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入梦起争

“一条最是阴险奸诈的序列,却学着别人讲义气。赵梦泽,你究竟图什么?”

带着满脸笑意巫祠春身轻声开口。

“看来你对阴阳序是有误解啊,三教九流里有纵横和你们,阴阳序怎么着也论不上这个‘最’字吧?”

此刻在梦境中以本体现身的赵梦泽,形象格外的标准。

一身黑色长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若是再来一根‘算无遗漏’的招牌幌子,那就和大明帝国本土内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简直一模一样。

“赵梦泽,天阙五柱里你也算是个人物,连田畴都坦言没有完全摸清你的底细,让我们小心提防。”

巫祠春身笑问道:“你当真没有料到会有今天这般局面?”

“如果我算到了,那田畴和周渊的坟头草现在应该都有三尺高了。”

赵梦泽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的脏心,可比天意还要难测啊。”

“那看来你的本事也就如此了。”

这次开口的是穿着白衣的巫祠冬身,表情不屑说道。

红衣夏身怒喝道:“赵梦泽,伱到底是不是东皇宫的人?”

“原来你们是在忌惮这点啊?”

赵梦泽故作恍然,语气嘲弄道:“既然这么担心被东皇宫的人坑,却还要跟他们沆瀣一气,去做那些与虎谋皮的事情。我是该称赞你们胆大,还是嘲笑你们太傻?”

“凭你还没资格对我们评头论足。”

巫祠夏身冷笑道:“既然你和东皇宫没关系,那你就去死吧!”

如镜面般倒映着人影的水面骤起涟漪,似有暗流在渐渐涌起。

“夏,别着急。”

在巫祠的四身之中,似乎是身穿黄衣的秋身地位更加尊崇。

只见她拦下暴躁的夏身,目光平静的看着孤身一人站在十丈开外的赵梦泽。

“赵梦主,我们社稷这次进入新安,目的只有天阙和李钧,对阴阳序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多树强敌。”

秋身缓缓说道:“不管你和东皇宫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只要你现在答应离开新安,不再去管天阙的事情,我可以做主让田畴放开稷场,让你离开。”

“农序三定名社君,执掌血肉稷场,组织的名字更是直接叫社稷”

赵梦泽答非所问,啧啧感慨:“敢这么用这两个字,你们真是当大明皇室死绝了啊?我劝你们最好改个名字,不然小心以后突遭横祸,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现在的朱家不过是张峰岳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跟死绝有何差别?况且风水轮流转,今日的大明帝国还姓朱,明日可就指不定姓什么了。”

夏身语气轻蔑道:“谁遭谁的祸?谁哭谁的坟?”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朱家要是真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在张峰岳登上首辅之位,晋升序二的时候,这大明帝国早就该易主了。”

赵梦泽似乎并不将眼下的局势当做是什么生死危机,反而摆出一副神棍做派,表情神秘。

“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听我给你们娓娓道来”

“若是易地而处”

春身笑着打断了赵梦泽的话音,“我会很有兴趣听赵梦主讲述关于帝国皇室的内幕,甚至大家还可能成为朋友。但是现在我手里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实在是腾不出多余的时间在这里跟赵梦主你闲叙。”

“这可都是千金难买的秘密啊,旁人想听都没有路子。我今天难得大方,你居然半点没有兴趣,真是可惜。”

赵梦泽扼腕叹息,默了片刻,眼神扫过巫祠四身。

“你在着急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现在的新安虽然是田畴的稷场,可李钧是武运所钟之人,田畴想赢他,希望渺茫。”

“巫祠你与其现在去引火烧身,倒不如大家在这里等着李钧宰了田畴,到时候你能得到的好处也不少,我也不用劳筋动骨跟你打,这样岂不是更好?”

春身闻言,笑而不语,向后退了一步,似乎不屑再跟赵梦泽废话。

“稷场已成,在滚滚无尽的血肉洪流之前,武运所钟的独行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冬身讥讽道:“反倒是你赵梦泽,堂堂阴阳序三的梦主,为了拖延时间,多苟活片刻,居然也学人玩起了挑拨离间,当真是可笑。”

“我也不想跟你废话啊,关键是那臭小子来的实在是太慢了。”

赵梦泽双手一摊,表情无奈。

“老头,骂人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们两個序三拉开的梦境,知道有多难挤进来吗?”

突然之间,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这方世界中响起。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从赵梦泽的身后走出,和他并肩而站。

“嚯,人还挺多啊。”

赵梦泽斜着眼瞥向邹四九,没好气道:“怎么,人多就怕了?”

邹四九理所当然道:“当然怕了,别人玩的可是新黄粱,咱们这些落后份子,能是别人的对手?”

“新有新的强,老有老的好。她拉我,我也能拉她,用得着妄自菲薄?”

赵梦泽吹胡子瞪眼:“四层梦境,我主持,你动手,应该没问题吧?”

“一打四还没问题,老赵你真当邹爷我是黄梁无敌啊?”

邹四九翻了个白眼,一边叹气,一边撸起衣袖。

“不过打不赢也没办法了,这娘们一看就不是善茬,我总不能看你一把年纪还被人群殴吧?那也太造孽了。”

巫祠四身同时以不屑的目光,看向旁若无人的两人。

“赵梦泽,这就是你等的帮手?一个阴阳序四庄周蝶?”

性情最是冷傲的冬身上下打量邹四九。

“想以不同梦境分割我四人,你能抢到几座梦境的主持权?这么大的负荷,你又能撑得了多久?就算有你的天地同寿,他又能战的了几人?”

“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看轻老子。”

邹四九摇头自语,扯开衣领的纽扣。

“是不是梦里杀人就不算杀人?所以你们个个都以为邹爷我是白混的?”

湖面起皱,清水泛浊。

在赵梦泽的脚下,一片漆黑深海徐徐展开,其中有数不清的海兽游荡浮沉。

而在巫祠四身这方,则是绿红黄白四色交杂,瑰丽耀眼。

“小四九,咱爷俩能不能闯过这道凶劫,就看你的了。”

赵梦泽摘下鼻梁上的圆框墨镜,扔给邹四九。

后者抬手抓住,扣在眼前,咧嘴一笑。

“放心,论起逢凶化吉,我无人能及!”

“那就.开始吧。”

风浪起卷,百兽嘶鸣。

站在海面上的身影同时沉入海底,直入黄梁的最深之地。

梦境,开始。

番地,巴康。

一座寺庙的废墟,半塌的殿宇让被削了头的佛像没了遮顶的瓦。

风雪欺软怕硬,落井下石,偏偏就往金身上的缺口灌进去。

打碎的壁画,残骸洒了一地。

熄灭的长香歪歪斜斜插在血水里,不像在敬神,倒像在上坟。

满地狼藉中,道人杵剑坐在须弥台上,脚下踩着一颗始终不能瞑目的喇嘛脑袋。

“袁姐,你这些朋友们的脾气可都不太好啊,非要用这种手段他们才肯说话。”

“太久没联系了,我也没想到他们到现在还这么记仇。”

女人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跨过地上的残肢,她身后跪满了身着红衣的僧人,怀中纷纷抱着一条自己亲手摘下来的慧根。

断首咕噜噜从高处滚下。

陈乞生皱着眉头说道:“话说回来,现在的形势有些复杂啊,社稷这些人居然想在番地养一尊神出来?这种想法是不是有些过于异想天开了?”

袁明妃摇头道:“也不完全是,这些社稷的农序过于邪性,保不齐真有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要不然大昭、白马和桑烟这三家不会纵容他们这么多年。”

“这倒也是,他们都能搞出一个‘新黄粱’,再弄出一尊‘人间之神’也不是不可能。”

陈乞生抬手揉了揉隐隐发疼的眉心,倒不是因为刚才劈碎的佛国还有残留在脑海中,完全是了解到的消息过于的骇人听闻。

“袁姐,你们佛序难道真是被新派道序给坑了?”

陈乞生疑惑道:“所以他们才会为了自救,心甘情愿把番地送给社稷当试验场?”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袁明妃沉声道:“不过我们这段时间杀的两名佛序四,分属大昭和白马,说法却都出奇的一致。如果佛序真的没有任何问题,番地这三座神山应该不会同时上当受骗。”

“新派道序的心可真是够脏的啊,居然挖下这么大一个坑,让整个佛序都掉了进去。”

陈乞生冷笑道:“这要是真让他们得手了,恐怕这世界就要成他们新派道序的天下了。”

“其实.挖坑的也不一定就是新派道序。”

袁明妃喃喃道:“否则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见他们有任何动作?”

陈乞生也有这样的疑惑,试探问道:“会不会是时机未到?”

“还要等什么时机?现在的佛序可是已经找到了自救的办法,再等下去,猎物可就跳坑而出,掉转头来找他们复仇了。”

“难道是新派道序良心发现?”

陈乞生刚说完,便自嘲一笑。

自从黄梁建成之后,新派道序就只剩下一颗金丹和一副脑子,哪里还有什么良心可言。

“可不是他们下的手,还能是谁?”

陈乞生失笑道:“总不能是社稷在自导自演吧?他们有这个能力?”

“也有这个可能.”

袁明妃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无谓的深思。

虽然宰杀了两名佛序四,但了解到的内幕隐秘依旧还是太少,不足以看清整个事情的真相原委。

若是想知道更多,就只能向序位更高的番地佛序动手。

可这种人物,基本都在神山脚下筑庙修行,而且现在大昭和白马应该已经有所警惕,想打他们的主意风险太高。

“这里不能久呆,大昭寺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赶来,走吧。”

话音刚落,袁明妃和陈乞生同时心血来潮,突然齐齐转头,望向远处呜咽的风雪。

一位奇怪女人的走近。

她一头如瀑黑发,未曾剃去三万三千烦恼丝。

穿着一袭番地几乎不可能看到的雪白僧衣,空手赤脚,一双玉足不惹纤尘,踏雪无痕。

破败的寺庙,遍野横尸,她行走其中,却好似一尊度世的菩萨,引魂的地尊。

没来由间,袁明妃和陈乞生瞬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整个番地的三大世尊之一。

桑烟佛主,林迦婆。

陈乞生顿时如临大敌,银色甲胄披覆全身,持剑起身。

脑中神念和真气同震激荡,一道道幽蓝的身影浮现接连现身,面容模糊不清,可衣袍上篆刺的‘真武’二字却栩栩如生。

袁明妃眉头紧蹙,眼神惊疑不定,佛国蠢蠢欲动,却不敢贸然主动展开。

“两位稍安勿躁,我这具分身也伤害不了你们。”

林迦婆脚步一顿,白皙纤细的手腕竖在身前。

“我这次来,是为了了解宿怨,结一桩善缘。”

和煦的话音随风而至,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

就连周遭的空气似乎也没有了之前的凌冽寒意,如春风拂面。

没有佛国展开的痕迹,也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杀意。

可即便如此,陈乞生依旧没有松开握剑五指的意思,心神绷紧,随时可能暴起杀人。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传闻中的桑烟佛主,我们今天真是佛缘深厚啊。”

袁明妃表情阴沉,一双凤眼中眸光凌厉。

“宿怨是什么,我能明白。但是我袁明妃何德何能,居然能劳驾桑烟佛主亲自下山化解?”

袁明妃的身形岿然不动,不止言语半点不客气,手上更是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

这在阶级森严的佛序之中,是上位佛序极大的冒犯。

不过林迦婆神色依旧如常,并没有因此动怒。

“你在桑烟寺承受的所有苦难,桑烟寺都会尽数偿还。”

林迦婆平静道:“我只希望你能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怎么还?”袁明妃冷笑道。

“予取予求。”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宏愿未了”

林迦婆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于身前扣掌合十。

“我,还想活。”

风雪此刻齐喑,不敢于佛前造次。

(本章完)

第607章 薪火渐燃

堂堂桑烟佛祖林迦婆,居然说出自己想要求活的话语。

尽管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但这句话依旧令人难以置信,让袁明妃心底难以自抑的生出一股荒谬的感觉。

眼下番地的形势确实是波云诡谲,有新东林党亮剑身前,有大昭和白马骑墙而观,汉传佛序在一旁虎视眈眈。甚至暗处还有社稷和东皇宫在搅动风雨。

但眼下各方依旧保持着对峙僵持,后续会有何种走向,谁都说不清楚。

林迦婆怎么就如此笃定自己会失败身死?

而且,她此番主动找上门来,跟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让自己这群人向她伸出援手?这未免有些太异想天开了。

“不必惊异,在这场局中,我已经身陷难以自拔,十之八九只有身死一个结局。唯有如此,如今番地之中的各方势力才会满意,才能得到他们各自想要得到的东西。”

看着面露震惊的袁明妃,林迦婆神情平静,直言不讳。

“灵山上磨刀霍霍,番地下恶口四张,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晋升序二。只要我跨过这一步,他们就会蜂拥而起,将我分而食之。”

袁明妃心神震撼,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们需要有人先行,去验证对错。但同时,他们也不希望有人在前方挡路。即便是同行,他们也不愿意。”

林迦婆轻声问道:“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一鲸死,万物生。

这个道理,袁明妃当然能明白。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相信林迦婆的一面之词。

“晋升序二,与神无异。谁能伤害到你?”

袁明妃冷笑道:“就算敌众我寡,总不至于连逃跑都做不到吧?”

“我的前路,受制于人。”

林迦婆淡漠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苦涩和无力。

“从一开始,我就只是被他们选中的对象而已。走得越远,我身上的束缚就越多。到现在,后知后觉的我,早已经是束缚满身,无力挣脱。”

林迦婆这番话看似晦涩,其实背后蕴藏的信息众多。

几乎是不由自主,袁明妃的思绪随着林迦婆的话自行深入展开。

冥冥之间,仿佛萦绕在整个番地的迷雾在她眼前徐徐散开。

林迦婆口中在暗中‘选中’她的‘他们’,说的是谁?

袁明妃原本以为这指的是如今汇集在番地的各方势力。

但细想之中,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林迦婆恐怕连‘后知后觉’的机会都不会有。

更不用谈像现在这样,让林迦婆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从晋升序二的狂喜之中清醒过来。

这么看来,此刻番地之中恐怕有不少人自诩运筹帷幄,实则是懵懵懂懂。

以为自己是分食的刀,其实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至于‘束缚’,相对而言要好理解的多。

如果番地佛序和社稷合作是为了找到解救自己的技术法门,那被社稷在暗中动了些手脚,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假使社稷没有恶意,仅仅是为了自保,也绝对会埋下一些隐秘的手段。

要不然重获新生之后的番地佛序,毫无疑问,第一个就会拿他们开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一道别人赐予的法门,一個受制于他人的伪神。

这么看来,林迦婆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袁明妃逐字逐句,将林迦婆的话细细拆解,抽丝剥茧,仅仅只是一些不能确定真假的猜测,就让她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

在‘黄梁’建成之后,踏入歧途的佛序俨然成了一群绝望的困兽。

他们能做的只有拼尽一切去死中求活,就算明知道社稷丢下的可能是带毒的血肉,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甘之如饴,大口咽下。

而眼前的桑烟佛祖林迦婆,正是困兽之中,最为凄惨的那一只。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放弃晋升?”

念及至此,袁明妃似乎暂时无力顾及她与桑烟寺之间的仇恨,全身心都投入这场席卷整个番地的大势之中。

“只要你一日不晋升序二,他们岂不是一日都不会动你?”

一旁的陈乞生听到这话,不禁微微皱眉,盯向林迦婆的眼神越发冰冷。

“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林迦婆语气平静。

袁明妃眼神闪烁,嘴唇微动,就听一旁的陈乞生抢先开口。

“既然停不下来,那不如就坦然赴死?反正为佛序牺牲自己,不正是你们这些人嘴里无上的荣幸吗?”

陈乞生讥讽道:“怕死,还怎么成佛?”

“看来你们还是误会了。”

林迦婆看向陈乞生,眸光清澈如晨曦露珠,轻声道:“我所说的求活,不是为求此身性命能活,而是求此生夙愿能活。”

“什么夙愿?”

陈乞生提着剑,银甲胜雪,两道青红道篆缠身游走,毫不掩饰一身敌意。

“这些年来,番地佛序为了生存,行事和心性变得越发疯魔,迫害番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林迦婆悲悯的话音被一声高亢的剑吟所打断。

是陈乞生在曲指弹剑。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桑烟佛祖你贵人多忘事?我怎么记得,在隔壁的乌斯藏卫可有很多伱桑烟寺的佛序在把番民当成猪狗,敲他们的骨,吸他们的髓,拿他们的肉肥土,用他们的血篆经?”

“我早已经无力控制桑烟佛序,这是我诸多罪孽之一。”

林迦婆并未辩驳,双手合十身前。

“我这一世罪孽深重,注定再无转世可能,我只求尽可能弥补哺育桑烟佛序,却反而因此遭受无边苦难的番民。”

林迦婆声音逐渐洪亮:“可惜我如今被囚于神山之上,空有满腔宏愿而无践行机会。所以我今天来,只是希望能够为自己死后找一位代行之人。”

“说的真是大义凛然,让人忍不住想心生敬仰。”

陈乞生冷笑道:“可我怎么还是觉得你只是在为了自己,想找人挡刀?林迦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好骗啊?”

“骗从何来?”

林迦婆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

只听她略带嘲讽看向陈乞生:“难道我会让你们为我抵御那些豺狼虎豹?先不论你们是否会答应,本尊只问一句,你们是他们的对手吗?”

“陈乞生,如果你是当年的‘张真人’,我相信你能做得到,可惜你并不是。连薪主李钧,也一样挡不住他们。所以本尊骗你们有何益处?”

陈乞生一双剑眉挑动,有心反驳,却又发觉自己找不到辩驳的话语。

诚然,不管她林迦婆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己方也不可能帮她,也帮不了她。

既然改变不了死局,那林迦婆骗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迦婆自知必死无疑,所以幡然醒悟,想要做些好事?

事到如今,这似乎看起来就是真相。

可陈乞生却始终觉得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代行赎罪?”

一旁缄默良久的袁明妃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是我?”

林迦婆回答道:“因为你与我们不同,是唯一的例外。”

“你仇恨番地佛序,却同情番地百姓,从未有过任何食民举动。这证明你有一颗善良之心。”

赤足踩过碎瓦断梁,踩过残肢血水。

林迦婆一身洁白佛衣沾染污秽,双脚被刮开道道伤口。

此刻她不再像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佛祖,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番地女人,静静站在袁明妃面前。

“你不属于任何一座神山,身边却始终有金刚护法随行。这证明你有一身旁人不可及的丰厚福缘。”

“你曾经是卑微天女,却靠自己以大毅力成就了序三果位。这证明你能承接我的果位和法门。”

林迦婆沉声道:“所以,我选择了你。”

话音落地,早已经不再洒落风雪的厚重铅云突然散开。

阳光如利剑洞穿而下,恰有一束落在袁明妃的身上,照亮了她的眉眼和长发。

煌煌如神迹,熠熠如佛临。

若是此刻有佛门信徒在侧,必然会跪地叩首,高呼佛名。

可现在这片废墟中,只有一个按剑的道士,和一个从不把自己当佛的女人。

“其实.我真是很不喜欢你们这些人的说话方式。开口闭口无外乎就是根、骨、心,法、缘、性,一身高高在上的仙佛气,忘记了人话怎么说。”

袁明妃凝视着林迦婆的眼眸。

“从我逃出大昭寺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救苦救难,我会做的,只有度己度身。”

“我能晋升成为佛序三,是因为我朝不保夕,不升则死。”

“我能有金刚护法的福缘,是因为我与他们以心换心,生死并肩。”

“我能体恤番民,是因为我良心未泯,还是个人。”

袁明妃上前一步,让开照身的金光,一字一顿:“桑烟佛祖,我问你一句,这一切与佛何干?”

女人眉眼柔弱,一番话却说得豪气干云。

“无关。”

林迦婆沉默良久,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既然你不愿意听天上语,那我就跟你说人间话!”

天光收敛,她后退一步。

“我死之后,大昭佛祖隆圣必然会晋升佛序二。你如果想杀他报仇,接受我的法门和果位是你唯一的机会。”

“唯一?”

陈乞生不屑话音横插了进来,“杀他,我一人就足够。”

“新老道序的仇恨,还远远没有结束。”

林迦婆目不转睛,定定看着袁明妃的眼底。

“当年一手覆灭真武的张希极还没死,他也是道序二。”

这句话炸响在陈乞生的心头,让他顿时愣在原地。

“墨序分裂,阴阳作乱,你身边之人,谁没有背负血海深仇?”

袁明妃表情平静,可不由自主收缩的瞳孔,却透露出她心底的不安。

“我会释放桑烟神山内所有羁押的独行武序,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我提醒你一句,李钧现在很需要这些人。”

此时的林迦婆似乎才是真的放开手脚,言语凌厉,气场压人。

“社稷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没有应对李钧的把握,他们怎么可能敢对天阙动手?”

话音刚落,林迦婆突然回头,望向东北。

“人到齐了?”

林迦婆自语一句,回眸看向脸色凝重的袁明妃。

她的嘴唇未动,却有一个声音在袁明妃心底响起。

“替我了结夙愿,你才有帮他们的能力。袁明妃,我会在桑烟神山上等你。”

留下这句话后,林迦婆的化身顿时如泡影消散。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猛烈的风雪突然刮了起来。

藏污纳垢,天地转瞬一片洁白。

那曲佛土,珍宝村。

村子中央的寺庙被改成了私塾,散学的钟声清脆悦耳,一群半大小子朝着升起炊烟的房屋欢脱跑去。

“让你打拳,你龙精虎猛。让你学点经世济民的道理,你在这里呼声震天。我张嗣源怎么有你这种学生?”

蹲在台阶上打瞌睡的顿珠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回头露出一脸憨厚笑意。

“听不懂,先生。”

“听不懂就不学?”

张嗣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沉痛表情,撩起袍角,坐到顿珠身边。

“要不是担心弄坏你的纯粹体魄,我早就弄块六艺芯片给你塞进脑子里了。”

顿珠也不回答,就是闷头直笑。

张嗣源看着眼前这个装傻充愣的汉子,无奈叹了口气。

“这几天来,我已经大致摸透了珍宝村这群小子们都适合什么序列。不得不说,就算在儒序经营多年的南北直隶,跟那群夫子庙的学生比起来,他们的潜力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优越些许。”

张嗣源感叹道:“造化奇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番民能吃苦。”

顿珠瓮声瓮气道,用他自己的话给出解释。

“话糙理不糙,或许真可能像顿珠你说的那样,这片高原的风雪压了你们多少年,未来就会偿还你们多少年。”

张嗣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破锁晋序需要的东西已经在运来的路上了,你先生我还找了一批人来专门引导他们。”

一群脸上脏兮兮的黑小子们躲在寺庙的拐角,探头探脑望向这边。

“只要能把基础给夯实了,应该要不了几年,他们之中就会有人晋升成为从序者。到时候就可以他们都扔出去游历番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发掘可用之人,加以引导。假以时日,番地便会百花齐放,各序齐出。”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已经入骨入髓的佛序思想拔干净了。这一步可千万不能大意,要不然晋序失败那都是小事,基因崩溃可就麻烦了。”

张嗣源这边说的热火朝天,顿珠却是一脸欲言又止。

“你小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张嗣源看出了顿珠的异样,直接问道。

“其实先生您已经为珍宝村付出了这么多,是番民的恩人,我们本来不应该再有什么要求.”

“可以啊,现在居然连这种话术都学会了,看来有机会我应该给你找个官来当当。”

张嗣源冷哼一声:“这些废话就别说了,不适合你。”

顿珠挠头嘿嘿一笑,抬手指向那个长出一片脑袋的墙角。

“他们都想当武序。”

张嗣源闻言,眉头一皱:“你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了?”

顿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认。

“序列是天选,而不是人选。是有人可以无视基因的契合程度,强行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但那毕竟只是极少数。现在的番民还没有这个条件,你这么做只会害了他们,你懂不懂?”

张嗣源脸色一正,沉声呵斥道。

“而且你对武序了解多少?我告诉你,这就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先生,番地这么多年都没有路,我们习惯了。”

顿珠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蛮劲。

“放屁!”

张嗣源勃然大怒:“的确,武序曾经是辉煌过,甚至凌驾在其他所有序列之上,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他们的处境根本不是‘举步维艰’四个字就能形容的。”

“这条路的门槛看似不高,但是晋升却极为艰难。而且现在门派武序已经绝迹,没有了成体系培养方式和武学基础,就只能选择成为独行。你知道‘独’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是尸山血海,是伏尸千里!”

“我知道你崇拜你的老师,可你光看到了李钧的强横,却没有看到他一路走来的剑影刀光!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学李钧,他那样的妖孽,整个武序如今也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你拿什么去学?”

一串密集的话语如同狂风骤雨,将顿珠骂了个狗血淋头。

顿珠的头越埋越深:“先生,我们知道自己比不了老师,我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像老师那样强大”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张嗣源眼神扫向墙角,少年们不再偷看,一个个并着肩站在一起,粗粝泛红的小脸崩的很紧,眼中满是渴求。

“顿珠,你今天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别怪我收拾你!”

“先生,因为我觉得,老师他现在需要我们。”

顿珠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张嗣源:“我们做不了其他的事情,只能做这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扯淡,他怎么可能会需要你们.”

张嗣源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陷入沉默。

独行序四,定名薪主.

或许真的

“顿珠,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顿珠一脸懵懂,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直觉.”

“是因为李钧带你入武序吧?”

张嗣源深深看了他一眼,感叹道:“你小子啊,表面看着傻,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是他娘的一个怪胎!”

“谢谢先生。”

顿珠站起身来,对着张嗣源行了一个儒序的弟子礼。

就在这时,正要说话的张嗣源闭上了嘴,目光掠过顿珠的身体,直直看向村口。

一袭朱红官袍站在远处。

前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名孙姓的官员。

“大人,刘大人令小人前来告诉您,客人们快到齐了。”

“知道了。”

已经猜到原因的张嗣源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顿珠茫然无措的看着他,就想当时李钧离开那样。

他知道自己的先生要离开了,却依旧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放心,你先生我是个负责的人,可不像你老师对你们撒手不管。”

张嗣源拍了拍顿珠的肩头,“你的直觉是对的,就照你们的意愿去做吧。”

“还有啊,你也别妄自菲薄,没什么比得上比不上。你那个老师,以前还不就是个混街头的泥腿子,你比他强,我看好你!”

张嗣源大笑着朝村口走去。

“要学入序,先学做人。顿珠,你今天是给我上了一课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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