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3.第1562章 千秋万代

第1562章 千秋万代

弘治皇帝这次特别的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很快圣驾便启程。

这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不过,毕竟……这确实是内帑花银子。

因而,只需下旨太子监国,所用的仪仗,禁卫,给养,统统都是现成的。

有了银子,偶尔浪费一下,挺好。

对于祭祖这种事,自是英国公张懋有了用武之地。

他奉旨率一支人马先行,可非要让方继藩陪同。

方继藩实在是受不了这位世伯。

这一路,张懋与方继藩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探讨的内容,多是祭祖的礼仪。

在张懋看来,自己已经老了,可陛下总需要有个人去祭祖,方继藩是驸马,真是再好不过的接班人。

最紧要的是,能去祭祖,说明了宫中的信任。否则为啥这么多的公候,陛下唯独选择他呢?

方继藩成日游手好闲的,迟早要出事,还不如给他一份差事,将来人们说起,免不了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大明忠臣。

方继藩听的耳朵都快要出茧子了。

偏偏张懋还不爱坐车,他要骑马。骑马也就罢了,还非要拎着方继藩与他同骑。

他总是感慨:“咱们的祖宗,都是马上跟着太祖高皇帝得的天下,后世子孙,岂可忘本?别人如何,老夫管不着,老夫专管你。”

方继藩便坐在马上,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昏昏沉沉的要睡,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

只过了十数日,先锋的人马便到了中都。

中都守陵的大臣和宦官纷纷来迎。

他们和张懋是熟识的,唯独对方继藩不太认得,只当方继藩乃是张懋身边的小跟班。

守陵的大臣和宦官,大多还是有几分面子的,一般人自是不必搭理,因而对方继藩爱理不理。

等到张懋手指着方继藩道:“此乃齐国公方继藩,都来见见。”

方……继……藩……

这些人一听这三个名字,下意识的就觉得,怎么听着如此的熟悉。

接下来……嗯,要吓尿了。

难道就是那传说中的……

啪嗒一下,方继藩的脚下就跪了一地。

若在京师,方继藩固然也有凶名,可大多人听了,只是觉得有些许的害怕,毕竟……在大家的眼里,京里的那个方继藩,终究还属于人类的范畴,既然是人,再坏再恶,这心里的害怕,还是有限的。

可到了外头,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传言又多了几道工序,这一个得了脑疾的坏蛋,则变成了没啥毛病,但就喜欢吃人的妖怪,是要将人的血肉丢进磨盘碾成粉末的怪物。

因而,众人战战兢兢,再不敢抬头去看方继藩,只颤颤的道:“见……见过齐国公……齐国公……公……公……侯万代。”

方继藩皱眉,他最讨厌的,就是齐国公的后头再加几个公了。

好在他历来脾气好,不爱与人计较,总算露出了微笑,道:“免了罢,免了罢,不必多礼。”

英国公人等刚刚抵达,自是需做好陛下亲祭太祖高皇帝的准备。

张懋亲自布置,很是娴熟,一切都是妥妥当当,明明白白的。

这中都凤阳,所埋葬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父母,被称为祖陵。

只是在朱元璋去世之后,朱元璋虽葬于南京的孝陵,却依旧在此设有神位。

方继藩亲自前往了太祖高皇帝的享殿,那太祖高皇帝威严的画像,依旧栩栩如生,下头的香火鼎盛,而且每日都有宦官按时清扫,因而一尘不染。

方继藩拜了拜,心里想,今日见了高皇帝,便算是大家认识了,高皇帝您老人家在天有灵,若是在天上听到了一点什么,切切不要相信,那都是小人搬弄是非,您老人家英明神武,纬武经文,天授智勇,定能明察秋毫。

说着,才移至左配殿里休息。

此殿本就是用来给祭祀人员休息用的,张懋早在此喝茶了,见了方继藩进来,却没反应,一愣愣的枯坐在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的石碑。

方继藩有些奇怪,便道:“世伯,世伯……”

张懋突的回过神来,却是露出一脸疲态,他慵懒的卷了卷身子的吉服,有些有气无力的道:“真冷啊。”

可……此时天色不算冷呀,这不免令方继藩感到莫名其妙。

张懋面露惆怅,突然道:“我来此,已有十数次了,每次去享殿中拜见太祖高皇帝,都似见他含笑见我,哎……可现在……每一次拜见高皇帝,都在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来祭祀了,用不了多久,就该亲自去见他老人家了,这人哪,都有生老病死,高皇帝如此,我与你的父亲也是如此,年轻的时候,见着这天下,越来越乏味,总觉得人活着,好生无趣,不过是混吃等死而已,等两鬓斑斑,多走几步都气喘吁吁时,方才害怕起来,才觉得这世上有许多东西,竟还没有亲历。”

“你看这里。”说到这里,张懋揭开了垫着桌子的毛毯,指了指桌面。

方继藩定睛一看,这里有许多的刻痕,密密麻麻的。

张懋勉强笑道:“自这祖陵营建之后,不知何时的规矩,所有来此祭祀的大臣,都会在此留一道刻痕,如今已历七八代了,刻痕越来越多,单单老夫的刻痕,就有十几处,将来啊,还会有人在此留下,这些刻痕,看似凌乱,可在先辈和老夫们看来,其实也是这大明祖陵,世世代代有人守卫祭祀的证明哪。”

张懋打起精神:“从前来此祭祀的大臣,已经逝世了,老夫还在,或许不久也会故去,可咱们的后代子孙们,依旧还会来此,人可以死,可社稷却需要永续,否则如何告慰先灵呢,怕只怕,子孙们不知先人创业和守业的艰难,从此之后,再没有人在此铭刻,这数不清的祖陵殿宇,最终也称了残碑断碣,任那风风雨雨侵蚀,只存杂草,却不知是怎样凄凉之景。”

方继藩想到,明朝灭亡之后,这本是壮丽森严的大明中都祖陵,随即被大量损毁,被人放火纵烧,便连栽种下的松柏,也被入侵者砍伐烧毁,一时也是默然。

张懋突然又道:“陛下为何突然来中都?”

“啊……这……”方继藩想不到张懋的思维这样跳跃:“这……陛下来此,就是希望世伯所害怕的事不会发生,又或者,推迟一些发生。”

张懋皱眉道:“怎么,难道传闻是真的,陛下真要废八股啦?”

方继藩:“……”

这要他怎么答?

方继藩记着,陛下此前还警告过他要保密来着,敢情是连张懋居然都已经收到风声了啊?

方继藩顿了一下,便忙矢口否认:“没有的事,这谁造的谣。”

“京里都在这样传。”张懋不高兴的皱眉道:“你这小子,只瞒老夫是吗?”

“我……我没有……”方继藩有气无力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世伯你饿不饿,这祭祀宰了这么多畜生,不如咱们也吃一点。”

张懋便连忙摇头:“这是动摇祖宗之制,可能是要动摇根基的,八股取士是好是坏,老夫是个粗人,也不甚懂,可老夫只晓得,但凡是习以为常的事,一旦要改变,肯定要惹来许多的麻烦,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陛下圣明,他的心思,不是做臣子能猜度的,可老夫难免还是有些担心啊,这历朝历代的改制,哪有不死人的。继藩,陛下极信任你,你得在陛下身边,多想一些好主意,不要老是瞎琢磨一些有的没的。”

“噢,噢……”方继藩敷衍着道,心里却还在琢磨,怎么全京师……就都知道了呢?这查问一下,算谁的,总不能说是西山书院传出去的吧。

是了,好像萧敬当时也在场,要不……

此时,张懋又道:“当然,管他如何呢,陛下既然变了心意,咱们遵照着去办便是了,改与不改,是陛下思虑的事,我等只负责盯着谁敢添乱子,谁要动摇社稷基业,上马平乱即是。”

方继藩便乖乖的点着头。

方继藩在祖陵里住了几日,随后,圣驾即来了。

张懋领着方继藩人等前去迎驾。

弘治皇帝先奔祖陵享殿祭祀祖先,而后移驾太祖高皇帝享殿祭祀了太祖高皇帝,这一日下来,弘治皇帝本是长途跋涉,年岁又大了,身子自然是有些吃不消,却还是独自一人在太祖高皇帝的享殿里呆了足足一夜,外头的臣子和宦官们,则乖乖在殿外候着。

陛下留在此,大家自是都不敢离开。

到了夜里,享殿里虽是烛光冉冉,昏暗不清,弘治皇帝跪坐在殿下,抬头看着神位,就这么孤独的陪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一夜。

太祖高皇帝是否有灵,不知。

弘治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也无人知道。

次日,当曙光映射入享殿。

弘治皇帝终于走了出来,他的身影被曙光拉得很长,殿外诸臣又困又乏,此时打起精神,抬头瞧见的乃是弘治皇帝苍白的脸,可是这倦容上,却有一双格外锋利的眼睛。

…………

第三章,还有。

(本章完)

第1563章 朗朗读书声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接受了百官的跪拜。

随即他轻描淡写的道:“方卿家,王卿家,随朕在此走走。”

这所谓的走走,都是预先准备好了的。

除了说这么几句,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百官说其他话,背着手,默默的带着人离开了百官们的视线。

弘治皇帝一宿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却还算不错。

到了一处殿角,在这里,萧敬早已预备好了车马,更挑选了数十个力士,有这些人,再加上王守仁,足以保证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的安全。

弘治皇帝上了车,却招呼方继藩一道上来。

方继藩登车,行了个礼:“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自顾自的道:“朕昨夜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一直在问,这八股取士,乃太祖高皇帝所创,而今已百五十年,今八股已妨碍了国家,于社稷已没有了好处,朕有心改弦更张,不知太祖高皇帝是否会见怪。”

方继藩听他这样说,顿觉得阴风阵阵,这话挺渗人的啊!

方继藩道:“那么……”

不待方继藩把话说下去,弘治皇帝就又道:“可是高皇帝没有任何的回音。”

方继藩:“……”

方继藩松了口气,他就怕听弘治皇帝说太祖高皇帝开口说话啊。

若是陛下这样说,要嘛,这是太祖高皇帝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这是棺材板压不住的节奏啊。要嘛……就是太祖高皇帝依旧还在天上,而弘治皇帝疯了。

无论是任何一种结果,都是方继藩不乐于看到的。

弘治皇帝自是不知道方继藩活跃的心思,手指头拍打着沙发,口里道:“太祖高皇帝既然没有回音,那么……就是他已默认了。”

“对,对,对……”方继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倘若太祖高皇帝不肯,定要反对,他老人家既是优哉游哉,可见是乐观其成的,陛下真是圣明哪,儿臣……”

弘治皇帝摆摆手:“太祖高皇帝毕竟是朕的祖先,朕做什么事,无论是他喜不喜,只要他在天有灵,自会庇佑。朕唯一担心的是……此举是否必要……且先去了庐州,再做决定吧。”

方继藩点头,心里不禁想,这庐州说是现在学风鼎盛,知府教化有方,百官称颂,却也不知真假。

很快,车马便至庐州的地界,毕竟这里距离凤阳并不远。

弘治皇帝等人,先至府城。

这府城之内,倒还井然有序。

弘治皇帝下了车,左右张望,萧敬连忙上前道:“陛下,是否通知庐州知府。”

弘治皇帝早有打算,摇头道:“暂且不必,朕来此,只是听一听读书声。只是不知这里可有书院?”

“想来是有的吧。”萧敬话里犹豫,显得不太自信。

方继藩便道:“何必要寻书院呢,哪一个书院里没有读书人?不妨就一家家的走走,且看有几个读书的。”

这……

萧敬忍不住幽怨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家伙就是成天出馊主意啊,还总习惯给他找麻烦。

一家家的走,对于萧敬而言,安防的压力极大,而且何时能走完?这不是存心给他找不自在吗?

弘治皇帝听罢,竟是认可起来,颔首点头:“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都说这庐州,处处都是朗朗读书声,只需一个个去问问,便是了。”

弘治皇帝带着微笑,竟是来了兴趣。

他现在对新学的思想了解得很深刻,深谙深入民间的道理。

于是弘治皇帝朝萧敬道:“可带来了庐州的舆图?”

“带,带了。”

弘治皇帝接过舆图,只大抵的辨明了街坊,手随意一点:“去看看。”

弘治皇帝当头寻到了此处,一面对方继藩道:“此乃府城之地,最是热闹,能居城中者,虽非都是富户,却也勉强是殷实人家,且此乃江南之地,本就学风鼎盛,朕倒要看看,这些读书人平时如何读书,读什么书。”

弘治皇帝兴致盎然,他乐于见到读书人,也喜欢深入民间,去听一听那些读书人对自己的看法。

弘治皇帝所指的街道是在城隍庙附近,任何一处城市的城隍庙,都是三教九流混居之所,那里所居住的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却因为地处城中繁华,却也不算落魄。

一排排的屋宇连绵,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孩子,赤着足,正把手指伸进口里,口水自是流出来,虽是半大,却还不知羞羞的穿着一个肚兜,光着腿。

弘治皇帝徐步走过去,瞧了孩子一眼,便驻足。

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你家住哪儿?”

孩子不情愿的将手指头从口里拔出来,朝弘治皇帝凶巴巴道:“你横个?我一板觉给你耸屁的了。”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此地,距离中都凤阳很近。

老朱家作为天子,因而这官话,乃是凤阳官话,弘治皇帝对这孩子所说的话,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有些口音不同,却也相近。

这话的意思是……我一脚把你踹死。

方继藩也听得明白,口里道:“咦,你怎么可以骂人,你这没家教的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我……”

呃,有点说不下去了……方继藩这时猛地想到,自己像这孩子这般大的时候,好像也不咋地。

这孩子听方继藩训斥他,却是抬腿踹了方继藩的脚板,不等方继藩反应,却是一溜烟,赤足狂奔……跑了。

“这狗东西!”方继藩骂骂咧咧道:“我和你没完了,你等着罢,君子报仇,一日都嫌早,我若是不打死你,我方字倒过来写。”

萧敬笑吟吟的道:“齐国公,只是个孩子嘛。”

弘治皇帝竟是无言,似乎……确实不能将那孩子怎么样。

只是……好像这庐州给他的印象……

他索性,让人敲开了第一家的家门。

开门的是个妇人,吊着眼,只看了一眼敲门的萧敬:“谁呀?”

萧敬细声细语道:“我乃书馆里的先生,不知舍中……可有人读书吗?”

“没有……”妇人依旧上下打量萧敬。

萧敬回头看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已走到第二家去了。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却连敲了十几家人,竟没一个读书的。

到了第十五家,门打开,听说是读书人来拜访,主人的眼睛却是亮了:“有,有,有,有读书人的,我表叔的远方外甥,听说就是个读书人,他家有七百多亩地哩,远近闻名,连县里的县丞也去他家喝酒。我绝不骗你,若是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李家庄的李二爷,那可是远近知名的人。”

弘治皇帝:“……”

………………

第四章送到,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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