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金锥行(10)(继续2合1)

砀山不止是一座山,而是由芒山、砀山在内的七八座小山组成的一片山区,具体叫芒山、砀山还是叫芒砀山基本由本地行政区划来引出。

如今大魏朝治下,位于三郡交界处的砀山北面的那个县就叫做砀山县,自然就称之为砀山。

砀山面积也不大,但胜在山头多,高矮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甚至中间还有一片东西通畅的平原谷底。高度也不是很高,但芒砀两山都有百十米的峭壁,而且其中大部分山都还有极为深奥的岩洞,算是易守难攻。

更妙的是,这里是中原、东境与江淮的大略分界点上,旁边彭城郡的郡治就是徐州总管部的驻所……茫茫大平原上,水网通畅,道路发达,平素小土丘都难见,忽然多出来这么一个去处,自然是无数失了去处的好汉天然落脚之地。

更不用说,芒砀山周边还有鱼头山白日遥遥可见,远处还有一座稽山也在两日脚力范畴之中,大家相互呼应,颇有一番说法。

“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

这日下午,骑着匹劣马抵达山谷前,张行先在马上左右看了一看,未及下马便直接回头笑顾秦宝,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且说,张行一开始便准备带上秦宝的……毕竟,秦二郎没做公人之前,也是东境登州郡的一条好汉,破落东齐官宦世家,县中进过武馆,该懂得不该懂都懂,有他在委实方便融入。而且按照情报,砀山这里除了两个领头的通了任督二脉,明显高过一筹,其余基本上都是正脉圆满上下的本事,而这个阶段,武艺本身作用非常大,偏偏张行只会些军中把式,对自己武艺根本没信心的,倒是秦宝,是上下公认的个中好手。

当然了,钱唐也是个公认好手,胡彦更稳妥,但谁让只有秦宝愿意一声不吭跟他来呢?

二人寻了两匹劣马,换了粗布旧衣服,去了武士小冠,只戴了半旧帻巾,唯独牛皮靴和牛皮腰带用处极大,只能寻队中人换了有些磨损的,然后秦宝还换了个大铁枪,而张行虽然也想换掉佩刀,却不会其他兵器,所幸他的绣口刀刀套早早没了,便大胆挎上。

转回眼前,抛开张行的奇怪言语,二人只是驻马片刻,便打马进了山间那块通畅平地……出乎意料,虽然这片谷底并不少见活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更没有江湖气,大多数人都是躺在那里晒太阳,而且基本上都是乞丐形状。

二人转了一圈,方才发现了一个小集市,但此处集市,莫说跟繁华的水杉林相提并论了,便是寻常小市镇都难比,而且下午时分,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很难想象这个山谷两侧生活了上万人。

张行牵着马,小心翼翼的避开市集前几个插着草标的少年,然后很快便在秦宝的示意下注意到了一家店……那是一家也几乎空落落的店,店门板子早无,只外面挂了一扇满是污渍的旗布,内中三五个人,大冬天的,正挨着一个灶台烤火。

见此形状,张行给秦宝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牽马往店中来问:“店家……有什么吃的吗?”

听得口音周正,是附近东边的路数,几个汉子中一名明显肥大到有些不合时宜的汉子头也不抬,便做了回复:

“菜蔬没有,米面也无,只有些许杂碎肉和几条鱼……你若是要,一口价,一钱银子或者两百文钱,俺便一起做给你,足够你俩饱肚的,还能落这些闲人一些汤喝。”

“好贵的价。”秦宝一时咋舌。

“这地方,就是这个价。”那肥大汉子继续烤火,终于回头来看,而当他目光扫过进来的两人两马后语气多少和善了不少。“山里七八个寨子,每个寨子都挤满了人,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树皮、野草、芦苇都有人搜刮……俺只有这点存货,若不能卖个好价钱,连年都没法过!你们若是要,我再贴些草根在后锅沸水里烫起来,给你们喂马。”

“这么说的话,价钱倒不是不行。”张行此时也转了进来,却又认真来问。“只是你家的杂碎肉干净吗?”

“你这是哪儿的口音,如何来的俺这里?”那肥大汉子听到张行开口微微皱眉。“如何又嫌俺的肉不干净?都是灶火煮沸了,咋能不干净?”

“我是北地人。”张行干脆以对。“当过兵,二征东夷的时候逃回来,在曹州徐大郎庄子上呆了许久的……至于我问你干不干净,也不是说这个,而是我年轻时在北地见过有黑店,大雪天直接上人肉的,从此起了小心。”

肥大汉子愣了一阵子,连连摇头:“俺们这里没有你们北地人心黑……一点羊杂碎、牛杂碎,还有点子猪肉罢了。”

“牛也杀了吗?”张行倒是真诧异了。

“想留的,没撑住。”肥大汉子一声叹气。“你也别问东问西了……见你们是练家子,又是青壮,还有马……两钱银子给出来,吃饱一顿,俺再带你们进洞见王当家的,入伙是没问题的。”

秦张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干脆坐下。

既然坐下,秦宝掏出钱来,却不着急给,反而正色言语:“你这店家还是不对路……若是做生意倒也罢了,可要是做接引的,好汉过来入伙,你们不给招待,却反而要开路钱,这是什么规矩?我兄弟在徐大郎庄上颇有名望,我在登州也是个平素公认的好汉,如何到了这边要受这个委屈?”

“两位好汉自然是好汉。”那肥大汉子站起身来,看到银子,眼睛便不会跑了,闻得言语,也是无奈。“但如今委实不缺人手……只嫌人手多。”

“得了吧。”张行冷笑道。“没力气的妇孺嫌多,没见过刀兵只能晒太阳的闲汉子嫌多,像我们这般好汉真嫌多?”

“那两位想怎么说?”肥大汉子一时焦躁起来。“还要不要吃饭和引见?”

“饭可以吃,引见也是要的,钱也可以给你。”张行稍作思索,缓缓以对。“但你须给引见个对的。”

“早说嘛。”肥大汉子瞬间松快了起来。“除了洞里的王当家,俺还有个本家兄弟在周老大跟前,也是可行的。”

“周老大太高了,据说是凝丹高手,神仙一般的人物,咱们够不上。”张行脱口而对。

“楼老大……”

“楼老大也高。”

“那俺这般说吧。”肥大汉子搓了搓手,戏谑笑道。“这十三个结义的老大,就在这两边芒砀山里现成坐地的有八个,除了一个姓赵的俺委实攀不上,其余你若是能给三钱银子,都能领到门里去,给五钱银子,俺保证带到老大跟前说上话……”

“你这般利害?”张行诧异以对。

“好汉想啥呢?”那人复又苦笑起来。“这山上洞里的哪个也不能往外撵厨子啊?何况还是在这山上待了三四年的积年厨子。”

张行到底无话可说……头大脖子粗,不是老大是伙夫,况且人家店还开着呢。

“五钱银子都什么说法?”秦宝继续从怀里摸出银子来。“除去周、楼两位老大,哪家老大最弱,哪家老大最强?哪家最富,哪家最穷?哪家人多,哪家人少?一一说个清楚,让我们兄弟自己挑。”

肥大男子沉吟片刻,认真来答:“俺范老六晓得两位的路数了,这个得加钱……一两银子。”

“为啥?”秦宝愈发不解。“这种事,这芒砀山里上万口子,得千把人知道吧?怎么就忽然到这个价钱?”

“而且,你这一点点的加钱,也太不地道了!”张行也有点不耐。“莫不是耍我们?”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俺绝不是在戏耍两位好汉,而是一分钱一分货。”自称范老六的肥大厨子失笑道。“只说一件事情,俺能直接将两位好汉领到仙人洞张老大跟前……他本人势力最弱,修为最差,不管是火并还是架空他吞大头,你们都方便……一两银子,不值得吗?”

张行怔了一怔,又瞅了瞅那灶台前的几个人,反过来诧异一时:“这么直接的吗?”

“两位好汉把芒砀山这里当成什么了?”肥大厨子丝毫不理会,只是叹气道。“要俺说,好汉子之前有的是,但饿上两顿就啥都不是,你们刚来,觉得自家有本事……”

“不是说涣水上来大生意了吗?”秦宝赶紧打断对方喝问。

“没人说涣水上没有大生意。”范厨子继续冷笑。“若不是有大宗粮食和财货马上就到,上下都想发个大利市,谁来此处?但便是发了财,抢了粮,这朝廷还能忍这芒砀山?到时候,人各有志还分门别类的,你们这些有本事的,早就卷了宝贝跑了,俺们这些没本事的便要遭殃……若是钱够了,俺现在便也想跑了。再说,你们以为之前这边便没有散伙、聚义跟火并?不差你们两个好汉子。”

张行彻底无言。

须臾片刻,随着张秦二人对视一眼,秦宝到底是在张行的点头下又取出了一两银子拍在案上,而张行也开了口来:

“饭也要吃,各位老大各方势力也都要听……去谁家我们说了算!前面三钱银子是定金,后面一两银子见了老大后再与你……而你若敢耍滑头,今日我也要做个厨子,先将你这一身臊子细细剁了下锅!”

范厨子大喜过望,也不吭声,直接接过三钱银子,便往后去。

一会功夫,果然又取了两条四片晒干的腌鱼,一筐杂碎肉出来,便喊那些汉子躲开。

几个汉子都畏缩起身,望着肥大厨子手中食物恋恋不舍往两边蹲下,坐视对方开始刷锅……而也就是此时,一个汉子忽然上前,在筐中抢走一片腌鱼,飞也似的逃了,引得其余几个汉子跟在后面追上。

张行和秦宝看了一眼,虽然明显有些意外之态,却都没有什么不解之处。

而范厨子见到二人稳坐如山,也只是一边收拾灶台一边叹气:“算这几个人承两位阔气好汉的恩情了……之前那位北地从军的好汉还拿眼睛瞥这几个人,如今算是晓得为啥俺不避讳了吧?今年乱后,这芒砀山上,一下子聚集起太多人了,入冬前还好,还能勉强聚在一起做个零散打家劫舍,也能挖草捡野果子;等入了冬,人一日日差劲下来,便真分了层……有修为的,愈发仗着修为不把下面人当人看;而如这般寻常闲汉,真只求每日稍微果腹活命……为了点粮食,天天火并,幸亏前面涣水来粮食了。”

张行与秦宝只是对视着不吭声,也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子,鱼汤杂碎汤混了一锅端上,二人也着实饥饿,便也不说话,匆匆来吃……那范厨子也是个不要脸的,帮着喂了马后,竟也坐了下来用筷子捞。

一边捞一边唠,竟是将山上几家老大的根底盘的清清楚楚,真不愧是积年的厨子。

按照这厮说法,十三个人,山上八个,山下四个,稽山许当家一个……其中,那占据了砀山主峰的周老大明显是个头,山上山下其他七八个老大眼下都跟着他,愿意听他号令;然后芒山上也有个楼环楼老大,修为不低、好手不少,但却不拉帮结伙,只是随大流,可众人委实不敢小觑他;最后是几个新来的老大,没法占据山头,只能依附着那边的鱼头山草草立个柜,但鱼头山离得远不说,山势也不险要,眼下常常被周老大指派出去做苦活、累活。

不过,这厨子的清楚,却只在这芒砀山周边,鱼头山和稽山只是一提。

而张行和秦宝慢慢听这人说完,晓得了芒砀山上的内情,只是一对眼,心中便稍有定策——他们来时已经商量好了大致路数。

但吃饱之后,临行前,张行还是忍不住想起一个给他印象深刻的人来:“我在东境乱撞的时候,有个一饭之缘的交情,叫杜破阵,与你们这里新来的一个首领对上了,是一个人吗?”

“怎么个形容?”那范厨子听了后,丝毫不诧异。

“这人风霜见多了,年纪也大,像个苦工胜过练家子。”张行有一说一。

“那就是他。”范厨子立即点头。“就那副形容,上下一开始都不认他的,只是他言语上有些力道,说了些大话,被楼老大看上了,说了几句好话,算入了伙。”

话至此处,那范厨子也凛然起来:“有些话,俺拿了钱就好,本不该多说的,但你们须小心些,尽量不要仗着本事和故交闹事……火并了下面一个假老大倒还好,真要是串起来,惹了周老大、楼老大,不免自寻苦头。”

张行点头不止,忽然伸出筷子夹住了对方的筷子:“集市前几个卖身的少年里,有几个小丫头,你去唤来。”

“啥?”

“反正你这店里已经啥都没了,让她们进来喝汤。”张行坦然对道。“咱们三个坐着看她们喝完汤,就上山进洞,找你说的那个仙人洞里的张老大……我银钩铁划张老三且去会会这个本家兄弟。”

秦宝看了张行一眼,习惯性没有吭声。

倒是那范厨子起身微微一拱手:“阁下是个有心的了,我替那几个丫头子谢过张三爷这锅汤!”

PS:继续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00章 金锥行(11)

“上山”,或者说“入洞”的过程异常顺利,虽说夹谷集市中那范厨子的店开的嚣张,一眼便能猜到是个门路,也本来就是想蹭这个路数,但这个厨子委实有些过于透彻了,却让张行和秦宝二人暗暗警醒。

不过,一路走来,却渐渐放松了警惕。

无他,沿途地势虽然险要,而且明显有栅栏、吊桥等设施,可是沿途所见,几乎人人颓废,不是没有精悍之辈,却都来去匆匆,根本没人理会这些东西。

看的出来,短时间大量盗匪的聚集,使得这个地区发生了某种低烈度的人道主义灾难,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摧毁了这里的部分秩序……这对于带着浑水摸鱼目的的张行和秦宝来说,当然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但与此同时,一个荒诞的事实是,尽管今年年初发生了严重的杨慎之乱,以及损失巨大的二征东夷溃败,可这些都没有明显的摧毁附近的政府秩序,也没有造成秋收粮荒。

换言之,出了这个贼窝,几十里地,就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水杉林的繁华历历在目,涣水上缓缓前行的船队也装满了粮食、钱帛和财宝。

这么一想的话,似乎就更加能证明了大魏朝廷统治的优越性。

但是,不要说张行,便是秦宝都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本就是杨慎乱中遭遇兵祸,然后又因为朝廷不愿意救济,从而丧失了家产的灾民,然后又被朝廷驱赶过来,汇集在了此处。

“曹老爷心善,看不得周边有穷人。”张行一路走入仙人洞,想着沿途见闻,终于没忍住说了个笑话。“所以让家丁把穷人都撵走了,最后穷人被赶出家门,都到城南城隍庙里当了乞丐……”

拎着大铁枪的秦宝明显会意,但却低着头没有吭声。

那范厨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意思,也明显冷哼了两声。

“那人便是张老大。”

在洞里又走了几圈,转到一处位置,霍然开朗,乃是遥遥便看到一个开阔大洞窟,中间还有天洞阳光直射,下面正摆着一个好大的天然石板,摆着一些酒饭,围坐着二三十个精壮汉子,范厨子也遥遥指向为首一人。“十条正脉的修为……手下有七八个练家子,一二十精壮,都在这里,还有四五百闲汉……俺先说好,你们若是惹事,最好等俺走掉,非要强行架着俺,俺未必帮你们。”

张行稍作停驻,眯眼去看,果然看到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而且屁股下的座位上还铺着一个豹子皮,地位显著,正在吃酒,却又回头相顾:

“范厨子,你又是什么修为?”

“俺吗?俺年少时也曾筑过基,然后大约冲了两三条脉,便觉得辛苦,还啥用没有,就转行当了厨子。”范厨子在前面闷闷答道,旋即又来反问。“张三爷,你问这个啥意思?觉得俺要钓你不成?”

“五两银子,待会不拘文的武的,替俺拦一拦张老大的两个心腹。”张行开口随意。“半刻钟五两银子,天下绝无更好的生意……”

范厨子在前面一怔,立即回头。

“你让大宗师过来站一刻钟,也没这个价钱啊?”不待对方回来看,张行即刻在后面推了对方一把。“你这身肥肉,不去拦人,岂不是白长了?”

那范厨子在前面跺跺脚,居然真就继续往前去了,而张行只按着刀跟在后面不差半步。

“张老大。”走了几步,靠近天洞下,范厨子立即踱步来喊。“最近吃的可好?”

“大范咋来了?你这话问的,这些日子,谁吃的好?”所谓张老大端着酒杯来问。“都是熬一天是一天,等周老大带着大家发财……这俩人是谁?新来的吗?你可讲了我的规矩?”

“讲了。”肥大厨子便走近来喊。“人家带了两匹马来,愿意献出来一匹给老大做投名状……”

饶是张行和秦二早有心理准备,并且早有其他想法,此时也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心中暗暗骂娘。

当然了,也就是心中暗暗骂娘而已。

“见过张老大!”随着张行一努嘴,秦宝先行拱手问候,乡音地道,中气十足。“登州府秦二前来投效!”

“见过张老大。”秦宝问候的回音尚未在洞中消除,张行复又拱手。“北地张三,曹州徐大郎的旧路,前来投效!”

那张老大听完,怔了一怔,旋即失笑:“好!好!好!两位兄弟这般大方,又这般精壮,来历还都明白……如今到了仙人洞,自然是我的兄弟……都过来,都过来,一起吃一起喝!大范就不招待了,你自家坐!”

秦宝和张行再度对视一眼,心中无语到极致——这便是统帅七个修行者、几百个汉子的贼酋?

便是不指望像杜破阵、陈凌那般出彩,也不指望像钱唐、李清臣那般精悍,但这般形态委实让人有点难以接受……怎么就来历清白了?曹州徐大郎你见过吗?给你一匹马就乐成这样?

你要说装……就芒砀山这个状态,两个新入伙的突然被熟人带来,他装给谁看呢?

此人很可能就是这般颟顸,倒是范厨子,常年在外面夹谷里的集市打转,是个真正的精明人。

走到跟前,秦宝远远放下铁枪,然后三人老老实实各自搬了块石头,在席面末尾加了座,复又引来一片叫好声……也不知道有啥叫好的。

接着,先是范厨子嘀咕了几句场面废话,然后秦宝当面,大大方方说了自己的来历、家世、修为,包括在登州下属县城里的师承。

张行在旁趁机冷眼旁观,早看的清楚,秦宝将这些大约来历一一抛出后,配合着的乡音,立即使得现场绝大部分人变得放松起来,而两个东境来的还有修为的人,甚至开始主动亲热。

而且,也就是秦宝压低了一条,说出自己是七条正脉修为后,那位张老大非但没有让秦宝调整座位,反而明显有些不自在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这厮不光颟顸,怕是还没有容人之量。

当然了,有些情绪是人之常情,但做老大还要有这些,岂不是自寻死路?

秦宝说完,气氛渐渐好转,那张老大虽然不自在,却也到底坐住,只拿眼睛来看张行,准备再来看看此人底色。

张行倒也干脆,一杯酒下肚,直接拱手:“小子张行,族里排行第三……北地出身,早年从军,二征东夷时逃出来的。”

话到此处,那张老大愈发不自在,但座中另外一人,反而拱手:“张三兄弟是那一路军里的?”

“北路上五军里的中垒军排头兵。”张行昂然拱手。

“上五军里的兄弟个个都是好身手,不是我们南路徐州军可比的。”那人闻言一惊,立即竖了大拇指。“只是北路那般艰难,据说死的个个不剩,张三兄弟到底是何等的本事和气运,如何逃出来?”

张行瞥的清楚,那人说了此话,远端张老大虽然没有言语,却几乎如坐针毡,但他只是假装没看到,却又继续来说:

“总有几个漏网的,我逃出来几个兄弟,都在登州安了家不动了,只有我逃到了秦二郎家的村子里,蒙他收留,才活了下来……然后去投了曹州好大名气的徐大郎,呆了几日,在徐大郎庄上遇到一个说法,便居然稀奇的做了一个靖安台公人。”

此言既出,席中忽然安静下来,便是范厨子也怔在当场。

张行只是假装不知,却又将腰中绣口刀缓缓解下,放在眼前:“诸位兄弟且看,这便是明证……靖安台的制式佩刀,并无人敢伪作。”

无人回应。

而张行却又失笑,将刀子收回:“诸位兄弟,当过兵都能收留,做过靖安台净街虎的便不能收留吗?况且,我自是在下邳做净街虎,其实是跟着左三爷照顾涣水上的生意,而且如今也已经不做了……”

“兄弟吓死我们了。”众人听到此处才释然下来,那名军汉出身的好手更是连连摇头。“我就说你行止有军中形状,却又有点别的气味……原来是跟着左三爷发财!”

“只是张三兄弟,若能在下邳跟着左三爷发财,便在彼处长久下去呗,何必扔下那身虎皮来我们这里?”也就是此时,上面张老大终于忍耐不住了。

张行连连摇头,然后起身正色拱手:“因为在下想发大财!”

“想多了!”张老大赶紧摆手。“这里穷的叮当响。”

说着,这位老大还真就赶紧拿起一个勺子敲了下身前的石板,果然叮当作响,引得大家齐笑。

张行等所有人笑完,方才再来笑:“老大,我自涣水上来,看的那船队虚实,便是要发大财,才来此处的。”

众人愈发恍然起来,张老大终于也讪讪:“我就知道,都是冲着年前那笔浮财来的,便是你这个半看管自己都动了心思……据说船队里粮食有几十万石,钱帛也有好几万贯,是也不是?”

“不是。”张行依旧站在原处,却又连连摇头,待众人诧异时,他才从容笑道。“粮食没那么多,大概十几万石,但钱帛却不止……约有百万贯。”

仙人洞的天洞下,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安静了下来。

“兄弟莫开玩笑……”有人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我唬诸位兄弟们作甚?”张行毫不迟疑,朝此人拱手。“若是只有几万贯,又有靖安台的一群高手守卫,只放在几个大船里,咱们摸都摸不到,只摸了一堆粮食来,如何能让我弃了下邳净街虎的利市,专门来发这趟财?我不信诸位兄弟与外面闲汉一般,只是为了一点粮食过来!”

那人赶紧颔首。

而张行复又看向张老大,继续拱手不停:“老大,我这次是带着极大内情来的……要献给老大一笔极大的富贵!”

张老大怔了一怔,居然连连摆手。

张行怔了一怔,诧异反问:“老大为何摆手?”

“这等富贵,我如何能享?”那张老大继续摆手。

“那也该让兄弟按照规矩说完。”张行无语一时。“老大再做分辨……否则不说别的,谁知道此处其他兄弟想不想?”

这话一说完,张老大还要掰扯,那个军汉,两个东境的出身,外加一个范厨子一起叫嚷,张老大无奈,只能摆手:“你且说。”

“是这样的。”张行拱手以对。“诸位想过没?为什么秋粮刚刚押解过,此时再来运粮,而且还有东都靖安台的锦衣狗精锐押解?大家伙难道不知道,那个好大名气的倚天剑也在里面?”

诸位当然不知道,但不耽误张老大叹口气:“楼老大不是说江东七郡差了粮食,赶紧春计要补上吗?”

张行和秦宝齐齐一怔,后者不提,前者立即又随之点头:“不错!但此番船队是两波事遇到了一起,不是靖安台的人不晓得其中内情……一面是补粮,另一面是靖安台奉命南下胁迫江南八大家,要八大家贡献的金银财帛,送往东都,给当今圣人修金柱用!换言之,粮没那么多,钱却比想的要多!”

众人愈发诧异,却又轰然一时,各自议论起来,却明显能隐隐约约对上些号,以至于越说越多,越说越乱。

唯独张老大,更加不爽利,只是拍石板,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便欲言语。

孰料,张行抢先一步,继续大声来言:“若只是这般,我也不来……但张老大,现在的情况是,那押船的锦衣巡检倚天剑好大名头也不是吹得,她也晓得了咱们这里有人要做生意,却是让那百万金帛暗中与粮食偷偷分开了,准备拿船队做饵料,偷偷在陆上将百万贯的金帛送走……”

听到这里,张老大便欲言语,孰料,石板周围早就重新嚷嚷起来,便只好再来拍板子。

拍完之后,那张老大终于来问:“若是这般,你又为何来?”

“因为兄弟知道了他们私下走的陆路所在,也知道了大致日期。”张行恳切以对,趁势转出座位,来到一侧,直接往对方身前走去。“这是独一份的要紧消息,专门弃了公门身份来孝敬老大……只要劫了这番财货,便是咱们兄弟十辈子花不完的富贵!”

石板桌周边,不知道第几次嗡嗡起来,而张老大也终于发怒,却是大吼一声:“都且闭上狗嘴!”

此言既出,安静是安静了,也颇有几人不耐不忿起来,却又不好当场作态,只是扭身到一旁,引得坐着的秦宝跟站着的张行相互打了眼色。

“张三兄弟。”那张老大喘匀了气,正色来说。“你这消息真假不辩……”

“我连公门生计都扔了,老大反而疑我吗?”张行当即作色,却又当众将佩刀扔到地上,双手空着走上去质问。“如此,岂不是寒了好汉的心?”

“不是疑你。”张老大见对方空手上来,还觉得对方是个守规矩的,便无奈解释。“是你这生意太大,真伪也好,利头相干也罢,都不是我能承受的,你看这样可好,我这里洞子小,容不下你,且将你送到周老大那里……他是管事的。”

张行只等对方说完,便来冷笑:“如此说来,老大自无担当不说,还要平白赚我们兄弟一匹马了?”

张老大刚要回话,张行忽然上前,就趁着对方在座中,握住了对方双手。

在座之人当然诧异,便有几人要起身查看、阻拦。

但也就是此时,那边秦宝也忽然起身,将身前的几个盆子扫开,溅了许多人一身,继而指着正对面被握住手的张老大喝骂:“你这人,早就不爽利的样子……我和张三哥一个正脉七条,一个正脉九条的修为,你听到后非但不抬举我们,却只让我们兄弟坐在末尾,可有这般道理?现在还要骗我们的马?!如此作态,算什么老大?如何做的仙人洞的主人?”

说着只回头一跃,便轻易拿了大铁枪在手。

在座的都是江湖人,见势不妙,便各自闪开,其中几人还要去拿兵器,范厨子赶紧起来,跑过去抱住其中两个,然后回头来劝秦宝:

“秦二郎有话好说,张老大虽然没气量,却不要为此火并!”

且说,早在之前,张行便已经上前施展寒冰真气握住了张老大的手……张老大惊怒交加,不敢怠慢,不顾那边秦二郎大骂,赶紧运行气海奋力比拼起真气,但不知为何,明明自己还是十条正脉的修为,却居然不能压住对方,反而觉得对方双手的寒冰真气波澜不断,源源不停涌来,宛如湖海江河一般深不可测。

乃是居然处在了下风。

而在场二三十人,乱做一团,此时回过头来,一面看着秦宝挥舞大铁枪,势不可挡,却只是威吓那几个拿兵器的;另一面看到张老大与那张老三相互比拼真气,似乎各自吃力,也分不清胜负……许多人便都有了一丝犹疑之态。

与此同时,范厨子早扔下两人,复又抱住另外两人,嘴上还是劝个不停:“不要火并,不要火并,只是张老大和张老三本家的事情,咱们外人不要凭白送命。”

秦宝趁此机会,忽然大踏步走过去,然后舞起大枪,将之前一个刚刚被范厨子扔下、却仍想要作态上去救援的人一枪扎了透心,复又掼在大石板上,然后抽出抢来,快步持枪抢到跟前,却也不助力,也不吭声,只是立在张行一旁,然后威风八面,昂然睥睨来看。

范厨子趁机扔下手中人,却无一人敢动弹了。

几乎所有人都定定看着豹子皮旁两人的真气比拼。

而渐渐的,众人看的清楚,居然是那张老大气海不支,面色苍白起来,到最后,竟不顾一切,开口来言,却又声音嘶哑。

众人听得清楚,乃是在问:“我的心腹都在何处?如何不来救我?”

张行听得此言,同时察觉对方手上渐渐缺乏真气来对,终于喟然,却是从容抽出一只手来,然后抓住对方发髻,运足真气,往石板上只奋力一拍。

只是一拍,这位仙人洞之主,便整个脑袋粘在了板上。

然后,感受着一股热气的张行从容抽身,在几十个精壮的紧张注视下当众捡起自己的刀来,再回身缓缓切下对方脑袋,这才拎起这个早已经面上糊做一团的首级,从容踩着豹子皮来问:

“诸位,此人无道无德,想拦着兄弟们发财,如今被我张三、秦二、范六三人当众公平火并了他,不知道谁还有什么不满?若是没有,便让我张三爷做这个仙人洞老大,秦二郎做二首领,范六郎做三首领……其余人也只按修行,不论亲疏排座,将来公平发财……可好?可行?可有人不满?”

众人沉默了一阵,稍有骚动,而那名徐州军汉忽然上前下拜,口称大首领,其余人也不顾满石板的血渍,纷纷下拜。

细细算来,竟然是不过一顿饭功夫,便居然让外来的张三轻易夺了这仙人洞的基业。

PS:大家新春快乐啊!给大家拜年了!迟到了,向大家道歉!主要是今天姐姐和姐夫来了……稍微过年耽误了……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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