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谋局

托盘放在桌子上,几个小菜摆好。

流云书生随手将那坛子酒拿了过来,拍开了封泥。

“三十年的陈酿女儿红啊。”

流云书生对杨易之笑了笑:“虽然这酒是个伤心的故事,不过,确实是好酒。”

“……”

杨易之脸色一黑:“你什么意思?”

三十年陈酿女儿红……

谁家的女儿红能藏到三十年?

自然是女儿三十年未曾出阁。

寻常时候这话倒也未必会如何了,但是这个当口,杨易之就感觉这流云书生是在杀人诛心。

“你啊,就是太较真了。”

流云书生将那两个小酒碗翻开,给杨易之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

“而且,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较真?苏陌是苏天阳的儿子,你跟苏天阳是什么关系?

“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啊,八拜之交,同生死,共患难!这指腹为婚,我记得也是你自己首肯下来的吧?

“怎么到了这会,又翻脸不认人了呢?

“诶诶诶!你别急,我是真的不明白,没打算口诛笔伐你,不然的话,就不是拎着酒来了……”

眼看着杨易之就要站起身来,翻脸不认人。

流云书生赶紧摆手,让他坐好。

杨易之黑着脸看着对面的书生,未曾开口说话,却是先喝了一口酒,砸了砸滋味之后,这才索性一仰脖子,一碗酒就尽数灌进了肚子里。

到了此时,他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苏陌……嘿,这些年来,我都羞于启齿。

“自从天阳离世之后,他这个紫阳镖局唯一的继承人,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你可知道?”

“我若是知道的话,不就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了嘛。”

流云书生大翻白眼。

“哎……”

杨易之叹了口气,开始将苏陌那不成器的过往娓娓道来,几乎可以说是事无巨细。

什么散尽家财,眠花宿柳,被杨小云当街暴打,又是如何导致门人四散,镖局落寞……

流云书生听的吹胡子瞪眼,等他说完之后,这才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苏天阳虽然在名声上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然而却也是一条好汉子。

“世人常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这苏陌……着实是不成样子。”

“可不是?”

杨易之随手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了嘴里:“倘若他但凡有三分他爹的气概,我女婿我认下了便也认下了。如今……我却是,时时的不甘心啊。”

“不过……”

流云书生眉头皱起:“我今日看他,倒是没有你说的这般不堪啊。待人接物亦有章法,武功看起来也是青出于蓝。你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谁知道这小子在什么地方学了一身阴损功夫。”

杨易之闻言顿时怒形于色:“他倒是会演戏,反而是让人觉得,他非同寻常,是浪子回头。杨某倒是为此落了一身的不是,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脾气还这么大?”

流云书生看他说着说着就要急眼,赶紧摆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

杨易之情绪稍微平复,轻轻摇头:“却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在那烟花柳巷之中,学了些花言巧语的功夫。倒是让云儿对他言听计从……现如今,纵然是我的话,她也是听不进去了。

“一门心思,就是要跟那小子走。”

“哈哈哈。”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这倒是不能怪小云,女生外向嘛。不过非要说的话,小云的性格你也明白,这姑娘远非寻常人家的女孩可以相比。

“她的心思灵便,哪里是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够欺骗得了的?

“依我看……这苏陌定然是真的有可取之处,否则的话,断然不至于如此。”

“嗯?”

杨易之猛然眯起了眼睛,怒视流云书生。

“你看看,你现在反而是听不得旁人说话了啊。”

流云书生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也不提这个了。说起来,你那个手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死的着实是有些蹊跷了。”

“哎……不开眼的毛贼,结果却让若申着了道,这江湖厮混,终究不免横死路边啊。”

“这话倒也是,苏天阳不也是死莫名其妙吗?说起来,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会你们相交莫逆,我跟他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结果忽然之间人就没了,着实是好没来由。”

杨易之听到这话,微微沉默,轻声说道:“关门。”

流云书生点了点头,知道事关隐秘,当即赶紧将门窗全都关好,重新坐下就等着杨易之开口解密。

杨易之却只是重新给两个人把酒满上。

微微半晌之后,这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

流云书生嘴角一撇:“你消遣我呢?”

“哎……”

杨易之叹了口气:“不是消遣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天阳他接了一趟镖,忽然之间就殒命江湖。此事……这许多年来,我虽然多方打探,却也始终一无所获。当年托镖之人是谁,接镖之人是谁,劫镖之人又是哪个……

“全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丝毫痕迹。

“就仿佛是有什么人,将这所有细节尽数抹去一般。”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紧锁:“让人心头难安。”

“当真如此?”

流云书生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惊讶之色:“连你都不知道?”

“哎……”

杨易之摇了摇头:“倘若知道的话,我早就去给天阳报仇了。”

“这倒也是……你们之间相交莫逆。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苏天阳被害之事,其后恐怕有巨大的隐情啊。”

杨易之冷哼了一声:“不管是谁,只盼着他莫要让我抓住丝毫马脚,否则的话,纵然是舍去了性命,也绝不叫他好过。”

“你……你这人真的是。”

流云书生摇了摇头:“对苏天阳是真的好,对他的儿子,却又如此……”

“他老子是他老子,他是他,不能一概而论。”

杨易之脸色一黑。

“可惜啊……”

流云书生却忽然叹了口气:“你没有那个机会了。”

“嗯?”

杨易之一愣:“什么机会?”

“抓住那蛛丝马迹的机会。”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因为……你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死……”

杨易之豁然之间瞪大了双眼,看向了面前坐着的流云书生:“你……你是什么意思?”

口中询问,内中默运内功,只觉得体内真气已经七零八落,更有一股逆血直奔心窍而去,下意识的张嘴一喷,便是一口殷红鲜血!

这一惊非同小可,杨易之猛然抬头:“你在酒中下毒?你到底是谁?”

“我?”

流云书生对此却是丝毫不怪:“我自然是流云,这个身份,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但是在我成为流云之前,我还有别的身份……”

他站起身来,看着杨易之,眸子里却也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神色:

“老杨啊,相交一场,近二十载岁月,我是真的不想对你下这毒手。

“本来做这件事情的,应该是徐若申,我也不至于由此舍了这个身份。结果……他却偏偏死了,总让人怀疑,是不是你下的手!”

“徐若申……他也是你们的人?”

杨易之的眸子里顿时闪过一抹怒火:“你们……你们如此处心积虑,到底……到底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事事明白?而且……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要跟那些本不应该跟你产生关系的事情纠缠在一起,这又是何苦呢?”

来到杨易之的跟前,伸出手来探向他的胸口。

杨易之伸出手掌阻拦,却被流云书生一掌拍开,下一刻,手掌直入中宫,摸到了那本鸳鸯谱。

随手取出,在灯火之下看了一眼。

“你……你是为了这鸳鸯谱而来?”

杨易之目眦欲裂:“这鸳鸯谱……到底有什么玄虚?二十年前,就有人为此处心积虑……二十年后,竟然,竟然……”

“此事事关重大,纵然是你要死了,我也不想跟你透露半个字。”

流云书生静静地看着杨易之:“另外,你若是不运气,尚且还能支撑个一时三刻,你若是运气的话,死的只会更快。”

“……你给我,下的是什么毒?”

杨易之怒喝开声,然而如此一来,却只是加快了毒气运行,双眼之中满是赤红之色,印堂之间则是漆黑一片。

“三绝散。”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天门主这三绝门经营的只能说是平平常常,然而这三绝散,倒也确实是有出类拔萃之处。老杨啊……此一别,再见无期,欠你的,等我死了之后,再还给你。”

他说完之后将那鸳鸯谱塞入怀中,转身就走。

杨易之伸出手掌,想要呼喊什么,然而鲜血从口中涌出,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流云书生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将大门关上。

正好院子里有镖师出来,见到他连忙问道:“总镖头吃了吗?”

“吃了吃了。”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多喝了两杯,已经睡着了,莫要去惊扰了他。”

“好嘞,多谢您了。”

那镖师连忙笑着将流云书生送出了门外。

随着院落大门关上,流云书生在这凄凉夜色之中走了两步,骤然脚尖一点,直接上了屋顶,紧跟着腾挪而去,朝着浩然城外狂奔。

却不知道,一道黑色的影子正静静的缀在身后。

“是他!?”

暗夜之下,浩然书院某处的屋顶之上,苏陌和杨小云正静静地立在屋檐之上,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人飞身而去。

甄小小则在这空院子里的墙根底下看着屋顶望洋兴叹,她不敢上去,上去的话,屋顶就塌了。

他们这一趟颇为不易,前面离开了浩然书院,后面马上就有人跟在身后尾随。

一直到快要到了日落时分,这才甩脱了身后的人,兜兜转转之间,重新回到了浩然书院。

本是想看看这后面是否还有转折,结果刚刚抵达,就看到流云书生狂奔而去,又有黑衣人在流云书生身后尾随。

一时之间却是看的有点不明不白……而且,观那黑衣人的身形步法,竟然跟天羽城那黑衣人如出一辙。

这才有了‘是他?’的诧异。

此人身份成谜,苏陌曾经多有怀疑,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次见到。

只是此时此刻,容不得他们一探究竟。

这两个人都是从杨易之所在院落方向出来的,那杨易之如今如何了?

让甄小小留在原地守候,苏陌和杨小云飞身之间,几个起落的功夫,就已经到了杨易之的屋顶。

掀开一块瓦片,正看到杨易之躺在地上,满面漆黑,已经没了气息!

一刹那,不管是苏陌还是杨小云,都只觉得心头一悸,仿佛是让人给一把攥住了心脏一般。

不等杨小云江湖出声,苏陌已经带着她飞身而下,推开窗户闯入了房间之内。

“爹……爹……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杨小云扑到了杨易之的跟前,泪水吧嗒吧嗒的就往下掉。

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飒爽英姿女侠,父女之间纵然是有再多的隔阂,此时此刻也尽数烟消云散:

“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云儿啊……”

然而杨易之却没了半点回应。

苏陌则深吸了口气,探掌之间拿住了杨易之的手腕。

这一趟押镖之后,到了晚上苏陌的系统已经完成了结算。

却是获得了一门极为了得的功夫……金钟罩!

苏陌直接获得大圆满第十二关。

只不过目前为止,尚未功行圆满,主要是没有时间。

这会却也顾不上这么许多,眼看杨易之已经没了气息,当即施展这十二关金钟罩中的疗伤秘法。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用,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实在不行的话,这里不是还有一个悬壶亭的在世传人吗?

然而内力运转之间,苏陌忽然一愣。

这杨易之虽然看上去已经死去,然而随着内力涌入之后,脉搏骤然就是一跳。

当即以内力便走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以此带动之下,杨易之的脉搏却是越来越强!

“这是……”

苏陌心头一震,顾不上跟杨小云解释这么许多,拉着杨小云直接飞身而去。

“爹……爹!”

杨小云还要惊呼,苏陌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杨伯伯没死,这事不对!”

哪怕是如此慌乱之时,杨小云听到苏陌这么说,也仍旧是心头一震,猛然看向苏陌。

却见到苏陌只是看着房间之内的杨易之,当即连忙回头。

就见到躺在地上的杨易之猛然深吸了口气,一时之间连连咳嗽。

杨小云顿时瞪大了双眼,就见到原本躺在地上已经死去了杨易之忽然翻身坐起,大口大口的喘气……

“好一个三绝散,若不是杨木头料敌机先,还真的让你给害了性命。”

这一句话出口,屋顶上的苏陌和杨小云再一次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杨易之的声音。

而是那个紫阳门的高人!

却见到那人一低头,张嘴一吐,一粒黑白相间的药丸,就从他的口中被吐了出来:

“悬壶亭的弟子久不出世,偏偏这会功夫有传人行走江湖。

“如此巧合,也真的不担心有人看出玄机。

“不过铁血镖局和悬壶亭向来没有纠葛,这一点,倒也不担心了。

“只是这阴阳转生丹号称可解天下百毒,也确实是诚不欺我……

“竟然让我这么快就醒了过来?比料想之中的,可是要快了不少。

“可惜的是,这流云的嘴竟然如此之严,杨木头果然是对的,严刑拷打对他这样的人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唯有引蛇出洞才是上策。

“只是耗费了这诺大的功夫,可千万不要白忙一场。”

说到这里,这人忽然嘴角一抽,又从怀中拿出了一粒丹药:

“七日断尘缘……还得再死七天……也是麻烦。”

这话说完之后,他将那黑白相间的阴阳转生丹重新塞进了怀里,又将那新的丹药吞入腹中。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个人就是两腿一蹬,再一次翻身倒地……气绝而亡!

“……”

“……”

苏陌和杨小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了。

你这生生死死,闹着玩呢?

回想刚才从这院落方向飞身而去的流云书生还有那个黑衣人。

苏陌下意识的看向了杨小云。

杨小云也骤然看向了苏陌,眸子里全都是夺目光彩,几乎是异口同声:

“果然是他!”

既然这里的不是杨易之,那杨易之会在哪里?

那黑衣人的身份至此已经昭然若揭啊!

微微沉吟之后,两个人重新翻身进了屋内。

仔细检查‘杨易之’的‘尸身’,这会看来却是彻底死了,死的半点痕迹都没有。

但是结合刚才那七日段尘缘的说法来看,这恐怕只是一种能够让人假死七天的奇药。

而纵观整体,毫无疑问,这是杨易之在布局。

“我们走!”

苏陌再不耽误,一把拉过了杨小云,飞身出了屋子,弹身之间就已经到了屋顶。

几个起落,就已经接上了甄小小,他一手拉着杨小云,一手拽着甄小小,当即追着流云书生还有那黑衣人的方向而去。

杨易之耗费心机,又是替身,又是假死,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引出流云书生。

流云书生此时此刻必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只要跟着这两个人,不难知道他们这一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从二十年前紫阳镖局押送鸳鸯谱,到现如今的种种谜团,至少也应该有一个解释了。

(本章完)

第159章 你要去哪?

流云书生也好,那个黑衣人也罢。

不管哪一个都是武功高绝之辈。

这两个人放手施为,以轻功赶路,寻常人想要追上去,着实是困难重重。

更何况,苏陌这边还有甄小小这轻功完全撑不住场面的胖丫头……

但是要说将这胖丫头留在浩然城,或者是其他的地方,又担心这大胖子万一再给饿死。

索性就直接拽着走了。

好在苏陌以神行百变赶路,同样是风驰电掣。

甄小小虽然分量惊人,却偏偏苏陌膂力天下无双。

故此,哪怕是一手拉着杨小云,一只手拽着甄小小,奔行起来也仍旧如同是黑夜之中的一道横线!

由于前面已经耽搁了不少的时间,苏陌循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足足追到了天明时分,这才重新捕捉到了他们的痕迹。

按图索骥,一直到东方破晓,这才看到了那黑衣人的行踪。

至此,苏陌总算是彻底缀在了他们的身后。

却也不敢过分靠近……

黑衣人的身份,苏陌和杨小云虽然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杨易之。

可越是如此,越是得小心。

杨易之为了保守秘密,不惜和杨小云决裂。

这会如果他们乐呵呵的冲出去相认,倘若那黑衣人真的是杨易之,说不定他会不顾之前谋划,直接撒腿就跑。

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管是李斯云还是杨易之,在某一方面必然是有一个共识的。

就是不能将苏陌卷入这件事情之中。

只是先前李斯云不知道因为什么,对苏陌产生了一些误会,这才让苏陌押送这一趟镖。

后来发现自己认错之后,甚至不惜自裁。

杨易之在浩然书院演了好大的一场戏。

至此为止,苏陌才算是明白过来。

从金玉锥开始,这件事情说不得就有杨易之的影子在其中。

毕竟李斯云曾经提到过,金玉锥,鸳鸯谱,这两件东西是绑在一起的。

光有金玉锥没有鸳鸯谱,就屁用没有。

而金玉锥在天刀门的这件事情,对于很多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秘密。

所以,唯有打探到了鸳鸯谱的下落,方才有可能会对金玉锥下手。

那么……鸳鸯谱的下落谁会知道?

二十年前,苏天阳和杨易之就曾经护送鸳鸯谱到玉氏一族。

在那之后,虽然不知道是出现了什么变故,但是鸳鸯谱至此之后一直都在李斯云的手中保管。

考虑到苏天阳,杨易之,李斯云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杨易之知道鸳鸯谱下落的可能,至少达到了九成。

否则的话,李斯云不会在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直接将鸳鸯谱送给杨易之。

在他看来,杨易之必然是极其值得信任,乃至于可以托付大事的。

那这之中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可能。

鸳鸯谱的下落,说不定,正是杨易之透露出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拿到鸳鸯谱,筹谋今夜一局。

这一局,杨易之以浩然书院为根基,以悬壶亭在世弟子,紫阳门高人为棋子。

设计了一根钓竿,再以鸳鸯谱为鱼饵。

总算是将流云书生钓起。

至此,杨易之捏住了这条鱼的尾巴。

只是……苏陌总感觉这一局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有价值的诱饵,那凭借杨易之对于鸳鸯谱一类情况的了解。

他完全可以捏造一个假的鸳鸯谱。

以假乱真,从而抓住流云书生的尾巴。

何至于将真正的鸳鸯谱给弄出来?

此时此刻,他追着流云书生的踪迹,当真就是为了找到三绝门的所在吗?

而此事之中,苏陌尚且有三处未曾弄清楚。

第一点,二十年前这鸳鸯谱和玉氏一族,乃至于苏天阳和童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点,说不得其后马上就能有答案了。

第二点却是徐若申之死。

杨易之选择在浩然书院落脚的理由,是徐若申死在了东城,并且就在浩然书院地界之内。

那这个人的死……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苏陌不太愿意相信,杨易之会为了这种事情,杀了一个值得信任的手下。

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另外的玄虚。

第三点却是那吴道忧。

所有人都知道,杨易之这一趟离开落霞城,前往东城的目的是为了吴道忧串联东城诸派。

以此通过另外一种途径,打开落凤盟东扩的步伐。

可是这浩然书院之中,为何没有见到吴道忧?

此人又去了何处?

虽然看上去似乎无关紧要,然而杨易之布局深远,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故此,苏陌总感觉,这一趟杨易之的目的,恐怕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简单。

……

……

事实证明,苏陌的疑惑是对的。

因为流云书生并没有朝着所谓的‘本阵’出发,更没有将鸳鸯谱带到某一处,交给某个人。

而是一路狂奔,顺势还将身上的装扮改换了一番。

他解开了头上的书生方巾,顺势将长发往后一甩,在头上挽了一个发髻,取出了一顶玉冠戴上,又插了一枚簪子固定。

此后脱下了身上的书生袍,下面却是一套纹襟公子裳。

随手将那书生袍扔到了雪丘之中,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玉佩悬在腰间。

转眼之间就从一个书生,变成了一个侠客。

一路狂奔,脚不沾地。

那疑似杨易之之人内功高明至极,轻功方面更是有独到之处。

一路奔行之中,流云书生休息打坐,他便也跟着休息打坐,流云书生起身赶路,他也起身赶路。

然而打坐的时间短,赶路的时间多。

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不眠不休。

最后则是苏陌……

这两个人都是老于江湖之辈,苏陌身边还带着杨小云跟甄小小。

自然不敢过分靠近。

江湖高手感官灵敏,倘若随意注视难免会引起警觉。

苏陌一身内功早就已经登峰造极,倒也不用特别担心。

然而杨小云和甄小小却还差了一点意思。

索性就远远缀着……如此,足足走了三日。

他自己倒是神完气足,不仅仅屁事没有,反而趁着一路狂奔的功夫,将体内的十二关金钟罩尽数融会贯通。

内力霎时间越发绵长,可谓生生不息。

更有金身不坏,水火不侵,百毒不惧等非凡特点!

得益于此,这三天下来哪怕是不眠不休,也无损分毫。

倒是杨小云跟甄小小,最初的时候真个是苦不堪言。

苏陌索性一路奔行之间,一边以内力渡入两人的体内,带动内息流转。

初时,两个人都觉得内息越发壮大。

其后却趋于平缓,只是觉得有苏陌这内力在体内流转,倒是不觉得困饿。

最后逐渐习以为常。

苏陌则趁机提醒杨小云和甄小小,让她们借此机会运气。

杨小云倒是担心此举可能会对苏陌产生巨大消耗,不过见苏陌果然是气完神足,也就放下心来。

默然修行大上玄庭经,不知觉之间,竟是让自身内力一日千里。

寻常之时,内功想要提升,便要打坐运功,按照自身所学内功,进行周天搬运。

而具体到个人,却是各家有各法。

每一家的行气路线皆有不同,造成的效果自然也不尽相同。

天下武学繁杂,百花齐放,各擅胜场,这周天运行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可不论如何,但凡行正道,搬运周天也必然是按部就班,绝难一蹴而就。

这其中,如果有高手帮忙以内力推动周天运转速度,其效果自然远远超越自己修炼。

可是……这种做法,着实是难以做到。

主要原因便是,此事对于内功要求极高,须得内力深厚至极之人方才有可能按照此法施为。

并且对于推波助澜之人,消耗极大,往往事倍功半不说,周天尚未运转几次,推波助澜之人的内力却已经耗尽。

更有亏损根基的风险。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人自己修行。

故此,纵然是父子师徒之间,也绝对没有施展如此手段的。

也就是在传授内功之初,师傅可能会以内功引导,让徒弟在体内进行第一次周天搬运,记住行气路线。

此后便是自己修行了。

其次的关节所在,却是因为,旁人帮着引导周天,当即便可以尽观武学奥妙。

彼此师出同门,姑且也就罢了。

倘若是外人忽然之间施展这手段,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对方的居心了。

毕竟如此一来,行气之法对对方而言,再无丝毫秘密可言。

一方面是对是推波助澜之人的消耗极大,有可能损伤根基,另外一方面也是门户之见导致,以此练功之人几乎没有。

可是这天底下,却偏偏出现了苏陌这样一个怪胎。

一身内功深厚,简直不可思议。

三天的时间一路狂奔不说,顺势帮着杨小云跟甄小小内功牵引,推波助澜,全然不觉有丝毫负累之处。

杨小云固然是内功进境一日千里。

甄小小却更是受益匪浅。

而杨小云却是从不觉得自己对苏陌有什么值得隐瞒之处,大上玄庭经可让苏陌尽窥其貌。

甄小小对此大概是全然没有在意,在她看来能够让她吃饱饭的苏陌,不管让她做什么的,都是可以的,更何况还是帮她运气,自然任凭苏陌看清她的行气之法。

反倒是苏陌的内力探入这姑娘经脉之中之后才发现,这姑娘先前所言果然不虚。

她所修行的武功,确实是极为奇特。

她的内力之中,似乎有‘结’在运动,倘若说寻常人行气之时,体内搬运来去的是一条线,那她体内搬运的却如同一串珍珠项链。

大大小小的‘结’,以真气作为牵引,在体内缓慢运转。

不仅如此,苏陌还发现,这姑娘的窍穴之中更是蕴含了极为庞大的真气。

只是这些真气储存其中,轻易不会动用。

亦或者说,是这姑娘不知道该如何动用。

只是一味储存。

这倒是让苏陌怀疑,她之所以如此沉重,乃至于如此肥胖,说不得都是由此而来。

倘若让她将这一身内力,彻底融会贯通,化为己用,必然会产生非同寻常的变化。

故此,这几日过来之后,苏陌牵引她的内力,推波助澜,逐步推动她行气的速度,潜移默化的将窍穴之中的内力转化到经脉之中。

遗憾的是,这法子虽然管用,但是效果极慢。

想要彻底将她穴道之中的内力,尽数化归己有,绝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够成就的。

这方面,却得依靠她自己慢慢来了。

三大高手展开脚力,足足三日之间,横跨千余里路途。

这一日,这流云书生总算是停了下来。

不为其他,只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这同样也是一个黑衣人,坐在树杈之上,两条腿耷拉着,面巾掀开一半,露出了自己的嘴巴。

正一枚一枚往嘴里扔炒花生。

嚼的嘎巴嘎巴响,看上去极为香甜的模样。

流云书生就站在树下这么默默的看着他,面色不动,只是眼角隐隐抽搐。

树上那黑衣人,给看的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伸出手来:

“吃吗?”

“……”

流云书生深吸了口气:“天门主呢?”

“藏起来候着呢,这地方对他来说毕竟非同寻常,故地重游也不全都是好事。”

树上那黑衣人笑着说道:“所以这边就只能我来了,毕竟老地几乎是废了,五脏六腑碎了七个半,医堂那边正琢磨着是切开来研究研究那苏陌的拳劲,还是索性直接挖个坑埋了,也好落个体面……”

五脏六腑哪来的七个半?

流云书生眉头紧锁:“苏陌……此人的拳劲如此古怪?纵然是地门主的汲坤功也仍旧如此不堪?”

“那能怪谁啊?”

黑衣人翻身之间就从树上跳了下来,还不忘一边从蒙面巾下面往嘴里塞花生,一边说道:

“我都说了那苏陌不是好相与的,幽泉教如何?三大令主联手围攻,不弱于血海部之主。

“结果怎么着?

“被人家一剑顺了三条人命。

“只此一剑,纵然是幽泉教主都得掂量掂量他的幽泉鬼体能不能挡住锋芒。

“偏偏老地闲着无聊,跑去尝试人家的拳头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最后被打死也不冤枉。

“你说他,好好地字门门主不好好干,拿了金玉锥也就拿了金玉锥了,偏偏还要对南宫羽下手。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整个天刀门对于金玉锥的事情,本来就不怎么上心,也就是童云这厮脑子不知道怎么犯了迷糊。

“二十年前竟然受到了那苏天阳的蛊惑,以至于放下了大事……”

“闭嘴!”

流云书生着实不耐听这人字门门主喋喋不休,随手从怀中掏出了那一卷鸳鸯谱,一甩手就扔了过去。

“嘿。”

人字门门主接过来之后,笑着说道:“总算是得手了,天老大机关算尽,折腾来折腾去的,最后却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蛟龙水寨之内,弄巧成拙……哎呦,嘘嘘嘘,这话你可不能跟天老大说,他脾气不好,回头再揍我一顿。

“不过要说,他也确实是失了手艺,鸳鸯谱没弄到手不说,痛人经也没有弄到手。

“结果那红云和尚至此有了防范,这会正朝着魔教那边走呢。

“等到了地头,魔教那边恐怕就此多事了。

“这鸳鸯谱放在苏陌的手里,着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没想到到了杨易之的手里之后,反而轻轻松松就被你拿到了。

“都说杨易之狗眼看人低,这话倒是不假。倘若我有一个闺女,喜欢苏陌的话,那我恨不能直接给绑了送到苏陌的床头上,让其成就好事。

“这么好的女婿,真的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哎哎哎……你去哪?”

正说的高兴呢,却见到流云书生转身就走:“天老大那边正等着你呢,你这就跑了,我回去怎么交差?”

“交差?”

流云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天门主等的若是我的话,那你才是交不了差了。我从浩然书院一路至此,足足三日,浩然书院那边早就已经事发……虽然我也做了些手段,抹去行踪,但是你不会以为,浩然书院那些人就真的找不到我了吧?

“如今诸事已备,正可以由天门主自行统筹。

“这东荒我如今却是待不下去了……”

“你难道要回总坛!?”

人字门门主吃了一惊:“你知道总坛所在?”

“……住口!”

流云书生顿时勃然:“总坛二字你也敢宣之于口?”

“这里又没人……”

人字门门主撇了撇嘴:“说说而已,怕什么啊?我知道天老大应该知道总坛所在,难道你也知道?你这不会是打算回总坛躲清静了吧?”

“……”

流云书生脑门上青筋突突的:“你给我滚!!!”

“……走就走,这么凶干嘛?”

人字门门主撇了撇嘴,又忘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告辞。”

一句告辞落下,身形分光,却见幻影重重之下,那人转眼就没了踪迹。

流云书生深吸了口气,转回头就要离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就定在了当场。

他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着一个黑衣人。

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你要去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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