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磕头奉香

“先杀了他张峰岳!”

森冷刺骨话音回荡在这片幽暗混沌的海域中,似有无边寒意弥散开来,瞬间在整个海面覆上一层薄冰。

道人眼眸微垂,静立不动。

“詹舜,你还真是够贪心啊。”

良久之后,张希极口中传出一声嗤笑:“你的胃口能吞得下这座峰岳吗?可不要自不量力,到最后被搅烂了肚肠,把自己活活撑死。”

“如果单单只是东皇宫一家,那当然吞不下。不过若是能有龙虎齐噬,却未尝不可一试。”

“詹舜,本天师为什么要帮你?”

“这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天师你自己。”

“永乐洞天里的血可还没干,龙虎山徒子徒孙的冤魂可还在我的耳边哀嚎哭诉。”

张希极冷笑道:“你三言两语就想把发生在永乐洞天内的事情揭过去,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比起我们未来可能失去的东西,天师难道还会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损失?”

“碎的梦境,丢的人命,龙虎山可以不跟你计较。不过,詹舜,本天师想问问你,被我合道的那三成黄粱权限,在你眼中跟张峰岳比起来,孰轻孰重?”

詹舜似没听懂这番话般,蹙眉反问:“天师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来说去,最终的目的无外乎就是你在黄粱之中拖住袁明妃,让本天师去杀他张峰岳。”

张希极眼神冷漠:“先不说你如何锁定他此刻的位置,又如何确定这不是一场陷阱,单就是我在前,你在后,是什么道理?到头来我是顾全了大局,你却还是捕螂的黄雀。詹舜,你到底是想杀张峰岳,还是想杀本天师?”

砰!

百丈冰面轰然炸碎,浪潮激涌,水花飞溅。

詹舜抬手擦去打在侧脸的冰冷水点,眉眼容貌从万千杂乱的五官中定格为眼神阴沉的老人,既而是神色愤怒的青年,最后停留在一张成熟儒雅的中年面容。

眼中藏着山河沧桑,嘴角挂着人世冷暖。

三庭五眼,占尽面相爻数中的大吉大利。

“张希极,你这句话只说对了一部分。”

终于露出本来面貌的詹舜摇头失笑。

张希极反问:“难道本天师的三成权限,你不想要?”

“当然想要,黄粱一日不能完全解放,便一日不能成长为具备无限可能的完美世界。本君自然也不可能成就阴阳序一。”

“这是真话。”

张希极不怒反喜,朗声一笑,一身道袍无风鼓荡。

“你阴阳要另立新天,去看万物霜天竞自由。我道序求永世超脱,安享朝夕万年如一瞬,既然大家迟早都要做过一场,本天师为何要信你?”

詹舜同样笑道:“不用信,你也不会信。”

“既然如此,我的话何错之有?”

“错在你不该拿自己跟张峰岳相提并论。”

“哦?你觉得本天师不如他?”

苍老道人眼中陡然射出浓烈寒光。

“当然不如,不过我也同样不如。”

詹舜变色不改,无视那如有实质的杀意:“否则以眼下二杀一的局面,你我何需在这里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我又何必以黄粱遮掩行踪,你又何必困守江西一隅?”

“只有他先死,你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彻底放开手脚来一场仙神之争。他要是不死,你麾下就算有百万道徒,难道就挡得住他的无尽儒民?”

“哼。”

张希极拂袖一挥,脸色虽然铁青一片,却没有出言反驳。

“张峰岳入番地帮助袁明妃成就佛序二,便是想为自己请一尊护身佛。现在本君在黄粱之中拖住她,不算占你的便宜。你要是觉得自己也能将袁明妃困在黄粱梦境之中,那本君可以跟你互换,你来牵制,我来杀,如何?”

詹舜的语气变得格外强硬,可说的却都是张希极无法辩驳的事实。

诚然,一个佛序基因垂死挣扎方才勉强诞生而出,又几乎丢干净了信徒根基的残缺序二,在张希极的眼中算不上什么劲敌。

若是在现世之中,要赢对方不算难事。

但赢和困,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要把对方长时间困在黄粱梦境之中,他也没有把握能做。

恐怕只有在黄粱中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詹舜,才有这个底气。

“詹舜,你还漏算了一个李钧。”张希极沉声开口。

“他不是反手可杀,还需要算?”

詹舜平淡的语气中满是尖酸的讥讽,却在张希极将要发作的瞬间,用同样一个反手的动作,平息了对方的怒火。

“这是我东皇宫多年来费尽心思,从其他旁序手中收回的一成黄粱权限,我可以将其送给你,就当弥补了李钧这个差异。”

詹舜向上摊开的掌心之中,用肉眼看去空无一物,可张希极却能清晰无比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引力。

一成权限对他而言,不单单是一次替死的机会,更代表着一座比永乐洞天更加庞大的永固梦境以及不计其数的虔诚信徒。

这才是张希极最看重的地方。

新派道序二,位业天君。

何为位业,不就是坐拥无边香火供养的神祇之位?

“你就不担心本天师拿了东西就翻脸不认人?”

张希极并没有着急接过权限,而是意味深长的看着詹舜。

轰!

以两人为核心,百里海域怒浪席卷,激荡不止。

似有主宰这方天地的意志,在因为詹舜的欺瞒和背叛而愤怒不已。

“你要是不要脸,那我自然也能放得下身段。”

詹舜脸色微微泛白,显然黄粱的震怒对他而言也并不轻松。

“如果你黑了本君这份权限,那从今往后,这黄粱之内但凡还能有任何一个你龙虎山的信徒存在,那我詹舜就不配再为阴阳序!”

狂暴的幽海下,同样是暗流涌动。

陈乞生被裹挟着推来攘去,一双眸子却片刻不移盯着站在海面上的两人。

蓦然间,其中一人低下头来,视线穿透深不知几许的海水,和陈乞生四目相对。

下一刻,陈乞生五感天旋地转,浑身压力骤然一轻,终于脱出这片无边深海。

而此时外界同样也像是只过去须臾瞬间,空中依旧下着骇人的火雨,不断轰击着地面扩散的磅礴雾气。

陈乞生心血来潮,猛然抬头看去,只见悬浮的山峰和巨剑都已经升入了高空。

如同一片璀璨星辰,朝着北方天空快速远去。

“真他妈的丧心病狂,拿这么多条人命当炮弹,算哪门子修道?一个个都是人面魔心,怪不得张老头宁愿拼了一条老命也要弄死他们。”

雾气之中传出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将陈乞生的目光拉向地面。

轰!

一颗巨石拖着焰尾轰入大雾,剧烈的冲击掀开雾海一角,露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模糊身影。

人影微动,似在抬臂,轻轻挥手。

一股狂猛的劲风蛮横撞开,在巨石冲击下表现顽强的雾潮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消散一空。

李钧赤着上身,肌肉块块垒起,线条起伏分明,如同披挂着一具血肉甲胄。右手中抓着一颗破烂的脑袋,手背青筋暴起,紧扣的五指深深陷入头颅之中。

一只赤红的独眼就开在他的眉心之间,齐肩的黑发在风中不断摆动,崩势的厚重和锋劲的锐利交错起伏,五脏震动如龙吟虎啸,鲜血激涌似风声呼嚎。

气焰滚滚,如神如魔。

噗通。

残破的头颅落在地上,被坠下的脚掌踏成粉碎。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双臂展开,十指紧握。

方圆数十丈突然响起铿锵震甲之声,噼啪作响。

一块块支离破碎的甲片如被吸引,化为黑色弧光,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甲片沿腹汇聚而上,覆盖胸膛,裹住头颅

“是时候该把本钱掏出来,上桌跟他们放手一搏了。”

李钧再次以着甲之势出现,看着从高空落下的陈乞生。

“上次来这个地方,我放过话要踏平他龙虎山,可惜没能做到。现在想起来,真觉得有些打脸。”

李钧咧嘴笑道:“这面子你得帮我找回来。”

陈乞生默默点头,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两个字。

“别死。”

“你我兄弟都是一身铁骨沸血,谁想咬断我们的脖颈,起码要崩碎他一口獠牙。”

李钧迈步上前,抬手按住陈乞生的肩头。

“有件事,你千万别忘了,替我给孙鹿游老爷子上柱香。就说后辈武夫李钧代大明武序,向道门仙长,磕头奉香。”

大明武序,道门仙长.

陈乞生眼神不住颤动,五味杂陈,胸中似有万语千言。

却都不需要显露眉头,只用记在心头。

“我代仙长.谢过”

何必多说,这一句就已足够。

黑红电光冲天而起,直追那远去的星光。

湛蓝真气扩散漫延,绰绰人影肃立八方。

“诸位师兄.”

陈乞生仰头长笑一声,踏剑射向南方。

“随我屠他龙虎张家!”

崔嵬宫城,直插天幕。

重重宫闱深处,太庙之中。

嘉启皇帝双手奉着三柱长香,身体却站的笔直,袅袅升腾的青烟拂过面门,却盖不住那双锐利无匹的眼睛。

密密麻麻的牌位,鳞次栉比,堆积如山,高度竟快要抵住了那近有十丈高的殿顶。

上百道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悬浮在属于自己的灵牌前,却只是一道道纯粹的光影留相,用一成不变的冷漠表情的俯视着下方的后代子孙。

“诸位先祖在上,今神州陆沉,山河垂危,近有狂儒横行,外有愚信作乱,内外忧患并起,大明江山动荡难安。朱彝焰本无颜面踏入太庙,自我继承祖宗江山以来,终日如履薄冰,似临渊而行。虽有卧薪尝胆之举,却无中兴朱明之功,彝焰惭愧。”

冷冽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虽然字字句句都在罪己,但朱彝焰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愧疚的神情。

“但!”

一字落定,如重锤擂鼓。

“朱彝焰今日搅扰诸位先祖,不为哭诉自身辛酸苦楚,更不是我朱明皇室行将末路。而是敬告先祖,大明兴复,将从今日起。”

“张峰岳、张希极、詹舜、李钧,此四人皆为祸国殃民之人。”

“道序张希极,杀子、噬徒、乱道、裂国,以道惑民无以计数,困于洞天如草芥轮回,为世所罕见之道贼,必杀之!”

“阴阳序詹舜,妄以人心比天心,妄以人智夺天意,妄以虚神盗君位,妄以虚世换人间,为世所罕见之邪贼,必杀之!”

“武序李钧,恣意妄为,以武逞凶,杀皇室亲王、朝廷忠臣,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为世所罕见之人贼,必杀之!

“儒序张峰岳”

朱彝焰细数众人罪行,却在说出最后一个名字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张峰岳为民不为君,为家不为国,为天下苍生不为山河社稷.

再次出口的字眼,分明与之前所言的‘祸国殃民’截然相反。

可朱彝焰脸上的神情却是无比郑重,眸光复杂难言,尊敬和痛恨交杂一片。

“张峰岳无错,却该死,必杀之!”

“嘉启十三年,朱彝焰敬告列祖列宗,将以洪祖纵横霸道之志,流千万血,斩百万头,尽诛四贼,建我大明亘古神朝!”

回荡不休的话音中,朱彝焰却并没有将手中的香奉入神台上的香炉之中,而是转身面向身后。

一道朱红身影肃立,外貌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须发黝黑,正值壮年。

赫然正是高胜!

“你也给朕当过几天授业之师,有资格将朕说的这些话,带到下面说给诸位先祖听。”

嘉启皇帝将三根线香递进高胜的手中,轻声道:“告诉他们,无论是日月山河,还是黄粱幽海,都是我大明疆土,永世不变。”

高胜竭力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平静看向对方,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一句话。

“陛下,你的答案写错了。”

错身而过的嘉启脚步一顿,“朕是对是错,你评判不了,老师他也没有机会去评判了。”

“错就是错。”

话音未落,高胜眼中的清明彻底消散,再无法压制自己反叛的四肢百骸,以头抢地。

“诸位先祖在上,今神州陆沉,山河垂危,近有狂儒横行,外有愚信作乱”

一袭袭明黄龙袍高高在上,漠然看着那不断叩首的儒生。

话音重复不知多久,从洪亮渐为微弱,从浑厚渐为沙哑。

将要燃尽的长香终于跌落在地,摔出四溅火星。

“流千万血,斩百万头.”

高胜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涣散的目光看着流淌的猩红。

还有那在血水中徐徐熄灭的火点。

“朱家.朱家难存。”

(本章完)

第680章 不赖足矣

“刚来的消息,张希极已经带着一群天轨星辰往北方去了。”

高楼之上,裴行俭双手按着栏杆,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被夜风吹的凌乱不堪,居高临下俯瞰着已经被彻底改成一座道城的弋阳。

已至深夜,满城却依旧是灯火通明,喧天的法鼓道乐中夹杂着呢喃般的诵经声,在人耳边不断响起。

“哦。”

裴行俭的身后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你小子还真是没心没肺,难道就半点不担心?”

裴行俭话音散在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老爷子虽然也是序二,但儒序毕竟没有道序那般擅长争斗搏杀。而且他性子执拗,还在新东林书院的时候就经常跟我们念叨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械体义肢一类的东西十分反感,虽然没有下令禁止,但自己一辈子也没动过半根毫毛。”

裴行俭眉头紧蹙:“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真要是对上了张希极,恐怕经不起对方折腾啊。”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不是还有李钧在吗?”

一道人影靠了过来。

张嗣源学着对方的动作,用双肘压着栏杆,身体压的比裴行俭更低,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能看到内衬白衣上渗着点点血迹。

成都府一战中留下的伤势,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痊愈。

“而且除了他之外,还有法序商家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都不是自家人。”

裴行俭摇了摇头:“人心隔肚皮,别看现在大家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反过来咬你一口。”

“商司古我不熟,所以不敢确定,但李钧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想动手,我现在的坟头草都不知道会有多高了。”

张嗣源侧头看向神情冷峻的老人,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裴叔,如果我爹此刻在这里,听到你说的这些话一定会很开心。”

张嗣源回忆道:“您不知道,当年您负气出走北直吏,放话要与老头断绝师生关系的时候,他书房里的灯可是一夜都没灭。”

裴行俭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憋着肺腑之间,良久才缓缓吐出。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实在看不下去新东林党和门阀做的那些腌臜事情,与其继续呆在那里惹人厌烦,倒不如我自己卷铺盖滚蛋,眼不见为净,也省得让你爹左右为难。”

“他为难个啥?谁还能让他为难了?这还不就是他自找的。”

张嗣源撇嘴道:“这老头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把话憋在肚子里。明明他自己也想对儒序做出一些改变,但偏偏就是不愿意把话说开,仿佛说出来就会生出很多麻烦一样,白白惹您生了这么多年的气。”

张嗣源假模假样的拱了拱手,笑道:“父债子偿,我在这儿代替他跟您道个歉。”

“行了,你小子也别拿话来挤兑我,显得我真就跟个娘们一样小心眼。”

裴行俭没好气的横了对方一眼,说道:“你爹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和顾虑,你一个拿‘数艺’当准星用的混球儿,也有资格来指摘他?”

“我的错,是我不识好歹了。”

张嗣源一脸嬉笑,连连点头。

“而且那时候确实也是时机未到。如果你爹贸然推动新政,在没有外部强压的情况下,儒序只会瞬间四分五裂,恐怕连如今的现状都维持不了。”

“所以说还得是我裴叔,为人大气,站位还高,三言两语就解开了我的疑惑。”

“.”

裴行俭表情无奈:“我有时候还真怀疑,你小子到底是不是老师的种,这溜须拍马的功夫都是跟谁学的?李不逢还是刘谨勋?”

“您忘了,我可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张嗣源不引以为耻,反而语气骄傲道:“要是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早就不知道被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所以你也别在这里宽慰老夫了,反倒是你爹把你扔出去那么多年,你就不恨他?”

裴行俭柔和的目光落在男人满脸的笑意上。

“要说半点不恨,那肯定是骗人的。老子明明可以是这座帝国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泼天富贵信手拈来,就算是序三也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要多豪横就能多豪横。可结果却硬是过了那么多年没爹没娘,吃不饱穿不暖,受人白眼的日子,换谁都不乐意啊。”

“您都不知道,那时候我过的能有多惨。别说什么山珍海味了,就是原生的米面油蛋,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连农序那些黑心老农不知道怎么炮制出来的合成垃圾,我都能吃的喷香。吃完了还舍不得扔,得装上水备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拿出来吸溜两口。”

“有时候真饿的受不了,我就只能去偷去抢。趁人不备,一个飞身扑上去,抓住吃的就往嘴里塞。然后就地一倒,两只手把头一抱,任由别人拳打脚踢。偶尔运气不好,被人一脚踹中肚子,那别说今天的饭,就连昨天的都得吐出来,只能白白挨一顿打。”

“所以您说,儒序六艺我学哪门?当然只会学‘射’艺了。在我看来,枪弩可比嘴巴会讲道理,谁要是不听,我就一枪打爆他的头,人死了也就老实了。”

张嗣源话音滔滔不绝,像是打算一股脑将肚子里面的苦水全倒出来。

此时,地面上还在不断响着渡世救人的道法。

高处的风却卷着满是人世苦涩的话,不知道吹往何方。

“这些年为了活下去,我做过劳工,当过摊贩,混过帮派,干过戍卫。老话说这世上足足有三百六十行,可是我当时能看到的路,不过只有几条狭窄逼仄的崎岖小道。

“就算是这样,前面都还堵着茫茫多的人,跟在后面的也在不断奋力推攘,我就这样被挤在中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我也不是没过过好日子。”

张嗣源一脸缅怀,砸了砸嘴唇道:“我觉得过的最安逸的那几年,是在南直吏一座偏远小城里的夫子庙当洒扫庙仆。事儿不多,还管三餐,白天跟着‘之乎者也’摇头晃脑,晚上就偷偷溜进夫子庙的黄粱梦境。”

“那时候我就觉得,嘿,这黄粱梦境还真他妈的好,想要啥都能有。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梦醒的时候冷飕飕的,要在被窝里发上半个时辰的呆,才能把身子暖和过来。”

张嗣源梗着脖子,大声嚷嚷道:“裴叔您说句公道话,这天底下有这么给人当爹的吗?”

“老头子确实不是个东西,光顾着自己吃香喝辣,却让自己的崽儿颠沛流离。要我说就该锁了他的记忆,封了他的能力,把他也扔进这世道里,好好尝一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裴行俭嘴上恶狠狠的骂着,眼中却带着淡淡笑意。

“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我皮糙肉厚,吃点苦没什么。他年纪都那么大了,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

张嗣源讪笑着挠了挠头,抬眼望着头顶暗无星辰的深邃夜空。

“说恨,确实恨。我以前总想着要是哪天混好了,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这老东西,当着他的面痛骂上个三天三夜。他要是还有其他的儿子,那就更好了,我一定会亲手把他们的手脚掰断,以泄心头之恨。”

张嗣源两眼放空,喃喃道:“可真当我找回记忆和身份之后,却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恨了,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知道他吃的苦受的累,虽然跟我不一样,却比我还要更多。”

“最多就是有时候会扇自己一耳巴子,骂一句为什么非要这么懂事?难道真就当惯了逆来顺受的穷苦人,连一个耍性子的纨绔子弟都不会当了?”

“除此之外,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纳闷,自己的记忆好像莫名其妙缺了一块。”

张嗣源转头看向裴行俭,“您说,老头子要真是从小就把我扔出来,那么小的崽子到底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在我的回忆里,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个半大小子?”

裴行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打趣道:“所以你小子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就是想从老夫的嘴里知道你都忘了什么,对吧?”

“您给我说说吧,是好是坏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自己总是忘了点啥。”

裴行俭心里明白,其实张嗣源心里或许早就有所猜测。

只是多年的漂泊让他没有自信,生怕事实并不是自己预想的那般。

可若是不问,却又总是如鲠在喉,念念难忘。

“你确实从小就离开了京城里的那个家。”

裴行俭话音顿了顿:“不过在你十二岁之前,是你爹牵着你的手陪你走了大半个帝国。不过他并没有为你解开这段记忆,或许是因为他人家不想你的人生里有太多他的影子。”

“这老头一天就是想法太多。俗话说得好,上阵父子兵,他要真想绝天地通,我理所应当为他牵马坠蹬。兜了这么大一圈,我现在还不是做着同样的事情?”

“不一样。”

裴行俭轻轻摇头:“并肩并不一定就代表同道。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和理念,你现在做这些事,是因为在你心里孝比理大。可等我们这些人都尘埃落定,你总有一天也会为了自己的理念破浪前行。”

“你如今还是老师的儿子,但到了那时候,你就只是张嗣源,懂吗?”

“嗯,我都懂。”

张嗣源埋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裴叔.这老头给我当爹,其实当的还算不赖,对吧?”

裴行俭重重点头,大笑道:“老师如果能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更开心!”

咚!

弋阳城中回荡起悠扬的钟声,宣告又是一夜子时已到。

从高楼看去,街道中涌现出密密麻麻,不过指头大小的人影,彼此摩肩接踵,朝着位于城中央的弋阳道宫而去。

“无量龙虎,天师赐福!”

“无量龙虎,天师赐福!”

汇聚的人声冲霄而上,香火的味道浓烈刺鼻。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古人的话,可比今人他娘的有味道多了!”

张嗣源朗声一笑,撑着栏杆从高处纵身跃下。

轰!

远处热闹非凡的弋阳道宫被爆开的火焰淹没,惶恐惊叫瞬间盖过满城道音!

吹拂而来的劲风打的老人衣袍猎猎作响。

裴行俭双手收拢鬓角的乱发,仔仔细细在头顶束成发髻,冷声开口。

“杀!”

黄粱幽海,梦域无边。

无边深海下,一头虎头鲸身的庞大海兽肆意游荡。

或许是耐不住这死气沉沉,寂寥空旷的海底,巨兽猛然加速,摆尾跃出海面,朝天怒吼。

轰隆!

一道雷霆乍现云层,惨白的雷光将巨兽的全貌照的纤毫毕现。

那一双瞪大的虎眼之中,光影缭乱,像是一座光怪陆离的世界,其间高楼耸立,灯火璀璨。

左右眸底分别站着一些模糊渺小的身影,分不清性别男女,却泾渭分明,隔着虎头鼻梁遥遥对峙。

砰!

庞然兽躯砸进海面,掀起十余丈高的冲天波浪,化作大雨泼洒而下。

哗啦啦.

“这雨还真就下不完了?真烦人”

男人低声咒骂一句,甩了甩手背沾染的雨点,将手缩回袖管之中,可即便如此,那恼人的潮湿依旧阴魂不散,让人很不舒服。

无奈之下,男人只能加快前行的脚步。

“嘉启三年七月十八日,津门和平饭店将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拳斗,双方分别是来自外夷的昆仑奴和罪民区的倭寇,皆是恶贯满盈的贱奴,胜者将赢得一条活路.”

立在街边的广告牌子传出热情激昂的人声。

男人却丝毫没有兴趣,不做半分停留,转身便拐进小巷。他埋着头,避过脚下的污水,推开了位于巷子深处的一户院门。

院子不大,只有简单的一进。

男人刚刚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恶臭和血腥味道便扑鼻而来。

“.生死虽有命,富贵不在天!压的多吃的多,压的少吃根草。和平饭店诚邀您莅临欣赏这一场精彩激烈的贱奴拳斗”

远处的广告声依稀可闻,男人一颗心沉入谷底,箭步冲进院内,一脚踹开正堂房门。

砰!

潮湿冷气灌入门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儒生坐在椅子上,正对着房门,垂着头脑袋一动不动。

两腿中间血肉模糊,干涸发黑的血迹凝成一块。

那飘荡在整座院子内的血腥和恶臭,正是由此而来。

“老大,我是陆弧,人我找到了。”

男人拳头捏着咔咔作响,沉声自语道:“不过已经被天阙给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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