例外。

孝之恒来时是走出礼恒之的影子,退时一步就落到了虚空中。

可是虚空骤然间塌陷了!

秦至臻一只手还在接左丘吾的时身,一只手遥对着他,合拢了五指。

恐怖的向内吞噬的力量,无所不在地纠缠着孝之恒,撕扯着他的道身!他只能挪身再走,凭借无上儒法【快哉风】,跳到了连空间都不存在的虚无里——可以视为勤苦书院这部史书里,某一页撕掉之后所形成的空隙。

历史被撕掉,时间不存在,空间也被秦至臻毁灭了。

而茫茫无所有、这个时空片段里已经毁灭的一切里……却骤然睁开一双血色的眼睛。

毁灭之瞳将孝之恒映入了眼帘——

孝之恒回身欲走,却只见璨光茫茫。那柄从未离开的剑,撕开了他驾驭的快哉风,撞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撞进毁灭之瞳里!

这场交锋发生得太快,胜负也体现得太快。

从始至终礼恒之都不言语。

剧匮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礼恒之微微一笑,主动将礼靴抬起,令黑白法界自然地抹掉那半寸脚印。而后才问道:“太虚阁在这里主持公道,论诸方对错。诸方……果真都到齐了吗?”

剧匮古井无波:“左丘吾先生的真身,还冻在意海冰棺里,由姜阁员亲自看押。”

礼恒之‘噢’了一声:“我说怎么寻不见。”

又道:“你们的动作太快,下手太果断,使之两身分隔,无法巅峰,而后囚子入笼……左丘吾也算是阴沟里翻船了。”

剧匮淡淡地道:“你把意海说成阴沟,有人会不高兴的。”

礼恒之哈哈一笑:“诸君都是当世豪杰,时代骄子,谁会这样小气?”

剧匮看着他腰间的苍壁:“先生掌儒家之礼,身上只戴了一枚礼天的玉——那人托我问你,他见过一个配六礼玉的,不知你是否认识。”

礼恒之沉默片刻,苦笑道:“世间学礼者,只有走到最高处的人,才能眺望许怀璋的背影……祂虽不知我,我岂能不识祂?”

许怀璋是仙宫时代的仙师,是道门的天师,也是儒家的礼师!

礼恒之身为儒宗二老,书山上一言九鼎的人物,【子先生】不出,几乎就是他和孝之恒做主。他可以说是当世对于“礼”的修行里,最权威的那一个。

可他的腰间,只能配一枚礼玉。不是他独爱苍壁,是他的修行只到这一步。

许怀璋为仙人定矩,为仙道制礼,使人间有序。学贯道儒,自开仙路。是一个繁盛时代的先启者,岂是今天只能坐在书山皓首穷经的老儒能比?

“若有许怀璋的更多消息,不妨略作交流。”剧匮说。

“未知他和许怀璋,是什么关系?”礼恒之问。

剧匮看着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自问是古板固执之人,在阁内常觉跟不上时代,总是慢人一步。先生坐在书山上,果真只读经典,都不低头看看山下的人间吗?”

“当代财神同他同修【如意章】,咒祖和他共参【万仙章】,黎国天子与他分享【长寿章】……”

他问:“你说他跟许怀璋是什么关系?”

礼恒之默然。出于某种特殊原因,他已隔世多年,大略知道一些太虚阁的情报,也是下山前大略扫视的一眼。剧匮所说的,的确是他不知道的。

他叹了一声:“原是当代仙帝!”

“什么仙帝?”虚空忽然撕开一道天隙来,咕哝声也从中响起。

自这天隙之中,走出一个金错红的身影。

身上的金色红色,已分不清是衣色还是血色。

他的嘴里咬着天骁刀,血液在刀脊上流动,声音也因此有些含糊。

他的右袖空荡荡,犹挂武服丝缕的断臂,就夹在左边腋下,从创口来看,是被生生撕扯下来,肉芽犹在扭曲。

左手垂而下张,抓着一颗不断嘶叫、不断变幻、张嘴吐出无数生灭字符的脑袋……圣魔的脑袋!

他的武服还被撕下来好几条,搓成了一条绳子,就绑在他的腰上。绳子勒得有点紧,更兼武服残破,故能隐见腹肌分明……金血似流沟渠中。

绳子那头……则系着一尊鸟首人身的壮汉。就这么拖在地上,撞天隙、碾虚空,磕磕碰碰地过来了。却还呼呼大睡,鼾如雷霆。

“心真大啊……”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抬脚将那颗圣魔的头颅踩在脚下,然后以解放出来的那只手,揪住了这尊卞城阎君,一把丢给了秦至臻:“你的鸟同事!”

第2590章 明镜高悬

秦至臻侧身一让,卞城阎君便与他错过。而后虚空生隙,恰好坠入其间。

虚空的门户当然只是幌子,几层遮掩之后,他实则打开了自己的潜意之海,沿着姜望建立起来的连接,让燕枭一往无前地跌落。

阎罗天子的宏声,回响在冰棺上——

“你的鸟。”

斗昭这一轮的战绩确实亮眼,而且飞唾为刀,砍得很突然,他一时没法接话。好在卞城阎君跟他没啥关系,此锅另有其人。

姜望仍然静止在冰棺里,手覆青鼎,与山河禁中的左丘吾对视,仿佛两尊死寂的雕像,能彼此看顾到天长地久。

一尊面幻众生的老僧,身穿百衲僧衣,走进了意海之外的凉亭中:“秦阁员,真爱开玩笑。”

“卞城阎君乃冥府大君,正敕神职,思想独立,行为有序,只受地藏王菩萨制约……哪有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为幽冥做贡献的。”

他又看向斗昭:“至于心大……也不尽是。”

“此地藏王所传,好像叫什么《大梦经》,用来帮祂扫荡自身杂念的。儒老说‘礼崩乐坏,魔念丛生’,祂不得不入梦避之。”

摔在意海冰棺上滚了好几滚的燕枭,正要睁开的眼皮,又闭上了。

既然主人已经发话了,老实睡觉不会错——恰好这里还有一口棺材。

斗昭把那贼鸟丢开了也就不在意,一手捞起自己的断臂,一口吞掉了天骁刀,咧着嘴,金血淋淋地道:“甭管什么经,下次出门,不要带这些破阳神了,毕竟落后了好几个时代,实在没什么用处。”

秦至臻那个恨呐,还没想好怎么在言语上强有力地打击对方,又做不出对伤员拔刀的事情,只得先闷了一句:“嘴真硬!”

斗昭杀得痛快了,心情也好了很多,哈哈笑着,一脚将圣魔的头颅踹进亭中,喊了声:“为吾取获!”

战场上收捡战利品,那是辅兵干的事情。

圣魔的头颅恰巧摔到了礼恒之身前!在地上骨碌碌滚,天骁刀劲还在不断绞杀它的稳定。

勤苦书院的史书里,竟然藏着《礼崩乐坏圣魔功》,圣魔竟然在书页里堂而皇之地行走。太虚阁都把魔颅摘下了,这件事情左丘吾必须要给出一个解释,书院也不能装作不知情。

斗昭再怎么嘴上占秦至臻的便宜,行动上还是打书院的脸。

礼恒之瞧着那狰狞的圣魔,一时没有言语。

炽白的电光立即跃起,扑灭了滚滚魔气,将它捆成密不透风的粽子。

剧匮倒是真不计较他们的嘴上便宜,众生僧人也顺手封住了这颗圣魔脑袋的五感,止住它的嘶叫声,又加了一道北斗镇魔禁。

不管什么时候,这些不朽之魔都不可小觑。

现在还没到让圣魔说话的时候,那便一点声音也不要叫它发出。

阎罗天子这时便探手过来,将这颗魔颅拾起,也丢进棋格囚笼。在意海里道了声:“有劳黄阁员!”

卞城阎君魁梧的神躯在广袤意海都不算一个浪头,安静地停歇在冰面上,也只似头镇墓神兽,散发着老实本分的神光。

这冰棺的棺盖已经被划出一片核心地盘——棺盖正中央开着一株菩提树,根须探入棺内,如经络蔓延冰川,甚至于扎到了那张山河禁盘。

菩提枝叶摇翠,长袍染血的黄舍利,便大马金刀地靠坐在树下,抹了一把鼻血,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时空波澜在她身前流转,最终体现的,仍是凉亭里的那局棋。

这张棋盘作为历史窗口的投影,沟通历史坟场里的“迷惘篇章”和“勤苦书院”里【黑白法界】这一页。它是左丘吾观察司马衡的窗口,也是司马衡观察左丘吾的窗口,当然也可以成为太虚阁观察他们的裸刑台——现在还要加上一尊圣魔。

斗昭一刀卷走左丘吾,剧匮立刻就开始构建【黑白法界】,为的就是此刻。

左丘吾和疑似司马衡之人的斗争究竟是什么,接下来将很难在他们面前遮掩。

黄舍利已经在绝巅门外,左丘吾在这部史书里所写下的时空布局,司马衡在历史坟场里保留的时间秩序,都给了她很大的启发。但她并不急于攀登,只是静静看着棋格囚笼里不同的时间体现。

剧匮主持这场堂会,而她是时间的观察者,将在历史之中把握这些受审者的留痕。

黄弗提着降魔杵,见人三分笑,看到打呼噜的卞城阎君也很和善。只笑呵呵地守护在女儿身旁。

那愈发高耸的菩提树,因这黄面佛的存在,慧光倾如骤雨!

湖心亭里一下子挤进了好些人,但并不显得拥挤。【黑白法界】在剧匮的掌控下,有法理的延伸。

嘭!

虚无之中有晴天霹雳的响,显得很是突兀。

一道白色的虚影,从虚无中脱离,渐渐凝现为具体的人——麻衣布鞋的孝之恒,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终于站定。脸色苍白,神衰意沉。

他终于是从毁灭之瞳里逃出。

但或许也是苍瞑并没有真正将他毁灭的打算。

他瞧着此时的湖心亭,叹了一声,面有哀色:“有辱斯文。”

斗昭扭头看他,眸中金焰又起,跃跃欲试:“你们是不是没有把他打服?”

孝之恒面色一滞。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读书人岂有不知。他是做好了挨打之后被冷嘲热讽的准备的,但没做好再挨一顿的准备……

众生僧人往前一步,认真说道:“非我太虚阁无礼,在这方【黑白法界】里,法的威严必须得到确立,不然这个不服,那个不忿,剧先生在这里正大光明地升堂,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问的只有一个问题——

服不服?

儒宗二老,代表书山来处置勤苦书院事务。但这里现在被太虚阁接掌,一切都要等到真相剥开后,才能继续——两位老前辈,你们是否认可这决定,到底服不服气?

他们一来就以礼代法,要在这里指手画脚,建立起以他们为主的秩序,斗争必然发生。只按着他们低头是不够的,还要他们自己想清楚了,再低一次头。

争的是话语权,也是对钟玄胤的处置权。

太虚阁和书山并非敌人,书山也不见得就不关心钟玄胤。但太虚阁的最高诉求,是钟玄胤的安全。书山的最高诉求,是儒家的整体利益。一定要有一方让步的话,靠说是说不通的。

“昔时法家至圣传道,讲的是以理服人。”孝之恒显得有些愤懑:“到了如今,法的威严只能用暴力手段来确立吗?”

“老先生不要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开玩笑。”众生僧人不断幻变的众生面目,每一张都很平静:“非刑无以威也!况且,二老好像也不太认识我们。”

“跟他废话什么呢!”斗昭抬脚就往这边走,极其嚣张地瞅着孝之恒:“封山闭户,不知今夕何夕!你们这些满脑子之乎者也资历辈分的老……前辈,我不把你打趴下,你能听我讲理吗?”

“斗兄不可如此——”众生僧人作势去拉,脚下却根本不动。

“现在认识了!”礼恒之终是往前一步,拦在二者中间,苦笑道:“我们两个闭门读书的老朽,在这炎夏出山,也算是重新认识了人间!”

“山外确实太热了,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山里纳凉。若说心里有些牵挂,也无非是儒家正统,礼乐真传……”

他直接表态:“这里已经是【黑白法界】,我们当然尊重法的威严。也认可公平的秩序。”

剧匮端于矩座,显得威严却遥远,却又问道:“子先生呢?”

这是他第二次问【子先生】!

儒宗二老都看过来,甚至礼恒之都挑眉。

剧匮道:“倒没有别的意思,总归要等人齐。”

众生僧人又横里走了一步:“剧先生脸薄不好说,我年轻气盛却是没有顾忌,要跟两位先生说清楚——”

“两位能做主吗?能完全代表书山在当下做出决定吗?”

他抬眼瞧着面前的两人:“世间万事,光阴最贵!总不能谈到一半,又换人来,再谈一遍。我们李一阁员,最讨厌浪费时间。”

姜真君其实不太乐意外交,以前跟重玄胜在一块,都是重玄胜在前面长袖善舞,再往前也都是小五与人交际。奈何这届太虚阁里,他也是矮子里拔高个儿。

斗昭已经有了恶棍的角色定位了,玩得还很开心,重玄遵懒得废话,苍瞑八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秦至臻说一句斟酌半天,说完黄花菜都凉了,钟玄胤倒是很擅长这般场合,但大家都还在找他呢。

其余人等,不提也罢。

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在首席打手的职务下,还兼一个外交发言。

礼恒之心中作何想,不得而知,但面上始终维持着风度:“勤苦书院生变,有一些不幸的故事发生了。我们也很痛心。”

“你们或者怀疑书山跟这件事情有关,甚至在暗中主导这件事,对于此,老夫不做解释,真相自有昭明。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他认真地道:“我和孝先生既然联袂下山,我们的决定,就是书山的决定,我们的意志,就是整个儒家的意志。”

众生僧人礼道:“天下显学,我等岂不敬之!”

礼恒之瞧着他:“刚才说到‘等人齐’,要诸方都到场。姜真君显化此身,是代表佛门么?”

“我不代表佛,也不代表仙,我代表一个叫'姜望’的人,或者今天也可以代表太虚阁。”众生僧人拎了拎身上的百衲僧衣:“今以此身入堂,取义‘众生’也。”

他淡声道:“今天发生的一切,会巨细无遗地展露在太虚幻境里,叫天下公知。以示太虚阁绝无巧取豪夺、贪占索取之事——我们只是想找回我们的同僚,确保他的安全。”

儒家天下显学,门徒以亿万计!

但今日之太虚幻境,铺展何广?几乎是第二个现世。

若要说“众意”,太虚行者才是更磅礴的那个群体。

“边界有时是高墙,既囚心于内,也阻敌于外。权力若不受制约,往前就是深渊。”剧匮坐在那里道:“今天太虚阁在这里‘开公堂’,诚然救人心切,也要厘清规矩——我们不是无限制地解放权力,而是要尽量公允地解决问题。”

“我们要保障钟玄胤的安全,就必然要监察勤苦书院里这些真相混淆的变化。那么谁来监察我们呢?上有太虚盟约,下有人下之阶。前有太虚道主,后有亿兆行者!”

他定身似铁:“又或者,二老也可以看着。毕竟太虚幻境,不对任何人闭门。”

孝之恒明显地变了脸色。

礼恒之斟酌着道:“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剖白在朗日之下。高处有高处的隐秘,书院有书院的私情。有时候隐晦是一种保护,于你,与我,于书院历代学子,都是如此。”

“先生说得对!然则勤苦书院已不能自保,页页史书都天崩。而我心无私,今至此,只为同僚安危。”剧匮面无表情道:“先生问心有愧吗?”

礼恒之沉默良久,哑然而笑:“也罢!诸位自为之!”

众生僧人侧身为礼:“请二老上座。”

自有嫩芽抽枝,错藤为椅……两张椅子,生长在石质棋桌的两侧。

这是看棋的位置。

“观棋不语真君子。”礼恒之颇有自娱的精神,笑道:“考验老夫的时候到了。”

他和孝之恒相对落座,看着棋盘,又对孝之恒道:“比起左院长,咱们的待遇总归是好一些。”

孝之恒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三百二十四个铁壁囚笼,倒是绝大部分都被占据,其中左丘吾的“时身”,便占据了二百六十七笼。

每一尊时身都代表一页篇章,一段故事,一个以之发源的关键人物。再加上崔一更所延展的左丘吾已经离开的那一页、圣魔所在的那一页,以及左丘吾真身被卷走的【黑白法界】这一页……

也就是说,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最少有二百七十篇“纪传”。

恰如此刻,一枚疑似代表司马衡的黑棋,一颗圣魔头颅,一个左丘吾真身所在、千秋棺的投影,加起来刚好也占据了二百七十格。

“在圣魔所在的那页篇章里,我们把时空都打烂了,也未见左丘吾的时身。”斗昭说道:“所以还有存在其它篇章的可能。”

钟玄胤的那一页,有可能被折起来,也有可能被撕掉。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这盘棋,棋盘格是【黑白法界】的狱。所有囚徒都无法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同外界发生联系。

剧匮开始提审——

他将手中那枚白子虚悬在棋局上,以之为明镜高悬。代表他的“法眼”,注视这场棋局。【黑白法界】的力量,可以真正在这棋局上体现!

他的手很稳,又自棋篓里取出一子,按在了棋局里。

于是众人都得以看清那个棋格——意海冰棺的投影在其间。

也就是说,左丘吾的真身,将通过这个投影,中转于这张棋盘,在【黑白法界】里受审。这是为了最大程度上保证这场公审不受干扰。避免公审结束之前,有任何人找到左丘吾,将其提走。

“多余的话我就不再说,太虚阁今天只要真相。”剧匮言简意赅地点了一句,便问出他的第一个问题:“左院长,崔一更的特殊是什么?你为何在他的篇章里路过,框定了他的人生?”

左丘吾静静地与姜望对视,听着恢弘意海里响彻的天声,他这个真身已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但能猜想得到,事情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片刻的沉默后,他便开口:“崔一更是当代勤苦书院大弟子,是书院于今日的锚。是三百三十年从不放弃练剑,从未放弃书院,贯穿始终的‘一心’!”

“我知道他绝不会放弃,所以放他坚守在那里。”

“他的坚持是勤苦书院的坚持,他的顽强是勤苦书院的顽强,他让这本史书更完整、更生动,更真实。”

这位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叹道:“他是个好孩子。是优秀的儒家学子。”

“也就是说……他的苦难是因为他的坚持。他的忍受,是因为他能忍受。他之所以饱受折磨,因为他深爱着这里。”剧匮的声音虽无波澜,眼睛却抬起来:“这是正确的吗?”

感谢书友“雨中那抹忧伤”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6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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