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第385章 忽上忽下

第385章 忽上忽下

建炎九年农历十一月初的这场小雪,对于大自然的自然变迁而言委实微不足道,对眼下已经全面展开的战争局势来说,更没有任何直接的改变。

但是,无论文武,无论东西,无论宋金,几乎所有的有识之士都已经意识到,这场雪足以成为一场预兆。

危机在酝酿。

不过在迎来危机之前,冬日阴沉天气下,这一日雪后的下午,大名府大名城却率先迎来了自东而至的数百宋军精骑。为首一骑高高举着一面田字旗,身后还有一面张字旗,来到城前对答一番,而大名城之人稍微检视身份后丝毫不敢怠慢,便也大开城门,即刻放这百骑入内。

来者中两个当家之人不是别的,正是御营右军副都统田师中,与之前在御营前军任过职,但又被岳飞主动推回御营右军,如今领背嵬军的张子盖。

二人入得大名城,迎面便有闻讯而来的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领中军统制官汤怀出迎。

“田都统。”汤怀不擅言辞,只是王贵迎面寒暄。“路上可还顺畅?”

“本将是副都统,都统是我家节度。”田师中当即冷冷更正。“路上也还好,只是临到此处左近时,稍微遇到了些麻烦……如何这么多伐木的队伍,几乎充塞道路?”

“元帅直接下的军令,破此城后第二日便开始了,一直没停,我们也没问,反正工事、板材这些东西越多越好。”王贵情知对方是个喜欢装冷淡的,也不在意对方语气,只是随口解释。

“这倒也是。”田师中果然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便指着城西某处遥遥可见的两面大纛以对。“张都统已经到了?”

“到了,正与我家元帅在城西水门周边,说等田副都统到了,便直接请过去。”既是寒暄,王贵也不再多话,直接指引带路。

而闻得此言,田师中愈发蹙眉不停,但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让张子盖带着随行部属与汤怀一起去用些热汤,自己却随王贵两个人匆匆去见岳张二位。

待越过那两面大纛,来到城西水门附近,却并未见到多少旗帜,也未见多少高级军官,只有一个涂了个老虎面目的热气球早已经鼓胀起来,在一处原本就垫高了两三丈的夯土台地上微微晃动,俨然准备妥当。岳、张二人则一身家常打扮,也正立在热气球旁边相侯,此时见到田师中和王贵过来,更是招了下手,便即刻翻身跳入大筐内。

这年头,敢坐热气球到处飘的闲人都有了,这种拴着的热气球就更是不用多言,田师中会意,也没什么避讳的,只是为了防止过热,直接匆匆卸了外甲,便也与王贵一起跟上,跳进了筐子。

随即,下方士卒在那个出了名的贝言贝指挥的指挥下,小心帮忙去掉配重、以铰链放开绳索,却只敢让热气球又升了四五丈高,而且四面绳索也都与台地四面的角楼、树木捆缚妥当……俨然还是担心出事,到时候一篮子摔没了河北方面的四位大将,也将北伐气运给泄光了。

不过,这个高度已经足够了。

毕竟,这种稳妥而阔绰的升高望台,根本不是狭窄逼仄的木架子望台能比拟的,四人在篮中取出御赐的水晶望远镜,各自观望,周围军营、道路、河流、市集、树木,清晰可见,尤其是大名城对面元城内的布置,此时失去了高达四丈城墙的遮蔽,内里布置几乎一览无余。

甚至,他们可以透过望远镜清晰的看到,元城内的金军正对着这边升起的热气球指指点点,似乎也都习惯了一样。

没错,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使大名府得名的大名城如今并不是大名府首府,一水之隔的元城,才是如今大名府的首府,也就是所谓大宋传统意义上的‘北京城’了。

这种变化的缘由已经无可考了。

但是,就田师中等人此时居高临下观望的地理形势来看,这种城市主体的迁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河对岸的元城位于黄河北道分叉中间最狭窄的地区,东面直接挨着黄河岔道,西面距离另一条岔道也不过十来里,加上穿过西面河道在大名府这里折向北面的永济渠,三条经过大名府的水道几乎贯穿了整个河北地区。

这使得此地在大宋之前那种疆域状态下,天然成为了河北地区的交通集束点。

相较而言,宋军十余日前才占据的脚下这个大名城,因为只在元城东面守着一条水道,倒更像是对面某种功能性的陪城了。

甚至,大名城更东面十几里的地方,挨着另一条黄河岔道,还有一个故城镇,有人说,那才是一开始大名府本城所在。

闲话少提,田师中在筐中看了一阵子,忽然收起望远镜,惊愕指向对面一处地方:“那些是配重砲车?!”

“是!”岳飞看都不看便知道对方是在指哪里。“二十架都是。南阳一战都八年了,如何瞒得过去?对面不光有配重砲车,还有热气球呢……”

“如何没见到?”田师中刚刚回过神来,诧异追问。

“金人本就会做砲车,配重砲车一看便懂得原理了,可是热气球就不同了。”给热气球中间火炉加了一铲子石炭的王贵失笑以对。“金人的热气球扎口不耐烧,我们来到大名城十来日,我们这里放,对面元城一开始也跟着放,前后放了三次,烧了两次,似乎还剩一个,却不舍的再放了,估计要留在攻城时使用。”

“原来如此。”田师中点点头,然后却又恍然醒悟一般摇头以对。“非是此意,我原本的意思是,这两城只一河之隔,区区五六百歩,万一他们换成泥弹、或者涂了火药、油料的木弹打来怎么办?王都统,你是如何敢让两位节度上这个篮子的?”

“不会。”王贵赶紧又笑着解释。“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那种木弹,田都统看清楚了,对面的砲位是死的,而且全都是对准河道的……再说了,这个热气球天天飞上去看对面城内军情,早就看光了,他们又不知道这热气球里是大人物,难道还要专门造一个新砲车以作狙击?”

田师中怔了一怔,再拿起望远镜仔细去看,果然如王贵所言,元城内,靠东面港口的这片砲车阵地,根本就是纹丝不动的,俨然是事先固定死的,估计早就对准了城外河道。

不过,田师中看清楚以后,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愈发严肃。因为在他看来,高景山这番布置才是正理所在……锁住河道,防止张荣的水师从这里偷袭城内,也防止张荣故技重施,靠占据河道引御营前军主力渡河……这才是战略性的布置,属于绝对有用的布置。

而且,固定砲位后,也可以解放人力,只用些许监管部队监督民夫便可使用。

反倒是将砲车对着这边,指望着能对有效射程外的大名城打两砲,指望撞个大运,那才是个不着调的。

“如何?”岳飞再度开口,似乎是在接着刚刚王贵言语一般。

“难!”田师中喟然以对,却不知为何,直接换了一个莫名的话题。“元帅……下官先说一件事,前日雪后,在夏津县东北一个唤做孙生镇的地方,我部三千众向北扫荡,遇到了金军大队,直接大败了一场,损失过半……按照败兵叙述,应该是金国万户王伯龙本部。算上之前王刚在聊城之败,李宝水战后冒失登陆,先胜后败,咱们这边虽有进展,却已经败了三阵了。”

岳飞闻言微微皱眉,并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只是颔首以对。

倒是张荣,终于也停止了对河道周边的观察,一面小心收起望远镜,一面忍不住当场询问:“这个王伯龙我也早就听说了名号,只知道是东路军的万户……应该是个汉人吗?什么来历?”

“王伯龙虽是汉人,却一直是塞外生长厮混。”岳飞见是张荣开口,这才稍作解释,却一张口便如数家珍,俨然烂熟于心。“金国开国第二年便将数万众降了阿骨打,立即就是世袭的猛安……不过,彼时降金的辽地贼徒多的是,汉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都有,倒也不算什么……唯独后来,金国一战二十年,阿骨打都死了,这些子盗匪也早就稀里糊涂没了下场,只有王伯龙,全程参与灭辽,得授万户、节度使,靖康中更是做了东路军先锋,自白河一路打到东京城,其部待遇、敢战、悍勇皆与女真无异,其人也脱颖而出成了金军支柱……这些年,他一直屯驻河间府一带,又因为他常常亲自披挂先登,所以号称东路军第一猛将,名号犹然在讹鲁补之上。”

张荣恍然,继而也是一声叹气:“若是这般人物和兵马,野地里败了也是正常……而且河间可不就是正北面嘛……眼下局势,正该田都统部属在夏津北面撞上。”

“两位节度,下官不是在讨人情。”田师中面色依然不大好看。“胜败兵家常事,败了就败了……关键是,王伯龙之前不南下,此时南下,岂不正与跟元帅之前通报的军情合上了?金军俨然是下了大决断,大举出动,准备四面来围咱们这边了。”

“是啊。”岳飞扶着热气球那粗大的绳索认真相对。“黄河上游御营骑军前几日有信使,说是隆德府金军忽然出一支数千众的骑军锁太行陉,压怀州,俨然是担心河东方向来援;哨骑最近也探知河对岸在大举征发签军……据说是要征三十万众……这么来看,再加上你们前日在夏津东北面撞上王伯龙,基本上便知道,金军会大举来攻,而且说不得会有十三四个万户!”

饶是田师中早有预料,此时也不禁色变。

“这有什么可絮叨的?”张荣倒是有些不耐烦。“之前好几年,官家跟朝廷那里不是弄了好些子什么预案吗?按照那些计算,十次里得有八次是这个结果……也确实是这个样子……鹏举你叫俺们来,是要定个应对方略,不是吓唬人的。”

“依着下官说,应对方略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田师中摇头不止。“之前武学和枢密院种种方案讨论,下官也算尽知,如今金军调度东西两路合力而来,几乎算是兵力两倍于我,更兼骑兵重集,咱们野战几乎无力,只能寻一条防线,守过冬日大河枯水结冰的期限,再图将来……”

“不错。”岳飞坦然以对。“野战凭我们根本打不赢,浪战只会葬送大局……但怎么防?在哪里防?这正是我今日喊田都统过来的缘由。”

田师中这才稍微释然,但继而又显得有些犹豫:“元帅,恕末将直言,想要在眼下维持局面,无外乎是要据城,而想要在守过冬日后有所为,还得据河……”

“不错。”

“而河北这里,黄河分两道五岔,自南向北来数,大名府正好居于第三、第四条岔中间……咱们相当于尽取东道两岔,正位于第二、第三条岔之间……”

“你们咋尽说废话?”张荣愈发听不下去。“只说结冰后到底怎么守就是了呗。”

“张都统,下官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处于黄河东道、北道中间,分叉口正在这大名城周边不过十来里宽,越往后却口子就越大,尤其是过了夏津,更是陡然一阔,到了海边便干脆是整个沧州,南北近三百里的口子了……这些日子,两位在河道岔口这里进取,而我御营右军负责在下游收尾,兵力铺展于数州之地,委实乏力……这一次兵败孙生,就是明证……这第二、第三条岔道之间,地域着实太广,若无援兵,我怕连夏津当面都守不住。”

“你是说,咱得往后撤?”张荣也忍不住皱眉头了。“撤到哪里去?”

田师中扶着筐子旁的长绳,去看岳飞,岳飞却只是松开手抱怀而立,若有所思,并不言语。

无奈下,田师中也懒得再弄这些虚把式,直接说了真心话:“撤到哪里是两位节度说了算,但御营右军兵力铺展太开,冬日结冰后,没了河道阻碍,莫说继续进取了,便是眼下这个姿态也不能维持……否则说不得就是被金军分割扫荡的局面!依着下官的意思,若是撤回十日前的战线上,倚靠着第二条岔道沿线布防,也多少能与朝中交代……这刚得的半个大名府干脆就别要了!”

张荣连连摇头:“大名府这里决不能弃!”

田师中无语至极,偏偏对方官职远高于自己,而且一个水将不懂陆上的事情也属寻常,却是懒得与对方计较,只是盯着岳飞来看。

岳飞靠着齐胸高的筐子,抱怀沉默片刻,终于冷静开口,却是先对张荣说道:“我说几点……首先,御营右军本就兵少,现在守着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外加新得的半个大名府,十好几座城,委实兵力分散的利害,一旦结冰失了河道的阻碍,金军大股聚集过来,一则根本守不住,二则,便是金军不理会,右军也只能缩在城中,起不到任何迟滞阻击作用……确实要弃一些地方,而且要早弃,才能腾出手来在要害地方使出力气来,御营右军的这个难处本帅心知肚明,也很以为然。”

“正是此意。”田师中赶紧恳切相顾,但大篮子里却只有王贵朝他笑笑。

张荣只是摇头不止。

“其次。”岳飞复又扭头对准了田师中。“张都统的意思本帅也知道,他不是在为难你们右军,他要的是大河封冻期间,寻一些带水港的城保全船队……眼下来看,最好的地方其实是这附近的故城镇,上游的韩张镇,还有商胡埽……要护住这些地方,有没有大名城根本不是一回事。”

“也不光是俺宝贝自家船队。”张荣也认真插嘴解释道。“关键是有船队在手金军才会顾忌,不敢大举渡河,以至于被俺们水军锁了后路……所以,从大略那里来说,从绍兴(白马)到濮州,再到脚下大名城这片分叉地,是要抢在封冻之前,能尽量占一处便占一处的。”

田师中也叹了口气。

其实,他听岳飞的话听了一半的时候就彻底醒悟过来……他刚刚心中只是埋怨张荣这个粗人不顾御营右军的难处,却也忘了御营水军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要是趁着封冻,被金军烧了、毁了船,且不说开春宋军如何寻法子进取大名府了,便是东京也就真危险了。

须知道,金军现在不但锁着大名府东侧河道,西侧河道那里,也就是当日小吴埽背后数十里的地方,一直都有一支之前被张荣打的不敢露头的船队摆在那里。

没了船,水军再能耐不也得攻守易势吗?到时候,莫说东京危险,自己这些人怕也要被断了后勤、锁在河北成为孤军的……怎么打,怎么崩。

从这个角度来说,御营右军还真是可以牺牲、损失的,但水军反而是不允许有失的……一念至此,田师中脸色复又难看起来。因为让他处在岳飞的位置上,或者是身后东京几位相公的位置上,也肯定优先赞同张荣的意见。

不过,他还是努力找到了一个理由:“若是说守东京……万一金军趁着封冻,绕过这边,直接从空虚的东面,走济南,去攻东京呢?可见下游也是一定要守的。”

这话他自己都说的尴尬……封冻期能有几日?只要水军保住了,到时候金军是撤还是不撤?

“不错。”出乎意料,岳飞居然没有追究这话里的勉强之意,反而颔首以对。“这也要考虑。”

不过,这种表态,却让田师中愈发警惕,因为他知道岳飞不是这种糊里糊涂的人。

张荣更是跺脚:“他也对,俺也对,大家都对,可打仗这种事情是能大家一起好的吗?尤其是这次打仗事关重大,按照邸报上讲,前面一百多年,后面两百年的国运都赌上了,哪能和稀泥!你岳鹏举今日叫俺们过来,总得有个说法和分派!”

“我确实得有说法。”

岳飞闻言反而在筐中抱怀而立,难得失笑。“张兄、田兄,其实不光你们两家有难处、有想法,我岳飞这里也有……”

二人见岳飞这般奇怪,却不禁齐齐相顾,然后各自凛然起来……田师中捏住了一旁的粗大绳索,张荣则解开御赐的精致棉袄,披在身上,叉着腰而立。

“想我今年不过三旬有三,便受命河北方面元帅,天下人都说我是遇逢明主,但何尝没有人暗地里说我是走了大运,是个幸臣,只是官家平素将简单的、有功的事让与我做,才有这个成就的?又何尝没有一些附会拍马的,整日说我性格沉鸷,天然是个有帅才的?”岳飞没有理会二人的小动作,只是继续含笑抱怀感慨。“但不管外人怎么想了,反正对我来说,自官家那日当场许了元帅,给我方面之任后,我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下定了决心要雪了靖康耻,以报官家知遇之恩的;也老早下定决心,要打好这一仗,立下一番泼天的功劳,让天下人不要小看我的……当然,也肯定是想好好将河北拿回来,带着兄弟们回家的……国仇家恨,功名夙愿,皆在此战。”

王贵幽幽一叹,并未言语。

“元帅精忠报国之心,天下皆知。”田师中倒是捏着绳子干笑一声。

“这是当然,俺八九年前初次见你便看出来你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张荣倒有些额外说法。“喜欢喝酒,喝多了喜欢发脾气,受委屈了也晓得哭,找人说话一说就说不完……上次去你家看你老娘,她与俺都说过的。”

“不是这个意思。”岳飞一时尴尬。“我是想说,我固然想报答君恩,成功业,平夙愿,可是真从受命当日来说,却委实是一日不曾心中安妥过的……”

“如王刚那场败仗,我虽然知道属于寻常骄纵,轻敌贪功的道理,面上也不显出来,却还是忍不住忧心自家战力……”

“李宝在海上胜了一场,我面上只是给他报功,晚间却高兴睡不着,后来他又上岸负了一场,我又揪心的睡不着……”

“再后来就是高景山这里,到底是个宿将,将对面的元城安排的铁桶一般,半点错漏都无,我面上不显,心里却日益不安,整日如履薄冰一般……”

“来到这大名城不过十日,我就上了九次热气球……每次都是听了战场消息后,晓得局势越来越压迫,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局面,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上军中那些人,一时绷不住,便忍不住躲上来,将其他人撵下去,只一个人在这里观察地形、思索局势、酝酿计划,乃至于暗下决断。”

“其实俺也一样。”张荣如释重负一般对道。“所幸俺不要装,烦了的话就披着一个棉袄,在河堤上走来走去……”

田师中咽了一口口水,他本想说自己也也一样的……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担当的,但此番单独领御营右军出来,他就喜欢莫名其妙的捏东西,好多东西被捏坏、捏烂……但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总而言之吧!”岳飞叹气道。“你们在你们的位置上,有自家的难处,有自家的念想,我都懂,但我身为河北方面元帅,也有自己的难处和念想……我想来想去,无外乎是两点,一则保全,二则进取……保全就是保全三军,确保金军大举围攻之下,不因为咱们这里出了疏漏,坏了大局;进取就是,若能拿下大名府,使身前局势彻底开阔,将金军逼到前后无依的份上,那还是要尽量拿下的!”

“元帅!”

田师中死死捏着那根粗大绳索,终于有些无奈了,甚至有些恳求之态了。“我从一开始过来便担心你会有此一想,因为依着你平素军略思路,但凡能有个计划,不管多匪夷所思,总是要去做的!但刚刚张都统说的明白……事关两百年国运……便是有法子,也该做个保守的决断!咱们保全吧,好不好?!”

岳飞摇头以对:“我不是随意冒险,乃是看着这个地形,思索了许多可能,而且从一开始有想法便开始着手准备,物资、计划都已经大略有了,这才找你们过来!而且时机我觉得也正好……金军主力将至未至,最是懈怠,小河已经结冰,大河河道未封,他们尚不能左右横行,也没有绝对的危险……这是战机!”

“我知道元帅想的战机是什么,火药炸城嘛!”田师中几乎气急败坏。“下面人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吗?当日咱们一起跟官家在吾山看的火药炸石演示,谁不心动?官家省下来那么多火药,一点都不舍得用在他处,什么意思也很清楚!可是那个预案也只是预案,怎么可能将九万御营精锐、两百年国运赌到一次炸城上面?万一下雪,湿了火药,没炸开怎么办?炸开了,高景山是个狠的,咬牙堵住口子了怎么办?现在顶着这般严密布置过去,贸然攻城,一旦不能速速攻下,便要担心在城下被北面守候着的金军骑兵堵塞住,来个全军尽噎!届时你我有何面目去见官家?无外乎是在城下抹脖子一条路了!”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岳飞点头以对。“火药是个出奇的法子,但绝不能将咱们三军性命压在一个火药炸城上……那只是一个出奇的引子,一定要有一个万全对策,以承其后……我真的有完备攻城计划!便是火药失效,也能稳妥攻城、同时妥当拒敌!”

田师中彻底无奈。

张荣也欲言又止。

“我是这么想的。”岳飞没有理会二人反应,只是恢复成往日模样,平静言语。“若能破元城,以这两城规制,足可安稳存放轮船……张节度,是也不是?你就不必忧虑冬日在哪里存放战船,要不要将轮船驶回河南了。”

张荣瞥了眼被两城夹住的河道,还有河对岸的砲车,无奈颔首。

“而若欲在冰冻前破城,须有足够兵力,一面确保能全力攻城,一面要合力拒北面援兵……对也不对,田都统?”岳飞复又看向田师中。

田师中长呼了一口气,压下不满,勉力相对:“是。”

“那你能亲自带一万五千众来此,替我当北面金军援兵吗?”岳飞继续认真相询。“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有足够余力攻城……”

明明在火炉旁,田师中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我部本就乏兵……如何能再带一万余众至此?三州十余城不要了吗?”

“不要了。”岳飞平静以对。“我的万全对策在你这边很简单,你不是兵少防不住那么多地方吗?我做主,弃了那三州十余城便是……只守河道最狭窄的夏津、高唐二城,连济南、青州,以作防线……不能守吗?”

田师中怔了一怔,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当即反问:“弃了三州,元帅如何与官家和东京交代?你知不知道弃了那三州,后方那些相公、士人、百姓皆不知兵,怕是会直接闹出乱子的!”

“但这样最起码能保证万一兵败失利,也能保全防线。”岳飞干脆以对。“至于后方……一来,按照官家临行前旨意,东京诸相公最多只能责问,却不能干涉咱们的;二来,此战事关国运,怎么能为什么面子和后方骚动而徒劳浪费兵力在末端?失了大局,那才是遗祸百年;三来,此事真有首尾,我自担之!你只说若是这般来守,能不能给我凑出一万五千御营右军战兵来?”

田师中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身前人看了一看,却居然一面摇头一面肯定:

“有!但一万五千众,又如何在平地上替你挡住北面现在已经露面的阿里、杓合、王伯龙三个万户?尤其是阿里和杓合的两个万户,就在元城北面的馆陶屯驻,区区二三十里。”

“我有法子!”岳飞脱口以对。

田师中几乎要骂出来,但猛地想起一事,心中微动,却居然没有再追问,只是强压某种猜测与不安,缓缓摇头:“河对岸又不是瞎子,如何才能速速让主力渡河布置防线呢?”

岳飞扭头看向了许久没说话的张荣。

张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也不管这里是在半空中的筐子里,依然压低声音指着东面河道以对:“鹏举!俺老张固然信得过你……可眼下这个局面,你让俺的船队如何能钻过去?上面有砲车压着着呢!水都浅了许多!”

“这就是关键了。”岳飞终于语气略显艰难起来。“张兄,不要太多……过去十几艘船、两三千人,抢下一个阵地便可……你若能成,我就放手施为一番,你若不能成,那咱们就老老实实退后布置防线……如何?”

张荣定定看着对方,半晌不言。

而田师中捏着一旁粗大的麻绳,手指几乎弯曲到一个危险的程度,却是半点声音都不敢发。

已经沉默了大半日的王贵欲言又止,却只好束手,挺了一会,干脆拎起铁锨,准备给热气球的火炉里添石炭。

但是,这个动作又被岳飞伸手制止了。

“这是先礼后兵对吧?俺若是不答应,待会下了这筐子,你是不是会直接下军令?”张荣语调有些颤抖。“不许俺言语?”

“张兄!”岳飞在半空中喟然以对。“咱们当兵吃粮……只是当兵吃粮吗?为什么当兵吃粮?太平了三五年,就忘了当年的念想和当年的人了吗?”

张荣也叹了口气,然后咬了咬牙:“你既说到当年,那好,就好像当日你那般信俺,几乎孤身将金军引到缩头滩一般,俺今日也该信你的人品、本事才对……三千人、二十艘小轮船,俺让萧恩带队!”

说完此话,这位御营水军都统干脆直接将脸扭向了东面,逃避式的避开了西面的水道。

田师中在旁,本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便只能更加用力捏住麻绳。然而,很快下方那个贝指挥便在王贵的示意下开始拖拽热气球下去,麻绳收紧,他却是连捏东西的地方都无,一时手足无措,干脆直接在筐中蹲下,抱头以对。

然后,依然无声。

至于岳鹏举,此时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努力想再过一遍自己的那个其实从第一天抵达便萌生,此时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计划,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

片刻后,热气球被缓缓拽下,岳元帅为首,一位节度、两位副都统先后从筐中矫健跃出,然后全都面色从容,步履生风,直接昂然离去,也是让贝言这种低级军官暗暗敬服。

而片刻之后,大名城中便开始擂鼓聚将,待到城中军将云集,河北方面军元帅岳飞全副披挂端坐在上,张荣披着棉袄斜坐在侧,田、王二位副都统也坐在左右上首位置,各自面无表情,神色凛然,端是一番气派。

“本帅已有万全之策,必在本月内破元城,全取大名府。”岳飞从容下令,睥睨以对。“尔等各依军令,加紧准备!”

张子盖、汤怀、张宪以下,帐中一时哗然,只有四位位阶最高的大将端坐不动,俨然早有议定,且胸有成竹,不与这些凡俗将领一般无稽。

于是乎,很快的啊,诸将渐渐肃然,且胆气齐生。

PS:献祭一本新书,《神捕:我有一本山海经》

(本章完)

第386章 晦明晦暗

军令既下,最先动弹起来的是田师中部,随后几日内无数御营右军士卒收拾起行囊,在后方接应部队的遮护下一起从前线有序后撤,河北地区大量刚刚得手却偏东、偏北的城市被放弃,军队开始越过那些复杂的河道,往更靠近御营前军主力部队猬集的少数大城市或者军营汇集。

且说,宋军一旦开始北伐,局势混乱,武装侦查与细作便开始广泛存在并扩散起来。

武装侦查,也就是哨骑与小股部队渗透且不提,细作这种事情也变得很普遍了……宋军会去做,金军也会来做,经常有一艘小船在夜间飘过黄河各种岔道,穿过那些沟渠树林,然后以口令或者信物的形势抵达……而且无论是金国还是宋国,启用的细作普遍性都是河北本地汉人。

这种情况下,军营之外的事情根本没法遮掩,御营右军这种规模的反常调度也自然不可能瞒住人,乃是立即引起了各方的注意与连锁反应。以至于岳飞自以为是的计划,上来便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干扰,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布置与安排。

但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并不是来自于金军。

事实上,从军事逻辑上来讲,河北地区的金军高层没有理由对宋军的后撤感到什么特别的不理解……王伯龙的那次遭遇战就是个完美的理由嘛,金国主力正在大后方集结更是一个要命的根本理由。

宋军统帅完全可以是从王伯龙的出动与签军的大规模征发上嗅到危险,大举收缩。

所以,御营右军的后撤一开始就在合理的军事逻辑链条里,任何一名合格的军事将领都应该对宋军收缩有所预料……只不过宋军收缩的这么迅速、这么果决,收缩的范围这么广,有些让人佩服罢了。

除此之外,另一个使金军反应在岳飞预料之中的重要缘故,其实在于一个人。

高景山。

早在之前数年间,在与河对岸金军对峙、互动期间,岳飞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位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的性格——此人尽职尽责是有的,军事经验是有的,政治才能和政治地位也是有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直就表现的很保守。

这一点,从七年前此人尾随八字军渡河一矢不发始现端倪,开战以来他的应对手段也全都能加以验证……那些保守的后撤与放弃,水军的长久避战,大名府防卫措施的构筑,包括那二十多架对准了河道的砲车,全都能说明问题。

且不说砲车是固定死的或者什么,关键一点是,起砲是需要时间的……这个时间不光是说搭建起砲车的过程,而且还在于你要在城内渡口那边构筑砲车阵地,要不要提前拆房子?要不要整一个砲车工场?

然而,岳飞攻破大名城,隔河相对元城后,对面的砲车就已经就位一大半了,这说明高景山很可能是宋军一北上,或者干脆三太子讹里朵一死,就立即动手往死里整备城防了,而且一点疏漏都不留。

也不知道是该佩服此人的从容,还是该佩服此人的智力。

而这个性格,其实也是岳飞决定在结冰前进行一次大规模攻势的另一层因素了。

总之,这种保守的主帅,配合着金国主力大举集结的事实,果然没有进行直接的军事干扰,也没有在大名府周边进行大规模军事调整——高景山根本没有求功的意思。

王伯龙倒是出击了,这也在预料之中。

此人虽然隶属于大名府调度,实际上看驻地就知道,他与大名府周边那四个万户素来有割裂感,此时自北向南过来,也有理由避开高景山的军令,再加上此人作风强悍,稍微做出追击动作也属寻常。

但是,王伯龙也不可能真的追击深入……一方面是孤军深入后的危险,一方面是他身上必然有完颜兀术之类的最高军令,让他在某一区域就位(很可能就是夏津北面一带)。

事实上,他的将旗也的确停在了夏津北部,而他的部属则越过了黄河东道的北岔,扫荡了德州,并在与宋军交战数次后选择了撤回。

但是,即便是军事上发展完全如岳飞所料,他也失算了,而且造成了计划的极大耽搁。直说好了,真正出乎意料的不是金军,也不是后方东京的政治压力……东京的反应没这么快,而且再大的反应也不可能直接对前线造成影响……对军事计划造成最直接影响的是黄河东道岔口里那三州的百姓。

也就是刚刚光复的三州河北遗民。

尽管御营右军从来不是什么模范军,但也要看跟谁比,最起码这里跟东京也不是太远,离岳鹏举和一多半都是河北人的御营前军更近,御营右军也不敢屠城劫掠不是?

更何况,老百姓对局势是看不懂的,他们只看到御营右军刚刚占据城镇不过几十日、十几日便大举后撤,自然会产生惶恐之心——金军再度回来,会不会像八九年前那次大肆屠戮、掳卖汉人?

与此同时,金国又在黄河北道周边的州郡那里大举征发签军,整村整镇的男丁被拽走……就隔着一个冬天会断流结冰的河道,谁没个亲戚朋友在彼处?谁能不传个小道消息过来?

所以便是金军不杀人,大举抓壮丁却已经是实锤了。到时候战场之上刀兵无眼,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难道还要人教?这才过去几年啊?除了小孩子,哪个没经历过战乱?

于是乎,慕王师之德也好,心存皇宋也罢,畏惧战乱也成,反正随着御营右军一动,居然就有约十余万计的三州百姓拖家带口,尾随南下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会严重阻碍御营右军的后撤与集结,也会产生巨大的后勤和民生压力,但事已至此,绝不可能驱逐他们的……德州地区王伯龙部和宋军的数次交战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

就连岳飞也只能在得知消息后迅速出兵,反过来去支援田师中,然后亲自写信给济南的万俟卨,请对方收容接纳,同时不忘向东京方向和河东地区写文书、密札请罪。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身为河北人,岳飞无论如何不可能放着这些人不管,可军队又不是管这个的,一旦将精力放在这些战争流民上面,他的军事计划可能就真要流产了。

所幸,十一月中旬第一天,与东京方向明显带着震怒的质询同时抵达的,还有万俟卨的公文与私信……后者在公文中许诺,将以御营前军在河南的军营为营地,临时接纳这些河北流民,同时在其中就地组织丁壮,代替部分京东籍贯壮丁,参与后方输运。

但这个事情注定不能长久,京东两路的压力也很大,必须尽快促成这些人返乡,最好是明年春耕前,而且还要岳飞务必跟中枢做出说明,让中枢从物资上予以补充。

而同时,在另一封私人画押的私信里,万俟卨却不忘严肃提醒岳飞,应该主动向赵张两位相公坦诚计划、说明原委,决不能自己觉得自己正确,就放弃沟通,更不能因为官家的绝对信任,就把一些事情当做理所当然。

当然了,万俟卨在信中同样说的很清楚,他相信以岳飞的为人处世能力,在下定决心的同时一定已经向赵官家那里报备了,东京那里也一定有言语……可关键在于态度!给官家的表述应该是直接和清楚的,而给东京的宰执一定要详细和明白,最好有图纸和文章。

而且,按照他的猜测,东京很快会有使者到前线,必须要做好准备。

岳飞读完公文、私信,一时如释重负,却又不免心情复杂……因为他当日真的立即向东京方向很认真的提供了一份文书,也给赵官家派去了自己的亲校毕进信使充当信使,算算日子估计都快到了,但是,东京方向的相公们依然会震怒和不满,然后连万俟卨这个老搭档也在忧虑他不能保持一个对后方的温良态度。

这就很让人无奈。

不过,不管如何了,当万俟卨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后,岳鹏举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来,继续他的军事计划了,而且异常坚决……哪怕此时因为流民事务的耽搁,局势已经处于一个非常不利和紧张的地步也要如此。

又或者说,尽管没有对这件事情有具体预料,但一个牵扯到数万战兵、十数万辅兵的军事计划出现问题却几乎是一种必然。

岳鹏举不可能因此动摇的,他只会因此坚定自己的决心。

十一月十三,田师中部借着混乱抵达大名城周边军营的第三日,天气阴沉了起来,这是一个好机会,知道不能再等的岳飞于傍晚时分直接向各部传达了军令。

而收到军令后,当日晚间,最先动起来的赫然是马陵渡的御营水军。

马陵渡位于大名城和元城上游不过十余里的河道口处,此地正是黄河东道和北道的分叉口,此时诸多御营水军船只忽然趁着夜色奉命开始行动,却多是糊里糊涂的……没办法,他们中绝大部分统制官、统领官都是今日才临时接到命令,以至于很多人根据路线揣测,还以为是要去东面继续遮护御营右军撤退呢。

但是,总有例外。

马陵渡这里有三个人早早知道全盘计划,一个是亲自过来坐镇的张荣,一个是张荣在梁山泊时便替他整理文书(念信、写信)、负责外交(当酒席行令)的尤学究……当然,如今是赐进士出身的参议官了……最后一个,自然是早有准备,然后今日得到军令后便整备部队、独自领军向西北的统制官萧恩了。

“老萧有啥话说吗?”

听着外头响动,渡口后方寨中,在某处房舍内相侯已久的张荣直接问出了声……这么多年了,他是真的连尤学究脚步声都能认出来。

“哪有话?”尤学究进来,对着披着棉袄坐在炕上的张荣拢手而言。“要是有话就不是他了!”

张荣无言以对,只是一声叹气。

“再说了,原本就不该有话的。”尤学究见状,只能继续拢手劝道。“邸报上的忠义为国的道理,听着也不是假的,就算是不说这个大道理,前年官家巡河走过去了,你不也借着清理食菜魔整饬了队伍,当日说的如何清楚……什么今日不同以往,回家便是当良民富家翁,要遵纪守法,便能太平日子,留下来便是当兵吃粮,当兵吃粮就要听军令,守军法,就要脑袋别裤腰带上……”

“道理都懂,可总觉的有点对不住他……”张荣忍不住打断对方,明显还是有些艰难。

“那就不说这些道理,光说一个义气,老萧是不讲义气的?”尤学究直接拢手坐到了对方身边。“自己拧着法不去,让你为难……到时候让你上对不起官家,中对不起岳元帅,下对不起那些子大冬天逃难的河北老百姓,不忠不义不仁不法全乎了,替天行道的大旗也收走了,他就高兴了?首领,你今日咋回事?不就是卖命吗?!咱们自打道君皇帝时上了梁山,谁在乎个命啊?今日这般没了命,是官家不让牌位进岳台,还是你不给养家小?咋就这般看扁了兄弟们呢?当年俺们啥都没主意的时候,不是你的话最多吗?今日局势这般简单,你咋糊涂了起来?真就太平日子过惯了?!”

话到最后,尤学究的音调俨然已经有些高亢了。

“你个连贡生都考不上的措大又懂啥了?”张荣也有些不耐了。“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的难处,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的想法……真要俺说,真就是太平日子过惯了……放十年前,金国刚打来的时候,咱们寨里男的女的,大的小的,能划桨上船全都要拼命,那个时候反倒没这个事端,关键是现在局面大略其实不差,不用人人拼命,这不就显出来了?”

“哦……”尤学究一时拢手在那里恍然。“大头领的意思是,不是说拼命这个事,而是讲为啥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要拼命的时候,结果非得轮到咱们兄弟?然后分派任务的时候,你也只好将这个拼命的事分给最贴心的兄弟?”

“说到点子上了。”张荣一拍大腿,一时叹气,赶紧说个不停,似乎在解释什么一般。“说到根子上,俺信的过官家,他那个辛苦的样子,攒了十年的劲,总觉得北伐大略是能成的……自古以来,三皇五帝,哪有当官家的这般辛苦事不成的?也信得过鹏举,俺跟鹏举也算是十年的兄弟跟邻居了,晓得他治兵的本事和性情,他说能成,那事情看起来荒唐,内里估计是都不荒唐的,也多能成……但就是这个,弄得俺心疼!”

“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尤学究连连点头:“可大头领,这心疼人的事也总得有人去做吧?打顺风仗,也得有去当斥候的,有去当诱饵的;打遭遇战,也有先锋突前的,也有去打阻击的;攻城的时候也要有个先登……老萧这个事情,他看起来是浪送、轻抛,但实际上从大局上讲,从大战上说,又是免不了的,既是免不了的,又想这么多干啥?”

张荣连连摇头,却是从披着棉袄炕上起身,光脚绕过自家这个学究,然后下炕提上鞋子,走到门口方才回头:

“俺骑马去故城那边看着……你也别闲着,去大名城见岳鹏举,准备接应老萧那一伙子兄弟。”

尤学究怔了一下,‘哦’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复又赶紧起身下炕。

二人一起走出屋子,来到外面,眼见着寨中动静明显,心下无奈,却又无话可说,只是各自去牽马,准备分别往大名城、故城过去。

不过,二人各自上马,并走到北门,分开相驰不过一瞬间,黑夜之中,张荣忽然醒悟,却又回头对着乌黑的夜色喝骂起来:“欠肏的,刚刚不是老萧让你个混犊子来劝俺的?还说没话?!”

然而,被乌云遮蔽的暮色之中,尤学究只是抱马而走,充耳不闻。

张荣无奈,耳听着河中已经有了动静,再加上心中也晓得那些道理,却只是在原处勒马盘旋一二,然后终究让身侧卫士举起火把,匆匆赶路过去了。

且不提尤学究去大名城见岳飞,只说张荣亲自打马去故城镇,路途不过十余里,而沿途见到黄河分叉后东面这条水道上,几乎每两三百余步一个大大的灯笼,自马陵渡一路排到阵中,居然接连不断,俨然是自家水军船只。然后两岸还有无数甲士密布,巡曳不停。虽然之前有军令要低声、要禁语,但如此局面,只是寻常动作便已经动静不小了。而待到故城镇中,更是看到密密麻麻的民夫汇集起来,半个镇子都被照的灯火通明。

也是心情愈发复杂。

没办法,所谓复杂,一面是心中无奈,晓得这个动静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元城那边,萧恩此行,势必要做;另一面,却也被沿途这种肃杀气氛感染,却是也渐渐将之前的种种心思以及萧恩借尤学究的劝解尽数抛下,变得严肃起来。

在故城这里主持局面的是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见到张荣板着脸亲自至此,也是措手不及,匆匆拱手来迎。

至于其余人等,眼见着张节度和王副都统二人相聚于此镇,上下便也都晓得,这里是关键了。

“节度,船已经到了。”王贵明显也有些紧张,以至于黑夜中有些气喘吁吁,哈出的白气在火把下格外明显。“事情不能耽搁,今夜其实不那么冷,冰道恐怕成不了……就用滚木吧!”

“那就用滚木!”张荣当即应声,却又似乎给自己打气一般加了一句。“都是船坞里用惯的手段,也实验过足足三次的,没理由不能成!快干!”

王贵重重颔首,毫不犹豫,扭头下令:“拖船!”

闻得命令,故城镇港口旁的船坞前,一艘早在候命的小轮船旋即奋力催动水轮,轻轻驶向了露天船坞,然后在众人紧张的目视之下,借着惯性,冲上了寻常船坞里根本没有的木质缓坡,以至于将船底裸露出来。

继续看下去,会发现这个木质缓坡居然贯穿了半个镇子,远处还有木道连结。

且说,惯性显得巨大而沉重,但终究不敌重力作用,而重力在特定情形下,也终究会被摩擦力所阻碍,但人力足可胜天。

果然,船只速度虽然越来越慢,但终究是方向板正的冲上了缓坡,并且随着船头微微一晃,却是终于船头微微向上,停在了船坞尽头。

见此形状,船上蹬轮子的民夫和舵手一起下来,与此同时早就相侯的更多民夫也蜂拥而上,直接赤足在满是泥水的船只周边捆缚绳索,固定物件,并在前方铺设滚木,不过片刻准备完全后,便又四散开来,宛如拉纤一样试图将船只拖拽上前方木道……他们之前做过数次实验的,早晓得要做什么了。

然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数以百计的民夫,还有无数牲畜,无论是马匹还是牛骡,全都奋力向西,但不知为何,却始终不能拖动这艘小轮船,以至于上下齐齐沮丧,一时不知所措。

张荣、王贵两个做主的同样目瞪口呆,却又急的满头大汗……之前都能妥当,为何此时不行?这要是不行,萧恩去元城岂不真就是浪送了,要不要叫停?这要是不行,王贵便是岳飞的亲兄弟,就不怕军法了?

各自慌乱之中,张荣强做镇定,只是将棉袄解开,披在肩上,叉腰而对,而王贵作为执行人无可奈何,一面让人检查船只,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卡住,一面却又唤来民夫头子呵斥,让这些人务必用心用力,同时不忘让人唤来更多民夫。

而待到王贵呵斥完毕,民夫首领们表情各异准备散去再做尝试时,火把之下,张荣忽然一抬手喊住了其中一人:

“你别走!”

那人受了一惊,赶紧回头俯首行礼。

“我记得你,素来跟着我们水军的屯长对不对?”张荣严肃相对。“我看你刚才是有话想说?你是晓得哪里不对?”

那民夫首领,也就是周镔了,闻言尚未做答,王贵便也严肃看来,吓得后者直接再度低下头去。

“王都统莫要吓到他们。”张荣一时跺脚。“这些随军都是黄河岸边那些军屯出身,要么是退下来的老兄弟,要么是遭过兵灾的,你这般作态他们要么不服,要么害怕的不行!”

王贵尴尬转身,却又忍不住在三四步外停下,看张荣亲自来问。

而果然,王贵一走,周镔便小心且认真相对:“节度……下吏刚刚想说,未必是有什么卡住了,也不是力气不足,只是今日有军令,不许大声喧哗,再加上夜间天气寒冷,人心涣散,所以力气散乱,若能许我们喊起号子,一艘船而已,必然能拉扯上路。”

王贵依然莫名其妙,只觉得此人胡说八道,但张荣和他身侧几名梁山泊老兄弟是什么出身,哪里不晓得这说到了点子上,却是即刻释然,然后一起去看王贵。

王贵依然不信,但片刻之后,去检查船只的人回来,却只说没有问题,而张荣又冷冷来看他不停,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旋即,禁令解除,并干脆指定了那个周镔做此间指挥。

结果,那周镔未免太过小心了一些,民夫与畜力一起重新就位,准备妥当后,却又跑来询问:“敢问都统,让谁来领号子?”

王贵愈发不耐,便要指着周镔要对方来做。

但就在此时,早已经在旁不耐的张荣忽然不再装模作样,而是将棉袄掷到地上,穿着牛皮雕花靴子走将下去,直接在泥水里从一名略显年长的民夫手中夺来绳索,回头相顾:“认的俺梁山泊张荣吗?俺张荣来唱号子!京东梁山泊的号子,都会唱吗?!”

王贵以下御营前军,还有无数民夫目瞪口呆,反倒是御营水军上下,居然毫无反应,只是哄笑起来。

可张荣是何等脾气,哪里会在意周围人反应,听到哄笑愤愤喝骂一声后,便张口来唱。

没错,号子是用来唱的,不是喊的,只是腔调绵长,轻重突出,便于所有人一起发力罢了。

王贵怔怔立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虽在京东住了快十年,却半日方才听懂那歌词。

正所谓:

“一声号子我一身汗,

一声号子我一身胆。

一根纤绳九丈三,

父子代代肩上栓。

官家索要花石纲,

一纲就是十大船。

船从江南到河南,

共要纤夫百千万。

踏穿两京无人问,

谁知纤夫心里寒……”

这号子用在现在,肯定是有些不合时宜了,但是绝对有用,因为张荣唱到十百千的时候,这艘轮船便已经成功离开船坞,登上了后方平实的木道,木道上全是预备好的滚木,船只压上滚木,民夫立即就变的轻松了许多。

而且,一旦来到此处,地形开阔,能使用的牲畜、人力也比之前在船坞前更加充裕。

于是乎,这艘装配了小型投石机的轮船,立即就开始了自己陆地行舟。

至于张荣张节度,虽然一举成功,却一直唱完了一整首号子,随着船只走了许久,方才回身过来,穿上了棉袄。

而这个时候,第二艘轮船也已经成功启动了,而且第三艘船,也就是一艘大号轮船,也开始在镇外的另一个更宽大的露天船坞处开始尝试。

“船肯定能走,俺就不留在这边了。”张荣回到跟前,对着尚未反应过来的王贵下了一道命令。“但你王都统也不是个干活的人,要多听旁人说话……别的不管,要先烧热水,烧足热水。”

“节度放心。”王贵回过神来,赶紧俯首,毕恭毕敬。“热水热饭肯定不会缺。”

“不是这个意思。”张荣肃然以对。“之前商议的两个法子,一个滚木,一个浅坑冰道……冰道现在结不成对不对?”

“对!”

“但是薄冰还是有的。”张荣认真提醒。“后半夜,滚木上跟船坞里头,会结薄冰,容易出事……拿热水不停的浇!而且滚木也要注意,坏了赶紧换!”

王贵恍然,连连应声。

而张荣也不再多言,复又上马,直接往大名城这边过来,但行不过五六里路,夜色之中,却忽然间听到西南面夜空中一阵喊杀之声响起,也不知道是多少人在乘夜行动,惊得当场勒马盘旋不定……张荣情知是大名城那里得到快马汇报,知道故城这里遮掩不住,也很可能是从第一艘船成功启动后便有人汇报过去的缘故,但不管如何,佯攻计划都提前启动了。

没错,岳飞的所谓计策就是这个,最起码这是其中之一。

其实说穿了,想要攻下元城,一个根本的问题是如何确保宋军形成局部兵力优势,然后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从容布置阵地、从容攻城。

而要达成这个目的,黄河封冻后暂且不提,黄河封冻前,就元城这个地形,肯定需要确保能控制河道,只要水军能在这边临城河道上出现,不管是对攻城还是对防御外来之敌干扰,又或者是必要时的撤退,那都是绝大的助益。

但是,高景山在大名府当了许多年的军头,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那二十多架砲车,便是针对这个要害的先手布置,而且着实狠辣,御营水军根本毫无作为。

对此,岳飞的应对很匪夷所思,但也很简单,甚至简单到有些粗暴——这里距离黄河岔口不过十余里,两个河道也不过是十余里的距离,那么为什么不将船只从陆地上拖拽过去,直接绕过那个被封锁的河道呢?

这个想法看似匪夷所思,其实是没有太大问题的,那日下来后岳飞细细交代,张荣便觉得可行,因为这年头是有干船坞技术的,早在太上道君皇帝的时候,就有人在金明池旁边修建干船坞,以修理池中那些注定不能上阵的大龙舟。

而且,内河船只都是平底的,平底的,意味着可以用滚木协助‘行驶’,比尖底的海船方便不知道多少。

所以,陆上行舟这个概念从一开始来说根本就不是天方夜谭。

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些别的要求,不是光一个主意就行的,他得确保速度要快,要出乎金军预料,战场之上,最大的变数始终是人。

任何精彩的军事计划,只要被敌人察觉,就注定会引来阻扰与干扰,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实际上,这也是岳飞放弃挖沟引水这个常规法子的缘故。

而为了能够成功,今夜必须要有佯攻和其他动作来做遮掩,而且得是合情合理的佯攻和遮掩。

那么宋军合情合理的军事尝试应该是什么呢?

“来了吗?”

随着城外一阵动静,元城内,一身锦袄,几乎与河南贵人冬日打扮一般无二,正端坐自家阁楼上的高景山微微抬头,面色不变。“我就知道,这般动静,肯定有事……是哪边?”

“南边!”

一名女真猛安俯首相对。“看火把和架势,不下数千,说不定有万人,正在堆舟连浮桥,准备夜渡!”

“不要管他。”高景山不以为然道。“只派哨骑小心沿河查探,并让南城那边彻夜灯火认真警醒便可……他若真敢来攻,便仗高墙坚垒,让他无力能为。”

“若是宋军去攻南乐、魏店呢?”女真猛安一时犹豫。

这两处都在元城西南,算是繁华据点,也算是支城了。

“那就也让南乐、魏店两处一并小心防守。”高景山状若醒悟。“若是不支,告诉两家守将,乘夜撤到永济渠那边,待到天明再入城。”

“喏。”女真猛安无奈应声,然后匆匆下楼。

高景山继续端坐阁楼之上,一时百无聊赖,却又忍不住去看身侧一个侍从,后者会意,赶紧俯首相询:

“都统可有什么吩咐?”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高景山微微叹道。“去寻那种带炉子的小炖锅,再寻一条鱼来,让厨娘准备一下……最后再去找高通事过来,说我要在这里请他吃鱼。”

侍从茫茫然应声,直接下去了。

都统有令,区区一个锅一条鱼算什么?片刻之后,炖锅便被摆上,鱼也被炖上,高景山又着人寻来一瓶蓝桥风月,但高通事尚未抵达,于是乎,这位金国行军司都统干脆打开了一份沾着血迹的最新一期宋人邸报,自斟自饮自用自观了起来。

然而,城外动静越来越大,高都统虽然稳坐如山,却也拦不住无数臣吏、军官、侍从往来不断。

“都统!”

忽然间,又一名年轻渤海猛安亲自来报。“宋军攻下南乐了!领头的是汤怀,渡河过来的是岳家军的中军!”

这下子,高景山终于诧异放下手中邸报,认真相询:“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南乐守将逃到了西城,没敢入城,却是在城下对末将汇报了这些。”这渤海猛安兴奋至极。“都统,岳飞的中军浪荡渡河,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高景山状若不解。

“末将知道城防严谨,不可擅出,但末将愿意飞马去馆陶走一趟,连夜引阿里、杓合两位万户来援,吞下这支宋军!”渤海猛安犹然不觉自家主将的姿态。

“胡扯八道。”高景山无奈相对。“援军自馆陶过来城南,要么穿城而过,要么须两次渡过永济渠……无论哪个法子,有这个功夫,宋军早就摸黑撤回去了……你以为为何宋军只在城南将部队亮出来?”

这渤海猛安登时无言。

“而且,你以为我没有给杓合、阿里两位万户发信?”高景山继续无语相对。“今日天色阴沉,没有月光,但河对岸三处大的据点里却都有动静,隔河可闻,那时我便晓得宋军要做事情,就已经给两位万户发信,让他们四更做饭,天一亮起军自北向南替我扫荡一番城北,但却要千万小心不得黑夜过来,省得被宋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北面渡河埋伏……哪里要你来提醒?”

渤海猛安更是讪讪,更兼回头看到另一位渤海高氏出身的高通事抵达,立在阁楼楼梯内侧,也是尴尬,便当即叩首:“末将惭愧,不知都统准备万全,还请责罚!”

“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孰料,高景山居然真就挥手下令,进行了责罚。

渤海猛安彻底恍惚,愕然抬头……没办法,他只是客气一下啊,那个请罪是随口说的,关键是那句‘都统准备万全’啊!

高景山见状,愈发无奈,只能认真解释:“我不是罚你出这个主意,是我早有军令,四城和渡口的轮值守将不得擅自离城,你今日本该在城上才对,如何起了主意便亲自来见我,将我军令抛之脑后?”

渤海猛安彻底颓丧,只能老老实实叉手而对,任由两面甲士上来将他带下楼梯去领那二十军棍。

而这猛安一走,高景山却又含笑起身,来迎那高通事。

这高通事也立即拱手还礼,二人随即随意在阁楼上堆着那锅炖鱼坐下,这时候,高通事却才失笑:“外面兵荒马乱,都统好情致!”

“谈不上情致。”高景山喟然以对。“当日大没死的时候,我去出使东京,回来的时候在大名府外的黄河河道上相会,他在船上炖鱼招待我……今夜被宋军惊动,不知为何想起往事,却发现咱们渤海人物渐渐凋零,方才惊扰了高通事。”

那高通事闻言也是黯然,半晌方才一声叹气:“谁说不是呢?这些年轻人只晓得我们这些人小心老成,觉得我们保守畏缩,却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何如此?当日高永昌反,率渤海、高丽之众与太祖争辽东,一败涂地后,才有大挞不野兄弟、杓合、你我,入了金国军中,虽说渤海人在国中仅次于女真人一般,但咱们这些冒尖的却反遭忌讳……刚刚那个是蒲速越吧?大的长子?”

高景山反应过来,即刻颔首:“是,他在原本那个万户中不服杓合的管束,杓合无奈,请我调度了过来。”

“难怪,但何至于此啊?”那高通事继续叹道。“当日五人,他伯父大挞不野战死,他亲父大出言怨望,受贬守渡而亡,我在都元帅府中,只因都元帅原准备让我当希尹副手,做个宰执,便也被忌讳,若非你及时保我,也早就被杀鸡儆猴了。与之相比,乌林答兄弟,虽也都元帅的心腹,却因为是女真人,反遭任用提拔。还有温敦思忠这种小人,撒离喝、奔睹这些年轻人,更是因为出身太祖嫡系而轻易飞黄腾达,而你与杓合,却只是因为军中本有两个渤海万户的老底子,脱不开,才能继续存身,蒲速越这种年轻人也只能在这两个万户打转,没有施展的地方。”

原来,这高通事不是别人,正是粘罕心腹之一高庆裔,粘罕死后,赖高景山方存。

“不说这些了。”听到这里,高景山终于摇头。“大金国终究是人家完颜家的,咱们吃人家粮饷,尽职尽责,问心无愧便好……今日唤通事过来,不过是漫漫长夜,宋人又不让睡觉,不得不请通事陪我打发过去罢了。”

高通事,也就是高庆裔了,闻言颔首,便去端酒,但刚刚抬起一盏酒来,却又不免正色:“局势果真无碍吗?”

“且看东南渡口。”当着高庆裔的面,高景山终于坦诚,却不慌不忙以手指向了东南方向。“岳鹏举虽然年轻,却绝非浪得虚名之辈也,绝非是做无用之功的人……我估计,他这是因为王伯龙不听军令,贪功现身,以及这边大征签军,猜到了四太子要领大军过来,所以一面收缩,一面准备走前奋力一搏……而此搏能不能成,不在城南耀武扬威,也不在城北如何潜行动作,却在能否引水军过此河口!”

高庆裔连连颔首:“故此,城南如何、城北如何,皆是虚妄,天色一明,馆陶大军南下扫荡,都是空置,只看水军是否偷渡河口?”

“不错!”高景山冷笑以对,也举起酒盏来。“不管南北,皆是疑兵、皆是佯攻,只有今日天色阴沉,月色被遮蔽,趁机河道偷渡才是真的。”

“可若是宋军不偷渡呢?”高庆裔似笑非笑。

“那我反而要四面出击,小心查探了。”高景山陡然一肃。“岳飞绝不是抓不住重点的庸将,也不是会浪抛军队的混人,更不是不能催动部属的虚帅……他这般动作,反而没有偷渡,必然有其他要害动作!”

话音刚落,东南处忽然哨声尖利,高景山与高庆裔对视一眼,却是齐齐释然发笑,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掀开锅盖,去用炖鱼。

炖鱼带起一片热气,将整个阁楼都弄得雾气缭绕,结合着阁楼外的火光,登时晦明晦暗起来。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距离元城数里开外的地方,河对岸宋军大营核心地区,大名城和故城中间,在此处不知道盘旋犹豫了多久的张荣终于还是转过身去,乃是放弃了往大名城一行,转而去帮身后那些人拖拽轮船。

PS:感谢新盟主彦祖祖同学。

哎,真的是蛋郎才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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