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密集的马蹄声惊动了城头上的守兵。

他们先是惊呼一声,然后有人开始探头探脑张望。

“快开门!”

“开门!开门!”

突将军的士卒们鼓噪了起来。

“城下何人耶?”片刻之后,城头有人战战兢兢问了起来。

“洛阳来的,不是刘乔之兵,速速开门,迟则斩你狗头。”有人大声说道。

这句话一出,城头没动静了。

突将军士卒渐渐等得不耐烦,纷纷破口大骂。

“再不开门,把你等当刘乔一并打了。”

“远道而来替范阳王卖命,连顿热饭都没有吗?”

“弟兄们,我等人困马乏,又累又饿,还要受他这鸟气,是可忍孰不可忍,爬上去,把他们都剁了。”

“对!砍了他们,换个讲道理的人来说话。”

渐渐地,有人鼓噪了起来。

邵勋用眼神示意,很快便有人冲进城外附郭的民房内,挨家挨户搜寻。不一会儿,便扛着两架梯子走了过来。

“啪嗒。”木梯很快便靠在了城墙上,有人手持短兵,快步爬了上去。

爬到梯子顶部时,拿出铁鸱(chī)挂上了城头,然后飞快地攀爬了上去——铁鸱,亦叫“飞钩”,军中常见的攀爬类工具。

没有任何人阻止,仿佛这就是座空城般,让城外正在寻找长梯的军士们目瞪口呆。

“吱嘎。”城门很快被打开了。

邵勋见状大喜,立刻下令进城。

本来还以为要等到天亮后辎重马队抵达才能开始攻城,没想到守军这么怂,竟然直接弃守,却省去了很多麻烦。

他相信,刘乔若这个时候率兵来攻,定然一鼓而下,没有任何悬念。

隆隆的马蹄声响彻许昌内外。

守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有人甚至扒了衣甲,躲进了黑暗的街头巷尾。

有人则打开了其他城门,向外逃窜。

还有人往田徽府而去,大声呼喊。

进城的突将军没和他们纠缠,立刻分成几部。

一部控制入城的城门。

一部直奔范阳王府,“保护”范阳王家眷。

一部奔向府库,及时控制起来,免得被人破坏。

许昌,基本已经宣告易主。

田徽得到消息时正爬在小妾身上使劲,吓得只披了件单衣,赤足散发,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刚要出门,见到满大街的骑士,又吓得关了起来。

一边在心中咒骂刘乔,一边冲向后院。

及至院墙下,一跃一攀,人已翻过墙头,落在了黑漆漆的大街上。

还好,这里没什么人,他一路躲躲藏藏,在几名溃兵的带路下,从城北一座开着的城门跑了出去。

待出了城,终于长舒了口气。

“督护,刘乔怕是不会对我等留手,还是快走吧。”一名骑士靠了过来,正想招呼田徽一起上马逃命,结果被拽翻在了地上。

田徽也不多话,翻身上马,用血肉模糊的双脚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奔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要赶紧前往河北,向范阳王告警。

许昌已失,若哪支援军稀里糊涂撞了进来,岂不是要吃大亏?及时将这件事报上去,应该也算是功劳吧?

田徽一走,其他守军面面相觑,随即一哄而散,各奔各处。

许昌城内,邵勋第一时间直奔武库。

当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军士们举着火把进入时,全都看傻了。

长枪、环首刀、铁铠、皮甲、大斧、长戟等等,应有尽有,粗粗一看,怕不是有十余万件?

邵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走到放置铁铠的地方,举着火把看了一番,然后拿手摸了摸。

乖乖,全是货真价实的优质铁铠。

数量最多的自然是筩袖铠了。

除此之外,还有千余件两裆铠。此铠出现在后汉末期,此时不如筩袖铠流行,但也不少见,历史上要到南北朝时期才真正流行。

邵勋甚至还看到了五百多领明光铠。

此铠同样出现在东汉末年,三国时期已有少量装备。

如曹植曾在《先帝赐臣铠表》中写道:“先帝赐臣铠,黑光、明光各一领,两当铠一领,赤炼铠一领,马铠一领。”

由于防护力较强,且外形帅气,明光铠在这个时期主要由中高级军官穿戴。上位者赏功之时,也经常发下明光铠,即主要作为赏赐物品,并非军中制式装备。究其原因,大概还是造价高了些。

历史上真正在军中大范围装备,却是要到南北朝后期了,且北朝装备较多。

《周书·蔡祐传》云:“祐时着明光铁铠,所向无前。敌人咸曰‘此是铁猛兽也’,皆遽避之。”

筩袖铠、两裆铠、明光铠,哈哈!

邵勋压抑住仰天大笑的冲动。

他粗粗一扫,武库内怕是有七八千领铁铠。就这还是司马虓出征后剩下的存货,可想而知战前有多少。

怪不得都想当都督呢,手中掌握的资源确实庞大。

许昌作为曹魏以来的重镇,就地位而言,可能比长安还重,是魏晋两朝当之无愧的核心要地,失火后的洛阳武库,都不一定比许昌武库强多少啊——元康五年(295)冬十月,洛阳武库大火,“二百(零)八万器械,一时荡尽”,“故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屐等尽焚焉。”

邵勋突然间思绪发散,想到了一个问题。

历史上刘乔有没有攻破许昌?有没有取走这些装备?

刘乔之外,有没有农民起义军占领许昌,并依仗武库内的装备,鸟枪换炮,一下子抖了起来?

不是他看不起流民军,实在是他们的武器装备不太行。一支万人部队,不知道有没有几百副铁铠,如果能完整地攻取一個武器库,对他们而言绝对是质变。

他想起了去年年底被擒杀的张昌。

此人就曾在襄阳、宛城一带活动,趁着荆州世兵被调往蜀中平乱的良机,试图攻取荆州都督驻地襄阳、沔北都督驻地宛城,但都没能成功,只能转而去攻打一些郡县。

但攻打郡县,所获完全不能解渴。只有攻取襄阳、宛城两地,才能获得两大都督区海量的战备物资库存,完成部队的质变升级。

唔,当时刘乔亦率军南下荆襄平乱,倒是巧了。

这些东西,从现在开始,都是我的了。

邵勋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喊来唐剑,低声吩咐道:“你立刻遣人至禹山坞传讯,让他们派人过来,搬取器械。不,你多跑一趟,去云中坞,让人组织车马而来。禹山坞的人,我还不是很放心。”

“诺。”唐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了。

就身份而言,他是邵勋的奴仆,手下的五十人也是邵府宾客出身,属于彻彻底底的私人。在这个年代,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盖因便是邵勋倒台了,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下场惨不可言。

邵勋很快离开了武库,并把几乎一半兵力都部署在了此处,随后又去了隔壁,提着大斧将门锁砸落。

军士们奋力推开大门,然后点起火把入内。

好家伙!隔壁是武库,这里存放的则是钱帛。

有些朽坏的木架遮掩了不了钱帛的“芬芳”。

是的,在邵勋眼里,钱就是带有“芬芳”的,因为它能通鬼神,太好使了。

不知道多少骁勇彪悍的壮士,在钱帛的驱策下,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妙哉!

“高翊。”邵勋喊道。

“在。”

“先把我许给儿郎们的赏赐发下,一人五匹绢,决不食言。”邵勋说道:“伍长以上军官,节级优赏。你算一下总共需要多少,然后派人来取。”

“诺。”高翊兴奋地离开了。

许昌大库的东西能拿吗?按理来说是不行的。范阳王司马虓的家当,怎么能随便取呢?

但话又说回来,这年头大掠全城的军队还少么?张方是做得最过分的一个,但不代表其他人不做。

而且,将军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天塌下来,有邵将军顶着,“纵兵大掠”的罪名还栽不到他们头上。

这钱,拿得放心。

邵勋则静静看着琳琅满目的仓库。

说不担忧那是骗人的,但决心已下,事情也做了,还能如何?

在金墉城的时候,他权衡利弊了很久。

300%的利益,资本家敢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如今这里又何止三倍的利益。可以说是他三年多来能到手的最大的一笔横财,完全值得冒险。

如果放弃此次机会,却不知要积攒多久才能得到这么多东西了。五年?不太可能。十年?也很难说。

赌就赌了,司马越难不成真敢拿我治罪?

若真那样,我直接执行Plan B,回师洛阳,大闹一番。

若有四方之兵来攻,直接卷了洛阳的财货,拿着刘渊给我的信物,带上私兵部曲,牵着裴妃、羊皇后投刘元海去。

当然,这只是生死存亡之际最后的选择。在此之前,似乎还有别的办法。

邵勋想了想,喊来两名亲兵,令其给黄彪、李重传令,加快速度,轻兵疾进,速来许昌。

许昌的财货,见者有份。甚至就连何伦所部来了,也可以沾一沾荤腥,大家都分一分嘛。

老子从不吃独食!

我最看重的,只有那大几千副铁铠,其他的都可以分。

想到此处,邵勋心情大好,出了大库,开始给军士们分发绢帛。

(本章完)

第126章 人人有份

九月初八一大早,邵勋恭恭敬敬地前往范阳王府拜会。

不一会儿,府中仆役打开了正门,邵勋在五十甲士的护卫下,入内拜访。

王妃三十许人的样子,出身范阳卢氏,可能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乱局,微微有些慌张,见到邵勋这个赳赳武夫时,手下意识握紧了裙摆,内心之中显然并不平静。

“将军此来,所为……所为何事?”卢氏长相很秀气,身形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的,更是微微带着几分颤抖。

笼中的金丝雀啊,未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邵勋大概明白了,范阳王妃年逾三十,但心理年龄则未必,这种人好对付,虽然她未必能在司马虓面前说得上话。

“王妃勿忧。”邵勋挤出了几丝温和的笑容,道:“昨夜之事,实乃误会。我等奉司空之令,率师南下,驰援许昌。不意田督护竟以为贼军大至,仓皇遁逃,让人啼笑皆非。”

嗯?卢氏睁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

“真的?”她问道。

“真的。”邵勋说道:“王妃若不信,可遣人出城追寻,或能找到田督护,将其请回许昌。一番对质,事情也就清楚了。”

卢氏紧咬着嘴唇,手指下意识抠着指甲,看样子有些意动,又有些担忧。

邵勋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复。

田徽那厮,应该跑远了吧?若真把他找回来,还有些尴尬呢。实在不行,派人在城外守着,悄悄截杀了事。

正思虑间,卢氏那边说话了:“妾要修书一封,送往范阳王大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自无不可。”邵勋说道:“我乃洛阳中军左卫殿中将军邵勋,越府家将,奉司空军令,引兵一万为先锋,驰援许昌,征讨刘乔父子。一身赤胆忠心,绝无冲撞之意,王妃还请解释一番,勿要令范阳王分心,影响河北战事。唉,兵危战凶,一旦分心……”

卢氏脸色一白,直接起身道:“妾这就写信。”

刚跌跌撞撞地奔出两步,许是意识到有外人在场,脸一热,赶忙收拾心情,以一种端庄娴雅的姿态来到书房一角,跪坐而下,摊开纸笔写信。

邵勋真想看看信里写的什么内容,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只能作罢。

与此同时,脑海中反复权衡计算。

司马虓看到自己老婆的信时,会有什么反应?还会着急忙慌地派兵回来吗?

理性分析,应该会的,但心情可能没那么急迫了。

只要拖得十天半月就行!

待我把武库里的铁铠运走,其他器械、财货与众人均分,届时法不责众,爱咋地咋地。

将近一万八千将士,人人有份,司空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过后穿小鞋是肯定的,但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将军还会去征讨刘乔父子吗?”角落里响起了怯生生的声音。

“自然是要的。”邵勋一脸慨然之色,道:“刘乔鼠辈,竟趁范阳王北伐冀州之时作乱,若不擒杀之,实难解心中义愤。”

卢氏心下稍安,继续挥笔写信。

片刻之后,她将信件封好,唤来一名仆役,着其尽快送往河北大营。

邵勋全程没有阻止,见到信写完后,立刻说道:“刘乔方得志,豫州人心不稳,许昌城内或有宵小勾连作乱。王府甚为紧要,万万不能有差池,故仆遣兵数十长直于此,定不令贼人惊扰王妃。”

卢氏沉默了一会,道:“将军自便即可。”

“仆告退。”邵勋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及至门外,喊来高翊、张劲二人,道:“速速搜寻马骡,越多越好。另,不要出城索要,颍川多荀氏之类的世家大族,先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诺。”二人应道。

长途行军至许昌,不是没有马骡损耗,现在当然要补充了,而且要快。

因为他接下来真的要打刘乔。打不打得过另说,但行动一定要有。

这就是政治,态度很重要。

******

刘乔其实还在沛国没走。

原因是他担心司马越再杀回来,虽然可能性很小。

三万徐州大军,真正死的不过数千人罢了,大部分人是溃逃过程中跑散了。若司马越将其尽皆收拢,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还在不断地与司马越、司马虓等人打嘴仗。

信使时不时奔出,带着他的表疏送往洛阳。

他也收到了荆州刘弘送来的信件。

毕竟当年一起战斗过,交情还是有的。刘弘在信中提出愿为中人,消解他与司马越之间的冲突,“同奖王室”,但刘乔没兴趣。

他现在心气起来了,名满天下的司马越,不过如此,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出徐州。

刘弘也给司马越去了信件,同样得到了措辞严厉的拒绝。

对此,他很难受。

于是向朝廷上疏,认为有史以来,未有如此骨肉相残者,“臣窃悲之”。今边塞有变,中原却纷乱不休,诸王不体谅国家,只以竞争长短为能事,若四夷趁虚而起,会招致大祸。

他建议朝廷下诏,令宗王、方伯尽释前嫌,各守封地,若有谁再在没有天子诏命的情况下擅自动兵,天下共诛之。

应该说,荆州都督刘弘是大晋朝不多的忠臣了,是真心在为天下考虑。

只可惜,司马越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刘乔不知道刘弘的真实想法,但他现在真的很享受碰瓷司马越,不断打嘴仗的快感。

一封封奏疏发往各地乃至洛京,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的态度:我与司马越势不两立,他什么东西,也敢自称身负天下之望?

九月初八,刘乔遣子刘祐及诸将至各县,收集粮草,继续钉死在沛国,与司马越耗上了。

司马越是真不想理他这坨臭狗屎,掉份!

但谁让他打仗水平那么菜呢?如今被刘乔缠上了,寸步难行,只能和他在烂泥塘里打滚。气急败坏之下,终于同意了范阳王的请求,遣使飞马至幽州,请五千鲜卑骑兵南下助战。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邵勋终于在九月十三日等来了黄彪、李重率领的五千余步骑。

而在他们到来之前,禹山坞的人已经来过两次了,运走了千余领铁铠。

速度有些慢,主要是车辆不足。等到云中坞那边的人过来后,想必会有所改观。

九月十四日,许昌城外校场之上,旗风猎猎。

一匹匹绢帛被分发而下。

每个领到赏赐的人都高呼一声“谢将军发赏”,然后喜气洋洋地回到队列中。

黄彪等人还没什么,李重却是有政治头脑的。

整個发赏过程中,他感觉颇不自在。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擅开府库,滥赏军士,将军可知在做什么?”

邵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彪、章古等人却不乐意了,直言相斥道:“李重你说什么胡话?大战在即,无赏何以激励士气?”

“弟兄们养家不易,得点赏赐又怎么了?”

“李重你失心疯了!”

诸位幢主们纷纷指责,甚至就连配属过来的骁骑军骑督段良都颇为不满。

这个鲜卑人把玩着手里的锦缎,笑道:“李幢主不妨听听帐下儿郎们的意见?”

李重懒得搭理他,只看向邵勋,道:“将军行事素有分寸,当知其中利害。范阳王若回师,追究起来,恐生波折。”

“此事我自有计较,君勿复多言。”邵勋说道。

李重一窒,半晌后长叹一声,道:“遵命。”

“今日全军大酺,明日兵发沛国,征讨刘乔。”邵勋又下令道。

包括李重在内,所有人都齐声应命。

洛阳禁军整训还不到半年,虽然有不少中军老卒,但战斗力仍然让人担忧。

不过,跟着邵勋打仗,众人都有信心,以前那么难都扛过去了,现在怕个屁,打就是了!

当天晚上,全军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六千多将士吃得满嘴流油,畅快不已,再加上白天发放的赏赐,顿时人人思奋,士气倒是上来了不少。

九月十五,邵勋留黄彪、郑东二人领兵一千,留守许昌,自领步骑五千五百余人南下,兵发沛国。

大军进兵极速,傍晚时分就抵达了新汲。

当天晚上,邵勋委任李重统领步军四千人,自己则带着所有搜罗来的马骡,带着突将军及新来的骑督段良部五百人,趁夜离营,消失在了汝水东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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