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多歧路,今安在(三)

大顺的改革,其实逼疯了很多人。

孟松麓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不是刘钰一直在等待的、期待的锐气的、热情的、浪漫的、冲动的、改变世界的青年。

甚至他们这一整代人,都不是。

更不要说他们的上一代。

这不是他们这代人的使命。

他们这代人的使命,就是在迷茫、痛苦、扭曲中,为大顺王朝的墓穴,挖下最后一抔土。然后做一个样板,告诉天下人,“牧民”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最后的理想主义牧民者,只能去原始地区干点啥。

正如他们上代人的使命,是传承明末的恐怖记忆,并通过言传身教培养出最后一批对那个黑暗时代还有深刻印象的儒生。

最后一批对那个差点神州陆沉的时代印象深刻的儒生,对此时的大顺而言,意义在于“我们愿意为避免那种黑暗再现,付出多大的代价?”

当代价可以被讨论的时候,主动的变革才有可能。

他们的上一代人,和上上代人,给出了答案:我们为避免那种黑暗再临,宁可承认三代之治是王霸并用。

浸润宋儒数百年的读书人,被神州陆沉的绝望感逼着承认三代之治是王霸并用……这是个非常非常沉重的代价。

沉重到,这个代价的等价物,可以是十二亿亩土地的所有权、可以是几千万人口、可以是天下的六十万生员、甚至可以是科举制度。

在那个时代,儒生对王安石的态度,就能见端倪。

混乱时代,反对王安石的,都不是在说王安石,而是在用影射学,影射王阳明——以一人而易天下之学,于是天下崩溃,北宋亡大明亡,主要是反对王安石搞一家学问,用荆公新学改变天下思想。

混乱时代,支持王安石的,也都不辩经说王安石其实是王道,而是带着王安石用申商之术压根不是王道的默认,直言我们宁可选申商之术易天下之学、宁可全天下都用荆公新学的教材统一思想,也不想现在这样。

换句话说,上代儒生中的激进派,宁可放弃王道、也几乎等同于儒生放弃儒学作为可以接受的代价。

到孟松麓这一代,即便他们是经过言传身教仍旧对明末危亡留有最深重的记忆,可终究那一切已经过去太久了。

曾经在国破族亡危机之下紧密团结的各派,在大顺上升期,分裂了。

或者说,分裂的还不够彻底,王道派还有霸道派的残留、霸道派也有王道派的影子。

或者说,分裂的过于彻底,导致没有残留和影子的人,要么跑到了传统那一边、要么跑到了新实学这一边。

以至于当初的变革派的正统继承者,被夹在了中间,左右摇摆,浑身难受。

一会儿,王道涌上心头,觉得大顺这么做,有点不地道。

一会儿,霸道涌上心头,觉得大顺这么做,可也行。

摇摇摆摆,往前走也难受、往后退还难受、一动不动仍旧难受。可偏偏又不肯放下天下只管自己,恐有一股子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头却不知道道在哪。

这要是不疯,才不正常。

结果就是刘钰经常嘲讽他们,但真等到檀香山这样的事情到眼前的时候,还非得找他们这群“不知道该往哪走的理想主义者”。

总体来说,权哲身比孟松麓幸福多了。

权哲身来松苏转了一圈,之前的痛苦都解了——合着恩师李星湖的担忧,都他妈是杞人忧天啊?均田制瓦解、高利贷出现、土地交易,最终尽头这不就是松苏?那担忧什么呢?

毕竟,朝鲜国的儒生,没有思考“天下”的资格,只需要考虑自己国家的那点事就行。它可以做天下的一部分,但不可以去定义什么是天下。

天下不是国家,又是国家。

天下是一致的道德。

天下是具体的所有制。

天下是主流的宗教。

天下是具体的生活方式。

所以,实质上,松苏模式,某种程度,算是“亡天下”的。

但难受之处在于,这种“亡天下”,似乎并不差。

这个区别,其实朝鲜国的儒生也明白。只不过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当大顺的军舰开到釜山之后,朝鲜国的儒生,其实已经丧失了谈论或者定义“天下”二字的资格。

通过历史上的一个小片段,就能大致去理解,天下、国家、朝代之间的区别。

大明万历二年,朝鲜国贡使团来大明朝贡,恰逢王阳明从祀孔庙这件事。

朝鲜贡使团的书状官许篈,对于王阳明、王安石从祀孔庙的事,大为不满,他认为大明已经亡天下了。

【邪说横流,禽兽逼人。彝伦将至于灭绝,国家将至于沦亡……名为中国,而其实无异于达子。】

简而言之,如果不把王安石从孔庙里扔出去、如果继续让王阳明进孔庙,在朝鲜人看来,中国人就变成达子了,他们才是中国。

所以,如今,当大顺强迫朝鲜开埠的时候,朝鲜国很多儒生,就认定大顺是“蛮夷”了。

刘钰不懂儒学,也不会辩经。

但他可以指着朝鲜国的鼻子讽刺,说他们和锡兰国更像,没人敢反驳。

因为大顺的军舰三天两头在朝鲜国周边晃悠,于是朝鲜国内部,早就发起了一场自我避险的蚊子狱,最后得出了一个官方共识:其实大顺是中国。

听起来好像挺搞笑,大顺起义军、驱鞑虏,而终有天下,是不是中国,难道还有疑问吗?

现实就是在儒生界,真的有疑问。

然后等着大顺下南洋、舰队越造越多的时候,这个疑问在大顺内部还可以存在,但在大顺周边是不准疑问的。

因为,内部是否有疑问,那是学派之争,是影射显学里的“管仲”到底仁不仁的争论。小问题。

而在藩属有疑问,这句话几乎等同于跟天子说“吾欲取而代之”,或许未必是征服,但朝鲜王做天子,大顺皇帝做藩臣的意思,肯定是有的。

可,正所谓,武器堵不住人的嘴。

刘钰随时可以指着朝鲜国的鼻子骂,说他们更像锡兰,包括朝鲜王在内,没有人敢正面说刘钰纯属放屁,你们大顺是达子,我们才是正统。

但私下里,是否这么想,那就难说了。

所以,这就是改革派儒生群体存在的意义——天下这个概念,如果不想瓦解,还是需要改革派儒生搞出一套全新的东西。

也所以,孟松麓很难受,很迷糊,很茫然,有点快要被逼疯了,因为他们身上不止背着大顺的核心省份,还背着整个天下,儒家的天下。连王安石、王阳明入孔庙,都涉及到是否是亡天下的争论,况于此时大顺进行的种种改革。

权哲身则觉得未来无限好,自己找到了救国之路,老师的担忧看起来并无意义。他的老师选择让他们这些激进派跑到大顺,也就证明他们已经放弃了那些扯犊子的争论,故而学到手即可。

于是,当两个人各怀心思喝到一定程度后,以箸击节,唱了两首古诗。

权哲身一丁点都没有“多歧路、今安在”的困惑;一丁点也没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迷茫。

却唱了一曲李太白的名篇: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拔剑四顾,茫然吗?

一点不茫然。

松苏的今天,就是朝鲜的明天。

多歧路,今安在?

将来怎么办,迷茫吗?

一点不迷茫。

兴国公已经给他指明了道路,不要在山中看山,看不明白的。去远处看看松苏,才能明白松苏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路在哪?去南洋看看南洋的稻米、看看锡兰的商埠、看看纵横的商船,那些东西并没有藏着,只要走过去就能看到。

于是剩下的,便只要看懂了之后,等一个机会。

一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机会。

茫然无存,只余希望。

而看上去,仿佛即将离开长安城的张博望、仿佛即将离开洛阳城的班定远、此时此刻理应豪情万丈、彼时彼刻当须志在万里的孟松麓。

按说正是该慢慢豪情,唱一曲乘风破浪。

然而却是在酒后,失败主义情绪满满。

自己拔剑四顾,心态茫然。

自己迷迷糊糊,歧路在前,不知去从。

于是唱到:

飞雪断道冰成梁,侯家炽炭雕玉房。

蟠龙吐耀虎喙张,熊蹲豹掷争低昂。

攒峦丛崿射朱光,丹霞翠雾飘奇香。

美人四向回明珰,雪山冰谷晞太阳。

星躔奔走不得止,奄忽双燕栖虹梁。

风台露榭生光饰,死灰弃置参与商。

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常?

日月星辰的运行自有规律永不停息,自然规律又岂是盛夏必需的桃席与蒲扇所能阻挡?

自己跟着先生折腾了许久,曾经激情满满,到头来连老师自己都放弃了淮南的尝试,不得不向松苏体系妥协。

这世间,经济运行、土地归属、人民穷富,或许真的有规律可循。可这些规律,却不是自己能掌握的。

自己学派的这些人,在淮南折腾了这么久,最终就像是那试图留住夏天的桃笙葵扇。

当夏天过去,葵扇还有何用?

自己这些人,被刘钰找到去檀香山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檀香山比较原始,所以自己学派的这一套,在其看来才有可能成功。还说松苏的学问太先进了,在那种原始地方水土不服……

天行有常,四季变化,自己自小学的这一切、自小笃信的东西,到底是天道?

还是只不过葵扇,只是恰恰处在夏天。而现在,夏天要过去了?

或者只不过是炭灰,只是恰恰在冬天。而现在,冬天要过去了?

死灰弃置参与商……自己所笃信的、所研读的,是不是在将来的某天,也会被弃至参商?天下越富庶,天下越要亡,这种隐藏在内心的苦闷,无处发泄。

(本章完)

第1149章 多歧路,今安在(四)

第二日酒醒,宿醉的头疼还仍隐隐,口干舌燥,孟松麓忘却了昨晚上发生的很多事,没有留下太多的记忆。

甚至,他记得,或者他以为,自己喝大了之后,唱的是李太白的行路难,唱的是直挂云帆济沧海。

揉了揉脑袋,洗了一把脸,对着旅店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胡须。

等着店小二过来查看了房间里的昂贵物品,比如玻璃镜之类的并无损坏之后,这才出了门。

今天就是与公司约好的,和那些同赴檀香山的人见面的日子。

在街头叫了一辆马车,买了些吃的,就在马车的颠簸中吃了早餐。

下车后,将包着早餐包子的荷叶和油纸包,扔进了旁边道路上的垃圾箱。还没等落地,就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冲过来,从垃圾箱里把剩下的包子翻出来,大口吞咽。

距离往欧洲、日本、南洋的商船等来季风,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这段时间,按照上海的规矩,是不怎么把乞丐、流浪儿往恶童教习所、不劳动懒汉迁民所里抓的。

一般都是等冬天去欧洲南洋的船基本离港之后,才开始大规模抓。

伴随着大顺工业革命的爆发,大量的童工进入工场,孟松麓这些年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很多工场主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想要把一个成年人,训练成熟练有用的工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不可能指望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手指的灵活程度,足以接上纺纱断掉的线头。

而小孩子则不同,他们经过操练之后,手指会变得非常灵活,可以胜任许多从地里退佃逃亡到这里做工的佃户无法承担的工作。

第二个:一些退佃逃亡来做工的人,他们更愿意去码头做苦力、或者去棉田摘棉花、或者去做其余的事。

但在工场做工,他们完全不能适应每天不停歇的工作、甚至不知道时间的概念、不能做到不到下班时间就不能随意离开。

孩子则不同。

经过皮鞭、棍棒、呵斥、饥饿等方式,他们很快就会如同一部蒸汽机一样,伴随着钟声指令,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余的原因,到倒并不是大顺这边的主要原因。

孟松麓对这件事,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然后现在就麻木了,全然习以为常。

不管怎么说,刘钰在松苏折腾了这些年,弃婴和溺婴的数量倒是明显减少。

尤其是从事纺织业的女子,实际上有利可图,故而这几年弃婴溺婴数不断减少。

松江府有法令,或者说,是妥协后的法令:女子做工工资的一半,将发给家长、父母、公婆,而不是全部发给女子。

这样一道法令,既增加了女性的就业数量,也减少了松苏地区的溺杀女婴情况。

至于童工,也差毬不多。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新学教育的,资源有限,相对来说伴随着资本织机下乡,反倒是周边一些自耕农配新织机的农村地区,新学普及率相对更高一些。

而且一些地方甚至兴起了女校,但主要原因是,新型的提花机的女工学堂,强制要求一定的识字量,否则是不颁给新型提花机的。

就如同当初孟松麓和权哲身初见时候一样,权哲身面对着上海的繁华,能够对着看到的倒毙之尸吟诗一首以悲怀,而此时的孟松麓连停下来给那个翻垃圾箱找吃的的孩子都没多看几眼。

习以为常已经默默变为了理所当然。

然而正当他以为这一切都很正常的时候,远处一群巡逻队的人冲过来把那个翻垃圾箱的孩子抓住,警告道:“过些日子圣天子南巡,你回去告诉你们一样的,这几日速去恶童教习所。五日之后,若还在闲逛,游手好闲,见一次,打一次!滚!”

那孩子撒丫子就跑,孟松麓皱了皱眉,也没多管,便推门进了富丽堂皇的【大顺圣天子特许北纬46度以北诸贸易垄断专营商会】,也就是俗称鲸海公司的总部。

大概是因为马上就要起航的原因,内部很忙,嗡嗡的声音都是诸如“今年的酒多装一些”、“最好和西班牙人走洋流的大船错开时间”之类的问题。

走到前台,说了一下自己的来意和姓名,便有伙计引着孟松麓上了三楼,去了一个房间。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屋子里烟雾缭绕的,透明的玻璃窗将上海这个季节难得的阳光投射进来。

窗台上,有几株郁金香在花盆里绽放。

大顺的大部分公司的总部,都摆着各种各样的郁金香,因为当初讲过当年荷兰人的郁金香故事,所以可能是为了提醒他们别瞎鸡儿炒作、亦或者是刘钰的恶趣味,各个公司发了一堆郁金香块茎。

希望他们睹物思泡沫。

长桌上摆着之前很是昂贵、现在早已过时的玻璃假水晶的烟灰缸。

椅子都是上等皮货,椅子上的一张皮,足够买个几百斤粮食。

长桌的正面主位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很是不错,不过价格一般。

因为扬州被毁、淮安被废,许多依附盐商生活的文人,在那边实在混不下去了,都跑这边来了。

卷的厉害,画不值钱。

孟松麓觉得画的很好,笔意很有格调。但屋子里剩余的人,好像对此毫无兴趣,画作前并无人站着离近欣赏。

目光扫了一圈,孟松麓才恍然想起,自己可不是在参加文人诗会,眼前这些人全是学纯粹实学的。就算里面有学建筑的,肯定懂阴影比例之类,但基本上那是画作意境比较低端的层次,估计也欣赏不来这里挂着的画。

人群中,孟松麓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竟是当初在海州和他争辩过的孟铁柱。

这时候孟铁柱也看到了他,犹豫了一下好像是为了确认,走到孟松麓身边问道:“兄弟,你和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孟松麓笑道:“海州一别,已有数年。倒是之前在报纸上,闻过柱兄名字。知你一开始在阜宁,后往种植园做事,不想如今在这里见到。你亦是去檀香山的?”

孟铁柱一拍脑袋,笑道:“哦哦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你是那个均田的是吧?”

孟松麓略微有些尴尬,看来自己给孟铁柱留下的印象并不深,但自己对此人的印象可是挺深的。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初明显是嘲讽的那个“复宗法制,让嫡子继承,交税让弟弟们移民海外开拓”的想法,孟松麓曾经在苦闷绝望中觉得貌似还真有可行之处。

印象中,这个孟铁柱挺爱嘲讽人的,这一次倒是没怎么嘲讽,而是提及去檀香山的事。

“兴国公说得好,我们是吏,你是官儿。我们得听你的。种田、垦殖、管理、造船、建筑、医生……我们都算是实学吏。”

“兴国公说要找个秀才带我们,原来竟是你。”

孟松麓听着“你是官、我们吏”这话,一时怔住。

按照他们学派的设想,分斋教育到京城的成均馆毕业后,都是要按照各自的专业,分配到各县担任县吏的。

眼下这三四十号人,看着不起眼,但怕是都是这些年新学教育里第三流人才的佼佼者呢,而且看年纪都不是毛头小子,估计都是这些年崭露头角的人物。

新学学生,第一流的去科学院;二流的进军队海军;三流的散落四方,当职员。

大顺的科举制度,有利地促进了大顺的海外开拓。

因为实学人才都是边缘人,做不得官,只能离开“天下”的范围,去天下之外,寻找机会。

都说人生烦恼识字始。

一群人要是压根不识字,懵懵懂懂也就过一辈子了。

可要是识字了,那就总得找点希望、寻点奔头,很多人往海外冲,也有很多人逐渐崭露头角。

真要论起来,孟松麓觉得,就这些人,其实搭一个州牧的班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虽没做过官,但有的在种植园管几百几千人、有的在公司做仓库管理负责拢账、有的多半当过军官退下来了。

倒是自己,相形见绌,虽传承师门学问,但具体实践上,也只是参与管理过那24万亩土地的乡社。

好在自己对典籍、制度、礼法、音乐这些东西,都有所了解。

这既是公司资助的性质,也是半官方的性质,自己说话还是好使的。虽然每年大顺在海外死很多人,但自己这种挂了名的、且参与半官方活动的,大顺的法律还是有效的。

孟松麓想了一下,忽然问道:“柱兄,你去檀香山,竟是为何?出于义?出于利?兴国公征调你的时候,有何感想?”

孟铁柱想都没想,回道:“喜不自胜啊!你也知道,我们又做不得官,若有机会参与这种事,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你知道我以前管过种植园,你想啊,檀香山、檀香山、没有檀香能叫檀香山吗?”

“这他妈的给别人看种植园,也就赚点工资,剩不得几个钱。”

“我这要是帮着檀香山那边的王爷发了财,如何不赏赐我二三千亩土地、几百号人口?”

“凭某的本事,既是能给别人看管种植园,本事是有的,就缺个资本。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

“哎,你看过这几年卖的特别好的那本《辛格顿船长》没有?那里面说的就对啊,好好干活,任劳任怨,干一辈子最后就是混个舵手,挣不了几个钱。跑到海外,几年时间,那不就腰缠万贯?”

“你说我缺本事吗?我缺经营种植园的手段吗?咱啥也不缺,这不就缺个原始资本啊。”

兴致勃勃间,又忍不住道:“兄弟,你们办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说你们花钱圈了二十四万亩,出于恻隐之心去办义庄,折腾好几年,也没折腾出来啥。有圈这二十万亩地的钱,当初投资点啥,哪怕当时你们也圈地种棉呢,赚了钱之后再去办义庄啥的,不比现在帮的人多?”

“兴国公说了,说让我们使劲儿发财。发财越多,越有功。真要有恻隐之心,就等五十岁之后才行善,钱越多,行的善不也越大嘛,没钱,恻隐之心就没啥用……”

这一番在孟松麓听来简直头疼的话,让孟松麓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纠正道:“柱兄,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因为恻隐之心去办义庄,我们办的也根本不是义庄。我们在探求均田之道,解天下第一仁政之困。岂是简单的出于恻隐而办义庄?”

“恕谷先生曾言:办义庄、办义学,皆为谬途。义学所赖者,学田也;学田所得者,谷租也;谷租者,民之所大困也;民之大困,方需义学,若民无困,何需义学?是以均天下之田,征天下之赋,广兴小学方为正道。”

“故而我等学派,不办义庄、不办义学,此事体大,断不可胡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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