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薇那边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她突然叫这一声，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便赶紧退回路上，看向灌海河的另一边。
陆希安看到姚薇指了指车上，那手指的方向，看着像是在指车上的共振基因扫描仪。
他心头一跳，跳回了桥的另一头，跑上车去。
姚薇也跟着上来。
两人就只见共振基因扫描仪上，地图的最东边位置，出现了一个红点。
那红点时隐时现，移动不止，似乎是在沿着东边的什么道路来回走。
往东那么远还不见海么？
还是海潮未至？
“我再问他两个问题，咱们就走。”
陆希安和姚薇说了一句，就下了车去。
姚薇跟着下来，说：“好，我在上游一些的地方打水。”
陆希安道：“好，辛苦你了。”
姚薇摇摇头没有说话，直接从车里拎了桶，就跑到上游一些的地方了。
好不容易找到水源，自然不可能放弃打水。
刚刚那个小孩子说过，这里总有好多人跳河，她自然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反正水只要能喝、喝着没事就行，但她觉得陆希安也在车上呢，用的水应该好一些，这才专门往上游跑了跑。
而陆希安重新跳回了河的另一边——他察觉到那个少年狗子正在移动，因为身体不适，浑身无力，动起来有些艰难，行动缓慢，还“哼哧哼哧”的。
于是他不用走到之前的位置，刚一跳过去，就看到少年狗子艰难地移动到了路边。
“怎么，你这就打算跳河了么？”
陆希安问。
少年狗子咧嘴勉强一笑，道：“是啊，我……呼哧……我快死啦……”
他又开始大喘气了。
陆希安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过去把少年提了起来，两个大步走到河边，将少年一放，少年便在断桥的边界上坐了下来。
“谢谢……呼哧……您……呼哧……呼哧……真是个好人……”
少年边喘边说。
“……”
陆希安微微沉默。
又是一张好人卡。
沉默之后，他道：“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只是想再问你两个问题。你这喘气喘的，我听你说话难受。你赶紧歇一歇。”
少年狗子道：“好……呼哧……好的……”
他真的十分配合陆希安，说着就做起了深呼吸，慢慢调整好了自己最后的状态，才说：“您问。”
于是陆希安问：“西边看着你们病村的，是什么人、有没有新人类，距离病村有多远？”
少年狗子回答：“都是碧云县的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
“反正在东阴山守着。想要从碧云县到病村，只有东阴山那条路可以走。他们守住那里就可以了。”
陆希安回想了一下地图，明白过来——
他之前看《世界地图册一》，只看了沿海这边，没有往西看，因此没注意西边的碧云县。
但往西去的那座山，还是看到了的。
山叫东阴山，山上有个东阴关，那是两峰拱卫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种。
想要从碧云县来这边，不想翻山越岭、经历重重危险的话，确实就只有走东阴关。
这些人想必是不知道东阴关的叫法，因此就把那里说成是东阴山了。
重要关隘有人把守，又有三个势力的人都要通过这个关隘往这边来，那些势力，岂能不结盟合作？
陆希安心中判断，但为保险起见，还是问了一句：“你刚刚说的碧云县、大泽县和亭西县，是不是互相之间有合作，比如一致对外之类的？”
少年狗子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知道不了……”
也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卒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陆希安便只好先按下了这个问题，问起了最后一个：“碧云县有多少新人类？还有大泽县、亭西县，又有多少？”
少年狗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在碧云县见过两个主，其他地方的我没见过。”
他还是把新人类称为“主”，就像陆希安和姚薇刚入平川时所见的那几个人一样。
不过说起来，那几个人奸猾讨厌得很，让人看着就很不讨喜，远不如眼前这个准备自杀的少年狗子。
以之前遇到的那些人的讨厌程度，要是写进网络小说里，怕是会掉均订的。
“呼……”
陆希安长出口气，他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于是便和少年狗子说了一句：“多谢。”再次一跃跳过了河。
少年狗子愣了一愣，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
他倒不是惊讶陆希安能一下子跳这么远，也不是惊讶河对岸那个好看的女人、还有高大的房车。
对他来说，新人类能做到这些，有这样的好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是惊讶于陆希安竟然会和他说“多谢”。
这两个字，怎么可能会从新人类嘴里说出，还说给他一个已经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普通人听？
姚薇正在一回一回地打水，打满水以后往房车的水箱里灌。
她动作麻利，陆希安问那几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打了不少水。
陆希安便过去帮忙，接着水往水箱里灌。
他一边给房车的水箱里灌水，一边和车上的机械狗说：“狗子，你刚刚听到没？人家和你重名呢。”
狗子回答：“我本名为机械狗02，狗子是您对我的别称，并未重名。”
“……”
陆希安沉默之后，说道，“好吧，你说得对。”
他又问了一句：“狗子你看一下，河对岸的那个人，身上的病毒致命吗？”
狗子回答：“对您来说并不致命。但该生命体本身体征已极为虚弱，被此病毒入侵，已无存活可能。”
“这样啊……”
陆希安叹了口气。
他又往河对岸看了一眼，见那个少年在断桥边上坐着，不时弯腰向前，探头往下去看。
桥下湍急的水流泛起白沫，“哗啦啦”的响声不绝。
少年狗子跃跃欲试，像是随时想跳。可那大水声势又如此骇人，让他一时踟蹰，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又或者说，不敢挪出最后一点屁股。
水箱里已经灌满了水，姚薇又给两个水桶打满水，提着桶过来。
陆希安接过水桶，将之放上车去，固定好了，再看少年狗子，见其还是在犹豫不决，就说道：“你要不别跳了，来我们车上。
“我们车里不方便载你，车顶留你一阵，还是可以的。
“等你死了，我们找个地方把你埋了，也省得你逼自己跳河。”
他说完微微一愣，这样的话，有种莫名的不近人情又冷酷的感觉，可放在这个世上，却偏偏有一点温柔。
如果是之前，他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的，可现在，他却几乎是脱口而出。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这么久，自己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世界，接受了这个世界的人们不一样的价值观了啊……
又或者，自己已慢慢像姚薇一样，直来直去，不会带着一丝虚伪拐弯抹角了。
“谢谢，您确确实实是好人。”
对面的少年狗子突然冲陆希安展颜一笑，又说。
好吧，今天收获第二张好人卡了。
陆希安站在桥头，又好奇地问了少年狗子一句：“除了怕别人吃掉，还有其他原因么？
“你们病村里有没有人说过，你们为什么都要在临死前跳进河里啊？”
少年狗子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们都是在等死而已，没人有心情说话。
“但我们确实都是要跳河的，我不知道他们。我想我的话……应该是感觉，跳进河里，就能把身上的脏都洗掉，死得像主……像新人类一样干净吧……”
“……”
陆希安微微沉默。
或许在这少年看来，又或者在许多普通人看来，新人类对他们而言，都干净得让他们羡慕。
那些干净是怎么来的？
大概与生俱来的身体素质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力量和强权所带来的特权吧。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都生活在新人类的奴役之下，活得艰苦困难，怎么可能有机会、有时间、有精力把自己收拾干净？
这是被人伺候的新人类才有功夫做的事。
眼前的少年狗子也不知道明白不明白？但不管明白不明白，他都只能把“干净”寄托于跳河自杀上。
陆希安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转身走开。
他回去车上看了一眼，见共振基因扫描仪地图上的红点还在东边边缘的位置左右徘徊，没有往这边过来的意思，稍微松了口气。
于是他和姚薇便没有干扰那少年，多给了那少年一些时间。
——所以相对而言，他和姚薇对于这个世界的新人类来说，确实还是好人。
那些新人类，怕是没有人会对普通人有如此耐心，这时说不定已经拎起少年，将其丢进河里，助其一臂之力了。
“噗通——”
等了好一会儿，共振基因扫描仪地图上的红点还在原地徘徊，而河对面断桥上的少年狗子终于鼓起了勇气，双手撑着桥面，向前挪动屁股，跳入了河中。
陆希安和姚薇下车去看，那瘦小的身体已经顺流而下，向东而去。
“我们走吧。”
陆希安和姚薇说了一声。
“嗯。”
姚薇点点头。
二人抬起车来，从桥上一跃而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