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大漠丹霞与麦客

“叮叮叮……”

清脆的马铃声回荡在山间。

头顶是毫无瑕疵的蓝天,下方山丘连绵起伏,都朝向同样的方向,像极了定格的波浪。山上很少长草,却一点也不单调,反而充满了奇异梦幻的色彩,土色打底,其间灰白湛蓝,深红浅红,黑绿金黄,在山间形成了一道道纹路,五彩六色,鲜艳绚丽。

烈日灼人,天地干净得不像话。

一处小山包上陡然出现了一只三花猫,她来到最高处,睁着一双琥珀似的剔透眼睛,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将一切映入眼底。

似是觉得奇异极了,即使是在强光环境下,她的眼眸也稍微放大了那么一瞬。

随即又扭过头,看向下方。

“叮叮叮……”

几道身影晃晃悠悠的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几个衣着破烂的汉子,在这炎热丝毫也未褪去的初秋,敞胸露腹,随即是一名拄着竹杖的道人,道人身后跟着一匹慢悠悠的枣红马,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来自于马儿脖子上的铃铛。

猫儿稍微抬头一看。

远处天上还有一只燕子。

一行人行走其中,像是走在一幅色彩艳丽的画里,不知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亦不知他们在这幅画里走了多久了。

猫儿迎着山上的暖风,继续扭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奇怪的天地,便转头扭身,一溜烟就跑下了山去,跑到道人的身边。

“山上风景如何?”

“喵?”

三花猫实在不解,这里的地怎么是花的。

道人抿了抿嘴,想了想才说:“这是因为这片土地中含有种类丰富的矿物质,又在几千万年的大地运动中形成了断层,然后在漫长岁月中被不断风化侵蚀,一变再变,一改再改,最后才拥有了三花娘娘看见的颜色,变成了‘花的’。”

猫儿迈着小碎步,扭头直盯着他。

“喵……”

“总之是很奇妙的偶然,是独特的造化,种种巧合,才造就了这般令人惊叹的天地奇景。”宋游顿了一下,“所以啊,三花娘娘能在此时与这样的它相遇,是一件很难得很值得惊叹的事情,需要很多的缘分。”

说着不禁面露微笑,声音再柔和了些:“不过天地之大,三花娘娘能与它相遇,本身也够难得够需要缘分了。”

“喵呜~”

猫儿斜着眼睛看向道士。

早这么说多好。

道人只是摇头微笑,并不多说。

倒是走在前面的几名汉子听见声音,又不禁回过头来,看向宋游——

这一路上常听他与猫儿说话,这猫儿倒也灵性,有话必答,而这道人更是有趣,每次都能接得上去。

“你能听懂它说什么?”

有一名被晒得黝黑发亮的汉子扯着衣裳擦汗,忍不住开口问道。

“旅途漫长,独行无趣,找些消遣,解一解寂寞罢了。”宋游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回道。

“咱还以为你真听得懂猫说话呢!”

汉子听不太懂宋游刚刚说的话,不过讲到这片土地,他却也是搭得上两句的,便开口说道:“这边当地人管这里叫丹霞,也有叫七彩丹霞的,传说是古时候天破了,神仙用五彩石来补天。那五彩石要炼啊,炼成之后,被另一个坏神仙偷走了不少,那个坏神仙把这些五彩石从天上倒了下来,刚好落到咱们这里,就变成了这花花绿绿的山。”

“喵喵喵喵……”

猫儿觉得他说“花花路路”的口音很好玩,忍不住学习。

可惜只有道人才听得懂。

“我怎么听说是天上两个神仙打架,其中一个把天上的彩云晚霞打烂了,晚霞里的颜料倒了下来,把这山染成了花的。”另一个同样被晒得黝黑、干瘦如柴的老叟开口说道。

“你们说的这两个传闻我都听说过。”另一个中年人开口说道,“我还听说过另一个,说是天上的老君炼仙丹,不晓得怎么的把炼丹炉给打倒了。里头都是仙丹啊,那仙丹都五颜六色,还没炼成,估摸着里头还是汤汤水水,一下子全部倒出来,从天上就倒在了这个地方,山就变成了彩色的,所以才叫丹霞。”

宋游听得不禁微笑。

有些民间传说一听就是假的,就因为它们对同一样东西有着两种或更多不同的描述,自相矛盾。

就好比这丹霞的形成,就算三个传说里有真的,显然大概率也只有一个会是真的。

但是这种传说又很有趣。

有趣就有趣在它很直接的满足了这个时代百姓的猎奇心理,它是朴实的,是符合这个时代的,是被当世人所创作并相信的,于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反应当世百姓的一些面貌,反应时代的一角。

就好比此时——

道人听完笑而不语,猫儿走在旁边,却是一直扭过头,盯着这几个人,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新奇。

“管它怎么来的,不过伱们的运气倒是蛮好的。这丹霞平时看着没有这么艳丽,要暗沉一些,要下了雨就会更宣艳一点,要是出太阳被太阳照着就会更宣艳一点。”中年汉子操着明显的口音,“昨天刚下了雨,今天又出了太阳。”

宋游一听,倒也眉毛微扬,以作回应,随即说道:“那便真是缘分了。”

“你去哪里?”

“往西边去。”

“去西边做什么?今年西边大旱,很多人都找不到活路了,只有倒卖的商人能挣些钱,而且那边都不信道,多是信佛的,你一个道士大老远往那边跑做什么?”

“游历。”

“真是潇洒……”

“不知前方可有安身之处?”

“顺着这条路走,这条马蹄脚印最多的路。莫要走到丹霞里去了,里头容易分不清方向,也莫要走到别的小路里去了,很容易走着走着就走到山里的土匪窝去。前边有一家车马店,跑这条路的小商人很多都会在那里歇脚。我们今晚也在那里歇。”

“多谢。”

已是初秋,阳光却仍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人本就疲累,也没带多少水,一时兴起和宋游说了两句,等到觉得口渴了,便连忙都将嘴巴给闭上,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闷头赶路,风越发沉闷。

别看这几人生得矮小,闷头一走起来,比慢悠悠的宋游可要快不少,只给他留了一句小心马匪,便甩开他走到了前面去。

道人步伐节奏不断。

三花猫憋了许久的好奇,这才释放,走到他的左前方,一边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一边回头看他,乱七八糟的问他一大堆,例如仙丹究竟是不是五颜六色,云彩晚霞里装的是什么颜料,天又是怎么破的,用的什么石头补。

宋游胡乱答一通。

反正都是别人编的。别人编是编,他宋道长编也是编。左右都是假话,能哄得三花娘娘开心就是好话。

三花猫满足了好奇心,便又恢复了活泼的性子,在丹霞中左右乱穿,不时跳起来捉虫子,不时疯跑追逐蜥蜴,不时又跑到前面爬上山去伸长脖子环顾四周风景。

道人也随着她上了一座山。

环视四周,五颜六色的矿石在山上画了无数条纹,一座座山又组成了地面七彩的波浪起伏,如此前那位麦客说的一样,今天的七彩丹霞色彩鲜艳明亮,连绵无边,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

大自然无比奇妙,大美无边,我们不能要求它随时向我们展现它的美,只能奢望它在展现美的时候,我们正好就在那里。

今日是极度幸运的。

宋游站在山顶看了许久,吹了许久的风,这才下山,回到主路。

丹霞大漠中有马蹄声来,抢劫商队,伤人性命,道人都不用多管,只请三花娘娘出手,就能替天行道。

顺着大路往前。

太阳渐渐落到了天边,没了下午时的威力,只将天地染得金黄,只在层层波涛般的丹霞群山上打出光影斜线,山上荒废的亭舍和路边的梭梭树都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荒凉而绚丽的丹霞大漠中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老旧建筑。

是商道上很常见的车马店。

车马店前拴着许多驴子、马骡和骆驼,也停着少许拉货的车,门口有喝茶的小摊,许多商人坐着饮茶,也有的在外面谈话。

宋游还看见了白天那几位麦客。

只是车马店的板床通铺再怎么便宜,也不是麦客这等千里迢迢做工讨生活的苦力住得起的,他们只是聚集于店铺不远处,找个舒服的位置就地躺倒下来,能在店里买些水,能聚起来讨个安全。

宋游本打算去店中住宿,至少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可从他们身边路过时,却又停了下来,稍作思索,便不再往前了。

也在空地上寻个位置,歇息下来。

旅途之中就该随心所欲。

“……”

道人盘膝坐着,等到夜幕缓降,本来炎热的丹霞大漠逐渐变凉,天边太阳沉下后浮跃出如梦似幻的霞光,耳旁听着这些归家的麦客杂乱的讲述着前边各地之事,头顶星星一颗接一颗的冒出来,倒也别有趣味。

三花娘娘心中则更是完全没有露天借宿与住旅店的区别,只知道又省了钱,天一黑大漠里很多小动物,热闹非凡。

(本章完)

第522章 道士说的还能有假?

“今年麦子熟得太晚了……”

“何止是晚,收成也差,有些地方麦子全部干死了,根本找不到活干。”

“今年这鬼天气……”

这些都是从各地来的麦客。

大晏商品经济发达,做工的机会也多。西北地区多产麦子,拥有大片土地的庄主富户忙不过来,于是每到麦子成熟时,就有很多农户不远千里来到陇州,帮人割麦子,可以讨得一段时间的饭,挣点辛苦钱,算是一个活计。

这些人便叫麦客。

宋游此前在逸州时,甚至在别地行走数十州,都没有见过这种流动做工方式。

来到这里,算是又长了见识。

这些麦客近的就是本州的人,只是当地不种麦子,麦子熟时便空了下来,或是麦子熟的时间不一样,又或是没有自己的地,每到收成时便只好来帮人做工。远的则是从邻近的州来的,一路收过来,要走上千里路,从早忙到晚,与时间抢钱赚。

只是今年这份活路似乎不太好干。

由于气候变化,今年西北的麦子成熟得更晚,要晚不少,这意味着麦客们往往会错估时间,提前到达麦地,却又没有工做。

麦客本就是流动做工,哪怕每年都去同样的地方,和当地的庄主富户已经熟悉了,你不干活,人家却也不会白给你吃饭。而麦客们往往都是苦命人,出去就是讨饭吃的,没带什么钱财,找不到工做,便没有饭吃,会活活饿死在庄主富户的家门口。

加之今年大旱,当地麦子收成不好,甚至很多地都荒了,没有收成,麦客们就更难找到工做了。

这是当前社会最底层的人,哪怕只是寻常农户百姓也比他们好,也是最不具备抗风险能力的一群人,但凡天下乱了一点,哪怕只是别地的气候变化,也足以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宋游躺在一个有些倾斜的土坡上,看着满天繁星,手上掰着一块烤馍,一边无意识的往嘴里送,一边听他们讲述。

命苦到极致,便对生命有种异常的豁达。

这些麦客今日聚在一起,所谈的不是哪里找不到工做,就是哪个相识的麦客多么多么难,没有饭吃,从找工变成了讨饭,可今年整个西北都在闹天灾,往常从来看不起麦客身上这点小钱的马匪都开始打麦客的主意了,又哪那么容易讨得到饭,于是多久多久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便这么死在了异域他乡,连个名字也没有留下。

麦客们说着时,虽然异常感慨,却也十分轻巧,带着一种见惯了的麻木,仿佛已经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并坦然接受。

“还好我们常去的白郡几个庄主信佛,心善,收留我们吃了几顿饭,不然怕也是饿死在这路上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带着我家娃儿,要不是遇上心善的富户,虽然没做到什么工,却也多少赏了两口饭吃,不然早饿死了。我这一把年纪了饿死倒没什么,只是家里就这独苗苗,要是死了,可就绝种咯。”

这一趟能活下来的,多半是有些运气的。

众人讲着讲着,话题慢慢转变。

“都说这次陇州和沙州大旱,是妖怪搞的鬼,是真的假的?”

“听说西域大旱更厉害呢!”

“妖怪搞的鬼?我怎么听说是沙州沙漠里地火国的火坛子碎了,火气飘了出来,这才导致陇州和沙州的大旱?”

“我听说是西域火焰山的火神发怒,说人们如今只信佛陀,不信火神,这才施法让西北大旱!”

“白郡那边的人都说,是因为西北的人慢慢只供佛陀,只信佛教,不敬道教,不供天宫,引得天上的赤帝老爷生了气,这才下令管下雨的神仙不准给西北降雨,所以干得没活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口音各不相同,但大致也都能听清,互相交流之时,时常压低声音,睁圆眼睛,仿佛在说了不得的事,生怕被天上的神灵或夜里的妖邪听见,招来祸端。

本来在大漠里捉蜥蜴的三花娘娘听见她感兴趣的话题,又跑了回来,规规矩矩坐在道人身边,一脸严肃的盯着这些麦客。

黑夜中还有另一双眼睛,同样黑亮。

是那名中年麦客带的儿子,估摸着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却已经跟随父亲闯天下了,甚至身上还有干活留下的痕迹。

仙神鬼怪之事最吸引孩童的兴趣,再怎么苦难的孩童也终究是孩童,此时他便缩在他父亲的旁边,在黑夜中睁着眼睛,一边瞄着穿道袍的道人和他身边的三花猫,一边听着大人们煞有介事的讲着妖邪之事。

“自打去年以来,这天下就到处不安生,走夜路闯鬼的人、走山路遇到妖怪的人可是不少,说不准啊说不准。”

“老天不长眼!”

众人低声讨论之际,身边忽然传来了一道不太合群的声音:“不知那地火国、火焰山又有什么说法?”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

借着天边的霞光,隐约可见那里坐着一名道人,刚刚才坐起来,也确实记得下午有一名年轻道人来到了他们身边,是这片空地上唯一一名带着马和大堆行囊的人,还带了一只猫儿,就歇息在那个位置。

“啥啊……”

“哦,在下此前曾隐约听闻过火焰山与地火国,只是并不细致,如今听几位说,似乎与今年西北的大旱有关,心中好奇,所以想向诸位请教一下,那火焰山和地火国在哪里,都有些什么独特之处?”宋游也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清,在黑夜中坐着行礼,眼中倒映着的是西边的半天霞光。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胆怯。

这种胆怯并不是因为道人的身份,而是他们觉得自己粗鄙,因此一时不太敢开口。

“回、回先生,此去往西走,出陇州到沙州,沙州以西,大漠深处就是地火国。传说地火国地下有个火坛子,是个宝贝,火焰从地缝冒到了地上来,终年也不熄,当地的人就靠着这些火生火造饭。”终于有个人开口,语气结巴,“过、过了沙州,到了西域不远就有一座火焰山,山上全是火,也终年不灭,弄得那个地方白天都能热死人。火焰山里住着一位火神,很了不得,当地的人从很多年前就供奉他。”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这些我们也是听说,不曾亲眼见过……”

“西北大旱很严重吗?”

“严重,严重得很。这边还好一些,越往西走越严重,听说出了沙州,西域有些地方草都不长了。”麦客低声对他说,“有些地方都把龙王老爷的神像都打烂了,还有些地方派出许多高僧,到处抓引来干旱的妖怪。”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对着他拱手:

“多谢。”

这名麦客也没有应,只默默的便低下了头。

随后一小段时间,众多麦客都在悄悄打量他,但既不敢问他什么,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讨论,直到这段时间过去,他们才逐渐恢复原来的话题,继续聊着妖邪之事。

宋游则在心里想着那两处地方。

此时凝聚阴间地府的五方灵韵他已经收集了三方,分别主金、土和水,还剩下火和木,西北这一方土很可能是主火的。

不知是不是在这两个地方。

霞光散去,星光越发耀眼。

头顶横着一条银河,肉眼就能看见。

麦客们疲惫了一整天,没聊多久,就各自捂好钱财水食睡了过去,这片空地很快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道人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耳旁有说话声。

随着逐渐清醒,声音也越渐清晰。

是三花娘娘在与一个孩童讲话。只是多数时候是三花娘娘的声音,只偶尔才听见那名孩童回应两句,多是好奇的发问,声音中透着穷苦人家的孩童特有的胆怯,问完就又闭上了嘴,只听女童兴致勃勃的向他讲述丹霞的由来,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

天刚黑不久就睡下的人,很难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亮,因此哪怕此时还在凌晨,满天繁星,却也已经有不少麦客醒了,此时要么不想说话要么也听得有趣,都在静悄悄的听女童讲话。

自然了,内容都是昨天路上听的。

“仙、仙丹真的是五颜六色吗?”

“当然是啦!神仙炼仙丹的时候,本身就要加天上的五彩祥云,炼出来的肯定是五颜六色的了,还要发光呢!”

“那……那云彩祥云和晚霞里头真的装得有颜料吗?”

孩童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很忐忑。

“有的!”

女童的声音虽然也不大,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毫不犹豫:“颜料是从太阳里来的,每天早晨太阳就把颜料送过来,不一样的时间会把云染成不一样的颜色,晚上就收回去,要是被打碎了,落下来就会把山染成花花路路的。”

孩童紧靠着父亲躺着,听得睁大了眼睛。

女童见状便满意极了。

宋游则沉默不已。

“伱吹牛……”

“才不是!”

“那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道士说的!我家道士厉害得很,比天上的神仙都厉害,他从来不说假话!”

“……”

躺在旁边的宋游更沉默了。

刚睁开的眼睛干脆又闭上,准备再睡一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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