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茶香

听到欧阳发如此说,吴氏神色有些变化笑道:“近来事忙,为了宪儿功课,以及请先生的事,倒是把章家三郎的事给忘在脑后了,此事怪我怪我。”

欧阳发听了吴氏这么说,本有些不满眼下也是体谅道:“宪儿的功课自是要紧,但爹爹亲自交待的事,也要放在心底啊。幸亏子固与我家不是外人,若让旁人说亲了,你我的脸面何在。”

吴氏歉然道:“是官人,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只是这曾子固如何看上章三郎君了?”

欧阳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与你言道,太学里的李直讲视三郎诗赋欠佳。故而三郎托爹爹寻名师学诗赋。后来爹爹即将三郎托于陈述古门下。”

“恰好子固去探视陈述古,看见了三郎,故一眼相中了。也是巧了,我记得当初李直讲设盱江书院时,子固曾在他那就学。如今三郎因李直讲而识得曾子固,此事岂非姻缘天定?”

欧阳发说着说着很是高兴。

吴氏则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附和地笑道:“那倒也真是巧事。”

欧阳发笑道:“何止是巧事,也是好事,子固是我多年的好友,他实是一位品行端正的君子。”

“当初子固父兄早丧,家贫以至于连其父丧葬之费都拿不出,最后还是杜枢密(杜衍)拿钱垫上,其后他又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婚嫁,全靠其出力,以至于三十二岁方才娶妻。”

“其实子固得到范相公与爹爹青眼,京师里不少读书人都对他眼红嫉妒,那年他与其弟科甲落第,京中还有读书人写诗讥讽道‘三年一度举场开,落杀曾家两秀才,有似帘间双燕子,一双飞去一双来’。但子固没有一句怨言,反对我言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去年子固上京赶考,临行前子固继母朱氏对曾家兄弟言道,家穷,能与礼部试不易,何况你们兄弟多人。如今她年岁也大了,没有多少指望,只要有一人能中,即心满意足了。”

“最后曾家六子及第,子固没有得意忘形或长出昔年一口恶气之说,只是与我言道,总算是箕裘不坠了。”

吴氏听了也是在心底由衷的佩服。

箕裘不坠,克绍箕裘之言,能够继承父兄的事业,使家业不坠,这在汉晋时,可谓是一位士族子弟应尽的本分。

到了科举出现后,士族与寒门之间也有了上下流动。

官宦子弟若是几代没有科举及第的,那就很难保持家族原先的显耀。

故而箕裘不坠之言,到了如今就更成为一等难能可贵之事。曾巩在父兄病逝后,一人抚养弟弟妹妹,并再度光耀门楣。

而今使家族‘箕裘不坠’的曾巩相中章越。

吴氏听了不再言语,但欧阳发却兴致勃勃地说下去道:“子固是我的好友,又是爹爹最得意的学生,至于三郎也是爹爹青眼有加的后起之秀,若是他们两家能够联姻,如此无论是子固还是三郎,与我们欧阳家关系都是更加亲密了。看来当初你没有给三郎说媒,到头来却成了一件好事,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吴氏看着欧阳发高兴的样子,笑道:“好好好,总算是我没有多事,倒似帮了曾子固。”

“当然,”欧阳发言道,“子固教养四弟,先后得禄仕,嫁几个妹妹皆以时。他相中三郎,既尽兄长之责,也是三郎人品才学出众之故啊……娘子,你怎么脸色有些难看。”

吴氏勉强笑道:“想必是近来感风,身子有些疲乏,休息一阵就无事了。”

欧阳发道:“也好,娘子安心歇息,我去书房读书了。”

吴氏点点头。

欧阳发走后,不久一名丫鬟举碗走进室内道:“夫人,你吩咐小厨房所熬得清肝明目的枸杞粥已是熬好了。奴婢稍后再给姑爷盛一碗去。”

吴氏看了一眼道:“清肝明目?不必了,将姑爷那碗倒了,喂猪!”

丫鬟不由一脸茫然。

但见吴氏坐在炕上恨声道:“论及清肝明目枸杞粥怎及童子尿!”

太学。

正养斋。

晚食鼓过后,章越将碗筷拿去斋舍外冲洗干净,然后走回斋舍里。

这时候斋舍刚掌上了灯,刘佐,向七各自坐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一旁的黄好义对着一筷未动的饭碗干坐。

黄好义不时即举袖抹泪。

章越等人都知道如今黄好义不太好受,主要是刘监丞家的婚事(五千贯嫁妆)黄了,以至于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已是数日。

黄好义不仅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连玉莲得了他的一百贯钱后,人也是走了。

如今黄好义正应了那句话财色两空,在此沉重打击下有些一蹶不振。

甚至连去崇化堂点卯也不去。

刘佐,向七频频目视章越示意让他劝黄好义几句,安慰他一番。

章越走到黄好义面前,但见他看着章越言道:“三郎你不必劝我了,如今因与刘监丞的婚事,我已是汴京城里的笑柄,不仅刘家的人笑话我,连哥哥嫂嫂也埋怨我,甚至连太学里的同窗们都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一旁刘佐,向七连忙道,“四郎我们绝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此事上我们都替你难过着,你也别太放在心底。”

黄好义沉痛地看向章越道:“三郎,你也莫要劝我,让我宽心,如此让我更加无颜见你,我黄好义真是……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章越摇了摇头心道,你们对黄好义了解的还是太少。

他对黄好义语重心长地道:“四郎你放心,我绝不劝你一句。如此吧,反正你也吃不下饭,我还有些饿,这碗饭我替你吃了吧。”

见章越伸手欲端碗,黄好义则抬手将碗微微挪了挪道:“我等会吃。”

嗤!

刘佐,向七都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刘佐讥道:“四郎啊,我劝你还是不要吃饭了,看看书吧,怎么说来着,书中自有千钟粟呢。”

向七也嘲讽道:“是啊,千钟粟,绝对管饱。你还吃什么饭。”

刘佐,向七说完,却见黄好义突然号啕大哭。

二人也慌了,忙问道:“四郎为何哭泣?”

黄好义垂泪道:“你们说书中自有千钟粟,我就想到书中自有颜如玉,说到颜如玉,我就想起玉莲和刘家娘子,如何不悲从心来啊!”

“你们莫要再好心劝我了。我真的当不起啊!还是让我好生哭一场吧!”

众人见此一脸懵逼,我们真的没在劝你啊。

章越也是感慨,娘的,黄好义这样的人,是如何考上太学的,真要羞死咱们建州一干读书人吗?

“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至于么?”刘佐摇头道。

章越则道:“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倒是第一次听人把看艳书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说完斋舍里四人都是捧腹大笑。

连黄好义也抹泪笑着道:“三郎你也太好心了,知我难过,变着方的说笑话来宽慰我。

一旁的刘佐也是笑道:“好了,好了,四郎也是笑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刚买了些好茶,请诸位喝茶如何?”

几人都是叫好。

当即刘佐拿了瓦罐,放在冬日取暖的火炉烧水。

等到水烧开后,刘佐直接将茶包里的茶倒入瓦罐中。

但觉得一股清香顿时逸满了整个斋舍之内。

可是章越却有些吃惊,这茶香……不正是茉莉花茶的茶香吗?

但是这宋朝,这汴京城内,哪里有茉莉花茶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章越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旁向七向刘佐道:“这茶不磨成茶末,是两浙的草茶吧!但是怎有等花香气。”

刘佐笑着道:“这你就不知了吧,此茶香奇特,我家里也是近月得来,我之前喝来觉得甚佳,故而托人求来请诸位同饮。”

“太好了,多亏刘兄了,否则我等哪得喝上此等好茶。”向七大喜言道。

黄好义也腆着脸道:“泪流多了,口有些干,我也喝些。”

刘,向二人都是笑了。

“三郎,你也喝些。”

章越走到刘佐面前接过他递来的茶盅喝一口,但觉得虽口味有些不同,可是大体上却近似后世茉莉花茶的口感。

茉莉花茶可是章越平日最爱喝的茶(不贵),平日在公司996之时,章越也会忙里偷闲泡壶茉莉花茶来消磨光阴,嗅着那沁人心脾的茶香来稍稍缓解疲乏的身心。

但是怎会在此呢?

章越记得宋朝还没有窨茶之法。

陡然间章越记起当初在欧阳修府上时,他曾与欧阳发完整地提及过如何制作这茉莉花茶。

难道欧阳发听过后,即立即动手施为了?

章越心道,以欧阳发好茶的性子,是有可能作此打算。

但是不对啊,宋朝时茉莉花唯有福州才有,而且茉莉花是四五月花开,窨制此茶最少也要数月功夫。

欧阳发在汴京听了办法,就命人去福州采花制茶了,然后又千里迢迢,马不停蹄地送到汴京。

这是何等大费周章啊!

章越心底奇怪,打算寻欧阳发问一问,此人居然窃取了自己的专利还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实在是太过分了。

自己非要将此事问个明白不可。

(本章完)

第154章 买卖

吴府。

欧阳家大娘子吴氏这日回娘家。

如今吴充已是升任京西转运使,身在洛阳,不在汴京内。

而吴安诗,吴安持皆得了荫官。没有吴充的约束,吴安诗倒时常不着家中,倒是吴安持打理吴家在京的关系。

吴氏与母亲李氏,长嫂范氏那说了阵话,即来到了十七娘的闺阁里。

十七娘正依在栏边看书,见到吴氏即笑着道:“姐姐终来看我了?”

吴氏笑着拉着十七娘坐下道:“还在看书啊!”

“是,见过母亲和嫂嫂方来的?怎也不叫我去?”

吴氏道:“之所以不叫你去,是有几句体己话想与你说。”

“可是姐夫的事?无妨大不了下一科再考。”

吴氏叹道:“哪有这般容易,以后在不在京里还是两说。”

“怎么真要去颍州?”

“公公有此商量,他如今官越当越大,但是朝堂上忌惮他的人着实不少,如今只是有官家的圣眷在,但以后与其在京师作人的眼中钉,倒不如回颍州去。”

“再如何也有爹爹照顾着,再说公公回去,但姐夫却可留在京师,他真的不考了?”

吴氏听了不说话,十七娘连道:“姐姐,去颍州也挺好,临汴京也不算太远。”

吴氏笑了笑道:“好了,家里将你的终身大事议得如何了?我听闻哥哥一直主张如今在太学的刘几,但爹爹他却是不许。”

十七娘道:“此事哪轮得到我作主,没有问罢了。”

吴氏叹道:“是啊,轮不到我们做主。我们至小被教导阳贵而阴贱,阳尊而阴卑。男人内外不井,不共湢浴,不共厕,不通寝席。

“女子无故不窥中门,有故出中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切不可作妒妇悍妻。”

“但教了这么多,就是在家听父母,出嫁听夫婿,什么事都不许我们做主,包括婚事。你知那你二嫂为何不得母亲喜欢么?”

“为何?”

吴氏道:“是因她知书达理,然好自显。”

十七娘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心想道,二嫂王氏的诗真是写得好,她有诗写给其父王安石‘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意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万憾,依然和泪看黄花’。

这首诗一出在汴京备受称赞。而王安石也常寄信与女儿唱和。

但此诗却惹得婆婆李氏不快,‘依然和泪看黄花’你这么说,岂非显得在我吴家过得不好么,而且书信还传得满京城皆知。

故而李氏就刺道‘知书达理然好自显’。

“二嫂的父兄都是当世名儒,二嫂清高些,眼光高些也是情理之中,说来也是二哥不争气不肯上进,倒不能全怪二嫂。”十七娘为王氏分辩了几句。

吴氏道:“话不能这么说,长嫂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但她却在母亲面前一直谨小慎微,甚连诗词也不写了。你二嫂啊!平日在家中怕也只有你能与她说得上话。”

十七娘道:“我平日与二嫂也就说些诗词文章的。”

吴氏道:“母亲不喜欢二嫂,你切不可与她走得太近。”

“晓得了。若我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就没这嫌疑了。”

吴氏急道:“你终身大事握在母亲身上,你这时需再三谨慎,要知道明年这时候你的婚事也就差不多定了。”

“你可不要学我,当初爹爹与公公交情好就定下婚事,我初嫁时也是满心欢喜,以为是如意郎君。但是嫁后方知你姐夫整日喜好摆弄金石,收藏古籍,研究些典章掌故,他是有才华,然于应举却丝毫不热心,平日只作个样子来糊弄公公罢了。”

“日后公公一卸职,他在汴京就无法安身,只能跟着回颍州去。就算官家开恩,荫了官怕也是志不在仕途上。这挑夫婿,唯视才华与志气,缺一不可。这些年看了公公门下那么多人,独曾子固最值得称道。”

十七娘问道:“曾子固?是啊,他文章倒是很好,尤其是策论。”

吴氏看了一眼十七娘道:“十七……”

十七娘笑道:“姐姐,我知道,你不必拿自己的事来告诫我。我心底早有分寸了!”

“分寸?”

十七娘道:“我最欣赏如今京中两位主母,一位是梅公(梅尧臣)之妻谢氏,每当夫君与客人的谈话,她就在屏风后窃听。等客人走后,谢氏再与梅公品评人物,分辨贤愚。梅公不但不非议,反赞其妻性识明而知道理。”

“还有一位则是姐姐的婆婆。内臣曾有言欲搭至欧阳公,间语与她,她却言道,此朝廷事,妇人何敢预,且公未尝以国事语妻子。”

吴氏问道:“一个言外事,一个不言外事,有何不同?”

“能则言,不能则不言。”

汴京寒雪。

马上就要到了年末了。

这时候官家会下一道圣旨赐予诸军班薪炭。

至于太学生则没有薪炭。

事实上自胡瑗离去后,朝廷对太学的补助已是比原先少了许多。

李觏如今管勾太学,虽说也有与几位博士,直讲拿出钱来在膳食上贴补太学生。

但李觏没有胡瑗的号召力,薪俸也不如,与判国子监的吴中复不睦,以至于太学里贫寒学生日子愈加难过。

今年太学里柴薪钱没办法支给,这时候只好各斋想办法出钱贴补。

太学进士十斋,每斋都有光斋钱。太学生释褐为官后,都要往斋里送一笔钱。

这时候各斋就拿出光斋钱来补贴买些薪炭,支持度日。

至于没什么光斋钱的斋舍,也有创收手段,譬如定下斋规,任何人违反斋规就缴纳一笔钱。

柴薪是一项开销,还有一项则是冬菜。

这时候肉食缺乏,故而蔬菜特别重要,有句俗语是蔬亚于谷。

汴京入冬后是没有任何蔬菜的,太学馔堂里也无钱给太学置办,故而想吃冬菜也是要斋舍自己想办法。

各斋就要买些辣脚子姜,辣萝卜存储在斋舍的酱缸里。

由刘几改名作刘辉的斋长,以及不少老生如今忙着明年春闱没有功夫,故而采买柴薪和冬菜的事,就落在刘佐身上。

刘佐家中经商,自己也很是精明干练,又兼这一次国子监解试落榜,故而采买筹措之事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采买之事,倒是消耗功夫。

上一世章越一心只在自己学业上的,只顾着自扫门前雪,懒得折腾这些事,能推即推。如今倒是有些改观。

采买之事,最少得两个人同去,绝不可一人主张。刘几言章越质朴,于是让他与刘佐一并去采买炭薪,冬菜。

章越是答允了,如今倒也不是多热心,也不是抹不开面子,只是在斋舍里为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反正对章越而言每天读书的时间很多,不用担心耽误了功课。

章越跟着刘佐出去采买,经常还拉上向七一起。

向七当然也不是热心,只是刘佐的跟班。

平时刘佐带章越,向七上街吃碗饮子,水饭什么的,甚至奢侈的时候会吃碗肚羹,但这些绝不动用斋舍里的采买钱。

不过炭薪铺的老板也会给三人些许饼子熟食,刘佐倒也是没有不受,与章越,向七分食了。

采买之事看得不起眼,但其中门道却不小。

比如刘佐家里在汴京经商,可谓家境殷实,对于这些铺子些许小恩小惠理应是看不上了的。

不过在采买冬菜的事上,刘佐每次都要舍近求远,绕了几条街带着章越去汴京西城采买。

用刘佐的说法,这里据皇家的西御园近。

常有些宫人将冬菜拿到这买,如此咱们就可吃上官家吃的好东西。

见向七一个劲地说这里冬菜多好多好,章越也是‘相信’了。

提及刘佐,不得不说到向七,他比章越早来太学三年,家境都甚清寒,平日靠着与刘佐交好,得了不少好处。

章越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日他们吃街摊时,摊主似怠慢了,章越和刘佐都没说什么,倒是向七面目狰狞地将这摊主大骂了一番。而且向七不愧是读书人,每句都不带重复的。

章越没料到在斋舍里向来好说话的向七,居然有这样狠戾的一面。见到这一幕,章越愈发想念郭师兄。

但是向七此番解试得中,将明年赴春闱,刘佐却是落榜,以后二人如何还是不好说。

章越也问刘佐那茉莉花茶从何处得来的,刘佐道是旁人送到的。

到底是何人送的,刘佐则没有直言。

入冬后,汴京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对于章越这南方人而言,如此天气实在是难以忍受。

章越与刘佐,向七去采买柴薪。

刘佐站在柴薪铺门前对章越感慨道:“马上到了腊月,转眼就要过年了,那时或许我已不在身在太学了。”

“为何?”

刘佐道:“没读出个名堂吧,今岁解试不第,家里就给我说了门亲事,以后就要帮着父兄打理家里生意。反正我太学已听读满五百日,不一定非要每日都在斋舍里住着,以后按时来点卯就是。”

“再说了,若是看了同斋人春闱及第,自己却仍留在太学,心里也是不好受。”

章越不知为何想到向七,想告诉刘佐些什么,但话到口中,他最后还是道:“舍长,我看你不如回舍作个斋长,但是亲还是先结的。”

刘佐笑道:“那是当然,斋长再说吧。”

章越道:“倒不知是谁家的女子,这么有福气?”

刘佐含糊道:“他家如今是在任殿直。”

“好亲事啊,恭贺舍长了。”

刘佐叹道:“三郎别看我家境殷实,其实我们从商的,都是惊弓之鸟,生怕有朝不保夕的一日。如今我断了科举为官之意,倒是三郎你年纪轻轻,通经能文,迟早有飞黄腾达的一日。到时候不要忘了我才是。”

章越有些惊讶,这话他当跟向七说才是。

这时候向七过来,笑着道:“我看店里炭火还有许多,咱们问人家雇辆车好了,一车炭直接送到斋舍里,也省得咱们多往返两趟。这天怪冷的。”

章越看着向七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衣袖处都有些磨破了,至于刘佐一身上好的裘衣。

他突然觉得校服,襴衫这些,还是有许多好处的。

刘佐笑道:“也好。”

向七道:“三郎与舍长方才言语什么呢?”

刘佐笑道:“明年春闱以后,太学里会走个百余人,那时从广文馆补些人入太学。到时候斋长,斋谕,学生正,学生录必空余不少,我荐三郎也去任个学官。”

向七释怀地笑道:“那是自然,不知三郎有无此打算。”

斋长,斋谕这些事,看着有些吃力不讨好,但也是一个历练的机会。

至于学生正与学生录,更是太学生中的翘楚,整个太学各设一人,享有秩禄。若经朝廷除授的,则可称命官正,命官录。

章越则摇头道:“之前李直讲还明言,若此番公试,我的诗赋还是末等,就要将我开革。什么学官就不想了吧。”

向七笑道:“三郎放心,我听斋长说过,他已向书学的杨先生说过了,若是你此番诗赋再是末等,由杨先生出面向李直讲说情,他眼下不说,还是要你自己研习诗赋,怕你知后懈怠。”

章越笑道:“多谢向兄告知,如此我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这算什么。”向七笑着拍了拍章越的肩膀。

刘佐对章越道:“三郎,你上次问我的茶哪得得,我如今知京中有个书月斋有售。”

章越向刘佐问了路径,决定等朔望日时去看。

这日又到了朔望之日。

章越起了个大早,先是前往蒐集斋,下午还要去陈襄那学诗呢。即便是天寒地冻,大相国寺依旧是一副人山人海的景象。

章越来到资圣门的斋内。

但见商人,伙计都在斋里收拾东西。

章越来到此处找商人问道:“老掌柜怎地收拾东西?”

商人见章越到了笑道:“是三郎来了,实不相瞒,我要回老家了,京城里这铺子就只能卖了。”

章越闻言吃惊道:“老掌柜,怎如此匆忙?”

商人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这也是无法之事。我浑家上了年纪,身子又不好,故而一直念着家里,生于哪里,埋在哪里。我也是这般如此想着,反正也在老家置办了田地庄子,迟早是要回去的。于是就拿了主意卖了这铺子,收拾一番回乡去了。”

章越道:“也是。老掌柜这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商人笑呵呵地道:“哪称得上衣锦还乡,这铺子一个月只开张五日,若非小老儿我还有些其它营生,哪得在家买田买屋了。”

章越闻言顺着话头问下去道:“我还道老掌柜你只是此处营生,是了,这铺子你打算卖多少?”

商人道:“这铺子是我问大相国寺租的,一个月不过三贯钱,这也是相国寺的僧人慈悲为怀,不赚咱们的钱。”

“只是这些布置陈设桌椅什么的,倒是不菲,前年小老儿还自个出钱翻修过一次,折旧算来也要个二十贯吧。何况这里的铺子甚是抢手,小老儿再多加个十贯钱不过分吧。”

章越心想这十贯相当于商铺的转让费了。

章越随意看了一眼,铺子里这些固定陈设心道,就是算到三十贯钱也不贵,更何况还有转让费在其中。虽说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一个月只开张五日,但这三贯钱的租金也实在是够便宜了。

商人歉然道:“三郎今日让你白来一趟,你在店中寄售的刻章我这就取给你。”

章越道:“老掌柜客气了,这刻章我一时不急着,我是问这三十贯钱能否再合适些……”

商人闻言吃惊地看向章越:“什么,三郎你莫非要买下这铺子不成?”

章越点了点头看着铺子心想,汴京居大不易,但咱这也算是落下脚跟了。

章越也是有深远打算,这个蒐集斋可以继续卖自己的刻章,到时候请个信得过的人看铺子就好。

另外就是书籍之类的,平日也可以卖这些。

最后商人一贯钱没让,但又多送了章越许多带不走的器物。

章越拿了三贯钱作了定钱。然后二人一并找了大相国寺的职事僧立了买卖字据,商人脸上从之前的怀疑,到了现在的确信。

按下手印前,商人问道:“三郎君,不再多考量考量,问一问家中的长辈?”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一人拿主意就好。”

商人闻言点了点头道:“说实话,这铺子是小老儿一生的心血,若是卖给他人改作其它的营生,多少有些不舍,但交给三郎,我倒是放心多了。”

章越道:“老掌柜放心,我一定将铺子给你看好了。”

商人佯装责备道:“什么我的铺子,如今是你的铺子了。”

闻言章越与商人都是笑了。

望着空中的大雪,章越走出蒐集斋时,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些仓促即作了一个人生中的重大决定吧。

毕竟三十多贯是自己眼下一大半的身价,以后看来要喝一段日子的粥了。

有那么一瞬间,心好痛有没有?

租好铺子后,章越信步在街上走着,记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浦城呢,转眼自己也是离家一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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