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局中局(求订阅)

夏侯元庆!

西北军最高统帅,二品将军,把守帝国西北门户的头号人物……是大老虎?

怎么可能?

齐平第一个念头是荒诞,因为,在他看来,这般重要的职位,实在没必要,做这种事,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不过转念一想,从二品的同知,地位也不低多少……

但,还是不可思议。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平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死死盯着青年,捕捉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郑云认真道:

“我知道您未必会相信,事实上,在我拿到父亲书信前,也不敢想,但我父遗言,的确如此。”

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裹,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数本厚厚的账册,应该,便是郑怀恩攒下的证据。

最上面,是一封信,已经打开。

齐平接过,抽出信纸浏览起来……果然,与郑云所言一般无二。

郑怀恩在信中,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写明,并明确提及了三月前的走私一事,声称,根据他的调查,夏侯元庆有重大嫌疑。

“恩……郑云不会认错父亲的笔迹,加之诸多账目,可以核对,基本可以认定,这的确是郑怀恩所留……

可是,他一个没啥权力的司库官,如何能能查到夏侯元庆身上?这超出了他的能力。”

齐平本能质疑。

那么,是在说谎?

可完全没必要,郑怀恩想要立功,必须保证证据真实性,不会胡乱污蔑。

那么,便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便是郑怀恩被人蒙骗了,或者,干脆是查错了。

精神紧张下,怀疑错了人,毕竟,无论是崔休光,还是夏侯元庆,都是比他高出太多层次的大人物,判断错误很正常。

第二……就细思极恐了,那便是,真正的老虎有两只,崔休光只是其一,夏侯元庆与他狼狈为奸……

“不会吧,一把手和二把手一起烂了?西北军再腐败,也不至于烂到这个程度吧。”齐平脑子一团乱。

本以为,已经清晰的案子,突然又扑朔迷离起来了。

至于郑云本身的话,他倒并不很怀疑。

主要两人的确从京都同行的,而且,郑云的一切行动,也都符合逻辑。

指认夏侯元庆,他同样要承受极大的风险,一旦查无实证,郑云一家,难逃满门抄斩的罪名。

齐平折起信件,捏了捏眉心,心中,此前生出的空虚感,突然踏实了。

套用名侦探风格的台词,那就是:

事情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方才,自己还嫌弃这案子太简单,破解的太容易,呵呵,扭头就抛来重磅炸弹,老天爸爸你可太爱我了……

齐平疯狂用吐槽缓解情绪。

片刻后,他看向郑云,说道:

“我知道了,这些证据我要拿走,你作为关键证人,之后可能需要你来作证,你可敢?”

郑云惨笑了下:“我若不敢,也便不会在此处等您了。”

“好!”

齐平起身,凝视他,道:

“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个承诺,只要你父所言为真……我会去与巡抚说,替你家洗刷冤屈。”

郑云正色道:“多谢大人!”

齐平摇头,道:

“别高兴的太早,如果夏侯元庆真有问题,呵呵,事情就大了,这样,你先留在这里,等我后续消息。”

“好。”郑云点头,他也是豁出去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名人”的好处了,若是其余校尉,郑云怕是仍不敢信任,但齐平在京都文坛,名气甚大,天然有公信力。

……

……

告别郑云,齐平将账册带在身上,悄无声息,离开了小楼,却未走远,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取出了传讯黄纸。

是的,之所以没有将郑云带走,一方面是不方便,二来,也是避开他,与巡抚传信。

齐平:“头儿,我这边有新情况,你那边如何?”

信纸燃烧,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余庆发来回信:

“我等已将崔休光捉拿归案,正在审问,何事?”

卧槽……你们这啥效率,这就把人抓了?老李这么刚?没看出来啊……齐平吐槽。

但也不得不佩服,李巡抚的决断力。

齐平:“我先问下,你们抓捕过程顺利吗,临城其余高层,态度如何?尤其是夏侯元庆,是何反应?”

余庆:“很顺利,崔休光反抗未遂,呵,我们杀去的很突然,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几乎是兵不血刃,至于其余人,都很愤慨、惊愕。

夏侯元庆方才得知此事,也赶来了,很惊讶的样子,督促巡抚定要严惩,莫要放过奸贼。

恩,崔休光嘴巴很硬,我们没证据,也无法动刑……”

齐平:“夏侯元庆与崔休光的关系如何?我指的是平素。”

余庆:“似乎很是不睦。”

不睦……便是关系不好的意思。

齐平一怔,陷入沉思:

崔休光的应对并无意外,突袭之下,又有品阶压制,被抓很正常,狡辩也很合理……

夏侯元庆督促严惩?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在演,夏侯元庆与崔休光是一伙的,但表面上划清界限,日常的不和,也是故意伪装的,这在官场上并不罕见……

前往巡抚处,也是侧面安抚同伙……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夏侯元庆,接下来有几种应对。

第一,帮助崔休光洗罪,处理掉一切证人,比如李朗;

第二,找机会,将崔休光灭口,掩饰自己;

第三,逃跑……”

“考虑到巡抚并无铁证,夏侯元庆身份地位颇高,还有家眷在京……不会优先选择逃跑,而直接灭口,风险太大。

要灭,也是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什么的……所以,他暂时是安全的。”

“第二,夏侯元庆是清白的,他的反应出于本心,那么一切反应都是合理的。至于郑怀恩的指正,出了某些问题,被误导了……这是最好的选项,希望是这样。”

齐平捏着信纸,轻轻吐了口气。

无论哪种可能,起码短时间内,夏侯元庆这颗炸弹不会爆。

所以,还有时间。

如果利用好崔休光这张牌,也许还能尝试钓鱼……齐平焦躁情绪稍缓,胡思乱想着。

“等等,我忽略了第三种可能,如果说,夏侯元庆可能被诬陷,那么……崔休光呢?”

齐平突然惊醒。

“因为我先认定了崔休光是老虎,所以,思维里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仔细想来,崔休光有问题,唯一的证据,只有冯五的一面之词……

从可信程度上,其实比不上郑怀恩的信,毕竟,郑怀恩是真的被‘消失’了,死人的遗言,可信度更大。”

“那我为什么,没有怀疑冯五的话呢?

是了,因为这条线,是我自己调查出来的,是藏在暗中的。

所以,我心理更倾向相信冯五,就像是,当初西北军宣称,贼人是郑怀恩,我第一反应是质疑一样……

人往往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而对他人的话语,抱有怀疑……”

“可是,亲眼所见就一定真实吗?冯五亲耳所听,就一定是真相吗?”

齐平站在巷子里。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心中的烦躁情绪的根源了。

在审问冯五后,洪娇娇问他为何不高兴,齐平说因为没解开郑怀恩的线索,更因为,案子破的太容易。

凶手得来的太“简单”……

“仔细想想,冯五的话里,其实有个最大的漏洞,就是他偷听到了李朗与神秘人的对话……偷听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但,未免太巧合。

而且,李朗镇守关口,想来实力不凡,那神秘人,替幕后黑手做事,肯定也不简单。

结果……这么容易,就给一个地头蛇偷听了话?未免太粗心大意……”

“如果……如果说,这一切是个局呢?对方是故意让冯五听到密谈的呢?有没有这个可能?理论上,当然有!”

齐平愣住,整个人喃喃自语:

“是啊,如果,这是个局呢?”

查案须大胆假设。

任何可能,即便再微小,也不该忽略。

“换个思路,假定,冯五听到的话,是个局,是幕后黑手故意导演的,让他误以为,走私军械的是崔休光……可目的呢?

是了,目的是误导查案方向。

那场对话发生时,李朗背后的人,已经得知了,朝廷要来查案,而且,幕后黑手也大概知道了钱侍郎被捕,联想到,行贿的事,也被发现了……

这个时候,他很焦急,所以故意布了个局,留了冯五这条线索……给朝廷查,这可以解释,为啥这个商人没有被灭口。”

“而郑怀恩,可能的确是发现了什么,引起了幕后黑手的警惕,从而将他除掉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名‘司库官’突然死亡,太刻意了,所以,幕后之人干脆将锅甩在郑怀恩身上……这样一来,就有了两层马甲。”

“不对,说不通!”

齐平摇头,按着眉心,梳理混乱的思绪:

“假定上面的推理没错,黑手是夏侯元庆,他推出郑怀恩作为第一层马甲,并且准备了第二层马甲……引导朝廷抓捕崔休光。

恩,这正好符合了他与崔休光不和的立场,想借机铲除后者。”

“但……冯五这个人,为何始终没有启用?

是因为,巡抚吃喝嫖嫖,不干正事,所以,夏侯元庆觉得,没必要冒险,引导巡抚查到冯五?”

“还是……”

“冯五的存在,并不是为巡抚准备的,而是为……我准备的?”

夜风轻柔,吹过小巷,齐平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刻,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后背。

他本来因为思考过度,有些发烫的大脑,一下清晰了起来:

“李朗离开,是在一个多月前,那时候,我与巡抚离京不久,说明,幕后之人,在京中有眼线,并且,通过了某种特殊的途径,提早收到了消息……

恩,超凡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那么,他是否能探听到,我这个钦差的存在?

有可能,但也未必。

知道暗查这件事的人,鬼知道有多少,起码我、洪娇娇、头儿、师兄、皇帝都知道,即便刨除这些,也可以推测出来。

比如说,巡抚一路行走,身边的护卫有哪些,是清楚的。

而我与洪娇娇,名义上是保护巡抚去西北了,这样,只要核对,发现我不在队伍中,就会怀疑……”

“毕竟,我大小也是个名人……”

“可这样也没道理,即便得知我暗访,提前布置了一个局,那么,如何确保,我能查到冯五?

如何保证,我不会查到别的方向?

毕竟,就算知道有个密探存在,有啥意义?

临城这么大,人口众多,还能全筛查一遍?

如果我是幕后黑手,肯定不会赌运气,必然要确保,能引导我走上这条路……

最好,还能时刻得知我的状态,这样,才好针对性布置,而不至于让我瞎瘠薄查……”

“那么,我为什么查到了冯五?是因为密谍送来的情报……是了,密谍送来的情报……密谍……”

凉风吹过,齐平如坠冰窟。

……

……

茶楼入夜后,照常打烊。

抱着琵琶的歌女慢悠悠离开铺子,推开院门,就看到了庭院中,坐在柳树下吭哧吭哧,扒饭的厨子。

眼角有一颗泪痣的琵琶扬眉:

“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样啊?跟上司出去的行动,顺利吗?”

尖刀放下碗筷,用手将嘴角的饭粒塞进嘴里,笑了笑:

“一切顺利,那冯五不经吓唬,才切了他一根手指头,就全招了,现在人关着呢,案子应该快结束了。”

琵琶眉飞色舞,有点高兴:

“那敢情好,我还想着,这案子怕是难查,没想到这般容易就成了,钦差呢?

不行,我得跟他说说,给咱们多说说好话,请功啥的,唉,好像也没怎么出力,钦差会不会觉得咱没用啊。”

尖刀吐槽道:

“钦差出门去了,大概跟巡抚汇合吧。说来,你可不就没啥用么,我好歹还跟着去抓了人,你除了接收个情报,啥也没干。”

琵琶一听,就不乐意了:

“情报工作很重要的好吧,没有情报,能这么快破案?再者……又不是只有我这样,乌鸦不也啥也没干……对了,乌鸦呢?”

尖刀摇头:“没看见,不知道跑哪去了,出门吃饭了吧。”

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面容精悍,双眸有神的茶楼掌柜慢吞吞走回来,双手拢在袖子里,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说我什么呢。”

夜风拂动院中杨柳,琵琶与尖刀一个寒颤,不知为何,觉得今天的乌鸦,有点不对劲。

……

ps:开始一点点收伏笔了,在不懂谍战的上司那章,乌鸦有句台词:“钦差信任我等,莫非还是坏事。”……这就是前文暗示了,还有其他几个伏笔,接下来也要收,写到现在,对于这个案子的设计,我个人还是很满意的,每天连载七八千字,能做到这个程度,给自己点个赞。

(本章完)

第187章 惊变(七千字大章求订阅月票)

临城,正北,都指挥使司衙门,余庆站在房间内,等了一阵,没有等到齐平的回信。

齐平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核查些情况,稍后再说。

“古怪。”余庆咕哝,有些不安,心想元凶已经抓获,还能出什么事,莫非是那个冯五出了问题?

可齐平不说,他也不好问。

收好信件,余庆推开门,来到回廊下,这里是都指挥使司衙门某处。

此刻,整个大院灯火璀璨,巡抚卫队分散站在廊下,金属甲胄,反射火光。

不久前,因同知被抓,许多高层将官抵达,但此刻,都被驱赶了回去,余庆迈步,走到一座殿外,问:

“情况如何?”

守在门口的裴少卿说:“审着呢。”

余庆点头,推门而入。

房间内,用特殊锁链捆绑的崔休光坐在一张椅子里,强压愤怒:

“李大人,我再说一遍,走私案与我无关,我不知你们缘何会怀疑到我身上,此事定有误会。”

穿绯红官袍,攥着官印的李琦横眉立目,面带冷笑:

“崔休光,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事已至此,也教你死个明白。

你莫非当真以为,那些小手段可以瞒天过海?以为,本巡抚会被你们的说辞诓骗,以为,一个小小司库有能力做成此案?”

他越说气势越足,忽而厉呵:

“你与守关将领李朗、商人冯五勾结,贩卖军械,暗通敌国,此刻证人已在本官手中,你莫非还要狡辩不成?!”

崔休光愣了下:“李朗怎么了?冯五又是何人?”

李琦怒极反笑:“崔大人演技当真厉害,本官佩服。”

崔休光沉声道:“李大人,此事定有蹊跷,你莫要被奸人骗了。”

李琦正要怒骂,忽而听到身后房门开启。

扭头,看到余庆进来,递了个眼神,微微蹙眉,冷哼一声:

“崔大人不愿说,也罢,好好在这里想想,待回了京都,如何与圣上交待。”

说完,拂袖而去。

崔休光被法器枷锁禁锢,不担心他逃了。

走出大殿,待殿门关闭,李琦看向余庆:“发生何事?”

余庆斟酌道:“齐平方才发信来,说他那边有些情况,但并未详说,要我们等待。”

李琦一怔,捋着胡须,不明所以。

……

……

临城街道上,人流渐稀,距离宵禁愈发近了。

街道上,车马各自归家,齐平面沉似水,混在人群内,朝茶楼赶去。

对于方才的推理,他尚无从判断。

毕竟,也只是一种可能,但想到那三名密谍可能存在问题,他便难以抑制心跳加速。

“不会吧,希望是我想多了,否则……”

齐平咽了口吐沫,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幕情景。

那是在京都,出发前,自己和余庆交谈,询问西北军密谍情况,余庆说,镇抚司陆续派了不少,但被拔除许多,只有部分留下。

并且,为免暴露,这些密谍,始终处于蛰伏状态……

那么,从逻辑推理,既然可以“拔除”,自然也可以“策反”,不过,即便是最糟糕的情况,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有问题……

冷静,先想办法,确认下。

齐平对自己说,情况变化太快,他想进一步确认后,再与巡抚沟通,以免打草惊蛇。

当然,也要防备一些意外……倘若身边有鬼,那自己,必然早已暴露。

他按了下胸口,那贴身存放的保命符带着肌肤的温度,让他心安些许。

不多时,抵达小院,齐平没有立即踏入,而是藏身暗处,开始深呼吸,几十次后,他再睁眼,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掩藏掉了一切情绪。

嘴角上扬,仿佛散步归来。

“吱呀。”门开,齐平踏步进院,目光落在大柳树下,围坐在石桌旁的三名密谍身上。

“大人。”乌鸦、琵琶、尖刀起身,恭敬行礼。

“恩,都辛苦了,”齐平微笑说道:“你们先去暗室,等下开个会。”

琵琶看着“钦差大人”笑容满面的样子,心想,等下大概要论功行赏,不由欣喜,与其余两人应声,朝账房走去。

齐平眯着眼,望着三人的背影,笑容消失,迈步进入客房。

“回来了?”穿着浅粉衣裙,正捏着手绢擦拭大斩刀的洪娇娇扬眉,被捆成粽子,塞在一只黑布口袋里的冯五,丢在角落。

这时候,被喂下迷药,睡得很死。

“恩,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齐平说道。

洪娇娇愣了下,女锦衣敏锐地察觉到,同僚眉间的一抹凛然与寒意,不明所以。

两人出了门,来到廊下,扭头进入了齐平的房间,然后他照例用神符笔封锁了声音,这才将塞在后腰上的一本本账本取下。

在洪娇娇惊愕的目光中,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下。

并未提起自己的分析,也未提及夏侯元庆,只是说,他破解了画卷的秘密,遇到了郑云,拿到了郑怀恩留下的证据。

“还有这事?”

洪娇娇惊呆了,又是失望,又是欣喜。

失望的是,齐平破解画中密码都没带上自己。

欣喜的是,有了这些账册,可以给崔休光定罪,这样一来,案子才算圆满。

齐平说道:

“郑云眼下还留在那边,等待消息,你去接应下,冯五交给我来守,这些账册你先拿着,我等会去与你汇合。”

洪娇娇脸色茫然,不太清楚齐平为何这般安排,但她是个会脑补的姑娘,见齐平一脸“你懂的”的眼神,便小腰一挺,劈手接过账目:

“交给我就行了。”

恩,虽然她暂时想不通这样安排的深意,但齐平肯定有他的道理。

自己若是问,就显得蠢了,可以等会慢慢分析……

目送洪娇娇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齐平站在屋门口,轻轻吐了口气。

他不知道暗中有没有人盯着自己,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分摊风险。

眸光深邃下来,齐平负手转身,在轻柔的夏风中,走向了账房,在进入的瞬间,他指尖夹着的一枚符箓燃烧起来。

荡开无形的光圈,将这座房屋封锁。

禁止出逃。

旋即,他又取出一张开灵符,开启“灵视”,这才迈步走进了暗室。

……

室内。

三名密谍坐在桌旁,等待着,三人眉眼间都带着笑,似乎很轻松,看到齐平进来,起身行礼。

齐平笑呵呵道:“别忙,接下来要说的事有些关键,我先屏蔽下周遭。”

说着,他光明正大取出了青玉法笔,渡入真元,在空气中连续点了三下。

琵琶与尖刀并无警惕,只是好奇,作为密谍,他们都是普通人,并未修行,如此方能将自身藏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

对于此类“仙家手段”,有些向往。

只有乌鸦微微蹙眉,有些不安。

下一秒,三枚“封”字浮现,经过长久的练习,齐平对神符的掌控进一步加强,可以通过降低单枚“神符”的力量,增加数量。

神符凝聚瞬间,倏然飞入三名密谍眉心。

三人大惊,只觉全身力量被抽光,软软倒下,跌坐在椅子里,再无法动弹丝毫,仿佛被无形力量封印。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琵琶惊呼。

这才发现,虽不能动,但还能开口。

尖刀与乌鸦也是神情一凛。

却见齐平捏着法笔,脸上笑容敛去,森寒的目光凝视三人,一字一顿道:“我们之中,出现了叛徒。”

叛徒!

三人大惊,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样子。

“大人,您说什么?”尖刀失神。

齐平迈步,绕着圆桌踱步,每一步,都仿佛重锤,砸在三人心头:

“我不知道对方许了你什么好处,亦或者,用了何种手段威胁,这我都并不关心,我只知道,有人背叛了朝廷,被策反成了某些人走狗。

呵,我承认你隐藏的很好,最初的确骗过了我,但须知,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你以为,借助密谍的身份,将我引导向冯五,就可以瞒天过海,将这桩案子遮掩下去?

不,那只能很抱歉地说,你小瞧了我。”

三人冷汗涔涔,琵琶恐惧道:

“大人,我不明白,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从未背叛。”

尖刀也瞪圆了眼睛,被齐平话语中的信息震撼。

齐平笑了起来,他停下脚步,停在了琵琶身旁,俯瞰着这个眼角有泪痣的平凡歌女,似乎想要看透她,轻声感慨:

“起初,我来的时候,还很惊讶,心想身为密谍,竟能在闹市中招摇做生意,还那般热闹,却不被发现,着实厉害,是大隐隐于市的境界。

但现在想来,当真如此吗?

不,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西北军中那些人,故意纵容。”

三人动容。

齐平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你啊琵琶,你的性子其实不大像个密谍,不够谨慎,这在我们第一天见面时,我便提醒过你,现在回想,京都派了那么多精锐来潜伏,都被拔掉了。

你这般粗心,却还活蹦乱跳,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琵琶一怔。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疑惑过,但并未深想,如今给齐平一点,突然有些发寒。

“我知道,你们中,也许有人不知情,但我没有精力慢慢调查,所以,我决定用一个简单的方法。”

齐平说着,走到尖刀身边,伸手将他腰间的匕首拿起。

手腕扭转,“哚”一声,钉在桌上,匕首尾端兀自颤动。

三人眼神一凝,便听齐平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

“你们既是密谍,便该知道,衙门里对叛徒是如何处置的,诏狱中,又有多少种让人可以痛不欲生的刑罚,这里条件简陋,但我们可以慢慢玩,恩,让我想想,先从谁下手。”

琵琶与尖刀面无血色。

意识到,齐平要动刑讯。

当然,身为密谍,早就有了被抓受刑的准备,可被敌人用刑,和被自己人拷问,是截然不同的。

齐平盯着三人神情变化,心中也有点紧张。

他杀过人,但对刑讯,尤其是血腥刑罚一窍不通,如果要他来,大概还是会选择“水刑”这种看起来“文雅”一点的方法。

当然,最好是不用刑,虽然可以“回档”,接下来的一切都可以逆转,但如果可以,他并不愿用这种激烈的方式。

可……他真的没时间慢慢试探,猜测有误还好,一旦夏侯元庆真是狼人,后果不敢想象。

这时候,自打被封印,便一言不发的乌鸦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低垂的头抬起,嘴角勾起夸张而诡异的笑容。

“不愧是镇抚司的探案奇才,齐校尉,名不虚传。”

琵琶与尖刀怔住,愕然看向这名同伴,眼神中,充斥着不可思议。

乌鸦!

是他!

怎么可能?

齐平眸光凌厉,倏然盯着这位茶楼掌柜,突然喝问:

“你是谁?”

这一刻,他敏锐察觉到,乌鸦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他的双眼时而清澈时而血红,笑容也很僵硬。

就像是被生拉硬拽出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在“灵视”状态下,他看到乌鸦身上,传递出一股奇怪的力量,与修行者迥异,并不危险,很怪。

乌鸦笑道:“呵,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很好奇,你如何察觉的。”

齐平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对琵琶与尖刀问:

“乌鸦最近有没有异常,我指的是,在我抵达这段时间,与之前比。”

两人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此刻回神。

琵琶回想了下,说:

“有,一场病。大概在您到来前几天,乌鸦染了风寒,跟我们说脑子昏沉,后来喝了两副汤药便好了。”

尖刀补充道:“病愈后,他沉默了些许,有时候会走神,而且这几天越来越不喜欢说话。”

果然!

齐平吐气,他方才在想,乌鸦作为西北军情报网络的中枢节点,忠诚度理应足够。

如今看来,也许夏侯元庆很早前,便知晓了三人存在,但却故意没有拔除。

直到此次事件,才用了某种超凡手段,进行干预,未必是“替换”,可能是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自己抵达时,乌鸦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到如今,变化愈发明显,终于不再掩饰,也许,此刻躯壳里,已经换了个人。

乌鸦见状,知道不会获得答案,叹了口气,忽然嘴角溢出鲜血,齐平大惊,举起青玉法笔,准备强行封禁对方体内力量。

然而,终究是迟了。

“噗!”

乌鸦头颅炸开,鲜血喷洒,整个人死透了,一颗血色的“种子”,也随之枯萎。

……

都指挥使司,某座房间内,夏侯元庆屏退手下,迈步推门。

“吱呀”声里,漆黑的房间亮起光辉,一名披着斗篷,膝盖上横陈木杖的人影,安静地盘坐在地上。

面容俊朗,气势威严的夏侯元庆蹙眉,身后风卷,屋门自动合拢,不满道:

“都兰,谁允许你跑到这里来?”

后者从斗篷下,探出骨节粗大,皮肤皲裂,发红的双手,将兜帽扯下,露出一张迥异于中原人的脸孔。

红色的脸庞,生着细细的白毛,鹰钩鼻,一双眸子是呈现暗红色。

都兰用略显生硬的凉国话说道:“夏侯将军唤我来此,岂敢不从啊。”

语气,却没有半点敬畏的样子,反而带着三分讥讽。

夏侯元庆面无表情:

“崔休光已经被捕,眼下巡抚正在审问,正是关键时刻,待此间事了,巡抚队伍返回,才是要用你的时候。”

“知道,知道。”都兰哂笑。

顿了顿,说:“先杀哪个?”

夏侯元庆说:

“那个齐平,恩,就是镇抚司派来暗中调查的钦差,此前案子未结,还要借他的手,如今却是不用了,死在你手里,只要推给金帐王庭,谁也挑不出错,至于崔休光……

呵,你只要去‘营救’一番,成功灭口最好,但未必能成。

这里不是草原,对你们顶礼膜拜,一个区区‘大巫师’,不过与我凉国神通同阶而已,李琦手持二品巡抚大印,只要不被偷袭,杀你并不难。”

都兰怪笑,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笑吟吟道:

“那便听夏侯将军安排,只可笑,那巡抚,还有什么钦差,也都是蠢人,布了个局,便踩了进来,却不知,真正的国贼,却是一副光明磊落模样。”

夏侯元庆目光森寒,屋内空气倏然干燥:

“嘴巴放干净些,本将军所做作为,自有道理,用不到你们蛮子评说!”

都兰笑而不答。

就在这时,突然,这位“大巫师”脸上一阵殷红,抬起右手,粗大的指尖上,一缕血气缠绕,崩解。

他脸色一变,说:“种子枯萎了,那个茶楼掌柜死了。”

夏侯元庆神情大变:“你说什么?如何死的?”

都兰摇头:

“不知,被阻隔了,一颗血肉种子而已,发芽不久,力量孱弱,很容易被修行力量湮灭,只能肯定,他身旁有修行者。”

修行者……齐平……夏侯元庆神情骤变,虽难以置信,但很可能,是那名钦差发现了什么。

“去,杀了他!立刻!”夏侯元庆道。

都兰起身,右手拄着那只木杖,浑然没有敬畏地用左手在胸前点了几下:

“呵呵,遵从您的意愿。”

说完,这位大巫师脚下呈现出环状图腾,倏然消失在府中。

如此旁若无人的施展术法,让夏侯元庆脸色愈发阴沉。

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此,乌鸦死亡,身旁有修士存在,极有可能是那齐平。

夏侯元庆不知道齐平发现了什么,但肯定会影响对崔休光的判决,所以,必须在其与巡抚联络前,将其诛杀。

“希望来得及……”夏侯元庆呢喃,突然转身,推开房门,大声道:

“来人!”

哗啦啦……

数名军官赶来:“将军请吩咐。”

……

暗室内。

当“乌鸦”死亡,一缕血气盘绕飞出,欲要逃窜,却被齐平覆盖真元的手掌一把抓住,血气挣扎了下,无奈崩解溃散。

齐平脸色却极为难看。

他不确定,这是何种手段,更不知道,乌鸦的死亡,是否会引起暗中之人的警觉。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明朗,崔休光的确是被推出背锅的,虽然仍不清楚,郑怀恩一个司库官,如何查到的,但无疑,夏侯元庆嫌疑极大。

他必须立即禀告巡抚。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在我回来前禁止离开,否则,以军法处置!”齐平扫了眼呆若木鸡的琵琶与尖刀。

两人还沉浸在不解、惊恐、恐惧、伤感的气氛中,闻言愣愣点头。

齐平迈步走出暗室,来到账房桌前,抽出信纸,开始发信息:

“急报!收到此信,立即提高警惕,防止袭击,并回信!”

他没有直接将情报写明,法器黄纸虽然烙印了他和余庆的气息,但并不意味着完全安全,若是被他人夺走,就会泄密。

就像被盗号一样,隔着屏幕,没人知道对面是谁。

所以,字迹风格,以及事先约定的,书写时候的一些“规则暗号”,便成了核对身份的方法。

……

都指挥使司,院内,某个房间里。

李琦坐在桌旁,喝着茶水,他一个文官,又连日操劳,精力不济,只能靠茶水提神。

余庆则不需要,安静地坐在一旁,面前便是信纸。

在等待齐平的后续消息。

毕竟,崔休光已经抓了,对李朗的抓捕命令,也派人送出去了,最大的鱼抓了,其余的一些小杂鱼,也就不急了……况且急也没用。

“呼呼。”

李琦吹着茶杯,脑子里,开始想着接下来的安排。

恩,李朗未必能抓住,只有个冯五,证据力度太低,不过有了目标后,可以针对性地搜查,有点难办,但相比于此前,已经好了太多。

不知道齐平有了啥发现,如果是证据就好了……

“嗡。”就在这时,桌上的信纸闪烁微光,两人瞬间精神起来,随着操作,一封信徐徐飘落。

余庆只扫了一眼,便是浑身紧绷,警惕地望向屋门,喊道:

“可有异常?”

屋外,裴少卿等锦衣回复:“并无异常。”

“打起精神!”余庆命令。

“是!”

李琦茫然地凑过来,瞥了一眼,也是一下不困了,下意识抱住桌上官印,这才绷着脸:

“快问!”

余庆不等他开口,已经开始回信。

很快,随着一封写满了文字的信函飘落,房间内,两人只觉从夏日,跌入隆冬。

郑怀恩的后手……被超凡力量控制的密谍……己方行动的泄露……一环套一环的“局”……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如此触目惊心,整个事件,反转再反转,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然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当两人看到,齐平用极为严肃的口吻,说都指挥使具有极大的嫌疑,要两人相机行动时,李巡抚身子一晃,被这个消息惊得当场失态。

余庆也好不了多少。

一文一武,两名官员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神中的惊悸与震撼。

夏侯元庆?

西北军最高长官有问题?

这个消息,远比得知从二品的同知是狼更让人难以接受。

也更棘手。

“齐校尉,你可知兹事体大!”李巡抚夺过笔,写了一句。

他想求证,要一个准话。

齐平回信:

“卑职知晓,但他的确有很大嫌疑,起码,必须要提防,具体如何安排,还需要您做决定,另外,相关账册,以及郑云,目前都在瑶光楼所在的那条街角,我需要你们派人来接应。”

李琦:“……好!”

抛下笔,这位都察院御史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在进行着极为剧烈的挣扎。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已经抓了一个同知,若是再强抓夏侯元庆,是否会引起西北军大规模恐慌?

可暂时装作不知?乌鸦已死,谁知道黑手在暗中是否还有安排,此刻不行动,有可能丧失先机。

这是个两难的决定。

但他必须要有决断,这也是巡抚职责所在,吃喝嫖嫖没关系,关键时刻,敢拍板担责,就是好巡抚。

“李大人……”余庆看向他。

李琦一咬牙,用力拍了下桌子,咬牙道:“抓!”

先抓了再说。

余庆眼皮一跳,点头:“好。那齐平那边……”

李琦道:“你过去一趟,证据重要,不容有失。”

余庆却摇头:“不行,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开大的巡抚很强,可一旦没留神,随便一个军卒都能偷袭成功,这也是为何必须要有高手护卫的原因。

夏侯元庆若是有问题,抓人过程中,余庆不在,巡抚未必扛得住。

可证据那边,也很重要,而且,虽然齐平没说,但谁知道暗中有没有人盯着他?

李琦想了想,突然迈步,推开房门,将一队锦衣召集到面前,沉声道:

“有一桩紧急大事,要委派你们去做。”

是的,余庆不能动,但这些引气境的修士可以。

裴少卿与大嗓门校尉等人一怔,不知方才还笑呵呵的对方何以如此。

李琦手持官印,口含天宪:“律令:加持!”

话落,他举印朝空气一拍,空气荡开涟漪,瞬间,院内,无论锦衣还是一众禁军,腰间身份牌闪烁,朝廷术法加身。

力量、防御、速度……乃至修为,都有了大幅增强。

众锦衣愣住,心想到底是什么任务,竟如此大动干戈。

“敢问大人,要我等去哪?”裴少卿问。

李琦眸光锐利:“接应齐平!”

众人一怔。

……

待一名名锦衣破开夜风,疾速离开,巡抚扫了眼其余禁军,喝道: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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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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