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谱写

玉真观。

李季兰怕热,每到了夏日就有些蔫蔫的,像谢了的桃花一般。

她团扇不离手,凑到李腾空身边说话时还不忘替她也扇了扇,谈论了一会儿文章诗赋之后,不经意地问道:“许久未见薛郎有新诗问世,他近来在做什么?”

“谋官。”

“真是个官迷,他如今在哪个衙门?”

“兵部。”

李季兰“噢”了一声,薛白若是在尚书省的话,她便不能轻易去看他了,皇城之中尚书省戒备最严。

偏是虢国夫人如今住在薛宅,也不好冒昧去拜访。

“他可真是了得,入仕两年便进了仙台,我阿爷许多年都不曾升迁。”

“季兰子。”李腾空总算是睁开了眼,无奈地轻吁一声,问道:“你今日也不修行吗?”

“我每天也有很多事要做啊,是忽然想到了他,才难得关心一下。”李季兰答非所问,其实回答了李腾空真正在问的。

她想了想,自顾自又问道:“今日去你家吧?我记得右相府的兰花要开了,我们去看花。”

“你若是想碰巧遇到薛白,他近来可不常过去。”

“谁想见他了?都说是想去看兰花。”

……

右相府的兰花是从川蜀的深山幽谷中移植来的,极难培育,故而十分难得。

偃月湖畔,假山下的阴凉处,朵朵兰花点缀在花圃中,给这小暑的夏天带来了清新之感。

两道靓丽的身影走在小径边,李季兰不时转头往对面的偃月堂望了一眼。

其实,薛白不知道,有好几次李季兰就是在此处隔着湖看他。

“别看了。”李腾空道,“旁人不知,还以为伱要打探右相府的机密。”

“那你猜对了。”李季兰莞尔道。

她抬起头,嗅着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正打算赋诗一首。

前方忽然传来了吟诗的声音。

“幽兰香风远,雅桂甜雨近。”

“蕙草流芳根,枯藤缺华叶。”

这吟的是李白的诗,但诗里不仅写了兰花,还写了桂花等不同的花木,不太贴眼前的情形。若一定要吟李白的诗,李季兰该会吟那首《兰花》,有“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之句。

接着,有一人从假山后面转了过来,却是杨齐宣。

“姐夫。”李腾空唤道。

杨齐宣点头笑应了,道:“季兰子又来了?”

这个“又”字让李季兰有些尴尬,她知自己前阵子来得勤,没想到还真被人留意到了,臊得有些脸红,道:“嗯,来看兰花。”

杨齐宣见了她一低头间的含羞之态,骨头都酥了两分。说起这些兰花培育如何不易,丈人遣人从川蜀运来还动用了荔枝道上的驿马。

“季兰子不知道吧,那些马匹都是从草原上精挑细选来的,每一匹都价值十万钱。但我前几日买了一匹西域的神骏,你可知价值几何?三十万钱。”

如今的市价一匹马价格在几千到几万钱不等,杨齐宣的座骑确实是值得拿出来夸耀的。

可惜李季兰不感兴趣,听得乏闷,借着看花的时候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姐夫,十一姐呢?”李腾空问道。

“她舅家兄弟来了,在前院招待。对了,前几日范阳节度使特意遣人给我送了些檀香,于你们道行有益处,回头我遣人送到玉真观……”

李腾空有些疑惑李十一娘舅家兄弟来做甚,转头向前院方向看去,正好有几道身影从前院过来,其中有一人身量高挑,气质甚是容易辨认。

“薛白今日要过来,十哥却未派人与我说?”

杨齐宣道:“十郎原本是怕被薛白欺瞒了,才让你帮忙盯着,如今不必了,薛白已没机会欺瞒十郎了。”

这话说得像是薛白命不久矣一般,吓了两人一跳。

“为何?”李腾空连忙问道。

李季兰也是立即看向杨齐宣。

方才聊了那么久都是气氛沉闷,此时忽然被两个美貌小娘子盯住,杨齐宣一瞬间也有些懵了,他不由在想,李季兰还喜欢薛白不成?

可薛白已经成亲了。

思来想去,杨齐宣认为她常常到右相府来,更可能还是因为喜欢自己。

“姐夫,你方才所言,为何?”

“哦。”杨齐宣才反应过来,道:“薛白已被贬到姚州去了。”

李季兰知薛白最是官迷,一听说他贬了官,急道:“可他才升到了尚书省。”

杨齐宣哂道:“季兰子怕不知姚州在何处,陷在南诏境内了,他外放到了那里,岂非贬官?”

李腾空迅速向小径另一边看去,见有几名仆婢经过,她不由皱了皱眉。

须知,方才这句“南诏境内”就犯了忌讳,如今右相府权势鼎盛无妨,哪天若有政敌要出手,仅凭这一句话就能定杨齐宣的罪。

~~

“薛郎,你再等一等,阿爷还睡着。”

偃月湖另一边,李十一娘从堂中退了出来,笑意盈盈地对薛白道:“我们回花厅再坐一会。”

她方才正在花厅招待她的兄弟,遇到了薛白与崔光远来,非要自告奋勇带路。

薛白转头看向李岫,李岫苦笑了一下,彼此都很清楚,李林甫不是睡着了,而是又发病了。

唯有站在一旁的崔光远并不知晓,只当是右相权威,要晾一晾他们。

一行人又重新退回花厅去等,过了好一会儿,李林甫才招薛白单独过去相见。

“右相睡醒了?”

李林甫缓了半晌,道:“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听我的安排,比死在南诏好。”

在天宝五载,他都没能安排得了薛白,如今也知晓薛白不会答应,但还是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与安禄山合作支持庆王,这已是我们敲打安禄山之后,能争取到的最有利的结果。有他,才能保证一旦……保证本相病倒之后局势稳当。王忠嗣不行,他心里始终有对李亨的情分,本相办了那么多大案,极少冤枉人,一旦有变,王忠嗣必支持李亨,你与他走得太近了,不如与安禄山合作。”

这些考量,李林甫自问极有道理,因此语气甚至有些苦口婆心。

“本相累了,拟用一两年光景,帮扶年轻人一把。你若听劝,往后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薛白问道:“右相有何条件?”

“没有条件。”李林甫道:“唯独一件事,十七娘对你情根深种,你往后莫要负他。”

薛白问道:“右相说得有道理,但南诏一战的胜败呢?”

“少了你,还能不胜了不成?”

“既然能胜,那我去南诏一趟,立下战劳,回朝后再与安禄山合作辅佐庆王,有何不好?”

有时候谈事情,不怕真诚的争吵,更怕虚伪的附和。

薛白既这般说了,李林甫懒得费神说服他,指了指桌案。

“那里有你任姚州司马、检校云南防御副使的文书,本相的印章就在这里,既决定去了……自己盖吧。”

没有明说,但李林甫这句话里带着些森然之意,薛白若再次违逆了他的意愿,彼此之间即使不算反目,也休想再维持此前和睦的关系。

落在具体情况上,比如,安禄山对付王忠嗣时,他绝不会再保薛白。

当年一念之仁保下的竖子,终究没能成为右相府的后继之人……

薛白走上前,看向那几道诏书、公文。

封任杨国忠的留档还有一份在这里,上面的官职极长,“银青光禄大夫,御史大夫,判度支事,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太府卿,两京、太府、司农、出纳、监仓、祠祭、木炭、宫市、长春、九成宫等使,关内道及京畿采访外置使,上柱国,弘农县开国伯杨国忠……”

若不看,他都没能这么直观地意识到,杨国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之后又是一大段的赞誉,最后是任杨国忠为“蜀郡大都督府长史,持节剑南节度支度营田等副大使”。

薛白拿起给自己的敕封。

“游艺使,承务郎薛白,长才致用,可授朝散大夫、姚州司马,兼领云南防御副使。”

整段文字加起来都还没杨国忠新封的一个官职长。

但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选择。

薛白拿起右相的印章,“啪”地一下盖上了一道红印。

“去吧。”李林甫失望地一挥手。

“还有一事。”薛白道:“兵部职方郎中崔光远,亦愿往南诏报效杜稷,杨国忠已向圣人保奏他为云南别驾……”

“本相没空见他。”

“那,我帮右相把章盖了?”

李林甫不语,虽默许了薛白的行径,眼神却愈发失望。

“啪。”

薛白将崔光远的任命也一道批了,将桌案整理好,难得郑重地向李林甫告辞。

“右相,再会。”

今日出了右相府,在从南诏回来之前,他大概不会再来了。

相识了这些年,或敌或友,走到今日,他还是与李林甫道不同不相为谋。

骂也骂过,也试图杀死过对方,临别之际已没什么好说的。至于李林甫是不是奸相?好还是坏?有没有能力?这些问题,薛白早已不关心了。

他只知道,李林甫能够任相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大唐老百姓众望所归,而是李隆基满意。那么,李林甫的本职就是让圣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盛世,能为百姓做一件实事,都属于俸之外的超额工作了。

对圣人来说,这个宰相是称职的;对将死在战火里的无数人而言,这“称职”二字说出口都不公平。

可他与李林甫有何好说的呢?要求李林甫改吗?都这么称职了,还改什么?

死都不会改。

……

李林甫看着薛白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竖子,一辈子太顺了,心比天高,等你从南诏回来,会知道本相是对的。”

~~

出了偃月堂,薛白想到今日李腾空也不在。

那去南诏之前,是否要到玉真观道个别?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杂念……

“薛白。”

转过头,便见李腾空、李季兰从湖边跑过来,道袍在微风中摆动。

杨齐宣跟在她们后面,在最后加快了脚步,抢先赶到薛白面前,笑道:“薛郎,许久未见了。”

“杨兄又升官了?”

“薛郎看出来了?”杨齐宣抹了抹自己深绿色的官袍,笑道:“圣人赞我耿介不群,精明有识,已擢我为太学博士。”

“恭喜。”薛白道:“想必很快要迁五品了?”

杨齐宣点了点头,暗忖与懂的人说,就是爽利。方才与两个小娘子聊了许多,她们却不明白他的能耐。

“我还兼着左补阙,想再谋一任谏议大夫……”

“薛郎。”李季兰忍不住问道:“你被贬官了吗?”

她其实已经等了一会,奈何心中焦急,还是打断了杨齐宣的话。

薛白不由笑了笑,心中自嘲,费心费力谋来的官职,在她眼里却是被贬了,道:“在何处任职都是报效朝廷,一样的。”

“怎会一样?出了长安……”李季兰本想说“就又见不到了”,话到嘴边,改口道:“天下岂有比长安更好的地方?”

“是啊。”

薛白心想,四方诸夷、叛臣,也都想要长安,若不做些什么,往后长安也待不安生。

杨齐宣看着薛白的表情,猜其一定是被贬官了、因此尴尬,故作解围,又暗贬了一句。

“好了,薛郎还能抗旨不成?这姚州蛮荒之地,怕是只能走一遭了。实在不成,十七娘帮忙求求丈人……”

“杨郎。”

李十一娘恰好过来,听到自家夫婿在丢人现眼,连忙开口打断,上前道:“姚州是薛郎自己要去的,你莫多问。”

她更喜欢讥嘲李季兰,说罢又问道:“季兰子说是来我们家中看兰花的,可看到了?”

“嗯,看到了,开得真好。”

“这花却不是白看的。”李十一娘嘴角微扬,淡淡瞥了杨齐宣一眼,道:“久闻季兰子诗写得好,就着兰花赋诗一首,可好?”

“好啊。”李季兰应道,“可当着薛郎的面,我若写诗,还真是班门弄斧呢。”

“正好,那边花厅有纸笔,移步如何?”

李季兰先是看向薛白,邀他一道前往,见薛白点头了,忍不住抿唇一笑。

待他们走到花厅,只见里面站着几名年轻男子,崔光远则由李岫陪着坐在一旁。

那几个年轻男子中有一人手持毛笔,刚在纸上题了一首诗,众人纷纷叫好,连崔光远也夸了几句。

正好一行人到了,写诗的年轻男子转过头,见了李季兰便是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轻语道:“好漂亮,十一姐果然没骗我。”

李腾空见状,拉住李季兰,问道:“十一姐这是做甚?”

“又能做甚?写诗罢了,我舅家兄弟方才也咏了一首兰花诗,让季兰子再写一首,看看谁写得好。”

李十一娘并未明说,想让兄弟与李季兰相看的意思却很明显了。

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总不能逼着李季兰嫁了,可李腾空知晓她舅家兄弟诗才虽好,品性却很恶劣,不愿让李季兰与之打交道,牵着李季兰转身就要走。

“十七,你这就无礼了。”李十一娘笑着拦住。

杨齐宣道:“何必……”

“你住口!”李十一娘忽然收敛笑容,叱道:“此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杨齐宣当即面露讪讪,明白是自己对李季兰的心思被看出来了,才有了今日这出事,他不由心里慌张。

李十一娘转向李季兰,再次显出了笑脸。

“季兰子,写首诗而已,方才也答应过的。总不能你来家里不是看兰花,是看男……别的什么吧?”

这话是含笑说的,李季兰不知如何回答,有些局促。

杨齐宣看得好生心疼,可惜害怕妻子,不敢开口帮忙说话,好在,他看到李腾空会回护着好友。

“我来写诗吧。”

先开口的却是薛白,脸上带着一丝大方得体的笑意,从容走进花厅,伸手要那支毛笔。

他名望摆在那,且许久未写诗了,难得主动要留诗,自是没人拒绝他,哪怕私下里他们看他并不顺眼。

“薛郎请,今日我们写的是右相府观兰花。”

“好。”

薛白执笔,沾了墨,随手就题了首诗。

一手漂亮的行楷潇洒挥过,他再次感受到了长安的和平宁静。

往日不觉得如何,临行之际却体会到这种安宁是极珍贵之事,此去,也不知何时还能再在长安写诗。

诗成,薛白搁下笔,转头,只见李季兰正极专注地看着他的诗,而李腾空则是看着他。

他有时觉得李季兰喜欢自己,李腾空不喜欢自己,今日却有些不同的感受……但说不清。

“这是诗?”

周围几个年轻男子议论起来。

“不像诗啊。”

“这次未免太……太次了些吧?”

“韵律是一点也没有啊。”

“薛郎见谅,但你这诗写得也太敷衍了。”

崔光远站在一旁看了,想为薛白说话,也只能道:“意境还是好的。”

“失手了。”薛白道:“走吧。”

崔光远遂向众人一叉手,道:“诸君再会。”

李岫道:“我送两位。”

说是两位,但李腾空、李季兰却也随着薛白一道离开了右相府。往日有所避讳,如今薛白又要离开,她们却得与他问清楚。

出了右相府,崔光远本有话想与薛白说,见此情形,识趣地先行告辞了。

李季兰不时抬眼瞥一瞥薛白,又躲开,待他没注意,又偷看他。

“怎么了?”

“多谢薛郎为我解围。”

“无妨,都是朋友,今日这也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

“那,那你是为我而气他们,才故意写首怪诗给他们吗?”

“其实那不是诗……”

~~

杨齐宣又被李十一娘掐了两下。

他有些羡慕薛白,同样是有妻室的男人,今日偏是让薛白替李季兰出了头,准确地说,他有些鄙夷薛白。

可惜,他娶的是右相府的娇纵之女,偶尔只能忍一忍了。

倘若有一日,地位能高过于十一娘就好了,早晚有这一天的。

正想着这些,有人拍了拍他。

“姐夫,你看这诗怎么样?”

杨齐宣嗤笑道:“这也配叫诗?”

“我看啊,薛白是江郎才尽了。”

“这样,我们将这首破诗传扬出去,让他在出长安之前先丢一个大脸。”

“好主意。”

~~

从长安调动的唐军若想在秋冬之际进入南诏,如今虽只能算勉强准备就绪,但也该开拔了。

这一部分的兵力并不算多,主力还是早已调往益州的十府募兵,因此,在此时节,长安城里没有太多人讨论此事。

近来讨论最多的,是一首诗,甚至传到了宫中。

“这也叫诗?”

李隆基拿着一张竹纸,上看下看,最后皱起了眉头道:“真是薛白写的?”

高力士应道:“江郎才尽了。”

“朕看他是得意忘形了,年纪轻轻,朕便赐了他绯衣鱼袋。”

李隆基丢掉手中的竹纸,正要处置旁的事,忽然忍不住又念了一句薛白那诗。

“不对。”

他喃喃道:“这诗,有些不对……”

~~

将要离开长安之前,薛白又去见了章仇兼琼。

“这些文牍,薛郎拿着吧,其中还有一些书信,是寄给我在川蜀的故旧的。”

“多谢章仇公。”

“我不是平白帮你的。”章仇兼琼道:“我看你面相可亲,信得过你,想拜托你在贵妃、右相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我经不住那些大案。”

薛白道:“章仇公放心,我已经打听了,右相并无迫害你的计划。”

“真的?”

“右相有一本册子,上面记着政敌的名字。坏消息是,章仇公名列其中……”

章仇兼琼虽早有预料,但还是支起了身,抚着长须,面露踌躇。

薛白接着道:“好消息是,章仇公的名字很靠后。”

“那早晚还是会轮到我的啊。”

“这般说吧,章仇公的名字比我还靠后,在我前面的有鲜于仲通、张齐丘等节度使,有杨国忠、张垍等大臣,在我后面的就更多了,章仇公可等我死了再忧心不迟。”

章仇兼琼哑然失笑,叹道:“薛郎这次去南诏,也有人与你说此行不吉吧?”

“自然是有的。”

“我却与你相反啊,我从川蜀回长安时,许多人与我说我会死在长安。”章仇兼琼道:“天宝五载,我回朝经过汉州,坠马昏迷,被搬进驿馆,那驿馆里正好有一位濛阳县尉,巧的是,我醒来之时,那濛阳县尉恰好猝死了,当时走来一名道士,说了一段怪话。”

“什么怪话?”

“那道士说,濛阳马县尉乃是代我而死的,而我则还有四年寿命。”

薛白摇头道:“我不信这些。”

“我也不信。”章仇兼琼道:“你可知那道士是何人?”

“何人?”

“他从我这里骗了些钱财,后来借着与我相识,又去骗了国舅,制出了些无用的壮阳药……”

“李遐周?”

“薛郎也识得他?”

“是个惯会装神弄鬼的道士。”

章仇兼琼道:“可我虽说不信,心里却总念叨着这事,回长安后,生怕右相害我,终日龟缩于宅中。近来见到薛郎,悔啊!”

“章仇公不必懊悔……”

“我悔的是这四年来,束手束脚,担惊受怕,无所作为,比死都后悔。”

说罢,章仇兼琼长叹一声,道:“这是我最后能告诉薛郎的经验,此去,且放手一搏吧。”

“必不负章仇公厚望。”

……

得了章仇兼琼给的诸多文牍,薛白回家后便仔细研读起来。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了一件事,即章仇兼琼对他自夸的那一句“我在川蜀功劳过甚”,似乎是真的。

一直以来,薛白对章仇兼琼的印象只有其人举荐了杨国忠入朝,之后依附杨国忠。但真当他认真看了这些文牍里的记载,他才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大唐名将。

也许不算非常了得,但也算得上大唐璀璨群星里的一颗了。

首先是关于夺回安戎城的记叙,很显然,大唐收复丢失了六十年的安戎城,不是李隆基在宫里授一个奇计就行的。章仇兼琼夺回城池是经历了艰苦的攻城、守城之战。

其次,他在川蜀任上,不仅战功出众,文治也不差。兴修了大量的惠农水利。

比如成都的万岁池在开元年间已经完全淤塞,天晴时干涸无水,下雨又容易溢水成灾,于是章仇兼琼发动百姓进行疏浚,灌溉了三乡之田。

比如新源渠,起于温江,止于成都,也是章仇兼琼疏通的,如今薛白造竹纸,能从川蜀运竹纸到长安,还有赖于此渠。

另外,还有远济堰、通济堰等等。

但最让薛白感到惊讶的不是章仇兼琼这些功绩,而是朝廷对他的评价。

就因为其出身太低,朝廷给了章仇兼琼足够的官职,却没给他足够的名望。

也许是因为杨国忠,也许是因为功劳都归于圣人了……

薛白放下手中的文犊,心想,反正大唐群星璀璨,也不差这一颗。

“郎君。”

“怎么了?”

“有人送来了一个消息,说是,章仇兼琼病逝了。”

薛白一愣,抬头往天空看去。

此时尚是白天,他一颗星星都没有看到。

~~

兴庆宫。

一个宦官脚步匆匆赶进大殿。

“圣人,殿中监章仇兼琼,病逝了……”

“慢着。”

李隆基抬手,禁止了这宦官说话。

他正在冥思苦想,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之后,他抬着的手上下起伏,带着轻快的韵律。

“有了!”

李隆基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道:“朕谱出来了。”

“圣人?”

“快拿朕的箜篌来,再让太真、梅精、念奴来听……都来。”

“遵旨。”

“对,别忘了永新,把永新也请来。”

那来报丧的小宦官也连忙将奏章放下,跑去拿箜篌。

很快,诸多美人汇聚,只见圣人面露得意,却不知为何。

“你们可听过薛白那首不像诗的诗。”

“答圣人,听过。”

“他是出了个谜题给天下人啊,朕答出来了,且都听着吧。”

箜篌声响,曲调轻快悠扬。

李隆基弹着曲子,看向许合子。

许合子会意,顺着这曲子,开口唱了起来。

那首原本念着不成韵的诗,由此成了好听动人的歌。

“……”

歌声飘出南熏殿,渐渐也飘出了兴庆宫。

没过多久,这首琅琅上口的歌已让长安几乎每个人都会唱。

“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

(本章完)

第344章 西南

金城县。

此地距长安九十里,原是雍州始平县,如今则属于京兆郡管辖。

六月初九的午后,随着太阳西归,暑气也散了些。县衙里的官吏们换了便衣,下衙还家,一派悠闲景象。

杜五郎打了个哈欠走出衙门,在台阶处伸了懒腰,准备回家带薛运娘去城东新开的酒楼用饭,再去看一场板板腔。

板板腔也叫“弦板腔”,是由这边的乐器“弦子”“板子”伴奏,结合了戏曲,颇有意思。

这边还有个特产是大蒜,便宜又好吃。

正想着这些,杜五郎忽听人唤了他一句。

“杜誊?”

近来都是被人唤作“杜少府”,忽然有人直呼其名,他颇不习惯,回头看去,不由惊讶。

“杨暄,你怎么来了?”

“嘘。”

杨暄上前,小声道:“莫呼我的名字,我是逃婚来的,你快给我找个地方住下。”

“你?逃婚?”杜五郎愈发惊讶,“伱打算逃到哪里去?”

“还去哪里?你傻不傻?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为何找我?”

“你我是同窗,又是同年,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啊?”

杜五郎因太过惊讶,慌张了一下。

若提到“最好的朋友”这句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影,那就是薛白。至于其他朋友,那也得是元结、杜甫、皇甫冉、颜季明等人,杨暄真的得要排到很后面。

可他再回过想来,看着杨暄那不太聪明的眼神,莫名地有些愧疚起来,问道:“那个,你找我……找我有什么用啊?”

“快给我拿些吃的来,我快饿死了。”

两人边走边谈,杨暄说起家中给他安排的亲事,大吐苦水。

“阿爷让我娶万春公主,他马上要去川蜀了,出发前要把亲事订下来。还是我二弟偷偷告诉我,迎娶了公主,我就不能在外面养女人了!”

“其实,你就算不娶公主,在外面养女人也是不太好。”杜五郎小声嘀咕道。

杨暄根本不听他说话,挥着手,激动道:“我还听说万春公主脾气坏得很,我是万万不能娶她的。”

杜五郎道:“可你这样跑出来也不是事,问题还是在那里。”

“我二弟会解决的,我躲一阵,等阿爷去川蜀了就能回长安,对了,你知道薛白也要去吗?”

“收到了信了,我给他写十封信他才能给我回一封……”

入暮前,杜五郎便在金城县的客馆里给杨暄安排了客房,又让店家把酒菜送到屋子里来。

杨暄原本是带了两个随从与马匹的,快到县城时被杨国忠派人追上,他是独自跑了半个时辰才进了县城的,累得不轻,当即大块朵颐。

两个同窗许久未见,互问了近况,杜五郎原本想说一说在县尉任上如何如何,杨暄根本不听,自顾自地说长安有多好,说到后来,大哭不已。

“长安啊长安!离了长安我好想哭……呜呜呜,外面什么都没……呕!菜也太难吃了。”

杨暄吐出一口大蒜,整张脸都皱起来,连饮了好几口酒,又嫌弃道:“劣酒。”

“别哭啊,你很快就能回去了,对了,你的官职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个同年,被南诏捉去了?”杨暄忽然到一桩趣事,拉过杜五郎,说起闲话来。

“啊?”

“和我们一起天宝七载明经及第的,就是同年,懂吗?”

“谁啊?如何就被捉去南诏了?谁把他捉去南诏的?”

“郑回,被南诏那个什么凤捉走了。”

“郑回?”

杜五郎想了想,依旧是没有印象。

明经科没有进士科那么风光,及第之后也未曾集宴。且他毕竟是春闱五子之一,来往的都是李栖筠、刘长卿这些才名远扬的进士。

“郑回就是那个……自称是荥阳郑氏,其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高高瘦瘦,比我们大三五岁,长得有我四成俊俏,你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杜五郎奇道:“我都不识得他,你如何识得?”

“他求我帮忙谋的官啊!”杨暄理所当然道,“我为他谋了一个县令哩。”

“噗。”

杜五郎一口酒不小心喷出来,连忙擦了,讶道:“县令?我都只是县尉。”

“真是县令。”杨暄道,“西泸县令,我记得很清楚,我把他给我的钱给阿爷。阿爷让我给他选个官,我一看有个县令,就替他选了。”

“西泸?”杜五郎思忖着,迟疑问道:“不会是……巂州的西泸县吧?”

“我哪知道,反正,我近来才知道,离南诏挺近的。要不然,郑回也不会被南诏掳走了。”

杜五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无话可说。

“你看我做什么?”杨暄道,“怪我不给你谋官?郑回给我使钱了,你又没有,他可是举贷给我阿爷送了礼。”

“举贷?”

“是哩,问通善寺的典座借了一百贯,约好以每月的俸禄偿还。如今他被掳了,连本带息都还不上,秃驴们还要钱要到我头上来,该杀!”

杜五郎倒是听得懂,长安城中的借贷,除了东、西两市里的柜坊之外,寺庙放贷最为方便,因佛家不沾铜臭,称为“香积钱”,其实,本金称“功德”,利息称“福报”。

这都是长安老规矩了,如今薛白、杜妗的丰汇行,插手的便是这桩生意,因而杜五郎知道,但他再一想,郑回当时谋官时还没有丰汇行,利息……哦,福报想必是不低的。

“我算算啊。”

杨暄掰着手指头算了老半天,喃喃道:“天宝七载,到九载,哎呀,反正秃驴们问我要两百贯,我才不给。”

“不给会怎么样?”

“不给,他们就要将郑回的阿娘、弟弟妹妹都卖掉呗。”

“岂可如此?”杜五郎道:“他远赴边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郑回被俘而不是死守,家眷不落罪已经算好的了,谁还能替他还钱?”

~~

南诏。

风从洱海的水面上拂过,极远处,洱海与苍山的交界之处,正在修建一座关城。

络绎不绝的队伍涌向太和城。

太和城中,王城兵所中有一间大牢房。

郑回躺在肮脏的茅草上,望着从墙缝中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思绪已回到万里之外的长安。

他家在通善坊,是个租赁来的二进小院,前院养了鸡,他阿娘每天都会喂。他阿娘其实出身于太原王氏,年轻时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后来虽然家道中落了,也从不忘教导他们兄妹三人礼仪。

幼年丧父,他在阿娘含辛茹苦地拉扯下长大,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明经,举债补阙,结果如今身陷囹圄,也不知家人要如何是好……

“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郑回喃喃念着诗,忽觉得记忆里的长安模糊了起来,抹了抹眼,才发现自己眼里已满是泪水。

忽然。

牢房的大门被打开,有人往这边走来。

“县尊,你还好吗?”

“如之?”郑回挣扎着站起身来,趋步到栏杆边,目光看去,来的果然是西泸县中的户曹主事高如之。

“县尊,云南王信守诺言,没有杀害县城百姓。”高如之赶到牢栏,郑重执礼道:“明府以一人之力,保全一县父老之性命,功莫大焉,请受我一拜。”

“你这是……降了?”郑回问道。

“岂是降了?”高如之道,“都是大唐的臣子,而非外敌,何事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郑回怒道:“阁罗凤反了!”

“都是误会,误会啊。”高如之道:“是张虔陀欺云南王太甚,无礼索贿,甚至淫辱云南王的妻妾……”

“够了,旁人不知阁罗凤的自立之心,你我能不知吗?!”

“那县尊打算如何?”高如之道:“云南王有与大唐修好之意,想要再请求归附,县尊不愿促成此事吗?”

郑回道:“归附,他无非是占到了便宜,又怕大唐报复,想要见好就收罢了。”

“县尊就忍心看着战火肆虐?到时那些被你保全的西泸父老如何是好?县尊就宁愿让南诏从此投靠吐蕃?到时局势只怕会更坏。”

“阁罗凤这是挟吐蕃以自立。”

“为之奈何?助他归唐是最好的结果。”高如之苦口婆心,继续劝道:“县尊,你说过,教化西南的路还很长。那你是想要一个继续教化的机会,还是玉石俱焚?”

郑回沉默不语。

高如之道:“县尊,为长久大计,当忍一时之气啊。”

郑回有些被说动了,开始思忖着。

此时,外面传来了一连串的呼唤声。

“大王。”

“大王。”

郑回转过头,只见当先大步而来的是一员南诏将领,正是当时掳他来的段俭魏。

段俭魏的祖上是河西四郡之一的武威郡人,在魏晋时迁至云南。因家学渊博,如今在云南已成了当地的大姓。段俭魏不仅是家世显赫,还勇武过人,乃阁罗凤麾下第一大将。

此时,段俭魏走进牢中,四下看了一眼,却只是站到了一旁。

很快,有几人领着一名头戴珠冠的锦袍男子进来。

这便是南诏王阁罗凤了。

阁罗凤年近四旬,沉稳而有风度,脸上带着详和的笑容,只看外表,有些软弱可欺的样子。

“郑县令受苦了。”

还没等走到牢房前,阁罗凤已匆忙吩咐道:“快将郑县令放出来。”

段俭魏遂从牢头手中接过钥匙,准备开口。

“不必了。”郑回道。

段俭魏并不理会他,依旧是打开了门,阁罗凤径直入内,看向郑回,诚恳道:“郑县令治理西泸的政绩我早有耳闻,仰慕郑县令之才学久矣!但我今日方知,段将军竟把郑县令怠慢了,莫怪莫怪……”

“你若是想要我投降,且死了这条心。”

“不。”阁罗凤道:“我希望郑县令能为我再写一份降书,禀明事情经过,请朝廷不再兴兵。我不擅文辞,此前虽已上表请罪,可惜圣人为奸臣所惑,不肯宽恕我。”

郑回再次犹豫。

阁罗凤踱了几步,叹息了一声,道:“吐蕃人已经到了,如今就在苍山以北。南诏是归附吐蕃,还是归附大唐?此事交给郑县令决择了。”

郑回思忖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可以写。”

“太好了!”

阁罗凤大喜,上前拉着郑回的手,笑道:“高如之一直夸你有大才,此番一定能解释清楚,化干戈为玉帛……走,喝酒去。”

郑回心情低落,终究还是被带进了王城,只见王城中早已准备好酒宴。

见此情形,他如何不知阁罗凤打的还是招降他的主意?

再听宴上众人说话,彼此间的称呼已有南诏新的官职,可见阁罗凤已开始完善官制,哪怕名义上再次依附大唐,实则已自立一国。可降书若不写,真能眼睁睁看着南诏倒向吐蕃吗?

“这杯酒,我敬郑县令,听闻郑县令乃是大唐的进士,在座的没有一人学问高过你。”

“误会,我并非进士,是明经……”

“一样的。”阁罗凤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抬手道:“请。”

郑回道:“酒可以喝,但先说好,我只为云南王写请罪表,不会为你谋划自立。”

“好,答应你便是。”

郑回这才举杯,饮尽杯中酒。

他在牢里饿了许久,那美酒流过喉头,无比甘香。

阁罗凤拍掌道:“把我的孙儿抱来。”

很快,随着孩子的哭声,一个蛮族女子便抱着个一岁多的幼儿过来。

阁罗凤脸上的笑容褪去。

“我儿凤伽异,开元二十六年入质长安,圣人问他问题,他对答如流,被封为鸿胪少卿。圣人还许宗室县主与他为妻……怎奈奸臣陷害,诬陷我儿要逃,将他杀死在长安!”

随着这一句话,殿中文武当即脸色肃然,一副要杀进长安,为储王报仇的样子。

郑回却是抬手一指那幼儿,问道:“那他是?”

“是我与储王的孩子。”那蛮族女子应道,“我是披独锦,三年前奉命到长安进献,怀了储王的种带回来。”

她与中原女子不同,对此事不以为羞,反而十分骄傲。

郑回微微嗤笑,心想这都是阁罗凤早有异心的明证。

“披独锦,让郑县令抱一抱异牟寻。”阁罗凤道。

披独锦一愣,反而抱紧了儿子,道:“大王,怎么能让这个唐人抱你的孙儿。”

“给他!”阁罗凤叱道。

披独锦心里极不愿,却还是听命而为,走向郑回,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孩儿递过去。

郑回一开始没接,先是看了看她担忧的眼睛,又看向那孩子啼哭时稚嫩的脸庞,终于伸出手去,接过了襁褓。

哭声更响。

郑回莫名有些紧张。

阁罗凤道:“我儿子死得早,我这个孙子会是云南郡的储王,我想请郑先生教导他儒家学术,请郑生先务必答应。”

“这……”

郑回连忙想把孩子递回披独锦手里。

不想,披独锦竟是拜倒在地,道:“请郑先生教我的孩子。”

“你们……”

郑回又气又急,心想他们就不怕他把这孩子掷在地上吗?

然而,他脑中想到的却是自己曾与高如之说过那一句“教化西南的路还很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郑回低头看去,只见被他抱在手里的异牟寻已经不哭,正睁着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伸出一只小小的手。

他不由长叹一声。

阁罗凤只听这声叹就知事成矣,笑道:“先生这是答应了,来,都举杯,贺异牟寻觅得良师!”

“贺储王觅得良师!”

虽然名字里有个“回”字,但郑回已不知何日才能回家了……

次日,一封出自郑回手笔的降书便离开太和城,北上,递往蜀郡益州给鲜于仲通。

~~

蜀郡,新都县。

益州分明已近在咫尺,但杨国忠入蜀到了新都县之后,非要先休整三日。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曾在新都任过县尉,在当地有许多故人。如今高官在身,自然要好好显摆一番。

才入城,他便恢复了年轻时的无赖脾性,因天气炎热,衣服也不穿,敞着肚皮,招了一众曾经的狐朋狗友在县署赌博。

怪的是,以前他穷困潦倒,在最缺钱的时候赌博就没赢过,如今根本不缺钱了,反而赢得盆满钵满。

“啖狗肠,钱这东西也是势力眼,喜欢往高处走。”

杨国忠不缺这点钱,将赢来的全都分了,还赏给了朋友们许多,道:“都散了,我跋山涉水地回来,乏了,明日再来。”

众人一阵哄笑,又说了许多奉承话,方才散去。

杨国忠志得意满,才想起好日子才刚开始,莫教索斗鸡给害了,连忙让人招薛白来商议到了益州之后的计划。

“阿郎,薛白没进县城,在城外兵营歇息。”

“那去请啊,你脑子留在长安没带来?”

“喏。”

待薛白来了,便见杨国忠在檐下摆了个两个大木桶,正躺在其中一个里面泡着。

“你我兄弟就不客气了,凉快凉快吧?”

薛白确实也觉得天气太热,进了另一个桶中,浸湿了头发,然后放松下来泡在水里,洗去了路途的风尘与疲乏。

杨国忠道:“阿白,你说李林甫要如何害我?该不会找人来刺杀我吧?给我下药?”

“不至于。”薛白道:“只要打输了这一战,他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输?”杨国忠道:“想不到怎么可能输,弹丸小国,天兵一到,还不就灭了他。”

“南诏不好打。”

“嘁,你又吓我。”

薛白道:“地势险峻,道路难行,补给不易,天气炎热,瘴气横生。便是率大军攻到太和城下,只要阁罗凤坚壁清野,如何攻破?”

“强攻!”

“那是阿兄不了解太和城的地利,东是洱海,西是苍山。另外,若有一支吐蕃兵马绕后,大军只怕有去无回。”

杨国忠不耐烦听这些,道:“总而言之,你就是寄望于王忠嗣?”

薛白道:“他定然比我们能打仗。”

“带这么多不会水性的北兵,有何用?”

“能杀人。”薛白应道,“能杀人才是最有用,至于旁的,随时都能学会。”

杨国忠道:“然后呢?”

“李林甫只要放任安禄山除掉王忠嗣,阿兄你立功不成,自然就拜相无望了。”

“你直说,我如何做?”

薛白沉吟着,道:“我在想,安禄山若想除掉王忠嗣,也许会借鲜于仲通之手。”

杨国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不会,鲜于仲通是我的人。”

“阿兄与他很熟。”

“当然。”杨国忠道:“当年,我就是在这新都县任县尉,很是做出了一番功绩。可惜,任期满后没能补到阙,手气也不佳,贫困之下,正是去投奔了鲜于仲通,他先是举荐我为扶风县尉,又将我举荐给章仇兼琼,才有了我后来携礼入京,飞黄腾达一事。”

“那阿兄也知道他是渔阳人了?”

“他不是蜀郡豪族吗?”

薛白摇了摇头,道:“他是蓟州渔阳县人,鲜于氏是殷商王族后裔,祖上出走辽乐,入朝鲜国,又因封地在于邑,就合国名与邑名,称鲜于氏。”

“是吗?他未与我说过。”

“他家乡就在安禄山治下,因此我担心安禄山会借他之手除掉王忠嗣。”

杨国忠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迟疑起来。

鲜于仲通、章仇兼琼都曾有恩于他,但他一直以来都与鲜于仲通更亲近一些,因为两人性情更像,年轻时都是好走鹰斗犬的游侠儿。

“即便除掉了王忠嗣,他也不会害我吧?”

“那就不好说了。”薛白道:“若是才入蜀就先断一臂膀,就算最后能办成差事,阿兄想在蜀郡待多久?”

不等杨国忠回答,他又补充问了一句。

“还是说,故地重游,已不想回长安了?”

“当然想回长安!”杨国忠道,“你就说,要我如何做?”

“说安禄山要利用鲜于仲通对付王忠嗣,不过是我的猜测,猜得对或错,一试便知。”薛白道:“这样如何?将士在后,我们先行往益州,见见鲜于仲通。”

~~

益州,都督府。

鲜于仲通其实名叫鲜于向,字仲通,因是以字行于世间,故被叫为鲜于仲通。

他时年已有五十七岁,他大器晚成,一直到二十多岁都不读书,被父亲打骂了之后,躲进嘉陵江边的离堆山中,居石洞读书,快四十岁才举乡贡、中进士。

此后这十余年间,他在蜀郡随张宥、章仇兼琼、郭虚己三任节度使建功立业。

去岁,郭虚己一死,他便认为自己独当一面的机会来了。

可惜事不由人,朝廷派了旁人来处置南诏一事。

七月初二,得知杨国忠已到了新都,鲜于仲通迫不及待招过他弟弟鲜于叔明,道:“你留在益州,我亲自去新都县迎国舅。”

“阿兄,我得到消息,朝廷本要点王忠嗣接替郭虚己的位置,因王忠嗣背疽发作才作罢,临时换了国舅。但,有人说王忠嗣并非病重……”

“我知道。”鲜于仲通抬手打断了鲜于叔明想说的话,道:“待我见过国舅再谈。”

他非常了解杨国忠,知道杨国忠好不容易回蜀一趟,必然会在新都县多待几日。

然而,不等他出府,已有快马赶来,禀道:“国舅已进城了!”

“如何会这般快?”

“国舅轻车简从,只带了数人。”

鲜于仲通大为惊讶,因这“轻车简从”就不太像杨国忠。

“快,把大门打开……”

都督府还在匆匆做着迎接的准备,不多时,杨国忠已经到了。

这位从蜀郡走出去的重臣,如今回来本该有很隆重的礼仪迎接,可惜今日得到的只有鲜于仲通的热情。

“国舅!”

“仲通!”

故人相见,杨国忠上前,给了鲜于仲通一个熊抱,朗笑着,叹道:“我们都老了啊。”

其实以前鲜于仲通都是直接喊“阿钊”的,如今再见,这称呼也能看出两人的交情未必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深。

“国舅不老,风采更加不凡了,是我老了。”

“走,进去说。”

“请。”

鲜于仲通一抬手,迅速瞥了一眼杨国忠的随行人员,首先认出了那名满天下的薛白。

之后,一个魁梧的汉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汉子身高六尺有余,气魄不凡,但却是身穿斗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

鲜于仲通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道,王忠嗣还是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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