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0章 身份败露

要让朱厚照摒弃提拔钱宁的想法,钟夫人就得离开朱厚照。

但现在钟夫人几乎成为朱厚照禁脔,朱厚照派人名义上保护但其实是监视,这些人时刻都在钟夫人身边,可谓插翅难飞。

张苑如此跟张鹤龄许诺,不过是想敷衍了事。

张鹤龄道:“张公公在宫里,虽地位日渐提升,但刘瑾回来后你昔日的努力便付诸东流……无论如何都得将刘瑾排挤下去,本侯可以出手帮你一把,但主要还是得看你自己的表现,只有掌握刘瑾软肋,你才能成功上位!”

虽然张鹤龄出言鼓励,但张苑心底却叫苦不迭:“连刘瑾离朝,我都没机会上位,现在他人已回来且重掌司礼监,我还有什么机会?国舅分明是想利用我跟刘瑾斗,但我没有底气啊!”

心里虽然如此想,但他嘴上却老老实实领命,对张鹤龄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

张鹤龄又问了一下朱厚照平时的喜好和行为习惯,张苑一一作答,这些事可难不倒他。

最后,张鹤龄道:“张公公这些日子最好别回自己私宅,以前的事情是你人生一大污点,若被人知道你在宫外有家室,怕是回头就会有人追究!”

张苑心中一凛,咽了口唾沫,道:“是,侯爷!”

张鹤龄盯着张苑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起来:“本侯本以为对你知根知底,谁知还是小觑了,没想到你跟兵部沈尚书,还是近亲,你儿子在他手下做事?沈尚书跟你多次见面,想来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听到这里,张苑知道事情露馅了。

以前他最多只是宫里的执事太监,没人会想到去调查他的底细,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日益得到张太后和朱厚照信任,现在更是成为宫里炙手可热的首领太监,张鹤龄必然会对他的来历进行彻查。

张苑叫苦不迭:“都怪家中那恶婆娘,我这边隐藏得很好,现在国舅知道事情真相,必然是那婆娘泄露的!”

他赶紧跪下:“国舅请见谅,奴婢以前不说……实在是怕被人知晓,奴婢无法在宫中立足!”说到这儿,他连续磕了几个响头,乖乖认错。

张鹤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张公公过虑了,就算本侯知道你过往又怎样?帮你还来不及呢!”

“不过,你跟沈尚书这层关系,对我们来说是大好事,这样我们可以在朝争取到一个强有力的援手……沈尚书现在深得陛下信任,就算是刘瑾,怕也不敢说能稳压他一头!”

事到如今,张苑不敢再有隐瞒,跪在地上磕头不迭:“国舅爷,实不相瞒,奴婢之前便去找过沈尚书,请他帮国舅爷做事……甚至提出一起联合对付刘瑾,但他……拒不从命,这次刘瑾回朝,又是他在背后帮忙说话,怕是他……见利忘义,已暗中投靠刘瑾!”

张鹤龄惊讶地道:“哎呀,以前真是小瞧你了,你居然去跟沈尚书沟通过?看来你倒是有心,想方设法帮助本候……但为何你之前从未提及过?”

张苑不知该怎么回答,说白了,他不过是想借助跟沈溪的亲戚关系,跳出张氏兄弟对他的掌控。

张鹤龄见张苑瞠目结舌,讷讷不言,脸色顿时转冷:“看来张公公还是有私心哪……怎么,觉得本侯薄待你了?”

“不曾,不曾!”

张苑赶紧为自己辩解,“奴婢怎敢对国舅爷不敬?只是……奴婢以前的身份,实在不想被人知悉,毕竟家有妻儿,若被人知晓,奴婢固然是九死一生,最可惧者乃是把柄被仇敌掌控,进而要挟!这宫里的水太深,奴婢只求自保。”

张鹤龄冷冷一笑:“姑且相信你的话……本侯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不但将你发妻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给了你许多好处,知道你过往也未曾跟你计较……若你有什么见异思迁的想法,本侯绝不会轻饶!就算有陛下维护,本侯想杀你,依然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是,是!”

张鹤龄继续磕头,向张鹤龄俯首认错。

张鹤龄道:“起来吧,本侯跟你说一件事!”

张苑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与张鹤龄目光接触,但听张鹤龄道:“之前你说曾跟沈之厚有联络,这是个好的开端,既然他知道你身份,必然怕你将与他的关系泄露出去,你去威胁他,他心有所惧岂不乖乖就范?”

张苑非常为难:“国舅爷,奴婢之前的确曾威胁过他,但……不管用啊!”

“怎么,他不怕知道跟你一个阉人……咳咳,宫里的太监是亲眷?难道不怕陛下怀疑?”张鹤龄皱眉道。

张苑道:“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奴婢跟他提出请求,他从来都爱搭不理,更是在奴婢面前摆谱,从未将奴婢当作长辈看待……”

“哼哼!”

张鹤龄冷笑道,“他这是嘴硬……说是不在乎,事关前程,岂能真不在乎?他看准你不敢把事情泄露,所以才有恃无恐,你去跟他说,这件事本侯已知晓,看他怎么跟你摆谱……那时你说什么,他必须听着,否则他的地位势必不保!”

张苑这下更为难了,心想:“我比我那大侄子更怕这件事泄露出去,要是大侄子不听话,岂不是我先地位不保?陛下对我那大侄子那么信任,显然不会对他做什么,到时候要牺牲的,只能是我!我要么被放逐出去,要么回内宫照顾太后……”

张鹤龄再嘱咐:“你要记得本侯今天对你说的话,若生二心,本侯绝不放过你!再者,以后侯府这边跟沈之厚联络之事就交给你了,本侯对你有信心,只要你能充分利用好这层关系,你和本侯都会从中得益……本侯从未坑害过沈之厚,这是三赢的局面!”

“这些日子你不得回去见你婆娘,你跟沈之厚的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若被刘瑾察觉,你们俩都不会有好下场,莫怪本侯未提醒你!”

……

……

张苑从寿宁侯府出来时,精气神仿佛被抽离出了身体,整个人看上去好像苍老十岁。

他很想回去跟钱氏见面,但他知道,钱氏这会儿应该已被张鹤龄派人带走软禁。

“真是晦气,这恶婆娘简直是灾星,非要把我跟沈家的关系说出来,这下可好,寿宁侯掌握了我的命门,以后他必然会拿这件事作为要挟,除非他们兄弟俩都死了,事情才能了结。唉,他们是皇帝的亲舅舅,就算做错事,也不可能被诛杀!”

“现在不但我身处险地,就连我那几个孩子也有很大可能会被寿宁侯当作人质……寿宁侯知道那恶婆娘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孩子对我而言却至关重要,尤其是五郎,现在有了出息,这下岂非害了他?不行不行,这件事一定要告知大侄子,让他帮忙照看五郎,不要让五郎出事!”

虎毒不食子,张苑对沈家五郎沈永祺非常关心,一时间心急如焚。

张苑没有回自己家,他知道那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他急匆匆去见沈溪,在他看来,现在能化解这件事的只有沈溪,而且张鹤龄也有话让他带到。不过连夜到了沈家门口,张苑却犹豫了。

“我这大侄子做事向来武断,若他不肯就范,寿宁侯一怒之下将这件事泄露出去,那我可就完了!”

沈家门口,张苑背着手在那儿走来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人,却不是之前一直看门的朱山,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朱山要准备婚礼,这会儿“待字闺中”,不能再抛头露面,于是由其兄长朱鸿顶替她的位置。

朱鸿白天在衙门做事,晚上回来兼做沈家的护院领班,刚才他听到脚步声,在门缝里看到外面有人踱步,于是开门出来问询。

张苑见到朱鸿,昂着头一脸倨傲:“咱家来见沈尚书,知道咱家是什么身份吧?”

朱鸿在衙门历练,不管是阅历还是人情世故都比朱山强太多,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张苑身份不简单,听口吻应该是宫里的太监。

“公公请进,小人这就去给您传话!”

朱鸿把张苑迎到客厅,然后去找沈溪传报。

张苑心想:“这次还好,大侄子没离开家,不然真不知去何处找他……都说狡兔三窟,这小子在京城的巢穴可不少,回头一定要好好查查,不然没办法威胁到他!”

许久后,朱鸿才出来,对张苑道:“公公,请随小人来,我家老爷在书房等候!”

“不用了,你家书房在何处,咱家知晓!”

张苑站起身便迈开步子,可就算他不要人引路,朱鸿还是执意走在前面,不想张苑单独进去,若是张苑半途拐进别的院子,这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

……

书房内,沈溪淡然打量张苑,感觉张苑神情紧张。

张苑没有见礼,在沈溪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定是怪责咱家又到你府上,你可知大事不妙,咱家跟你的关系被寿宁侯知晓,随时都会将此事公之于众。”

沈溪眼睛微微一眯,嘴角浮现一抹揶揄的笑容:“你将妻儿接到京城时,便该料到会有今天吧?”

由于沈溪反应太过平淡,张苑很是惊讶,皱眉问道:“你小子难道不怕寿宁侯将事情公之于众?此时说风凉话是什么意思?”

“张公公请自重!”

沈溪站起身,态度越发冷淡,显然是因为张苑对他不敬而生恼怒,厉声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机密,今日寿宁侯能查出,回头刘瑾自然也可做到,甚至朝中文武大臣有心查的话也没法遮掩……到最后陛下一定会得知,作何要隐藏?”

“你!”

张苑死死地瞪着沈溪,目光几欲杀人。

沈溪没跟张苑过多争执,道:“你且说,寿宁侯让你来说什么?”

张苑本想问,你怎么知道寿宁侯有话让我跟你说。

但细细一想,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既然寿宁侯掌握如此“机密”,当然想让他在沈溪面前要挟一番,让沈溪妥协进而做一些事。

张苑心想:“这小子之前怕不是故作姿态吧?若他识相倒还好。”

带着一抹疑虑,张苑道:“如今刘瑾回朝,重掌司礼监,必霍乱朝纲……你作为文官,定无法做到坐视不理……寿宁侯想跟你协作,将刘瑾的势头给打压下去!”

“难!”

沈溪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陛下如何宠信刘瑾,你比我更清楚,至于跟寿宁侯合作的事情,更没可能,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么跟你说吧,本官跟寿宁侯的利益存在冲突,不可能站在同一立场,最多是他跟刘瑾缠斗时,本官隔岸观火罢了!”

张苑皱眉:“七郎,你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吧?你想隔岸观火,寿宁侯就不想了?他还想看你跟刘瑾斗呢!”

沈溪道:“他坐山观虎斗,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出口,张苑不好接茬。正如沈溪所言,之前文官集团跟刘瑾领衔的阉党相斗时,张氏兄弟俱都旁观,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但在刘瑾势弱时,却是外戚出来抢班夺权。

现在刘瑾回来,夺权进入白热化,张鹤龄准备招兵买马,但显然找错了对象。

张苑道:“就算之前寿宁侯未跟刘瑾相斗,现在不是机会来了么?七郎,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家从来没想过给寿宁侯效命,一切都是为势所迫,若你可以在朝崛起,甚至撑起朝臣大旗,那咱家跟你并肩携手便可,作何还要为寿宁侯做事?”

面对张苑的好言拉拢,沈溪摇头:“这些话,以后休提!”

张苑叹道:“咱家知道,你仗着陛下信任,不怕寿宁侯威胁,所以对他提出的条件不予考虑,宁肯寿宁侯将咱家跟你的关系公之于众,但你是否想过,若这件事真的暴露,那咱家就得彻底从朝中退下,以后宫中就没人能帮你了!”

沈溪心想,沈明有还真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帮我?

你是在帮自己吧!

就算你掌权,我做指望你什么?别到最后,你反咬一口。

沈溪神色淡然:“若寿宁侯真觉得你没什么大用,非要将你拉下马来,那可怪不得我。”

“嗯?”

张苑听到沈溪这话,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最后瞪着沈溪道:“难道你真要见死不救?又或者你的意思是……寿宁侯不会将咱家跟你的关系泄露?”

沈溪冷笑道:“寿宁侯将你跟我的关系泄露,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苑道:“七郎,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寿宁侯是什么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做得还少了吗?若你觉得他不至于泄露咱家跟你的关系,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知道你不识相,必然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兄弟俩是什么性子,你不了解,咱家还能不了解?”

沈溪没好气地道:“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沈溪不想再跟张苑废话,当即站起,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张苑道:“你的意思是破罐子破摔,索性让寿宁侯公之于众?你……你起码给咱家个承诺,让咱家回去后能跟寿宁侯复命,你这么个态度,根本是损人不利己!”

沈溪打量张苑,许久后才说:“本官对于扳倒刘瑾不感兴趣,同为朝官,刘瑾回朝后可让朝廷步入稳定,至于其擅权之说,等事情发生后再来跟本官商议,现在本官尚不能断定刘瑾是否已经改邪归正!张公公,请吧!”

说完,沈溪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苑站在那儿很尴尬,最后恨恨地叹了口气:“咱家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迟早你会为你的狂妄自大付出惨痛的代价!”

(本章完)

第1851章 毒鸡汤

张苑原本想跟沈溪商议如何送走钟夫人,以避免锦衣卫落入刘瑾掌控。

但因一上来就跟沈溪闹翻,以至于到最后他都没机会提出相关事项,等出了沈府门上马车后才记起来,不由分外懊恼。

“唉!怎么老是跟我那大侄子怄气,耽误正事……真应该好好跟他商议一下,怎么才能将钟夫人送走,让钱宁当不成锦衣卫指挥使……这是个可以在国舅爷跟前立功挣表现的绝佳机会,我怎么白白放弃了呢?”

张苑刚开始还很自责,但转眼就将事情归罪于沈溪,觉得一切都是侄儿冥顽不灵带来的恶果。

张苑有家不能归,皇宫也没法回去,毕竟现在夜色已深,宫禁森严,回去没有正当的说辞,被刘瑾的人抓住把柄不好交待。如此一来张苑只能到豹房过夜,豹房守卫虽然也很严密,但他作为皇帝近臣,夜里进出豹房属于寻常事,没谁会追究。

张苑到豹房时已是二更。

京城已彻底安静下来,大街小巷罕见人迹。但对豹房来说,夜晚的喧嚣才刚刚开始,这里是京城真正的不夜天。

朱厚照属于夜猫子,不到晚上没精神,吃喝玩乐的东西豹房这边一应俱全,再加上刘瑾回朝后又给朱厚照找了许多新花样,朱厚照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张苑没敢去打搅朱厚照的雅兴,准备随便找一处偏院,对付一宿,结果半道迎头跟钱宁撞上。

“张公公?”

钱宁见到张苑,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得意笑容。

张苑打量钱宁,感觉对方是有意堵他,或许是他回来的消息被侍卫传递进去,钱宁闻讯后刻意赶来。

因为从张鹤龄和沈溪那里找了很多不痛快,张苑脾气也不是很好,板起脸问道:“钱侍卫有事吗?”

钱宁笑呵呵道:“陛下之前找我询问钟夫人的情况,说是要为钟夫人找个贴心人侍奉,我便举荐了张公公,陛下同意了……这不,我特意前来跟张公公知会一声,稍后你去钟夫人那边报到!”

张苑一听,火气马上就蹿起来了,怒气冲冲打量钱宁,喝问:“你竟然让堂堂御马监掌印太监去服侍一个女人?”

钱宁冷笑不已:“张公公,这事儿可是陛下亲口吩咐,你不会说不想去吧?这可是违抗圣旨!”

张苑心里那叫一个气,自己本是皇帝身边内侍,真正的天子近臣。现在倒好,让他去照顾皇帝尚未迎进门的一个女人,这是他怎么都无法接受的事情……如此跟被贬斥发配没什么区别!

钱宁见张苑不答,以为对方怂了,气势更盛,道:“服侍钟夫人,这可是别的内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差事……陛下没什么妃嫔,这位钟夫人将来指不定就是皇妃,甚至是贵妃,若她可以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那她就是太子之母,未来的太后……”

说到这里,钱宁自觉住口了。

现在皇帝刚登基不久,说钟夫人是太后,有点诅咒朱厚照的意思。

钱宁咳嗽两声:“若是跟这位主子打好关系,你将来可就飞黄腾达了!”

张苑很想说,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本来就是跟着曾经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实打实的太后跟前的红人,可现在情况如何?

上一个太后那边咱家还没失宠,你让老子去下一个未知的太后面前邀宠?这是哪门子道理?

张苑属于外戚党,背景深厚,又是二十四监中仅次于司礼监的御马监掌印,自觉已到人生巅峰,再让他去追寻下一个人生巅峰,显然不被他接受。

钱宁在那儿干笑,“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宠的是刘公公,张公公这会儿暂时不用想太多,就当为将来谋划,离陛下远一点,尚不至于遭到刘公公打压……我这可是在帮你,你莫不领情!现在陛下旨意已下,你到底是应允,还是说想违抗圣谕?”

张苑非常憋屈,但钱宁大帽子压下来,他只能恨恨地低下头,嘴里应了一声,“咱家知道了!”

……

……

钟夫人的事情,看起来朱厚照做得滴水不露,但问题在于这事儿动用了地方官府的力量,钱宁性格又很张扬,喜欢到处卖弄,结果钟夫人及其家人到京城后不久,事情就闹得满城皆知。

至于钟夫人被朱厚照接去何处,知道的人非常少,恰恰沈溪算是一个。

这天沈溪在谢迁于长安街的小院,见到了这位当朝首辅。

谢迁近来活得很自在,朝中多了梁储和杨廷和两个阁臣,这两位都算是翰苑体系的佼佼者,不需要谢迁出来做任何事情,内阁便可正常运转,只有遇到大事他才会过问,如此一来,就算内阁因地方事务增多加大了工作量,谢迁依然可以怡然自得。

沈溪到来,谢迁亲自沏好茶水,跟沈溪相对而坐。谢迁为沈溪倒满一杯茶,道:“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对茶艺有研究吗?”

对于茶道,沈溪就算懂一些,也不会在谢迁面前卖弄。

到了谢迁这年岁,最得意的便是他的人生阅历,如果不识相卖弄,必然要引得他不高兴。

沈溪品了茶水,不由摇头。

谢迁笑盈盈道:“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就是老夫这儿没法冲泡出方家的味道……老夫还得多加研究,不然许多事情难以理解。”

言外有所指。

沈溪放下茶杯,问道:“阁老是想说朝中某件事吧?”

谢迁摇了摇头:“知道你小子消息灵通,老夫也不隐瞒……陛下将一名妇人接到京中,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但不多。”

沈溪可不会说自己对此事知根知底,敷衍地道,“学生偶有听闻,据说是商贾人家的妇人,为营生经常出来抛头露面,陛下微服出宫之时偶遇,后来便念念不忘。”

谢迁又给沈溪斟上一杯茶,道:“说是所知不多,但看你知道的不少嘛……你可知这妇人跟陛下究竟有何渊源?”

沈溪摇头:“不知阁老所指……”

此时谢迁好像个百事通,跟沈溪娓娓道来:“以老夫所知,这妇人本性纯良,曾在京城以茶艺招揽客人,从未曾招蜂引蝶,可陛下却在钱宁等人鼓动下,前去这妇人经营的茶庄饮茶,继而有了一些渊源。”

“更可甚者,陛下为得到此妇人,竟然颠倒黑白,将妇人亲眷下狱,再施以援手,后此妇为躲避陛下,举家迁到齐鲁之地,终归还是被寻回……”

沈溪听谢迁说了半晌,微微颔首,附和地叹息:“如此说来,事情倒也婉转曲折!”

谢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一下心中的怒火,才接着道:“如今陛下得逞,虽说这天下之民,尽皆归陛下所有,但此举终归有伤风化,如今朝中已有流言蜚语传出……若此妇能全名节,倒也利国利民,更是维持陛下清名的一桩善举!”

“咦!?”

听谢迁冠冕堂皇说出这番话,沈溪非常惊讶。

谢迁所说“此妇能全名节”,其实不是将钟夫人送走,而是想办法让钟夫人自我了断。

沈溪心想:“在这些饱受理学思想荼毒的老顽固心目中,女人地位低贱,再加上这钟夫人是商贾之妇,更被人瞧不起。遇到这种事,谢老儿居然想让妇人自裁以全名节,这不是无端害人性命吗?”

谢迁问道:“你作何如此惊讶?难道你还有别的善法?”

“若此妇能逃离陛下控制,离开京城呢?”沈溪问道。

这次轮到谢迁诧异了,他仔细想了下,最后摇头:“不可取!之前就算是逃到齐鲁之地,不照样被人寻回?现如今刘瑾在朝,有此奸贼支应,此妇必无法逃出京师,就算侥幸得逞,天南地北又能往何处?”

“你小子莫要做这些无谓的念想,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只能尽心尽力辅佐圣主,而非制造麻烦……尽可能让此妇人明白事理,不要误我大明江山社稷!”

沈溪不由皱眉,他没料到谢迁对钟夫人居然有如此偏见。

不过想想也难怪,历史上一旦有君王宠幸女子而致江山沦丧,世人多怪责狐狸精一样的女人,认为是红颜祸水方导致江山社稷不稳。

沈溪心想:“就算没有褒姒和杨贵妃,也会有周幽王和唐明皇之败,不能因女子得到君王宠信就好像她们有多罪大恶极……钟夫人无辜受难,就这么让她去死,显然有些过了。”

沈溪问道:“既如此,阁老可想好如何将此事告知那妇人,让她明晓大义?”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你这不是为难老夫么?

“此等事,岂能由老夫去说?老夫如今连此妇人在何处都不知晓,倒是你,可以经常出入宫门和豹房,你作何不去打探?”

沈溪这才知道,谢迁又想给他找麻烦。

“此妇乱我大明朝纲,你小子清楚,如今陛下心思完全不在朝政上,若你不帮陛下,怕就没人能规劝和正确引导,大明可能就此由兴转衰!”谢迁为了让沈溪就范,开始危言耸听。

沈溪眯眼看着谢迁,实在不想跟这个老顽固谈论钟夫人之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谢迁一直强调礼法,却忽视了钟夫人拥有的生存权,好似女人有损名节必须要以死谢罪一般,这是来自后世的沈溪万万不能接受的。

沈溪只能敷衍:“我尽力而为吧!”

不答应,也不拒绝,沈溪没想过多牵扯进这件事。

谢迁听出沈溪话里的敷衍之意,原本要为沈溪倒茶水的手缩了回去,皱眉道:“刘瑾能回朝,你在背后出力不少吧?他回京后本为陛下闲置,结果没几天就回到司礼监重为掌印,这中间你也起了关键作用……你就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事,就算沈溪没有告诉谢迁,但因谢迁在宫内眼线众多,也不是秘密。

见沈溪不答,谢迁摇了摇头,“莫以为老夫要怪责你,老夫只是觉得你做事太过剑走偏锋,总想出奇制胜。”

“你该明白一个道理,阉党与文官势不两立,刘瑾擅权你我都不会有太平日子过,老夫半身入土,不介意这些,但你呢?你沈之厚大好年华,又在朝为部堂,将来前途无可限量,难道你要跟老夫一样,在朝碌碌无为,一直被阉党打压?”

沈溪摊摊手,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茬。

谢迁道:“老夫知道你不愿听这些,但还是要说出来……你在地方为官多年,多少应该懂一些为官之道,难道连痛打落水狗都不知道?你以为你对阉党妥协刘瑾就会感激你?不!刘瑾只会更忌惮你,欲除之而后快!”

“你现在很危险,知道吗?老夫知道你人手不足,这里便替你做主了,将九边一些人调回京城来辅佐你!”

“嗯!?”

沈溪皱眉,不清楚谢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什么好惊讶的!”

谢迁道,“之前为你举荐之人,你只是敷衍地把人调到兵部,之后便未加重用,老夫觉得你只相信那些你从中下层亲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恰恰九边有你所需帮手,趁着刘瑾没反应过来前,将这些人调到京城……如此对你也是一种莫大的帮助!”

沈溪开始琢磨谢迁会征调什么人回朝帮他。

他在九边——其实主要是三边和宣大之地,认识的人不多,除了一些武将,文官屈指可数,但显然谢迁不会动武将的主意。

将士镇守边关,怎么可能轻易回京?

就算沈溪好奇,也没询问,他知道,谢迁行事虽喜欢独断专行,但毕竟是为他着想,打击其积极性实不可取。

谢迁再道:“距离陛下给你定下的两年平定草原的期限,如今已过去小半时间,你应及早做准备,莫要等两年期满,什么事都需要从长计议……那时陛下对你将失去信任,你也无法维持目前朝中超然的地位!”

沈溪想了想,问道:“阁老莫不是有引退之意?”

“不要妄自揣度!”

谢迁道,“老夫在朝多年,早就身心俱疲,若非惦念先皇托孤之责,怕是已挂印而去。不过老夫会在朝坚持个一两年,看你将局势稳住才选择致仕……老夫绝对不能允许刘瑾擅权作恶,此人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心安!”

沈溪颔首,想说什么,但谢迁面色不善,知道这位首辅大人在某些事上非常固执,说再多也是徒劳。

谢迁道:“你在兵部的差事,刘瑾不得干涉,这是好事!陛下对你的信任,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偶尔做出违心之举逢迎陛下,老夫也能理解,但你做事一定要张弛有度,不得鼓动陛下做有损大明利益之事。”

“若你能做到这些,老夫对你平日言行便无更多苛责,你无法应对的事情,老夫也会替你代劳!”

沈溪心想,听起来好像是脏活累活你谢老儿来,而我等着在背后捡现成便可。但实际情况却是……遇到麻烦你们这些老家伙先躲起来,让我冲锋在前。

漂亮话谁不会说?

心里这么想,沈溪依然恭谨地道:“那学生这里就多谢谢阁老了……稍后我要回兵部衙门处理公务,就此告辞!”

沈溪发现,谢迁这小院实在不适宜过来,因为谢老儿卖弄的鸡汤根本就是毒鸡汤,要是真的听进去了,恐怕怎么完蛋的都不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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