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有想法的韩绛

度支厅外的大雨依旧在下着。

雨水从檐下滴流汇入天井的沟渠之中,不少匠人正检查着各屋的顶棚,若是一旦屋顶渗水,那么存放文字的账籍必受影响。

如今重要的账册库房顶上,都已盖上了一层毛毡子。

“这雨水也未免下得太大了。”韩绛感叹了一句。

然后他的目光收回看了一眼案上的算盘。

韩绛听章越言语这算盘,已是觉得可以在三司里推广,于是下面又问章越道:“除了算盘,还有什么可以在三司推行?”

章越微微犹豫。

韩绛则道:“你以往在老夫面前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地如今老夫作了你的上官,倒是生分了。”

章越想了想道:“启禀省主,下官还以为用文字为三司记账实在太过麻烦,可以化繁为简。”

韩绛道:“如何说来?”

章越当即提笔在纸上写‘一,二,三……’十个字。

然后又在这十个数字下,分别写作‘〡、〢、〣……’等符号。

韩绛,吴充看了都是大惑不解道:“这是什么?”

章越道:“这天下之数皆可用五根算筹摆成,此吾称为算筹字,是由算筹变来。”

“省主,你看这‘〡’便是一根算筹,‘〣’即是三根算筹,‘〤’可作‘四’,还有‘六’即‘〦’,一根算筹为横,一根算筹为竖这便是六,诸如此类类推。”

“那此有何用呢?”

章越道:“可以简化,譬如4022即是四千零二十二要从上到下写六个字,若用算筹字可以写作‘〤〇〢二’只占一格而已,似此位字可改竖为横。”

章越所向韩绛推介的便是‘苏州码子’。

其实阿拉伯数字很早就传入中国,但却没有在商业中应用,这是为何呢?因为中国传统的帐本都是竖式帐本,从上往下写,如此阿拉伯数字来作帐就很不直观。

而苏州码子就是从算筹演化而来的,普遍用于做账,而且这帐本一般非专业人士看不懂。

听章越详解后,韩绛仍是有些一头雾水,不过却对吴充道:“似可以推行之。”

吴充道:“省主,小婿不过一时兴起罢了,不说算盘,就拿这算筹字易之,在司里官吏上下会生出多少不便来。”

韩绛道:“法无定法,只要能有利的,便可以一试。似度之这算盘便比算筹好上十倍,可是你为何不在交引监里全面推行呢?非要从新人来尝试。”

章越心道,韩绛这步子迈得比自己还大。

但韩绛确实很有想法。

他在川蜀也是很有政绩,川蜀时从张咏起朝廷给券给贫民,让他们春天时持券买米,秋天时持券买盐,但久而久之券都到了富人手中。

韩绛知蜀第一件事便是废旧券,行新券,不使富民得利。

章越起身道:“是下官目光短浅了。”

韩绛示意章越坐下,然后对吴充道:“令婿是可用之才,我想起当年使河北时,路遇一对父子欲为衙前役,父对子说,若是我死了,咱们家就不是双丁户,可免去你为衙前受风雪冻饿之苦了。说完其父投河自尽,其子在旁嚎哭,此为我在道旁亲眼所见。”

“我使江南时,曾见江南有百姓将其祖母嫁人,与母分居之法以避衙前之举,此实大逆不道也。更有不少地方,贫民鬻田给官户,田归免役之家,降其户等,使其差役尽归原先同等之户。”

“冲卿,我知蜀之前曾与令婿言之,言天下最坏莫过于衙前州役,此实在是害民无数。”

“我问他如何更易之,令婿与我道可用免役之法,量民之户等随赋均取,还以禄仕于公之人,此法有致君泽民之意,我在川蜀曾于一县尝试行之,让百姓出钱雇衙前赴役,百姓皆称其便。”

“但来京之后却可惜了……”

吴充道:“哦,敢问此法为何不推行呢?”

韩绛叹道:“此番我就任三司使,曾与司马君实等谏官言之我在蜀中推行的此法,司马君实却当着众人的面讥我,说如今衙前手掌官物,败失者破万金之产,怎么可能为了千五百钱,两斛之谷而来应役?”

“左右官员皆是附司马君实。本司也是无法,只好作罢。”

章越听了觉得很奇怪,因为司马光也曾建议废除衙前,他曾向仁宗提议要衙前募人而为之,但为何韩绛提出时便遭到他的反对。

章越感觉司马光这人非常的矛盾。

在王安石与司马光决裂之前,二人政见其实都差不多,但决裂之后,简直可以用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来形容。

吴充又劝韩绛上疏言免役法之事,韩绛摇头道:“若司马君实不肯,此事不可为之,暂且缓一缓。”

章越心想,就算明知不成,也先上疏让官家与百官知道免役法的存在,若能进行讨论,也是比什么话都不说来得强。

不过韩绛没有答允,不愿与司马光撕破脸,故而此事最终没成。

章越见此感叹,难怪历史上朱熹曾评论韩绛与王安石,说韩绛要变变不成,到了王荆公作了参政,一变就变了。

不过韩绛也难能可贵,比起吕公著,吕公弼兄弟。

韩绛作为世家子弟出身,不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而是一心想要变法改革,这在官宦世家之中已经很难得了。

但话说回来,唯有不近人情之人,才能办得成大事。

但韩绛还是对章越表示了支持让他将算盘与算筹字尽快推行,从交引监再至三司,立即培养一批能够上手的官吏。

见韩绛三言两语便放手让自己为之,章越还是很高兴的。

蔡襄当初也支持自己,不过在自己很多事上都是持反对之见的,总是说此事没有先例,你步子不要迈得太快。

蔡襄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官员,但韩绛更讲得是效率。

韩绛与章越商量了公事走出公厅后,却听一名官吏来报道:“省主,连日暴雨汴河溢满了,两岸的民舍皆遭水浸!”

吴充看了一眼天色,不由道:“这雨下得真是邪气!”

韩绛道:“不仅这雨,这汴河通至黄河,平日就是泥沙淤积,虽每年都有人清淤,但仍是一日不如一日,而且近来汴京官宦不少人侵占河道,以往包龙图为开封府尹时尚且无人敢为之,但如今却无人敢管之。”

这时候章越出面道:“省主,一旦汴京内涝,此事不堪设想,还请早作筹谋?”

韩绛问道:“你有何对策?”

(本章完)

第487章 汴京大雨

韩绛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因为如今治水的事如今不归三司管了。

自废除三司河渠司,改以都水监治理河务后,如今提举汴京内外河渠之事都归于都水监,以及开封府长吏了。

章越道:“启禀省主,至和三年的大水灾,坏官私田庐数万。而如今这雨势怕是更胜于当年啊!”

一旁几名堂上老吏称是道:“不错,章太常言之有理,今年这雨下得甚大,汴河都涨了数丈。”

另一人道:“是啊,我看前些日子,城内的大多井水都浑了,连咱们三司内的三口井水也是满溢。”

韩绛踱步片刻后长叹道:“官家登基这些日子,朝中的大臣们都不知在作何?”

章越心底也想问,这些官员到底都在作什么?

章越道:“三司衙门虽非洼地,但若是洪涝一起,汴京城内必为泽国,必须未雨绸缪才是。”

众官吏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韩绛再度看向章越道:“你打算如何安排?”

章越道:“需组织人手,先将本司衙门的役兵都留在衙门待命,以备水淹时抢救,其余几处都要堆满沙袋,至于官吏每日只到三分之一即是……”

一旁的官吏道:“这未必会涝,是不是太……小题大做。”

吴充在旁则没有言语。

韩绛伸手摇了摇手,示意章越继续说下去。章越道:“必须有官员职守,以备不测……”

但见章越向韩绛提议数条,最后道了一句:“当然最要紧之事,必须扒开开封城南的汴河南堤泄洪!”

吴充闻言神情一涩,韩绛亦作色道:“章太常,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南堤那边可是有几万亩田地,数百户人家。”

章越道:“几万亩田可以不要,百姓可以迁至高处,但是万一水侵汴京,死伤之人将不计其数啊!”

韩绛摇了摇头道:“不可,若是开封的水未至那个地步,你却扒开南堤,如此你要当多大的责任知道么?”

章越道:“下官……下官……”

章越本想说自己愿当这个责任,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韩绛道:“其他事我都可以依你,但唯独扒开南堤之事不可依你,切记不要惹祸上身。”

说完韩绛即是离去。

章越没说什么,吴充对章越道:“我与省主所见相同,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扒开南堤。”

见岳父和韩绛反对,章越不再言语,然后从三司衙门回家。

章越沿途见汴京城虽遭大雨侵袭,不过汴水之上依旧是繁华热闹。

汴水河上有着不少河市,河市上有着乐舞谐戏艺人表演,往日热闹时候,他们通宵达旦地在汴河上歌舞,如今虽是下雨,但住在这里的百姓,却不当回事。

汴河旁不少地方侵河搭起了棚子浮屋,百姓在屋檐下看着乐人表演。

即便是这个时候,也不耽误汴京城的百姓过逍遥日子,不过因为河市的存在,汴河无法按期清淤,还有官员们修建在汴河旁的住宅不少都引水入园,因此侵占了河道。

以往包拯为开封府知府时,曾严加整治过,但包拯一去后,就无人敢得罪这些官员与乐户了。

汴水一日淤胜一日。

章越以往也觉得何必那么多事,看着这一副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景象不好么?

但如今大水逼来,汴水河道漫溢,无法顺畅排水,不由令他十分担心。

依过去的经验汴河一淤,即是大灾。

五丈河,汴河,蔡河,金水河这汴京四渠,承担了汴京排水的功能,此外还有内城的护城河以及池沼,街道两侧都有排水沟这是明渠,此外还有暗渠。

但章越如今行来,但见不少沟渠上水都已是涨满,水排不出去,自己乘马经过不少街道时,看着街面上的浑水几乎淹至了马腿。

自己家住城西南还好些,但南薰门至城东南一带,地势低洼已多为水浸,听说有些地方已是淹死了人。

章越回到了家中时,但见十七娘正冒雨指挥的家里的下人,修补着墙上的裂缝,以及将沙袋堵往门处。

如食物衣物之类都放至了高处。

章越的宅子离汴河有些距离,原本是看不见的,但如今从墙头上望去却可以看见汴河几乎已逼到了面前。

比自己家住的地势低的人家好几间屋子都已是被淹去了半间。

章越见此吃了一惊,自己早上上衙时,这水还未淹得这么高呢?

章越向十七娘询问,才知道原来水涨得真的很快,她已是将儿子都送去了吴府托母亲照料。

若是水再上涨,那么她就要搬去吴府了。章越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耽搁了,还是要将此事上奏才是。

当晚又下了一夜的雨,次日早朝时,章越骑马入宫。

到了早朝时,雨仍是在绵绵的下着,本该参加早朝的官员居然只到了三分之二,打听之下章越才知道不少官员因大水满街没办法来参加早朝了。

官员们在殿内整理着湿漉漉的衣裳,彼此说着笑话,章越已是找到了押班的御史中丞贾黯道:“中丞,可知要大水覆城了么?如今当速速禀告官家。”

贾黯看了章越一眼,这几日他都忙着在濮议之事与中书宰相们斗智斗勇,对于大水之事没有放在心上,听了章越这么说道:“此事你不该与开封府商议么?”

章越道:“知开封府的沈府尹从杭州调任,如今还未到京师,我曾找过府里管河渠的长吏,他说如今四渠泛滥成灾,恐至大水,他自己人微言轻,曾报至都水监,司里却置之不理。”

贾黯失声道:“竟有此事,一会你随我去见官家禀告。”

不久后御史中丞贾黯带着章越至后殿问起居。

韩琦,曾公亮二人没参加早朝,早已在殿上与官家议事,他们看着对头贾黯带着章越前来不由好奇出了何事?

官家看见章越也是眉头一皱,他可没忘了之前对方顶撞过自己的事。

贾黯当即将事情来龙去脉向官家与两位宰相道明后,官家向章越问道:“那章卿有何主张?”

章越道:“为今之计,唯有先疏散南堤以南的百姓,一旦雨势再大,即扒开南堤泄洪,以保汴京百姓安危。”

但知官家听完后一拍桌案,大怒道:“章越你是何居心,你可知朕姨母的坟茔正在南堤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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