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极盛

献俘完毕后,接下来便是恺歌振旅,这是秦军战胜归来后的惯例,昔日李信、蒙恬、黑夫征匈奴回咸阳,便在北郊举行过,黑夫即兴编了一曲“月黑雁高飞, 单于夜遁逃”传唱甚广。

如今在这碣石山下,扶苏带来的三千将士站立整齐,远处海面上,有数十艘楼船鼓起风帆为之助兴。

但唱什么,也很有讲究,一般来说,是选诗经里的歌来唱——民间禁绝诗书, 官府在重要场合却依旧礼乐笙歌, 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就这件事,黑夫和扶苏在漫长的海上旅程中,就沟通过。

“对诸将士而言,一首《东山》最符合吾等心境。”

当时,扶苏喝了几口酒,嘴里开始蹦实话了。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这诗据说是八百年前,周公旦率西人东征,西人徂于东山,怀念西土,经过三年征战,归乡时所作。倒是有几分“十五从军征, 八十始得归”之意。

满打满算, 扶苏已经出征一年半了,这数千里征程可不易走, 燕赵的征召兵本就没有战心, 全程都在干苦力,就连关中的秦兵,一听说要离开海东,心儿就飞回了西方的家乡,高兴于自己不再需要远征异域,但那些被挑中留守的,又仿佛坠入了深渊,怏怏不乐,只能眼巴巴看着大多数袍泽离开。

离开的人固然是欣喜的,尤其是不必走满山老林的辽东,而是直接坐船到碣石,昔日花了三个月的行程,现在十天就到了,扶苏也不由感慨,若来时也能走海路,就不比死那么多人了。

“杨端和老将军,也不必受我之累,逝世于征途。”

扶苏是个放不下的人,他已将那些人命统统背负。

但归乡的士卒,在脑补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中,与亲人重逢的欢乐,也不乏担忧,这些农民的儿子们,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离开太久,家里田地少了劳力是否连年减产?而阔别岁余的妻子,会不会在外面找了野男人……

当时听扶苏一说,那首《东山》还真是全军将士内心的写照。

但不等黑夫劝,扶苏就自己将这念头给按下去了。

“尉君勿怪,是扶苏失言了,父皇他,不会想听这些……”

这是自然,上位者眼里的战争,和小兵卒是全然不同的,秦始皇想听的,是赫赫武功,是大秦天兵摧枯拉朽,将顽抗的小邦夷酋五马分尸,是为帝国开疆拓土,永载史册。

而不是数千、上万个小人物的喜怒哀乐,人会关心蚂蚁想什么吗?

接着,扶苏比较喜欢的那首《韩奕》也被黑夫否了。

黑夫对扶苏道:“此诗虽然应景,但满篇皆是韩侯,还有什么‘奄受北国,因以其伯’,恐怕会让人误会,以为公子是在鼓吹封建,甚至有为自己请封为侯之意。”

就像是交给大老板的年终报告,必须斟酌每个细节,不能因为糟糕的措辞,导致士卒们的血汗白流。

扶苏现在已明白了这点,颔首应是。

只是,他心里想的却是:

”若真有机会,按自己的想法去治理一方,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扶苏虽没有大才,但是……“

公子扶苏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扶苏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我自问,还是能做到的!”

但这话,扶苏不能说,说出来,秦始皇可不会想孔子那样“晒之”,而是要勃然大怒了!

这一年半付出的一切,死的人,便统统白费!

二人当时在海上琢磨了良久,最后,还是扶苏想到了一点,拍着额头道:

“我也是糊涂,监军在给临屯取名汉城时,就已经找到最合适的诗句了。”

“啊?”

黑夫当时却是听呆了,压根没反应过来。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yú)。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扶苏念了此歌,正是大雅里的《江汉》,讲的是周宣王时,召虎平淮夷之事,海东过去被称之为“九夷之地”,在中原人眼里,淮夷九夷都是蛮夷就是了,勉强能应上,也没有什么忌讳的词句。

“难怪尉君给临屯取名汉城,原来如此!”

扶苏想当然了。

黑夫无言以对,他这个大老粗,真没想这么多内涵,只是想玩个梗而已。

但这诗作为恺歌的确很合适,二人便当场拍板,让军中乐官教士卒唱和,就算不会唱,跟着调子咿咿呀呀也行。

于是乎,此时此刻,秦始皇三十五年的正月初一,整个碣石山,都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意也好,词也好,皆让秦始皇帝龙颜大悦,一直不知喜怒的脸上,总算有点笑意了。

“扶苏虽一度受阻,但至少得胜归来,未堕大邦之威!自将军以下,吏卒皆当论功行赏!”

这意思就是:算你及格了!

群臣这才连声恭贺,黑夫也松了口气。

“不容易啊,千人扶万人推,扶苏的这份试卷,总算是顺利交上去了……”

……

按照秦始皇“到此一游”的习惯,在碣石山,自然免不了又要立一座刻石。

叮叮当当,工匠们站在木架之上,在海边的巨石上敲打篆字,再以漆绘之。

不过一日,一篇颂歌便陡然出现在碣石之上!

群臣旁观这一盛景,谒者大声念着上面的秦篆。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

秦皇帝唯我独尊,刻石,讲的基本是他个人的功绩,但扫六合,逐匈奴,灭月氏这些,在齐地刻石上已经翻来覆去说好几遍,他自己也有些烦了。

于是在碣石,就只集中说了秦始皇派遣扶苏追击沧海君,以及使屠睢南征百越两件大事。

数年辛苦,数十万人奔走,最后化作石上的只言片语。

作为亲历者,扶苏心情很是复杂,但接下来谒者念出的词句,却又让他精神一振!

“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

除了奉命拟定石刻的李斯洞若观火外,事先并不知道刻石内容的群臣都心里一惊。

秦政最为百姓苦之的,便是繁重的徭役,但如今,皇帝却公然宣布:黎庶无繇?

此言,颇有停止征战,与民休息之意啊!

“或许,有所改变的不止是扶苏,还有皇帝……”

黑夫看向秦始皇,皇帝依旧高高在上,让人摸不透,这究竟是场面话,还是当真要这样实行。

又或者是,在秦始皇目光所及之内,能打的地方,已经全部打完了,皇帝的征服欲,已经满足?

“等等,好像没完……”

黑夫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暗道不妙。

“差点把乌氏兄弟给忘了。”

多年前,黑夫曾在乌氏兄弟面前大谈西方的花花世界,想要诱使他们一路向西。可现在,却只希望乌氏派去西边的商队走慢点,别太早发现葱岭以西的广袤世界,和星罗棋布的诸多文明,生怕它们会再度引发秦始皇的欲念。

黑夫心态当真变了,他现在只希望,千古一帝那欲壑难填的心火,那无穷无尽的征服之欲,在找到新的柴火前,就自己烧尽熄灭,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而另一边,扶苏心中却万分激动,这一刻,秦始皇帝在他眼中,再度如少时一样,光芒万丈!

“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若真能如此,天下才能真正的安定啊……”

不管秦始皇心中作何想,群臣再度夸赞起皇帝之功来,他们恭维道:

“匈奴月氏惧陛下之威而远遁,慕南遂无王庭,大夏之北,长城内外,牛羊遍野,边民再无劫掠之虞,塞北骏良駃騠,实于上林外厩。”

“秦骑已涉流沙而略西域,昆仑天山之间,数十胡人小邦皆愿奉秦为主,异域瓜果,昆山之玉,皆流入中原,饰于朝廷之上。”

“水陆大军共伐沧海谋逆,楼船东渡,朝鲜入贡,今海东已定,东海犹如陛下院中之池,貂尾狸皮,垂于士女之冠。”

“南方百越亦将平定,西瓯君授首,想必过不了多久,秦旗便能插到北向户去,开疆万里,犀象珍珠之器,将多如瓦砾!“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三皇五帝,三代之治,加到一起,也没有今日大秦之盛啊!”

群臣皆拜,大声道:“古往今来,皆不及大秦之盛!”

歌功颂德声回荡在碣石山,所有声音都在告诉秦始皇,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伟大统治者,而秦的统治,在此刻也臻于极盛!

士卒苦于征战,百姓累于徭役,十数年间,流逝的生命和气力,这极盛下暗藏的诸多隐患,蠢蠢欲动的六国复辟势力,这一切污点,仿佛都被花团锦簇的赫赫武功给掩盖住了!

这一次,连最喜欢进谏,给秦始皇泼冷水的两个人,茅焦和扶苏,都默然了。

既然皇帝不喜欢深思高举,自令放为,那他们只能也学着,淈其泥而扬其波,与世同污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时候的皇帝,已经被自己创建的伟业蒙住了眼睛,听不得半句反对意见。

只希望将四面八方能打的地方都打完后,他真的能如石刻所言:

“黎庶无繇!”

现在,只差自南方的好消息了,屠睢半年前斩杀西瓯君,禀报秦始皇说他已经控制了西瓯,准备花上三个月时间,彻底平定,然后就与南越秦军合流,进攻更南方的骆越,一直进军到北向户为止……

按照左右丞相拟好的剧本,这时候,就该有南方的使者抵达,大声宣布捷报!

众人心知肚明,都在翘首以盼。

但一直到碣石门刻的典礼结束,来自南方的使者,却迟迟未到,只是在群臣歌功颂德时,有人匆匆入内,悄无声息地,将一封信交到了丞相李斯手上。

李斯以宽大的袖子遮挡众人视线,抽空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但亦不露声色,只是在无人注意时,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头那颗波澜不惊的心,开始猛跳。

等仪式接近尾声,秦始皇等得不耐烦时,李斯才走了过去,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站在黑夫的位置,只能看到,皇帝嘴角的笑没了,李斯每说一句,秦始皇就点一下头,最后,眼中尽是失望之色。

李斯说完后,皇帝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是面无表情地多喝了杯口酒,便让礼官解散了群臣,让赵高备驾离去。

今日之宴,到此为止!

群臣面面相觑,这和他们想象的剧本不一样啊,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对,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是到了晚些时候,随秦始皇而去的丞相李斯出来了,点了几位大臣的名。

”御史大夫、郎中令、典客、少府,还有……”

李斯看向黑夫,笑道:“还有胶东郡守,陛下有召!”

“我?”

作为诸卿之中唯一的郡守,黑夫有些“受宠若惊”,看了看御史大夫茅焦,茅焦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几位朝野大员立刻到了碣石宫的一间厅堂,进去后,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侍者,平日几乎和秦始皇形影不离的赵高、胡亥却不见踪影。

而长公子扶苏,也不在传唤之内。

“臣等拜见陛下!”

黑夫只觉得,准没好事。

秦始皇坐在案后,手撑着头,他连免礼都懒得说,黑夫看得出来,皇帝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愤怒。

见人来齐了,皇帝冷笑道:“李丞相,这种好消息,还是由你来告诉众卿吧!”

“诺……”

李斯艰难地应了下来,轻咳一声,将事情告诉大家。

“刚接到南方急报,将军屠睢在途径西瓯,南攻骆越时,中了越人伏击,挨了毒箭,还没回到桂林,便毒发身亡了!”

PS:四千大章,迟了点

(本章完)

第629章 烂摊子

“今天是十月初一,秦历新年,岭南也算进入旱季,可这雨水怎么还下个不停?”

南征军西路大本营桂林,随着连绵的阴雨,城外已成一片泽国, 一座座美丽如画卷的山包,像是屹立在海上的小岛。

在赵佗眼里,秦军也一样,被越人和丛林组成的大海隔开,只能各自为战。

“太急了。”

赵佗回想起这数月发生的事,便扼腕叹息。

位于西瓯的西路军大致分两处驻扎, 一为桂林,二为苍梧。四五月时,屠将军用贾将军之计, 一把大火烧遍西瓯,因为秦军仔细挖了防火沟渠,桂林、苍梧周边的平坝地区,几乎被烧成白地,直到雨季来临,火势才渐渐平息,而更深的雨林,更难点着。

人力终究难以敌过天,秦军烧掉的地方,不及整个岭南密林的万分之一,雨季一过,才烧光的地方,又会满地绿意,自然的愈合速度, 远超常人所想……

但效果已很不错, 没了树林掩护,瓯人的袭击便暴露在秦军视野下, 秦人不再被动挨打, 剿杀了上千瓯人,逼得他们回到丛林,大军得以安生了几个月。

但随即,屠睢却下令,两地驻军再度出发,继续向南开进!

此令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士兵普遍不愿南行,纷纷抱怨军吏太过苛刻,不顾他们的死活。

军吏则抱怨将军的方略太急,还不等大军在西瓯站稳脚跟,就欲去进攻骆越,却看不到盛夏时节,士气的低落。

可身为都尉,赵佗清楚,屠睢也没办法啊。对百越开战前,他向秦始皇夸了“两年平越”的海口,皇帝最讨厌失信和拖沓,眼看期限越来越近,屠睢的军事部署,就变得越来越急躁,他一把火烧了几片森林,剿杀了上千西瓯人后,便宣布西瓯已定,亲率大军深入险阻。

“分兵两路,打到北向户过年!”

这是屠睢的计划,只可惜,大火未能将西瓯人统统烧死,更没烧尽他们抵抗的决心。

就在秦桂林军途经西瓯与骆越交界的群山,部队拉成一条长蛇时,在密林中遭到了这群土著的攻击。骆越人也在前掩杀,秦军腹背受敌,擅长的军阵车骑也无用武之地,一时受挫。

这也就罢了,要命的是,屠睢在观察山势时,被藏在树上的越人猎手射来一根竹箭,擦伤了皮。

那箭尖用毒浸泡过,屠睢当场便口吐白沫,回到营地后开始发高烧,接着皮肤溃烂,不能理事。

没了主将后,大军也乱了阵脚,多亏赵佗在旁,与众都尉商议着先撤兵,顶着越人的袭击回到桂林,而屠睢也在过柳江时毒发而亡,死得极其不甘。

幸而,桂林军两万人因撤得及时,只损失了三四千。但苍梧军的一万人,就比较凄惨了。

两军相距数百里,深山老林音讯难通,等苍梧军抵达约定汇合的地点“象地”(广西崇左)时,才得知主力战败的消息。他们不得不在骆越和西瓯人的滋扰下,开始千里折返……

接下来,苍梧军的命运,赵佗便不得而知了,整整一万人,就这样消失在十万大山中,整整两个月来,竟杳无音讯。

就在此时,一队人冒着雨,纵马来到桂林寨门前,那是赵佗手下的率长虎会,他一个月前被赵佗派去苍梧传递消息,此时回来,定是有偏师的消息了!

“怎么样?”赵佗匆匆下了哨楼,城门一开就上去询问。

“太惨了。”

虎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嗟叹道:“最后一批人已回到苍梧,清点人数,偏师一万人,竟十死七八!”

……

“手呢?那些手呢?”

距离桂林五百里外的苍梧,百夫长陈婴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他筐里,那数十只只剩下骨头的手还在不在……

一支都没有,统统不翼而飞!

他立刻揪过手下的什长张甲,大声质问他!

“医官说带进来会散播疫病,让吾等烧了。”

他手下的什长张甲如是说,眼睛不敢看陈婴,只是捧起一个灰扑扑的陶瓮递给他。

“他们都在里面……”

“好歹能归乡葬下,不错了。”

陈婴无奈,接着问:“我们百,还活着几个?”

什长咬咬牙:“十九!”

“十九!?”

陈婴呆愣半响,竟老泪纵横,忍不住骂道:

“我手下整整一百人,在苍梧伤病死了三十,跟着都尉去打骆越,受阻而归,又死了五十多,这八十多人,都是东阳的乡党子弟,我陈婴被县人信任,才推举我做了吏,如今却十死其八,让我回去以后,如何向父兄们交待!”

过去几个月,简直是陈婴的噩梦,让他此生难忘:

战争没有尽头,打下苍梧,南边还有新的地区等待秦军去占领,去征服。

去的时候便不轻松,大火没有波及更靠南的山林,行军速度极其缓慢,将士们在跌跌撞撞中艰难爬行,有时一天行走不足十几里,森林也越来越密,不得不用大砍刀边走边开路。

好不容易抵达约定会师的地点,却不见友军踪迹,只有一地残破的帐篷和军旗,还有远处巨兽的怒吼……

桂林军损失了主将,在越人袭扰下损失不少,只能仓促而退。他们倒是保全了自己,却坑惨了苍梧军。当苍梧军抵达被称为“象地”的群山时,迎接他们的,是骆越人的伏击,是骑着大象的矛手……

楚地虽时常有大象出没,但都是野兽,偶尔到林子边的村庄踩踏庄稼。可岭南不同,骆越人曾是“十二国”之首,主要原因,是他们掌握了一项绝技:驯象!

这也是秦军第一次与象兵打照面,骆越虽无坚甲劲弩,但光是奔走的巨兽,就惊得秦人马匹四散奔逃,世界在晃动,心智也逐渐失衡,士卒们目的口呆,再无战心。

象地一战,秦军前锋败下阵来,苍梧郡的都尉久久不见桂林军来汇合,料定他们已败,也萌生退意,开始撤兵。

可这一撤,却硬生生将秦军带入了地狱……

骆越人紧追不舍,左右的密林中,则是西瓯人的滋扰袭击,却总是不露脸,只有秦人不断中箭倒下,气呼呼地追进森林的,也再没回来过……

在持续不断的战斗中,秦军都尉死于一场夜袭,余部开始溃散而走,东南西北乱跑,等天亮时,陈婴发现,他们迷了路,身处一片陌生的丛林中。

摸索了半日,总算回到了原先的小道,这批掉队秦军被一名率长重新收拢起来,得两千人,眼看找不到自己的上级指挥官,他们只能相互抱团,向北走去。

北上之路,数千游魂似的队伍迤逦而行,浩瀚的原始森林中,零零碎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在地上,人们的脚下散发着一股股落地树叶和腐烂树干的臭气。

七八月的岭南,时晴时雨。有时候,烈日把大地烤得像蒸笼似地,在森林里闷得宁人窒息,一个月没洗的衣裳紧贴身体,由于出汗过量,士兵们口干涩发苦,舌头根贴着上腭,喉咙能喷出火来,遇到林中积水,争先恐后地去喝。

结果到了晚上,便统统闹了肚子,腹泻不止,到天亮时,已经死了十几人,剩下的也浑身污秽,瘫软走不动路了。

随着身后大象的吼叫越来越近,众人不得不抛下重病者,吸取教训后,他们只敢饮活水。

还有雨水。

天气变幻莫测,雨季再度袭来,遮天蔽日的密林也挡不住雨水倾泻,天空像是被捅破一般,丛林变成一片泽国。士兵们缺乏雨具,也无处藏身,只能任其冲刷。

松软的泥土经雨水浸泡,更加难走,一脚踩上去,软泥没及脚背,像陷在沼泽里。掉队的人越来越多,行进序列和部队建制也被打乱,各部队混杂相间,埋头朝前赶路。

但绝望继续袭来,山洪冲毁了来时的路,秦军只得改道而行,他们开始迷路,整天在森林中打转。

浑身涂着泥彩的西瓯人仍不时出现,像鬼魅一般,杀死数人又离开。他们的袭扰造成大量伤亡,但更多的人,却是被”山林“杀死的。

未下雨前很少见的蚂蟥,雨后蚂蟥遍地皆是,不断向人攻击。岭南的旱蚂蟥在未吸人血时像一根绣花针细小,它们一头吸在小草或树叶上,一头悬在空中搜索,秦卒走路擦着小草或树叶,它立即吸附在衣服上或手脚上。初时人无感觉,等旁人瞧见提醒时,蚂蝗已吸饱血,有一指粗寸多长,狰狞可怖!

白天已如此艰难,到了晚上,原始森林里更是恐怖。那些白天藏匿在草丛中的蚊虫扑面而来,巨蚊有蜻蜓大小,飞动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无论怎么驱赶,它都会伺机归来。又尖又硬的长嘴刺入人体,片刻时间,就能把干瘪的肚皮充盈成一个鲜红的血球,而被刺的地方立刻起个大包,又痛又痒。

蚊虫是疾病传播的载体,到了此时,热带雨林中真正意想不到的可怕灾难也接踵而至:脚气、恙虫病、斑疹、伤寒、疟疾、痢疾,每天都在无情地折磨着这支军队,让一条条生命倒在半途。

当陈婴他们再度找到北上道路时,发现这已有友军撤离的痕迹:每天都能看到几十具尸体,一般是单个的,而在被瓯越人袭击的宿营地,则是连片成堆,尸横相聚。

初死时,人的肤色是惨白的,两天之后,特别太阳暴晒,雨水浇灌后尸体膨胀,皮肤变黑,溃烂淌脓水,接着,苍蝇云集,满身蛆虫或蚂蚁,不久只剩下一架白骨。

大军这时候已断粮一月,初有战驮马百匹,入山后逐日宰杀食殆尽,偶尔打到野兽塞牙缝,更多时候,就只靠野菜、竹笋、芭蕉等充饥。实在没得吃,苔藓也能放进嘴里,再用凉水灌满肠胃,直饿得头晕脑昏,眼冒金星,双腿发颤。

为了活命,便有人偷偷割路边死去的袍泽人肉充饥……

陈婴和手下人也吃了,或许是报应,吃得最多的屯长病了。原本健壮的他,常突然倒地呻吟、发抖、流泪,但只要在地上躺上半个时辰,便自动消除,可以继续行走,只是再无法进食,吃一点东西就会呕吐。

随着病情加剧,屯长发作越来越严重,间隔越来越短,最后轰然倒地,不断陈婴他们怎么拉怎么拽,都走不动了。

临终前,屯长泪流满面,说就算饿死,也不该吃人肉的,他哆嗦地指向东阳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说:

“百长,我—好一想一回—家!”

众人甚至都没时间埋尸体,只能将他推入深涧。

走到这时,陈婴的手下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二十多了,楚人有规矩,狐死首丘,人死归乡。

在临死前,手下们对陈婴说,既然尸体带不回来,那便砍了他们的手带上,希望能带回老家安葬。

于是,每死去一人,陈婴就砍了他的手,用火烧一烧,插在背上的筐里,每走数十里,就会多出一根……

异常低落的士气也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他们已经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多久,只是下意识地蹒跚前行。

陈婴默默数着,当背上的筐里装了十根死人手时,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秦军控制的哨点!

哨所的率长惊讶地看着这群从山林里走出的秦兵,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不成人样,只能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前行。

陈婴只记得,那率长对他们说的话。

“快三个月了,汝等居然还能活着走出来!”

他们,是苍梧军一万人里,最后一批走出这片绿色鬼蜮的兵卒!

陈婴狼吞虎咽吃了一顿后,便睡了过去,在梦里,他依然在森林里跋涉,拼命想爬出一个堆满白骨和人头的泥潭深坑,但一只只枯槁的手却在拉扯着他的衣服,那些屈死的魂灵,在大声对他嚎叫:

“百长!我也想回家!”

醒过来后,他们被送回苍梧,却见昔日满员的营帐,只剩下寥寥十九人!

苍梧军开进时浩浩荡荡,蜿蜒曲曲,出来时却寥寥无几,一万人,竟只活了两千多!

活着的人眼神空洞,依然没从那噩梦的经历中缓过来,更有人喃喃自语道:

“秦皇帝,是故意让吾等楚地之人,来南边送死的么?”

……

听完率长的汇报,赵佗默然了,主帅阵亡在前,苍梧军也损失惨重在后,这意味着,屠某人平定西瓯,进攻骆越的计划,彻底以失败告终,连他自己也打进去了。

那率长道:“都尉,眼下该如何是好?若西瓯、骆越联合来犯,吾等是撤是守?”

“弃地乃大罪。”

赵佗一叹:“以吾等之力,守住桂林、苍梧应不在话下,若是南越那边的两军能来增援……”

虎会却道:“我在苍梧听闻,南越那边也出事了,眼下只能自保。”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赵佗默然半响,只得道:“既如此,那便只能各自为战了。眼下,屠将军的死讯,也该传到皇帝耳中了,等吧,等朝廷再派一位新的将军,带着增援,来收拾这烂摊子!”

的确是烂摊子,一片糜烂,这便是秦军面临的情况。吃了场大败后,各地本已归附的越人,重新造反杀吏的不在少数。

在赵佗建议下,西路秦军收缩了阵线,除却桂林、苍梧两座城池外,外围的小据点统统放弃,省得被越人各个击破。

但也有不少秦卒没来得及撤回来,成了汪洋中的孤岛,也不知他们能坚持多久……

虎会道:“若非赵都尉,大军恐怕更要损失惨重,眼下,西路军的军吏们,都希望能由都尉来做吾等主将!”

赵佗的决断救了他们的命,众人自然心存感激。

“我算什么?”

赵佗笑了笑,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太年轻了,在西路军几名都尉里,都要排末尾。只因他曾斩西瓯君,立下大功,又长期镇守南疆,熟悉当地情况,其余都尉才肯听他一言。

“主将想都别想,但统帅西路的副将,若能得一人举荐,倒也不是不可能……”

率长一愣,想起一人来:“都尉说的莫非是……”

“没错。”

现在,赵佗无比期盼那个人,能来南方,挽救这残局,顺便将他推到更高的位置去!

他叹息道:

“若陛下早用吾兄平南之策,何至于此?”

PS:晚了点,今天只有一个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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