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燕狗

小楼,

雅舍,

古色古香的桌椅配着精致的糕点和名贵的茶水,一侧,还燃着檀香;

刚刚泡过澡的平西王爷有些慵懒地斜靠在那里,头发还带着些微湿。

在外头,跪伏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是国字脸,给人一种威严之气;

有这种面相的人,在朝堂上其实不少,因为这个时代,长相也是入仕的资格之一,尤其是在早些年的时候燕国没有科举;

至于说科举百年的乾国,除了个别能力异常突出的,绝大部分能做到相公的,年轻时至少也是个翩翩君子。

而在民间,这种长相的,起码也得是个地主豪强之流;

无他,原本皮囊再好的,甭管男女,苦日子蹉跎了个几年,马上就不成人样了,容貌和气质,得配合着生活条件才能养出来。

眼前这位,就是毗邻相思山地界的彭家庄庄主,叫彭凯。

彭家庄,是一个庄子,但这个庄子人口不少,庄子里,也有属于自己的武装,拉出个两千人来,那真叫个轻轻松松,颇有点《水浒传》中“祝家庄”的意思。

而彭家庄的起源,源自于当年燕军攻乾,乾国主力军队一触即溃,被连连打垮,不得已之下,乾皇曾一度下旨命地方赴京勤王,一时各路地方豪强在致仕大员的带领下,组织义军,奔赴上京保卫官家,有点像是开了地方团练。

战后,这些义军被遣返回去。

但开了荤的人,很难再回去继续啃草了,再加上乾国朝廷不吝册封,有意拔高武人地位,蓄养乾国武德,所以很多义军的领袖,都被封了官职,大部分都是虚官,没实差,但至少也是朝廷官方承认的身份进阶。

当然了,这里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名分给高了,真金白银的赏赐,就可以少一些了。

彭家庄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建立起来的,前任庄主姓彭,而彭凯则是其义子,娶了其闺女成了人家女婿,庄主死后,因其长子和次子都死于勤王途中,余下俩儿子,一个体弱一个年幼,故而由彭凯继承了他的位置,进一步地发展巩固了彭家庄。

“呵呵,进来吧。”

“是。”

彭凯走了进来,没敢坐,而是换了个正面的方向,重新跪伏了下来。

他跪得很标准,而且是燕国的跪礼。

“本王先前一直认为,乾人虽然在战场上,不是我燕军的对手,但乾人的银甲卫,确实是压我大燕密谍司不止一头。

但本王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有我大燕密谍司埋下的钉子。”

“回王爷的话,我司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发展壮大,只是以前……”

“好了,不用与本王解释,毕竟,本王这次也是因为有你,才得以脱险,本王之所以说这些,是本王在表达歉意。

来,本王就用你的茶,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说着,郑凡端起茶杯。

彭凯抬头,看着王爷,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顾不得烫,一口饮尽!

“卑职能为王爷效力,此生无憾!”

彭凯额头抵着地面,重重地磕了个头。

“坐着说话。”

“喏!”

彭凯坐了下来。

可以看出来,他的激动,是真实的。

作为密谍司在乾国的钉子,一个需要隐姓埋名苦等时机的暗谍,这些年,必然承受了太多的苦;

但他是幸运的,他在这里,等到了大燕的王爷,而这位王爷,刚刚破了乾国的上京!

“王爷,上京城破的消息,货真价实,卑职原本在上京城的家人早早地就传信回来了,其后卑职又派人特意去打探过,上京的皇宫也被我大燕虎贲攻破了,抓走了不少王公贵族。”

郑凡点了点头。

虽然这场突袭,是由他指挥的,但他毕竟没有亲自参与,其后,更是不断地突围和躲避乾军的围捕,对外头的消息,知道得并不多。

最早时候,因为银甲卫的关系,好几次差点被乾军给包了饺子,只不过后来,银甲卫的活动频率开始降低了,乾军对自己的威胁,也在不断降低。

但在快靠近相思山地界时,还是遭遇到了一支乾军的阻击,最终,还是靠彭凯带人击溃了那支乾军将自己接应进了彭家庄。

“王爷麾下的三先生,应该不日将折返归来。”彭凯又说道。

薛三和陈雄带的那支兵马,是郑凡最早派出去的疑兵,只不过没起到什么太大的效果,因为乾人比自己想象中要激进一些,当然,后续的发展是乾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个王爷,会比他们想得,还能更激进。

总之,薛三这支人马到达相思山,并未发现乾军主力后,马上就进行了转移,中途,还和彭家庄进行了一番联系。

现在薛三具体在哪儿,郑凡也不清楚,不过应该很快会回来。

“彭凯。”

“卑职在。”

“你觉得,这一次之后,乾国,将会如何?”

一个深耕于乾国的密探,坐到一方拥有自身武装的豪强位置,是有这个资格给予自己一些意见的。

“回王爷的话,乾国接下来,必然大乱。”

“说具体一点。”

“是,中枢一毁,接下来将导致的,是像卑职这种的乾国地方豪强进一步的坐大,朝廷对地方的威慑将进一步地削弱。

且若是此时,我大燕要是能发大军,将三边包围起来,乾国后方,怕是无力再支援三边前线。”

以前,乾国是一个真正集权于朝廷的国家,为了确保朝廷中枢的至高无上,对地方,实行的是一种近乎阉割的方式;

这使得乾国在外战时,很是怯懦,但对内镇压方面,很是稳固。

而这一次上京城破,乾国朝廷颜面尽失,接下来想要再整合起地方上的力量,就难了。

说白了,中枢的威严,很多时候就靠的是那张面皮,当所有人都认同时,它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当这面皮被扯下来后……

说不得乾国又会变成当年大夏崩塌后,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局面。

“本王之所以这次行险招入乾,还不是因为我大燕国内,真的经不起大耗了么,乾国,是必须要灭的,但不是现在。”

彭凯目光里流露出一抹黯然,但很快就被自己隐去。

他当然希望大燕能够即刻挥师南下灭掉乾国,最起码,灭掉乾国一半,这样一来,他的隐藏身份就能够见光了。

而若是接下来大燕不准备大举攻乾的话,他,以及这座彭家庄,就得……

“跟本王回晋东吧。”郑凡说道,“当然,你若是想要继续待在密谍司里,也可以,这次也算是立大功一件,回去,也能高升了。”

“卑职愿追随于王爷身边效力!”彭凯做出了选择。

“那你这个庄子,我三儿或者宜山伯他们到了,就一起迁移走吧。”

“王爷……真的可以么?”彭凯露出了惊喜之色。

郑凡点了点头;

其实,彭凯作为一个密谍司的钉子,钉在了彭家庄,虽然一直“身在乾营心在燕”,但到底在这里成了家也立了业;

没谁是天生的铁石心肠,哪怕是谍子也是如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谁又愿意抛妻弃子?

就在这时,小楼西南区域,也是同属彭家庄的范围,传来了一阵叫喊声。

小楼附近的燕军士卒马上警戒起来。

陈仙霸和郑蛮两个更是直接上了楼;

王爷本人倒是很平静,指了指那边,问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彭凯:

“怎么了?”

“一些家事,惊扰到王爷了,卑职这就去处理。”

“罢了,远来是客,既然本王是来做客的,自然也得拜访拜访。”

“王爷……”

“来,带本王去见见。”

“喏。”

彭凯在前头引路,燕军甲士跟随,到另一个院落前时,发现院子里,有二十几号人持刀对外,而外围,则有百来号人彭家庄的人指着他们。

彭凯上前,对着里头的人呵斥道:

“都在干什么,把刀给我放下!”

那二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他们人数上就不占优势了,再看到前面出现的一众燕军甲士,气势上,直接就馁了下去,当即不少人在家主的呵斥下,丢下了兵刃。

唯有领头的一男一女,怒瞪着彭凯。

男女的年纪,都不算大,女子可能也就十六七岁,男子,也不到二十,都是年轻人。

“三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女子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剑,其在呵斥彭凯的同时,直接持剑向郑凡扑来。

陈仙霸径直上前,一锤将对方的剑挡开,随后一脚跟上,将女子踹翻在地。

而当陈仙霸正准备以战场厮杀的节奏,下去就是一锤结果其性命时,被身后的王爷喊住了:

“住手。”

陈仙霸住手了。

女子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间没能站起来。

毕竟,陈仙霸可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眼前这个女子,是彭凯的大侄女,也就是原彭家庄庄主长子的女儿,那个男子,则是次子的儿子。

此时,那个男子拿着刀,指着郑凡,一时间,郑凡身后的甲士马上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男子马上将刀又放了下去,面色很是挣扎;

但还是强行扭曲着脸问道;

“你到底是谁!”

其实,该有的答案,他们应该已经有了,毕竟燕军的甲胄制式相较于乾军而言,实在是过分鲜明了一些。

郑凡看着他,

道:

“本王姓郑。”

“平……平西王!”

“哐当!”

男子手中的刀,摔落在了地上,其身后的那一众人,脸上也都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们知道自家家主领了燕军进来,但并不知道这支燕军主将的身份。

在得知平西王就站在自己面前后,男子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勇气,颓然地跪坐在了地上。

这不是彩排,也没有演练,纯粹是因为“平西王”这三个字,实在是太有威慑力,在乾地,真的是小儿止哭。

郑凡一挥手,

陈仙霸马上带着甲士将他们的刀都踢开,人全都绑缚起来。

彭凯的脸色铁青,他是不敢对“王爷”甩脸色的,不管怎样,他都是忠诚于燕国的燕人,他气的是,在王爷明明白白告诉他可以带着彭家庄的人迁移去燕国时,自己家里面,竟然闹起了这一出!

“走,进去看看。”

郑凡迈开了步子,走了进去。

彭凯马上跟随。

两侧甲士则扩散了出去,清理可能会出现的威胁,反而彭家庄的人没有被准许进来。

郑凡小声道:“他们的爹,是被你弄死的吧?”

“回王爷的话,是在下做的,当年王爷攻乾时,彭家庄起兵进京勤王,在去的途中,卑职让彭家庄大少爷坠马而死,返程的途中,让二少爷‘病故’。”

“也是难为你了。”郑凡笑道。

毕竟,彭家庄当初举兵勤王,无论来回,其实都没碰着燕军,也没发生过什么战事,在这种情况下,还得算计死两个继承位在自己前头的人,且不露马脚,真的很不容易。

“卑职认为,掌握彭家庄,能为以后我大燕对乾用兵起到作用。”

“嗯,很好。”

厅堂口,站着不少人,此时都被甲士围着,女眷是多数。

最前头的,是一位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夫人,头发花白,手撑蟒拐。

老夫人身侧,站着一个妇人。

当看见这个妇人时,彭凯眼里有怒色流转,训斥道:

“敏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彭凯的妻子,也是彭家的女儿,当初彭凯被老庄主收为义子后,又将自己闺女许配给了她,可谓亲上加亲。

等到彭家庄成了气候,变成相思山以东这一块地界上的规模比较大的地主武装后,继承位置上,原本彭凯就算是义子也没这个资格的,就如同镇北侯府那些个义子总兵再厉害,但镇北侯的位置依旧轮不到他们去坐一样。

能服众,能上台,全靠的是自己“上门女婿”的身份。

正是这个身份,给了彭凯上位和对庄子上下进行清理成为了可能。

原本,为了迎接王爷到来,彭凯将家族里的一些“不安定”因素,全部进行了控制,包括门口的那俩小辈,也被其软禁了起来。

但自己的夫人,也就是庄主夫人,竟然背着自己,将那俩小辈解禁,这才让那俩小辈纠集了一些手下,闯入了这里。

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位老夫人,盯着彭凯,蟒拐在地上用力地戳了两记,

道:

“我的儿,你到底是乾人,还是燕人!”

彭凯先看了看郑凡,见王爷似乎没有不耐的意思,只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老夫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道:

“回娘的话,我是燕人。”

“好,好啊。”老夫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想不到,老身当年做主收留下的,竟然是一个燕人,老身眼花了,不,是老身眼瞎了!”

“娘视孩儿为亲子,孩儿也将视娘为嫡母,孩儿将侍奉娘安老。”

“呵呵呵。”

老夫人笑了起来,

缓缓问道;

“阙哥儿和処哥儿,一个坠马而死,一个病死,可是你做的?”

彭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啊,好啊,当初老东西领着大家伙进京勤王时,老身在家里佛堂前,跪念了一个多月,就为了给你们祈福;

是啊,祈福了,老东西没和燕人碰上,这是万幸。

但我两个儿,却没了。

你可知,老东西在回来后,与我说过什么?

他说,你,可能有问题。”

彭家庄的老庄主,就算不是什么枭雄级别的人物,但能白手起家审时度势拉起这片基业,也绝非等闲。

“你的命,是我救的,更是我,将敏妮儿,下嫁给了你。我拿你当亲子看;

我对老东西说,就算是一块石头,我捂在胸口这么多年,也该捂热了吧?

更是我,帮着你,在老东西走后,让你坐上了庄主的位子。

原来,

老东西猜的,不错。

从头到尾,都是我眼瞎,我这老太婆子,引狼入室,害死了一家老小,眼瞎得很呐!!!”

忽然间,

老夫人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指着彭凯问道:

“老东西自打受封过来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是不是也是你,是你急着让老东西给你腾位置?”

彭凯重重地点了点头。

边上站着的彭凯妻子,面色一下子煞白,瘫坐在了地上。

她深爱的夫君,她为其养儿育女的男人,竟然是杀了自己父亲和两个亲哥哥的……凶手。

两个年幼的孩子,抱着母亲,眼里,全是惶恐和不安。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老夫人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

老夫人看向了站在彭凯身后的郑凡,

伸手,

指了指,

问道;

“您是………”

郑凡向前走了两步,

微微欠身,

道:

“本王姓………”

“呸!”

老夫人直接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平西王爷的脸上。

王爷闭上了眼,

四周甲士即刻抽刀,

王爷抬起手,示意稍安勿躁。

陈仙霸上前,递送来一条帕子。

王爷接过帕子,缓缓地擦着自己的脸;

老夫人用力吐完一口唾沫后,

缓了几口气,

骂道:

“燕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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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76章 心思

“王……王爷……”

彭凯很是惊恐地看着王爷;

在此时,他作为一个密谍,露出这种表情,其实是一种失职。

对于上位者而言,他们希望自己的手下,尤其是这种生存在阴暗面的手下,要做到绝对的冷血和六亲不认,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工具人。

你不该有情,情会拖累你,你的一切,都应该奉献给大燕,奉献给陛下。

阳光面上,也有相似的一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在,

王爷倒是没怎么生气。

有些人上了神台,哪怕就是站了一下,等台子拆掉后,就下不来了;

郑凡则是想上去时就上去,想下来时,就下来。

擦去了脸上的血污后,

平西王爷笑道:

“老太君倒是气壮得很呐,本王隔着这么老远,您也能吐到本王的脸上。”

老夫人没再准备吐第二口,而是瘪着嘴,看着郑凡。

郑凡也在看着她,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学社里的教习,习惯了坐在台前,看着下面的学生们做课业,下面人的自以为聪明,实则,站在上头可以清晰地瞧出端倪。

“老身糊涂。”老夫人开口道,“老身糊涂得很呐。”

说这些话时,老夫人眼眸里,有光彩在流转。

人活到这个岁数上,大局观这类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但生存的智慧,肯定很丰富。

“你说,你是王爷?”老夫人问道。

郑凡点点头,道:“是。”

“是那位,平西王爷?”

“是。”

“大人物啊,大人物啊。”

“还好。”

“听说,您在燕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郑凡摇摇头,

道:

“这话您可说错了。”

“哦?”

“我和那位,平起平坐。”

“………”老夫人。

郑凡对陈仙霸道:“给本王打盆水来。”

“喏。”

老夫人嗫嚅了一下嘴唇,“王爷。”

“您老有话,就直说,本王现在刚刚劫后余生,心情好。”

老夫人笑了,

回过头,

看了看厅堂,

厅堂里,挂着一块匾,是官家的亲笔四个大字“忠义可嘉”。

据说,上京城下,类似的匾,赐下了很多,但自家那老东西,却一直把它当作一个宝。

老夫人眼里,带着些许的凄凉,

转而,

又回过头,看着王爷,道;

“老东西临走前,想除掉他的。”

他,肯定指的是彭凯。

“然后呢?”

“老身我制止了,老东西说,这个女婿,这个义子,要么大忠,要么,就大奸!”

陈仙霸送来了水盆,王爷一边洗脸一边道:

“您继续。”

“老身就与他说,这孩子,甭管大奸大忠,最起码,他的心,是热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会保全家小的,至少,是他的家小。”

这话,说着说着,老夫人又将目光,投向了王爷。

王爷刚洗好了脸,

道:

“彭家庄,也能保全,本王会带着全庄迁移回燕地,也可以回晋地。另外,本王可以许诺,日后本王率大军拿下这里的疆土后,彭家,可以出一个爵位,封侯封伯别想了,但怎么着,也能定一个世袭罔替。”

这不是郑凡吹牛,低层的爵位,他开口跟姬老六要,姬老六没理由不给。

“本王可以在此写一份手书,盖上本王的王印,与彭家,达成协议。”

老夫人,是一个实诚的人;

这一点,郑凡从进来时,就已经发现了。

与她说什么,国家大义,她懂,她肯定是懂的,毕竟也曾辅佐过她丈夫算是出人头地了;

但她更注重的,是这个家。

从鼓噪自己闺女,到先前的动静,对彭凯的呵斥,

甚至是,

先前对自己的那一口唾沫,

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提醒彭家已经为此付出了多少,谈买卖前,不得先说说成本么?

成本上去了,才好要价。

老夫人拄着拐,

起身,

眼里带着笑,笑里带着泪;

她的身子骨,还算很硬朗。

其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王爷面前。

“您,真是王爷?”

郑凡点点头。

老夫人忽然跪伏了下来,

她跪得很突然,让四周其他人,都很是意外。

距离最近的陈仙霸和郑蛮,下意识地担心自家王爷被这老妪给刺杀,准备上前。

但老夫人接下来喊出的话,

却让除了眼前被抱着靴子的王爷之外,其余所有人,惊愕住了;

“王爷,我彭家祖上因犯事而迁移至乾地,我家男人在世时,夜里每每都神思故国,神思大燕,就盼着大燕的军队,能早日打到这里来啊!

前些年,王爷您攻乾时,我家男人聚集彭家庄乡勇赶赴上京,不是为了勤王保护那直娘贼的官家,是为了助阵燕军呐!

可惜,燕军走了,我家男人没能赶得上,没能投靠到王师,回来后,抑郁而亡。

王爷,

王爷,

您,

可终于来了啊!”

平西王爷弯腰,将老夫人搀扶起来。

老夫人没犟,很顺从地站起身。

王爷握着老夫人那有些干枯的手掌,轻拍着,

道;

“您受苦了,本王,大燕,都来晚了啊。”

一时间,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懵了。

跪在地上的彭凯,张大了嘴巴。

其夫人,抱着俩孩子,表情,也是有些凝固。

大家伙仿佛都觉得,先前最开始听到的呵斥和谩骂,只是一场梦,可这梦,又显得过分的真实。

王爷和老夫人对话的转变,

宛若将大家伙,当作了一群白痴。

但这就是“指鹿为马”的真正含义,不是说偷偷摸摸地不让你看见,而是让你大大方方地看见后,你也干不了什么?

老夫人恨么?

很恨,非常的恨,先前她所说的话,基本都是心里话。

但她得着眼实际,身为这个家的老太君,得为家族的存续而考虑。

当彭凯将燕军,还是燕国的王爷,领入彭家庄后,彭家,其实就已经走上了绝路。

要么在秋后算账中,被乾军剿灭,要么,就只能跟着燕人走。

既然要跟着燕人走,就得卖个好价钱,为子孙后代计。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得更好地活下去。

“老太君身子骨,还挺硬朗的。”王爷笑道。

老夫人点点头,

看了看跪着的女婿,又看了看身后的闺女,

道:

“老婆子我,得扛住啊,可不能现在就没了,我那闺女,轴,笨,我在,她还能拐个弯儿,我要不在,她那脾气,怕是……

儿啊。”

彭凯犹豫了一下,应声道:

“娘……”

“打今儿起,你就是我亲儿子,比亲的……还亲。”

“是,娘。”

“那您老休息,养养身子,过不了几日,大概就要赶路了。”

“王爷您是贵客,儿啊,可得招待好王爷。”

“是,娘。”

王爷转身,走出了院落,燕军甲士,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连先前外头被抓着的人,也都被松绑。

这会儿,其实已经不怕什么告密不告密的事儿了,就算是能告密出去,乾军也得组织好足够的兵马才敢打过来,再者,马上三儿他们就要到了,等三儿他们到了后,陈阳那一支主力,也快来了。

先前怎么大大方方地进来,接下来,就可以怎么大大方方地出去。

厅堂前,

老夫人走到自己女儿面前,

女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知道母亲是在故意忍受,曲意逢迎,但她依旧痛苦,依旧悲伤;

“啪!”

老夫人一巴掌,抽在了自己女儿的脸上。

外孙和外孙女,当即哭了起来。

“阿奶,不要打母亲,不要打母亲,呜呜呜……”

“不要打母亲,阿奶,呜呜呜……”

因为彭凯算入赘的,且还改过姓,所以这俩外孙女,在礼法上,其实就是孙子和孙女。

“敏妮儿,我叫人唤你来,你就傻乎乎地来了,你爹,已经走了,你俩哥哥,也已经走了,你来的时候,可曾为你这俩孩子考虑过?

他们,可是姓彭的!”

“娘……”

“既作他人妇,少管别家事,你得为你自己的孩子着想,难不成,你今儿个就准备带着你这俩孩子,和为娘在这里,一起殉了?

你,好狠的心,好蠢脑子!”

“娘……女儿……”

“娘这么做,是为了你,为了我这一对孙女,另外,还有你俩哥哥留下的孩子,还有你的弟弟,还有宗族里,这么多的彭姓。

敏妮儿,你是当娘的,娘我,也是当娘的,你得忍,你得好好地忍,不求你待他,再和以前那般好,但别再犯蠢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他这次救了那位王爷,等回去后,就不一样了,我彭家迁移进了燕国,就如同老树,被挪了根。

全家上下,指望着谁呢?”

“娘……”

“看开点吧,娘都能看得开,你有什么看不开的,等迁移进了燕地,你跟他提,给这俩孩子,改姓,回他原本的姓。”

“娘,我知道了。”

“他是个孤儿,说不得也不晓得自己到底真的姓个什么,以前的姓,怕是也不是爹娘的姓,提了后,他也应该不会改的,但你还是得提。

以前,咱彭家,靠的是你爹,以后,就得靠他了。”

老夫人猛地用力戳了几下蟒拐,

骂道:

“都是一群老爷们儿在外头撑不住事儿,让人打进窝里害的!”

……

“多谢王爷,这样一来,卑职就能更好地调动彭家子弟迁移故土,保护王爷回国了。”

有老夫人出来背书,迁移工作,必然会更顺利一些。

彭家庄的这支力量,战斗力,其实也就那样吧,有点类似于燕国的坞堡势力,但人数,其实不少。

燕军战斗力可以,但兵马不足,有些时候,哪怕是废子儿,也不能丢,毕竟可以留着占个坑。

“也是老太君自己晓得拐弯儿,不过,本王想的更多的是,当年第一次攻乾,滁州城内,温家入燕,被许了高官厚禄。

故而这次本王入乾,兰阳城、滁州城,这两地官员,都没做怎样的抵抗。

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了退路,大不了跟着去燕国嘛,官儿照做,福照享。

这次本王破了其上京,怕是不少乾人,尤其是那些眼光比普通人高远一些的,心里应该就琢磨开了,这大乾,怕是真可能要被大燕给灭了啊。

心里有了念想,有了退路,就拼不起来命了。

你彭家运气好,这次本王也正巧打算用你彭家做个典型,上京城破后,乾国地方团练豪强的势力肯定会进一步的兴起。

本王就把你彭家捧起来,让他们看看,也算是为日后真正伐乾灭国时,给他们一条可选的路。”

“王爷目光深远,卑职佩服!”

“对了,你原本姓什么?”

“回王爷的话,卑职原本姓张,但卑职自幼就是燕地孤儿,所以……所以卑职这辈子,就打算一直姓彭了。”

“也挺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王爷!”

“本王累了。”

“卑职告退。”

王爷回到了特意为他安排的屋舍;

走进来,往床榻上直接一躺。

陈仙霸泡茶,郑蛮上前点烟。

刘大虎不在这里,郑蛮终于有机会可以帮王爷点烟了,他很珍惜这个机会。

阿铭则坐在对面椅子上笑道:

“主上先前被吐脸上时,还真有种侵略者的风范,呵呵。”

明明很气,却得忍着,强行绷着某种风度,按捺住一声令下屠尽所有的冲动。

“这个彭凯,是个人才。”郑凡说道。

“哦,主上看上他了?”

“是真的看中了,以后我打算把锦衣亲卫扩大,正儿八经地做成锦衣卫的架构,这个彭凯,可以拿来帮薛三。”

阿铭有些好奇道:“就因为他救了咱,所以主上您就?”

郑凡摇摇头,

道:

“打他率彭家庄的兵马来救援再到这几日咱住进了彭家庄,他其实早就对彭家庄完成了清洗和掌控。

密谍司应该也给他安排了一些下手,让其安插在庄子里。

所以,

你觉得为什么,他媳妇儿就能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放了人,整了这一出?”

“主上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彭家庄的武装对乾军下手都很狠厉,足以可见其人之威望,外头都拾掇得这么好了,没理由这屋里头会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在本王就住在这儿时,呵呵。”

“那主上,他算计这个目的,是为了什么?为了他自己么?不应该啊,他已经有了救了您的功劳了。”

“他没料到,我会在他之前说,让他带着彭家庄上下一起迁移回去,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再整这一出了。

没瞅见他跪那儿时,一直在看我么,这是生怕画蛇添足弄出事儿来,被我发现和怪罪,呵呵呵。”

“所以,他这算不算是妇人之仁?”

王爷伸了个懒腰,

道:

“妇人之仁好啊,真搞个铁血冷酷搁旁边,管的还是锦衣卫,我可就睡不着觉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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