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另一条腿

本来就严重怀疑,巴达维亚以南山区的华人起义军,是英国人在后面资助。

现在刘钰又提起这件事,更是坐实了之前的判断,不由地更加恐慌。

本来荷兰人在中国的名声就相当不好,既有侵略和强占的前怨,也有后来底野迦和日食赌头事件后天主教传教士在紫禁城的反荷宣传,现在英国人居然也跟着朝花夕拾……

瓦尔克尼尔心道,你英国的屁股就干净吗?

“侯爵大人,这件事另有隐情。贵国常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当初是英国人先背信弃义,雇佣了日本在东南亚的流浪武士,准备刺杀我们在安汶的总督,我们只是平息暴乱而已。”

“而且前朝天启元年劫持贵国商船的事,也是英国出的主意。当初我们的联合舰队一共十条船,其中五条是英国出的。而且联合舰队的司令还是英国人,罗伯特·亚当斯。”

“我们是有证据的,当时的会议是在巴达维亚召开的,巴达维亚就有当初的文件副本。”

“实际上,是英国一直鼓动对华开战,打破澳门的贸易垄断。如果不是在天启三年安汶事件后同盟瓦解,英国人会直接攻占舟山的。”

“我们这里有详实的、万历四十八年的《英荷东印度共同防卫条约》的副本,以及泰昌元年制定的《共同防卫计划书》,到底是谁提出的劫持贵国商船、攻打澳门的计划,一目了然。”

“请您千万不要听信英国的一面之词,实际上他们才是这片大海上最为凶恶的海盗、无耻的背盟者。”

狗咬狗,一嘴毛。

对这个回答,刘钰听着心里还算是比较满意,至少大顺这几年发展的路线是正确的。否则今天这件事,荷兰人就会理直气壮地说:你们闭关锁国,打你们是给你们带来文明和自由贸易。

现在不敢这么说,自然是互相咬,咬了一嘴毛。

刘钰生怕咬下来的毛不够多,故作姿态道:“果有此文书的副本?”

“有!有的!快快,去将当年的会议存档副本找出来。快去!”

连忙叫人去翻一百年前的旧文档,刘钰这才点点头道:“若真是这样,这英国人似也不是很可信。他们在伶仃洋态度就相当傲慢,我心里就颇有不爽。难不成你们都是一样的?这法国、普鲁士等国,之所以如今并不曾有侵占行为,是为非不愿也,实力不逮也?”

这话让瓦尔克尼尔真的是没法回答。

说不是,那就是替法国好话。虽然英国人可恶,但法国也不是什么好鸟。

说是,那就等于说确实,我们都是一群蛮夷。

好半天,刘钰才哼了一声道:“你们荷兰人做的事,这一年京城的同僚们,可着实是听了不少。我本身就很厌恶,那就不必提了。如今户政府的人,也是对你们颇多厌恶。”

“有人……当然,我要保护说话人的安全和隐私,恕我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有人告诉我们,荷兰人最喜欢假装贸易、假装同盟的时候,忽然突袭港口,杀入港口,灭绝其国的海军。甚至很有可能直接攻入首都附近的港口。”

“这就使得户政府不得不增拨上百万两的库银,为海军基地添造炮台、锁链、以及铸造岸防重炮。”

“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户政府,或者说,财政部对于花钱这件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朝中也有人建言,说荷兰人如此无耻,这松江乃是朝廷赋税重地,万万不可让荷兰人在此贸易,以防偷袭,使江南糜烂,则天下危矣。”

“是以这才有人提出,要组建西班牙式的官方船队贸易,赶走荷兰人,由朝廷主导贸易权,在巴达维亚进行【勘合贸易】。”

一众在场的荷兰人都快要在心里把英国人的祖坟都刨了,即便他们不太懂大顺的政治规则,但也知道对各国的政府而言,有两个部门千万不要招惹。

一个,是外交部。

一个,是财政部。

刘钰在他们眼里,几乎算是外交部幕后的灰衣主教,印象已经相当不好了。

现在连大顺的财政部也得罪了,这事儿可真是大了。

财政部对花钱是什么态度?这些人哪能不知道?

就因为荷兰人喜欢偷袭的名声,导致大顺的财政部多花了百万两白银修炮台和军港防御,这要是能有好印象,都见了鬼了。

那么,谁会说这些话?

除了英国佬,不可能有别人了。

“孬种,卑鄙小人!”

心里把英国佬骂了几十遍,一个比刘钰的故意挑唆还要有想象力的“英国人的卑鄙谋划”,在瓦尔克尼尔的心中浮现出了蓝图。

心想,是的,英国人派了战列舰来到东南亚,意图占据菲律宾。同时诋毁我们在中国的形象,从而让中荷贸易成为勘合贸易的模式,而英国却试图在菲律宾站稳脚跟,垄断直接的对华贸易。

很显然,英国迫于欧洲的局势,不会直接对荷宣战,一定会用这种无耻的小手段。支持巴达维亚的华人的暴徒,力图借助当地人的力量,推翻我们的统治,这是英国人的一贯做法。

而且按照刘钰所说,“英国人”的中伤,正说到了大顺最为担忧的地方。江南地区是大顺的财政中心,也是运河的起点,更是联系南北的重要通道。

如果让“喜欢偷袭、且有背盟、屠杀、侵略中国领土之前科”的荷兰在那里自由进出港,在岸上进行贸易,一旦荷兰“旧病复发”,直接袭击江南怎么办?

此时没有那么多的政治正确,对于“前科”,素来是带有歧视性目光的。

问题是荷兰人发育的太早,以至于此时唯一有不能清洗的“前科”的,就是荷兰。舟山、澎湖、台湾,此事着实难忘。

澳门的葡萄牙人前科,已经通过认错、跪拜、底野迦苏合香,以及后续的日食天文历法事件、贡狮子、默认总督是县衙下属都头等事,基本抹平了。

荷兰的前科,却还是历历在目,而且居然又差点出现大规模华人起义,甚至居然倒逼大顺“接收华人移民返闽、你若不接,那我们屠杀,错就在你们身上了”的自以为高明的外交手段。现在荷兰人想来,这却丝毫没顾及折损了皇帝的面子,让皇帝不得不从内帑拿钱交人头税。

勘合贸易,确确实实贸易主动权是完全被大顺抓在手里了。

到时候大顺这边提一些“不合理”的条件,比如让华人拥有平等权利等,可能就不得不接受了。

这一点,打破了本地荷兰人对巴达维亚中转贸易的良好愿景。万一……万一大顺逼着荷兰,不准收华人的人头税呢?

而且若是每年大顺的官方船只前来,当地的华人整天看大顺的舰船,恐怕对巴达维亚的恐惧和认同就会减少,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现在再怎么骂英国人也没用了,只能尽可能拒绝这件事。

本来事情已经足够复杂了,大顺对日开战导致日荷贸易断绝,巴达维亚的现金出现了严重的危机。如果又让大顺拿到了贸易的主动权,这就更难看了。

评议会的人一开始欣喜若狂,想的模式是这样的:大顺不是官方下场的贸易,而是让私人船只来巴达维亚。这样,就可以保证巴达维亚中转港的地位,同时还能像以前一样,通过扣船、检查之类的手段,迫使大顺商人降价。

私人小资本,是没办法对抗东印度公司的。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可这要是大顺官方组织勘合贸易,直接下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扣大顺的官船以检查为名拖延回款时间?逼迫大顺的官船降价?这是嫌当年奥斯坦德茶叶事件赔的钱还不够多?还是觉得荷兰的尚武精神能让武装商船单挑战列舰?

“侯爵大人,难道这件事就没有其余的解决办法了吗?”

“有啊,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外交,是平等的。你们不想被天子恩赐勘合贸易,那就平等外交,商定关税。签署谅解备忘录,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大顺的商船,前往阿姆斯特丹贸易,享受荷兰船在松江一样的关税。这没什么过分的吧?”

瓦尔克尼尔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这当然不可能啊。

凭什么让你们的货船,在阿姆斯特丹卖货?凭什么让你们享受与荷兰船在松江海关一样的关税待遇?

“侯爵大人,我认为你的想法,缺乏诚意。您是说,要么在巴达维亚实行勘合贸易、要么大顺的商船也能在阿姆斯特丹卖货。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选择了,是吗?”

刘钰反问道:“为什么说我的想法缺乏诚意?你们的船能来松江卖货,我们的船就不能去阿姆斯特丹卖货?”

“侯爵大人,请您不要胡搅蛮缠。您不会不知道,东印度公司拥有自好望角以东的垄断权。也就是说,所以在荷兰销售的、好望角以东的贸易品,只能由东印度公司专营。”

刘钰起身,神色冷峻。

“也就是说,荷兰的法,管得到中国的船。对吗?”

“荷兰可以在中国卖货,中国不能在荷兰卖货,否则就是胡搅蛮缠。对吗?”

“荷兰国会的垄断法案,高于华夏天子的开海鼓励海商圣谕,是这个意思吗?”

瓦尔克尼尔也知道这件事,如果往大了说,这是严重的外交侮辱,赶忙道:“不不不!侯爵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在这里和我说,是没有用的,这需要国会的允许。我们只是国会授权下的公司,如果国会允许贵国的船在荷兰售货……我们也只能遵守规定。”

“无论是勘合贸易,还是自由贸易关税协定,这都不是我们巴达维亚能够做主的。您不是要前往欧罗巴吗?您可以去那边谈。”

这样说着,却想着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允许中国的船去阿姆斯特丹贸易?哈,那东印度公司算什么?垄断权形同虚设?国会要多么卖国,才会同意?

或许欧洲彼此间会有诸多矛盾,但在这件事上,至少英荷是不会松口的,团结一致的。您去欧洲转一圈,就会发现你无计可施,大家都反对,你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为了自由而平等的贸易,选择闭关锁国断绝贸易吧?

然而刘钰随后的话,给了瓦尔克尼尔当头一棒。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无权决定。我也当然知道,这种事要去欧罗巴和你们的国会、董事会谈。”

“但是,这件事需要你们的配合。董事会的人,都是一群蠢货,如果不是蠢货,也就不会有前朝天启年间攻占澎湖试图贸易的愚蠢臆想;更不会有无序扩张蔗糖贸易导致蔗糖危机的状况。”

“这群蠢货根本不懂大顺的情况,也不懂南洋到底是怎么样的局面,蹲在八万里之外,通过臆测来制定政策。”

“所以,我需要你们写一份详细的情况,附上你们的意见,免得董事会那群蠢货要用‘需要巴达维亚方面的消息回馈’为借口,和我玩拖延战术。我在欧洲可等不了两年。”

“我的要求很简单。”

“重组东印度公司,剥离对华业务,成立对华贸易公司。重新招股,大顺这边必须控制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将十八种中国贸易品,加入到此公司的垄断特权中。”

“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南洋的贸易业务,诸如香料之类,保持不变。大顺也不会涉足此贸易项。”

“而茶叶、大黄、瓷器、丝绸等十八种贸易品,归属于对华贸易公司专营。否则,我会和阿姆斯特丹的反对东印度公司垄断的那些人进行接洽,并且和他们达成合作。你知道的,很多荷兰人并不反对垄断,可他们反对自己没成为垄断公司的大股东。”

“当然,我可以保证,会拿出百分之五的股权收益,由你们私下持股。只需要……你们写一封头脑清醒的、能让公司董事会的那些蠢货明白状况的报告。”

“或者,出于你们的荣誉、对祖国的忠诚,你们可以选择放弃这百分之五的股权收益年金,而是凭良心去写这份报告。”

刘钰面带微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剥离对华贸易一事,荷兰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他,会借此机会在阿姆斯特丹大造声势,联络那些本就没上成车、对东印度公司不满的荷兰本土反垄断派。

等他回来,反东印度公司和奥兰治家族的荷兰人,很快就会目睹荷兰的败亡,以及东印度公司的破产。

然后就会痛斥为什么当初不答应大顺的条件,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奥兰治、反旧制度的运动,应该是不可避免的。

大量的随着旧东印度公司破产而无处可去的资金,刘钰这一次故意造势的条件,也就成为了一个新的希望。

而这,将是下南洋后对荷缔结合约的奠基。

荷兰东印度公司毁了,但其市场、人脉、走私渠道还在。

要么,一无所有,誓报此仇。荷兰青年捐献全部家产,让老婆去英国法国当小鸡,靠嘴巴和双腿赚钱造舰,拼着此时百分之七十的舰队远航死亡率,杀入大沽河口,血染渤海湾。

要么,还能吃一半,大家一起赚英镑、墨西哥银元。

谁会选前者不清楚,但资本肯定会选后者。

旧司当死,新司当立,成为大顺在欧洲走私的另一条腿。

一条彻底被打怕了、中立的、只能尽全力和大顺一起合作,大搞走私的腿。瑞典那条腿,还是有点细。

(本章完)

第589章 面子里子

缺了这两条腿,皇帝很可能在下南洋后,选在在巽他和马六甲关门。

如果国库和内帑想要钱,关门垄断、一口通商是最容易控制的。在马六甲卖货,方便杜绝走私,皇帝就能垄断香料、茶叶、瓷器等贸易。

一年至少为国库和内帑增加千万两规模的收入,大顺的岁入就可以从三千万级别增加到五千万级别。

在这一观点上,刘钰和皇帝是有极大分歧的。

当然在南洋被拿下之前,两人同路。可一旦真的越过马六甲的那一刻,分歧也就不可避免了。

这两条腿,是让大顺迈过马六甲所必须的。

刘钰是摆明了照着荷兰人不可能答应的方向去的。

如果荷兰有清醒者知道什么叫时代变了,真的答应了,他也会狮子大开口,另提一个让荷兰人根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但根据刘钰的观察,荷兰此时缺乏清醒者。

VOC对此时荷兰的意义,可类比于后世三星加现代之于韩国,而VOC的核心在南洋,南洋离广州太近、离阿姆斯特丹太远。

这就像是两个人对阵,荷兰先把裤子脱了,躺平地上,把下面那一坨最脆弱的东西送到大顺的手掌里捏住。就这样,嘴里还不干不净牛皮哄哄。

清醒一些的人都能看明白现在的局势,可这种局势下,不管是爪哇总督,还是十七人绅士团,都还带着黄金时代的狂妄自大。

想想也是。

最聪明的,忙着在争取各省自治和降低遗产税、降低累进税;次聪明的琢磨着在股市套现,炒作金融,托关系拿七省的包税权;再次点的在殖民地琢磨勾心斗角、赚钱快钱。

全国的精英都在忙这个,也确实没有人考虑过荷兰的未来。

刘钰心说,正户贫而寄寓富,耕战之士困,末作之民利,见大利而不趋,闻祸端而不备。这荷兰国,是要完呐。

反正刘钰觉得自己要是巴达维亚总督,或者十七人绅士之一,这时候琢磨的就既不是抵抗、也不是写信求援,而是主动合作让出利益,两边还是有合作基础的。

然而奈何看这架势,荷兰人这边连最起码的“平等外交、对等关税”这种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问题是现在荷兰的蛋就在大顺手里捏着呢,大顺又特么不是马打蓝苏丹国这样的弱鸡,这就是当过世界霸主的自大?

瓦尔克尼尔等人对于刘钰提出这个“无礼”的要求,果然也是惊诧莫名,大为错愕,觉得刘钰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剥离对华贸易?两边协定关税?真是……公司股东除非是疯了,否则不可能同意的。

然而,在话语上,又只能无可奈何。

空对空的外交国际法之类,也确实怼不过刘钰,因为刘钰句句说的都是“合理”的。

让阿姆斯特丹对中国商船,征收松江海关对荷兰商船的同等税率,在道义上讲确实是合情合理的。

“侯爵大人,这件事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如果断绝了两国贸易,至少短时间内,对贵国是有损失的。”

刘钰淡然道:“首先,我既不种茶叶也不开窑场,关我屁事?其次,短时间内那点损失,自会有人补上。英国人都说你们泽兰省商会都是茶叶走私贩子,你觉得你们空出来的市场,英国人吃不下?”

“英国人说的不会是假的吧?泽兰省商会不会不走私吧?”

又是“英国人”的“中伤造谣”,这一次在场的荷兰人也没有了反驳的力气,一个个低着头,心想此时还是沉默吧,越说身上越脏。

刘钰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诸位,清醒一点,好好想想。时代变了,你们不要像那十七个蠢货一样,看不清局势。”

“这样吧,我估计你们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章程。咱们的会谈暂歇。七天后我再来。”

“到时候,除了这件事之外,我还要另外一样东西。”

“明确的、详细的,唐人移民锡兰安置规划。包括待遇、契约期、分布、自治权利、移民批次、死亡率指标,这些东西,都要清楚且清晰,也方便我们派人监督执行。”

笑意暖暖地看着一众荷兰人,最后道:“我不是个讲空话、谈空仁义的。我也知道,移民不易,一些条件比较苛刻,死亡率甚至可能高达三成,这我都能理解。但是,必须要写清楚。这没什么问题吧?”

最后这句话也算是让荷兰人感觉到了满满的诚意,一些在广州和大顺官员打过交道的,心道总算遇到了一个不讲那么多空话仁义的了。

移民锡兰肯定是要死很多人的,三成的死亡率指标,虽然还是有些偏低,但使使劲也还是能达到的。

既说了这话,瓦尔克尼尔反倒是安心了,看来刘钰并没有独走的想法。

“好的,侯爵大人,既然您这样说,那么七天之后咱们再谈。到时候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份详实的移民安置计划,也会给您关于‘剥离对华贸易’、或者选择‘勘合贸易’一事的意见。”

“我已经安排人准备了晚宴,请您一定赏光。”

刘钰哈哈一笑,摆手道:“我吃不惯荷兰的饭菜。诸位还是把有限的精力,放在大事上吧。我的时间,非常紧。”

“如果七天后,我们能够达成愉快的一致,我当然是乐于与各位把酒言欢的。现在,告辞。”

起身离开,毫不停留,一众荷兰人起身相送,像是送瘟神一样把刘钰等人送了出去。

一直目送刘钰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街道上后,这群人才返回了总督府,讨论起来刘钰提出的要求。

移民锡兰的事,巴达维亚这边之前已经做了一个预案。

只不过之前需要考虑刘钰的态度未知,还要考虑万一刘钰根本不懂热带移民的死亡率,还要伪造一些条款。

但现在刘钰既然这么说,那倒是可以通通透透的说实话。待遇肯定是不能太好,比泰米尔奴隶强点有限。

此事不提,剥离对华贸易一事,也就成为了众人要讨论的事项。

理所当然地避开了刘钰承诺的那“百分之五”的年金收益,这样每个人说的话都假装是出于理性而非私利的。

瓦尔克尼尔也知道众人在等他先表出一个态度,他却只是摇摇头道:“先生们,这是个难缠的对手。我们是无力对付的,还是尽快把他送走,让他和董事会、和联省会议的人去谈吧。”

“我们只需要客观、公正、毫无私心地表达我们对此事的看法即可。”

“客观、公正、绝无私利地角度、以及我们在巴达维亚对中国的了解来看,此事是有利的。”

总督说有利,那就是支持剥离对华业务。每年百分之五股权的年金收益,这可比职员的那点微薄薪水强太多了。

而且总督也说了,这是出于理性,而非私利的。

看着在场诸人都兴奋起来,瓦尔克尼尔立刻浇下了一盆冷水。

“但是,先生们,对于这件事,请不要报任何希望。”

“泽兰省、阿姆斯特丹省、鹿特丹省的各个商会之间,是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的。”

“公司是一个完整的体系,对华贸易的资金、利润,以及重要的现金回流,是其余贸易项上的一环。”

“公司不可能剥离最有发展前途的业务,留下衰落的、必须要动用大量资金维护的业务。”

“譬如巴达维亚的驻军,维系着香料的垄断。而这驻军的费用,有一部分是从对华贸易的利润中抽取的。”

“那么,先生们,作为一个巨型公司,将最有活力、前景最好的那部分抽走重组,剩下的那些不赚钱的、甚至赔钱的业务,怎么办?”

瓦尔克尼尔用了一个有些粗俗的比喻。

“就像是一个家族,有很多的女儿。有最漂亮的女儿,不愁嫁人,而且还会得到数目庞大的聘礼;也有最丑陋的女儿,不但没有聘礼,反而可能要陪送价值极高的嫁妆。”

“在这个家族没有瓦解的情况下,所有女儿都能嫁出去。可如果把最漂亮的女儿剥离,剩下的丑姊妹,该怎么办?”

“先生们,对华贸易的重要性,你们应该很清楚。而远不如对华贸易重要的对日贸易,就使得公司的资金流动出现了大问题。无论如何,公司是不可能允许这一项提议的。”

“当然,最终做决定的,只能是董事会和联省会议。我只是在这里表达一下我的看法,以及提醒先生们不要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

“至于刘钰要求的对等贸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诸位,此事断无可能。因为此事违背了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权,也就意味着公司的解体。”

“公司的一切,都建立在垄断权上。”

“所以,我个人,是支持勘合贸易的。如果不接受屈辱的‘朝贡赐予贸易’,那么这件事很可能会引发外交争端。”

评议会众人心中的火热被浇灭。

他们支持巴达维亚作为中转港,但不支持大顺官方下船来中转。

勘合贸易,没法勒索。只能说,对巴达维亚开旅店、卖菜、开饭店的华人市民有好处,可对于他们这些更上层的人,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既不能走私、也不能带私货、更不能敲诈,远不如剥离对华贸易的百分之五股权年金更诱人。

一片失望中,众人还要说点什么,瓦尔克尼尔却示意众人可以解散了。

“先生们,我建议你们还是仔细修改一下锡兰的移民计划。我们的对手,有一双可怕的眼睛,请不要试图蒙蔽他。”

等其余人都离开后,之前去京城谈判、主持对华贸易的普利普斯却屏退了其余人,只留下了瓦尔克尼尔,两个人要私下里谈一谈。

“总督先生,就算您接收了勘合贸易,我想如果刘钰的目标是对等贸易的话,这件事也不可能成功的。”

“您不懂中国的天朝,是个什么概念。”

“您要知道,在大顺,他们称当年阿方索六世送去的狮子为‘贡礼’,澳门也默认了这一切;但实际上,在欧洲,葡萄牙人为了民族尊严,说的是外交礼物。”

“刘钰肯定是明白朝贡和外交的区别的,他一定会在阿姆斯特丹把这件事挑明的。到时候,荷兰的爱国情绪,也绝对不会接受‘勘合贸易’这个说法的。这关乎到民族的尊严、国家的荣誉。”

“之前为了允许贸易,我们也去过京城,也是用朝贡的名义。但是,我们都明白,却没有人会把实情告诉荷兰的市民。这个烂伤疤如果被刘钰直接挑明,那么实际上,勘合贸易肯定会被联省会议否决的。”

“但我听刘钰的意思,要么对等外交、关税平等;要么不平等外交,接受朝贡名义。”

“他不会允许我们又占了名誉、又得了实利的。”

“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他绝对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人。这不是因为在天津他殴打我们使团,以至我有的偏见。”

对中国、对刘钰的了解,远比瓦尔克尼尔深的菲利普斯,心里很清楚:此时的贸易在外交层面上,就是不平等的。大顺要求对等关税,才算是平等外交。

可现在荷兰,甚至整个欧洲弥漫的,都是一种对好望角以东诸国的“理所当然的流氓心态”:我可以要求你打开国门,但我不允许你们来我国卖货,只允许我们的东印度公司专卖。

这种心态、这种手段,一直以来无往不利,以至于成为了一种理所当然,似乎自该如此。

然而一旦遇到大顺这样的异类,问题也就随之出现了。

一个是理所当然的流氓心态;一个是天朝上国的骄傲自信。

菲利普斯是去过紫禁城参加宴会的,是真正见识到天朝上国的那种肉眼可见的骄傲的。

而刘钰,更是给他留下的相当恐惧的印象,这是一个不可能吃亏的人。会允许荷兰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吗?

瓦尔克尼尔表想了一下,认为菲利普斯和刘钰接触的时间确实更久一些,反问道:“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建议董事会,私下里接受勘合贸易的提议,而不要将这件事闹的人尽皆知?”

然而菲利普斯却一针见血的指出了这也不行。

“总督先生,如果不能达成平等外交,您认为,刘钰会选择就这么算了吗?”

“之前,中国的官员只是在内部,维持天朝的模样;而刘钰,在无法得到实利的情况下,会让欧洲明白朝贡和外交的区别。”

“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他的手里。董事会可以低调处置,但怎么能堵住刘钰的嘴,让他也一起低调?”

“刘钰作为天朝的贵族,会接受天朝里子要不到,面子也要不到吗?我和他接触过,他也要面子,但不认为天朝的面子在天朝内部是有意义的。”

“我担心……”

他看了一眼已经感觉到焦头烂额的总督,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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