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平西侯府,血樊力

平西侯爷的帅旗,已经升起来了,镇南关下,大军云集;

虽然正式的战事还没开启,但战争的乌云已经笼罩了这片区域,而晋东这边的大规模调动,也不可能瞒得住楚人的眼睛。

所以,率先拉开厮杀序幕的,是镇南关以南以及镇南关西侧这片山脉,双方的斥候、探马、谍子,已经在这漫长且辽阔的区域里,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斗。

……

“呼……”

郭东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嘴,随即微微弯下了腰,目光注视着前方的林子,神情微微地皱了皱,放下水囊,蹲了下来。

在其身后,有五六名猎户打扮的人,都是他的手下。

“郭校尉,怎么了?”一名老卒好奇地问道。

郭东看了这名绰号皮四的老卒,舔了舔嘴唇,道:“前头有煞气!”

“……”皮四。

讲真,如果郭校尉说前头有声音、有篝火痕迹、有血迹以及有等等的等等,皮四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偏偏说什么劳什子煞气!

他娘的,大家伙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抓妖的?

看着皮四的神情,郭东这个校尉上官也没不悦,他这个校尉,是平西侯爷亲赐的“摸金校尉”。

当年的他,是从民夫到辅兵再到正卒,一步一步地从一场场战事里走出来的,但如今的官身,却是靠刨那些楚国贵族祖坟得力被平西侯爷作为代表性人物表彰起来的。

直白一点,他的本事本就不在战场厮杀上,而是在盗墓上。

当然了,偷偷摸摸地叫盗墓,正大光明的,那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深藏于地底下的财货就一直隔着暗无天日多可惜啊,还不如发掘出来给予侯府再由侯府转化为学社学生们的饭食、医馆的药材、标户的抚恤。

毕竟也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看淡,还真没那些忌讳。

伐楚之战结束后,郭东也没闲下来,先是接来了燕地的母亲和瘫痪的兄长,还一同接来了和自己有婚约的那位女子成了亲安了家,甭管是啥校尉,它到底是侯爷亲赐的官身,牌面可谓十足。

但郭东并未沉迷于和睦小日子的美好,他没自己那个好兄弟许安的本事和脑子,但毕竟也曾和人家一起举过大盾攻过城,虽然一直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毕竟也没那么不争气。

故而,伐楚束后,他主动向上递了条子,希望能够继续发挥自己的特长,为侯府做贡献。

这条子几经辗转,最后竟然落到了侯府北先生的案子上。

北先生做了批阅,鼓励郭东好好做,大胆做,但要心细。

三家分晋,那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促成的结果,实则当年晋地的封臣极多,一城一地,相当于是一个个小诸侯。

这,司徒家的祖陵,自然是不好动的,毕竟人成亲王府还在,总得给人家留一份体面,用瞎子一次吃早食时对郑侯爷顺带汇报时的话说就是:没必要让成亲王府和溥仪感同身受一把。

但这晋东之地其他地方的古墓陵寝,就没那么幸运了。

连番大战下来,司徒家自己都萎靡蜷缩在王府角落战战兢兢的了,以前的其他家族、封臣之流,也早就因战乱流离失所甚至失了音讯。

祖坟、古墓啥的,也没人去看护,甚至,有些都没人知晓在何处了。

郭东还真就担当起了这个职责,帮“他们”找祖宗,再给他们“祖宗”透透气。

盗墓所得,都是先过侯府,再从侯府那里下发自己的奖赏,干的是脏活儿,可手脚,却一直很干净。

许是真的无心插柳柳成荫,郭东可能真对这一行有天赋,一年多下来,虽说没有弄出什么“鸡鸣灯灭不摸金”的这种规矩,但却练就出了一出好鼻子。

他不懂风水,也不会看地缘,但有时候往那儿一杵,再鼻子嗅嗅,就像是狗闻骨头一样,能有所感觉。

这会儿,他就是有感觉了。

前方这地势,再看看两侧的坡地,按理说,应该有窝子。

皮四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自己在瞎咧咧,郭东也不气,事实上,他是被兵册里抽调过来的,之前挖墓时他是有一群手下的,但那群手下并非是归他的辖制,虽然他是头儿,大家也都当他是自己上峰;

但郭东自己的“关系”,还是在镇南关金术可这一镇里。

搁在后世,就是你一直外放在外地做业务,但你的单位,却在很远的地方,甚至,你自己都忘记了。

然后,侯府大点兵。

金术可这一镇是仅次于梁程亲领的那一镇的精锐,故而抽调众多,照着兵册上拉划,郭东也收到了通知。

这不,前脚还在挖坟的郭校尉自己都觉得有些稀里糊涂地又到了镇南关来报道,归队。

侯爷要打仗了,

自己就上战场嘛,

这没啥好说的,郭东自己也看得开,毕竟他一家老小也都住在奉新城里,日子有侯府照顾,没什么放不下的。

但尴尬的事就出现在了这里,身为一个军中校尉,结果你报道时,就孤身一人?

部曲麾下,多少得有点吧?

得,还真没一个。

因为以前那群跟着自己挖坟的兄弟,人家不是自己的严格意义下属,也是北先生打招呼让下面行方便,凑给了他一群“能人”,那帮人,是不可能带来的。

但分配时,负责此事的上官也犯了难。

总不可能让一个校尉转头塞进哪家的部曲里当个大头兵吧?

最后还是郭东的好兄弟现在是金术可的亲兵许安出面帮了忙,挑了俩老卒,再配上几个新卒,让郭东可以带着他们当斥候队。

虽说斥候之间的厮杀极为惨烈,但那也是看区域看对手的,郭东这一队,显然不在最热点的区域,主要是抓谍子和通风报信的人,危险程度不高。

也因此,皮四这种老卒加上这些本就没怎么熟悉的新手下,对这位“校尉”大人,并不是很尊重。

不过,也就在这时,前头的土丘上,忽然被从下面掀开了。

自里头,探出了两个人。

“噢,伟大的阿铭大人,我没骗您吧,这种酒,才是真正的美味。”

卡希尔抱着酒嚢说道。

阿铭不置可否,自己手里也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酒嚢。

这下面,是一座墓,墓葬规模不大,墓主人生前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墓葬里头的陪葬品,却有不少好酒,相当于沉在里头。

只能说,两只贪杯的吸血鬼面对美酒时,真的是没什么是他们无法找到的。

不过,他们也并非是来找酒喝的。

眼下战事还没正式开启,阿铭就不用时刻陪在主上身边,偏巧无聊烦闷了,再加上三儿这次没来,阿铭就干脆接替了薛三的业务,带着卡希尔开始在这林子里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猎到对方的探子,就当给自己打牙祭了。

结果,楚人探子没找到,却被二人寻着外面破损的一处酒坛,找到了这处小墓,二人进去了,满载酒水而归,剩下的还依旧保存在那里,等战事结束后再命人挖取出来。

出来后,

二人对着酒嚢,一口一口地饮着,享受着这种舒坦。

而在看见阿铭二人出现后,皮四眼睛都直了,一边收起轻视之心,一边在自家校尉带领下,将阿铭二人包围了起来。

阿铭也留意到了这些人的靠近,但依旧只是在喝着酒,没提前发动。

毕竟,自己今日出来下墓喝酒已经是够荒唐的了,要是再一不留神,错灭了自家的探子,也忒说不过去了点,至少,得确认,是谁家的。

“噢,这糟糕的猎户打扮,真的是好愚蠢。”卡希尔也察觉到了,不过阿铭不动他也不动,仰头闷了一口,“我真是爱死了这东方的美酒,西方的酿酒师真应该排着队被我用尖锐的靴子狠狠地踢屁股!”

好在,意外并没有发生,甚至,都不用走质问和反质问的环节;

因为郭东,认得阿铭。

伐楚之战时,郭东曾在战场上见过好几次侯爷,一次吃侯爷递下来的西瓜一次是被侯爷赐封,而眼前这个男子,则都站在侯爷的身后。

“见过……大人。”

和侯府关系亲密的人,才会懂得喊先生,显然,郭东远远没到这个级别。

皮四等人愣了一下,马上醒悟过来,跟着行礼。

阿铭还没说话,

卡希尔就先开口道:

“这很好,你们就帮我们下去把里头的酒搬出来吧,等开战后,这些酒可以拿来处理伤口,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得小心点运。”

阿铭犹豫了一下,没斥责卡希尔的自作主张。

郭东点点头,道;“末将遵命。”

“嗯,你们放心下去吧,没暗器也没暗黑生物。”

“暗黑……”郭东明悟过来,他猜到这位老者说的是什么了。

接下来,

郭东的小队,开始自地下墓室里运酒坛。

一坛接着一坛,卡希尔在旁边很仔细地盯着,不时嘱咐他们小心一点,这些酒用来救治伤员可是很宝贵的。

其实军中向来就有烈酒处理伤口减少溃脓的传统,而侯府下的军队,军医都由四娘亲自训练且制定过章程,对消毒这一块尤其是重要拿捏。

侯府下的香水作坊,不惜降低香水产量也要优先做出足够用的酒精来供给战场所需。

毕竟,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足够多的活人,可以抢来更多的银子。

皮四他们对于做这些也没什么不满的,因为在第一次下墓时,郭东说了句,那位大人是侯爷身边的人。

倒不是谄媚,也不是想要图什么,而是如今平西侯爷对于这些丘八而言,就是新的“神”,能站在神身边的人,自然也是有神性的。

搬运时有卡希尔做监工,

阿铭就远远地选了个地方,靠着树,裹着些许枯叶,也不是在打盹儿,而是在放空自己。

有句话叫吾心安处即吾家,在阿铭这里,则是心里想要时,哪哪儿都是棺材。

这时,在墓地的西南方向,出现了五道人影。

为首一人,身着蓑衣,戴着斗笠,其身后的人,则穿着燕军制式的甲胄。

“什么人,在干什么!”

对方先行开问。

郭东恰好和皮四一起搬着一个酒坛出来,放下酒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皮四目光微凝,一道目光扫过去,身后那几个猎户打扮的袍泽马上闭嘴,这才没主动上前打招呼。

其实,皮四的表情和使眼色很明显,但站在另一个角度看来,却又像是地地道道的盗墓贼被官差抓住现行时的窘迫和失态。

卡希尔吸了吸鼻子,他嗅到了一股香料的味道,很淡也很雅。

年老的吸血鬼从西方逃亡到东方,虽然有种种毛病,但无法否认的,是他那丰富的人生阅历。

郭东走上前,开口道;“军爷,这兵荒马乱的,兄弟我也只是讨口饭吃。”

说着,从兜里取出了一些碎银子,

“窝子浅,没啥压手货,就一些坛子酒,正愁怎么运回去哩。”

不是说郭东忽然开窍了,

事实上,

他依旧保持着本色,并未瞧出这队“袍泽”的异样之处。

之所以没表明身份,是因为他站在“阿铭”的角度去思考。

什么搬着酒去处理伤员伤口的?

郭东不信。

分明是自己馋了,所以,这事,不得声张。

郭东只是用自己所能理解地“人情世故”,为上位者讳罢了。

不过,因他过去这一年盗墓,行话早说遛得不能再遛了,再者皮四这帮人在墓里进进出出地一阵忙活,原本的猎户装扮弄脏了后,还真有那么几分钻地土耗子的味儿了。

也因此,错进错出,对面的“袍泽”,也就相信这是一群盗墓贼。

镇南关一线,尤其是在其西侧山脉,也就是当年郑侯爷背着公主走出来的地方,人员可谓极为复杂。

晋地的流民,楚地的流民,因故都不敢回去,也不愿意去对面寄人篱下,就都在这一座座山头子里安了棚。

无论是侯府还是楚人,都没精力抽出手来清扫这块区域,至少,在正面战场上分出胜负前,是不可能有余力的。

其实,那群身着燕军士卒的“袍泽”,他们也不会想到,燕人的探马竟然正事儿不干,在这里盗墓,还运酒。

这,简直就是不符合常理嘛不是!

赶巧了,真赶巧了。

阿铭依旧躺在那里,身子几乎都被枯叶覆盖,他在那儿一躺,比老僧入定得都快,宛若一具尸体,且他身上还没温度,不动弹的话,哪怕是高手也很难发现得了他。

卡希尔则蜷缩着身子,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自己都听不懂的一些东西,当那几个“燕军士卒”靠近过来时,他察觉到了威胁的气息。

显然,这四个士卒,都是高手,不一定是境界有多高,但绝对会杀人,而且肯定已经杀过很多人。

那个穿蓑衣的,应该是头头儿。

蓑衣男子摘下了斗笠,看着郭东,笑了笑,道:

“就只挖到了酒?”

“是,这墓主人应该就是个酒鬼,说不定还是喝酒喝死的。”

蓑衣男子看都不看郭东手里的碎银子,弯下腰,伸手,一把拍开了封泥。

卡希尔心头一阵滴血,这么就开封了,浪费啊,浪费啊,他和阿铭大人先前就只舍得开了一坛灌入酒嚢之中。

酒的味道,散于四周,滋味就下去了。

蓑衣男子低下头,

对着坛口嗅了嗅,

道:

“居然是桃花酿,有意思。”

下杭的胭脂沾上京的笔;

乌川的佳酿开恒州的墨。

桃花酿,是乌川的特产,乾国产才子,产佳人,产诗词歌赋,产美酒,都为诸夏之最。

嗯,除了乾国军队拉胯,其他方面,似乎都很行。

“能藏桃花酿陪葬的,绝不会是普通人。”

郭东挠挠头,道:“军爷,您大才,但小的是真的完全不懂,军爷要不您……”

“酒留下,人滚吧。”

“哎,哎哎……”

郭东有些尴尬了,这他娘的酒不能带走?

蓑衣男子开口道:“怎么,还不知足?那就别怪某把你们当楚人探子给抓回军中请赏了。”

“不是,军爷,那个……”

郭东咬了咬牙,

打算直接说开了,大不了不拉扯进那位大人,自己承下干系就是了。

“敢问尊姓大名,哪路军寨下的探马?”

军中问话一出口,

四个着甲的“燕军士卒”当即同时上前一步,握刀;

蓑衣男子转了下手中的斗笠,

似又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露出了笑意,

道:

“某,平西侯爷麾下,郑樊力。”

“……”卡希尔。

卡希尔开口道:

“噢,天呐,敢问,您是哪位樊力?因为江湖传闻,平西侯爷麾下有瞎樊力也有女樊力还有血樊力。”

“血樊力?”蓑衣男子“呵呵”一笑,“某就是血樊力吧。”

因为他不瞎,也不是女的。

卡希尔张了张嘴,感慨道:“哦,天呐。”

郭东此时再傻也明白过来眼前这群“袍泽”身份有问题了,他不认识没问题,侯爷身边的大人物身边的这位竟然也不认识怎么可能?

郭东当即高呼:

“来人,拿下他们………”

“砰!”

郭东被蓑衣男子一脚踹飞,

阿铭起身,

身形前移,伸手,抱住了郭东的腰,将其放下,郭东吐了口血,挣扎着起身。

阿铭开口道:

“平西侯府,血樊力。”

蓑衣男子点点头,

道;

“大楚,年尧。”

(本章完)

第777章 禁咒

世人皆知楚国大将军尊崇燕国靖南王之兵法近乎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喜欢坐门槛上和自己麾下将领说话,

喜欢以绝对的掌控欲对自己的军队进行全方位地操控,

还有一点,

当年燕国借道于乾入南门关伐晋,

实则在开战的前几年,这条行军之路,田无镜曾亲自走过,还不止一次。

第一次入雪原征伐野人前,郑凡也跟着老田亲自走了一趟天断山脉。

为将者,当知形势,对军队对战事绝对控制的前提是做到了绝对的熟悉。

用阿程的话来说,阉割下面将领的自主权,自己操控一切,对帅位之人的要求,是极大的,才不配位的话,就容易最终演变成后世的“蒋公微操”。

所以,

很大可能,

年尧来了,

他出现在了这里,身边,就四个护卫。

很奇怪的一幕,也很让人预想不到。

但正如平西侯府的“血樊力”,那个一直站在平西侯爷身边的男人,竟然会无聊到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挖坟,挖坟的目的还只是为了喝酒……

这世上的事儿,大概就是如此吧,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编故事得讲个准则,要不然容易被觉得智商侮辱的客人砸破脑袋;

可没人敢去砸也没人能砸得到老天爷的脑袋,所以现实中,荒诞不羁,可以使劲地造。

年尧不是田无镜,

在这种情形下,

年尧比田无镜,差得太远。

田无镜曾击败过剑圣,年尧,显然做不到,身为王府的奴才出身,身份地位不高,但待遇,绝不会差,自幼习武,文韬武略,那也是精通的,大楚摄政王不是个“任人唯亲”的主儿,用人,还是看能力。

外表的粗犷和行事风格的不羁,只是他这个“奴才”的人设,以自己的“粗鄙”坐高位减缓前些年楚国贵族势力对他的忌惮。

很少有人知道,年尧擅书法,也好文道;

但他到底不能和郑侯爷那样有个靠山在,可以没事做就写几首诗。

说到底,

郑侯爷开局艰难,过程也艰难,但在政治上,前几年一直有来自靖南王以及小六子的帮持,在年大将军眼里,平西侯简直就是被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一般。

但,从没有过说法,说那年大将军可以一人扛九鼎,武夫绝世云云;

所以吧,有些事儿,老田能干,同时,也就老田能干。

郑侯爷,是不敢的。

唯一一次的懈怠,在望江冰面上,差点就直接交代了。

在个人运数上,郑侯爷向来很低调,从未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下雨天人家的投石车居然能隔着老远一发飞出追着自己落,现实早就给予了很多次的警告。

郑侯爷从善如流,铭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显然,年大将军在这方面,比郑侯爷差远了,亦或者是,他更自信。

同样的,

侯府“血樊力”阿铭,也很自信。

七个魔王中,进阶的有仨,他,四娘和魔丸。

五品的魔王,绝对不仅仅是五品的实力。

最重要的是,卡希尔也在这里,血包蓝条就在身旁,幸福感,一下子就出来了,配上眼前的年尧,比桃花酿都要让人沉醉。

阿铭是个很懒的人;

魔王里,瞎子整天谋划着造反,梁程练兵,四娘管财政,薛三培训密谍和改良铸造坊,樊力施工,就连魔丸都忙着带孩子;

阿铭一般也就去作坊里转转,然后就十天半月里躺酒窖里不出来。

血族漫长且精致的生活,不可能造就出奋斗逼,只教会了他们如何去享受颓废。

不过,

说一千道一万,

楚国大将军就在眼前,这种近乎是主动送上门的斩首,阿铭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活捉亦或者杀死年尧,

前线的楚军,差不离就直接垮了一半。

“倒也是有趣。”

年尧往后退了两步,其四个护卫,保护在其身前。

“快打仗了,竟然还在挖坟,平西侯手下人,就这点格局么?”

郭东已经站起身,皮四等也都持刀而立,摆开阵势。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不会是年尧身前四个护卫的对手,但在有阿铭的基础上,他们也是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絮絮叨叨个什么。”

阿铭不屑地摇摇头,抬起手,指向卡希尔。

卡希尔毫不犹豫地过来,攀附上了阿铭的后背。

这个姿势,有点不雅,一个英俊的吸血鬼背上背着一个老头,只可惜这次出来阿铭没带以前薛三特意为自己做的“圣衣箱子”。

不过,好看不好看,已经不算什么了;

卡希尔将脖子探出阿铭的肩膀,

阿铭侧过头,露出獠牙,刺入卡希尔脖颈,鲜血,开始向其体内汇聚;

同时,

阿铭开始了掐印。

就像是剑圣现在关键时刻,只要需要,就会毫不犹豫地开二品一样。

绝招,并非要等到快要绝后时才用,那种先普通拼斗再慢慢提升最后再拼绝招,打得循序渐进,那是说书先生为了混下午的场子时辰才会用的方式;

真正的对决,

一上来,

就该毫不犹豫地掀底牌!

郑侯爷打架时,除非是对付那种不会功夫的,面对那些稍微上点档次的对手,都会在第一时间喊出:

“儿砸!”

真正的厮杀不是煲汤,哪里有闲情逸致等你慢慢地炖出滋味?

禁咒的气息,开始自阿铭身前酝酿,卡希尔虽然被咬着脖子,但他脸上没什么痛苦之色,对于他而言,真没什么好选的了。

被抓去楚国当奴隶还是打完了回去后,继续在平西侯府的酒窖里不停地举杯痛饮?

今日,自己不就是没带枷锁地出来了么,说不得再好好表现一下,日后自己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平西侯府里享受那种极为优雅的生活了。

不得不说,平西侯府的氛围,真的有一种很强的吸引力。

野人王也会时常迷失一下,畅想万一日后开客栈时喂马的生活;

卡希尔也是如此,他对阿铭一开始是畏惧,但一直到现在,其实是没什么恨意的,除了偶尔需要被关在笼子里,但该享受的精致生活,阿铭有的,他也有。

眼下,他的脸,对着前方,目光,盯住了一身蓑衣的年尧。

他这是在帮阿铭锁定年尧的气机,不仅仅是血库,他还能当雷达。

这就是主观能动性被激发出来的表现。

阿铭的头发,开始悬浮起来,双脚,也开始缓缓离地。

虽然魔法而且还是血族魔法在东方并不流行,但这种强烈的气息波动,还是足以让年尧身边的四个护卫感受到了极大压力。

“蒙雷,保护将军先撤。”

简单的一声吩咐,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被唤作蒙雷的护卫也没有说你们走,我来断后,年大将军也没有喊大家是兄弟,我不能走;

总之,

年大将军调头,向南面开始了奔跑,蒙雷紧随其后。

剩下的三名护卫直接前冲。

分工明确,行动统一,毫不拖泥带水。

皮四等喊杀着接了上去,刚一照面,郭东手下就被砍倒了三个,皮四也在其中。

但这帮家伙也是狠人,尤其是在年大将军说出自己是年尧后,更是激发起他们的凶狠,敌方主将就在自个儿面前,怎能不拼命?

这是大功,十辈子都可能碰不上这种大功机会啊!

就算战死,只要最后成了,也能封妻荫子!

所以,皮四的刀,刺入了一名将军护卫的大腿,这是拼着自己小腹中刀换来的。

而这时,

阿铭也完成了准备,

禁咒,哪怕是小型的禁咒,前奏也比较麻烦。

“禁………血之祭祀!”

一道血影出现在了阿铭脚下,仿佛自幽冥之中被召唤出的魔神。

卡希尔感慨道;“噢,阿铭大人会的禁咒,可能比我知道得都多。”

“嗡!”

下一刻,

血影窜入了地面,地上出现了一道血光,速度极快,直接拐弯绕过了前方的战局,迅速追上了年大将军。

蒙雷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拦住了血影。

血影撞入蒙雷的身躯,

“啊啊啊啊!!!!!!”

战场上受再多的伤都不会吭一声的铁血护卫,在此时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其身躯开始快速地被腐蚀,顷刻间就不成人形。

随后,血影消散,护卫跪伏在地上,双手举起,皮肉开始剥离,整个人,必然是死了的,但却像是刚剥了皮的蛇一样,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动态。

一道血影,近乎是毙杀,但可惜,没杀到正主。

其实,这道禁咒,在阿铭巅峰期的话,可以做到漫山遍野,到时候年尧面前就算有二三十个护卫愿意用命救他也无济于事。

但那毕竟是巅峰期的自己,现在的他,不敢这么玩儿,除非身边同样有二三十个卡希尔来不停地给他供能。

只有一个卡希尔的话,强行提升禁咒的规模,只会导致禁咒催发失败的同时,卡希尔像是一只蛆一样被捏爆了身浆。

下一刻,

阿铭脚尖点地,

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追了上去。

郭东那边的战局,他压根就不在意,哪怕郭东他们全死光了也没事。

普通人,就是被用来牺牲的,魔王的眼里,可没众生平等以及悲天悯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护卫蒙雷的瞬间暴毙再加上阿铭果断地移动追击,使得余下的三个护卫也不愿意和郭东这帮人继续纠缠,迅速脱离战圈,要去保护将军。

其中一个被皮四伤到腿的,转身行进慢了,被身后的一个燕人士卒扑上身,压倒在地,其前方两个同伴压根就没理会他,继续向将军那里追去。

落单的那个护卫被捅死了。

不得不说,相较于郑侯爷去哪里都带着剑圣的豪华护卫阵容,年大将军这里,真的是显得寒酸得多,身边,竟然没一个那种真正的武夫高手。

此时,年大将军这会儿很是狼狈,如果说一开始的跑,是为了稳妥起见,毕竟平西侯府“郑樊力”之名在外,按照银甲卫的分析,应该是侯府蓄养的顶尖高手,一直辅佐平西侯走到今天。

那么现在,蒙雷的惨烈死状,已经营造出了一种对未知情势的恐惧了。

恐惧的本身,就是未知。

当初郑侯爷面对那道预言时,也曾寝食难安,年大将军见到这匪夷所思的死亡一幕,自然也是心里发慌,毕竟,都是人,没谁是神。

年大将军翻过了一个土丘,

阿铭追过了这个土丘,

年大将军似乎是脚崴了一下,亦或者是为了快一点逃脱,下坡时,直接很没形象地滚了下去。

下方,是一片低洼之处,风谷聚集之所,所以堆积了很厚的枯叶。

年大将军翻滚到了枯叶之中,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身形,却也难免极为狼狈,很应衬这冬日之景的蓑衣,也变得破烂不堪。

阿铭再度开始结印,

卡希尔开始习惯性地帮忙烘托氛围:

“噢,让我来猜猜,伟大的阿铭大人这次又要使用出什么禁咒呢,真的是好期待啊!”

“禁………血之祭………”

“噢,伟大的阿铭大人竟然再度使用出了血之祭祀,真的是太让人震撼了!”

后方,两个护卫的速度慢了太多,哪怕他们紧赶慢赶,却依旧无法及时阻拦住阿铭再度催发出先前的恐怖阴森招式。

其中一名护卫将自己手中的刀,投掷了出去。

阿铭感应到了身后,但他没躲。

不是因为结印时完全不能动,而是……

“噗!”

刀,自阿铭腰间斜向刺入,阿铭动都没动,压根没理睬。

“噢,在这个时候,一把刀刺入身体,才能让此时的氛围,更加符合我血族的审美,不愧是阿铭大人,对艺术和画面的造诣,让我佩服得恨不得让那群西方的画师排队过来……”

然而,

就在这时,

坐在前方极为狼狈的年大将军开口喊道:

“某知道自己不是田无镜。”

“噢,所以呢?”

卡希尔一边被吸着血一边不忘帮阿铭捧哏。

毕竟,临死前让被杀对象多说几句话,是极为快乐的享受。

“所以,某也没那么放荡。”

说着,

年尧举起手臂,

喊道:

“军阵,起!”

“嚯!”

“嚯!”

“嚯!”

枯叶堆下,顷刻间站起一个个人,他们左手持盾牌,右手持长矛,背后背着刀斧。

几个,

几十个,

上百个,

不,

在山谷洼地的另外两侧,竟然也传来了类似的声音,显然,在这里,最起码藏有上千伏兵!

先前孤立无援无比狼狈的年大将军,随即被层层保护在了中央。

卡希尔近乎愤怒地咆哮道:

“所以你刚刚为何还要逃跑!”

明明带着这么多的兵,先前还故意做出落荒而逃的样子,是故意耍我们么,可恶!

年尧拍了拍脑门,

骂道:

“谁让我先前出来透气时对他们下达了除非我本人亲自传令,一律不得擅动!

谁让老子调教出来的兵,真正的令行禁止!

看着老子逃命地往这里跑,居然没一个人真的主动动弹一下来接应一下老子!

直娘贼,

差点自己给自己坑死!”

年大将军这不是炫耀自己调教士卒的本事,

因为如果先前没蒙雷给自己挡了一招,

他可能就得横死在自己的一众亲军面前。

这种死法,简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憋屈!

年尧手指向前,

下令道:

“进!”

“嚯!”

大楚皇族禁军开始前冲。

“噢,伟大的阿铭大人,我们现在……”

阿铭直接终止了自己的第二轮掐印,

伸手,

将卡在自己腰间的刀拔出。

“阿铭大人,我们要死战了么,是啊,身为尊贵的血族,我们怎能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我们必须……”

“哐当!”

刀被丢在了地上,

阿铭转身,

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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