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你只需要长生不老便可以了

天气越发寒冷了。

灵华君站在云中宫祠的院子里,面前是一棵已经掉光了树叶的秋木,远处巫女巫觋站在角落里远远地守着。

寒冬将至,大地上的生机也仿佛随之渐渐散去。

来京城之前,她知道自己是按照云中君的旨意敕封地神山主的,等到那个时候天下便会终结真正的乱世,九州一统天下合一,那个时候神灵居于九天,地神安于大地山河,鬼神行走于幽冥。

在她想来,真正的盛世也将随之到来。

来京城之后,她也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是她突然发现在真正的神佛的眼中,或许这天下如何根本不重要,九州一统也根本不重要。

而且她还想到,若是当有一日漫天神佛四方神主都一同归来,这神鬼妖魔横行的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那些已经获得了长生不死的神佛真的还会在意这九州人间么,在他们眼中这九州人间又是什么?

她不可得知。

但是心生寒意。

“不是这漫天神佛希望这乱世终结,只是云中君希望而已。”

“只有云中君,才能让这九州人间繁荣昌盛,人神妖鬼各自有序。”

“如同那奉请云中君的咒语一样,念起那咒语,就能够压制住四海江河游龙,让恶蛟束缚于锁链之下化为神龙。”

而且,灵华君又想到了那高高在上的月神所说的话。

“不是云中君神通广大,是他让云中君这个名字变得神通广大。”

灵华君曾经听过拈花僧说过,在那上古蛮荒未开之前,云中君便已经存在了,那个时候连文字都没有,凡人又是如何称呼云中君的。

她当时半信半疑,此刻却又突然信了。

“云中君,真的只是云中君么?”

“是否还有其他的名字?”

“曾经路过别的地方,以其他的身份,被众生凡俗所膜拜。”

“其中是不是也有我所知晓的上古仙圣。”

她曾经以为自己了解云中君,但是她又逐渐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就像是她从未知道那天上的神仙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是。”

“云中君去了哪里?”

她越发感觉迫切了。

云中君让她来京城,或许她做好这边的一切之后,云中君便会回来了。

相比于那个居住在九天明月之上,随时都有可能将九州大地上所有人打入地狱的上古神祇。

云中君虽然同样有着一副冷淡的面孔,但是他骑着麋鹿行过人间的时候,至少能够看到一丝丝人的烟火气。

“沙沙~”

这个时候有人进入了庭院,踩着落叶一路来到了无叶秋木之下。

灵华君也没有回头,依旧陷入在沉思之中。

“神巫!”

“内侍省的马馥来了。”

灵华君回过头来,看向了身后的巫女。

“他来有什么事情,可是天子那边出了状况?”

巫女:“的确是天子那边又出了情况,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他没有说,只是请您去看看。”

灵华君看了看日头:“今日便是第三天了,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之前月神告诉她,两日后便有人会入京而来。

这个时候天子还不能死,虽然天子死了或许那月神并不在意,但是对于灵华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却会造成巨大的波折。

这个时候她不希望出现任何波折,只希望一切能够按部就班下去,一直到云中君归来。

灵华君匆匆朝着外面走去,耳畔不自觉地又一次响起了那月神的声音。

“控制好皇帝,控制下武朝。”

“别让云中君失望。”

“如果你做不好,我会将所有人一起打入地狱。”

这一次,灵华君坐的是马车。

马车刚出了云中宫祠,外面便传来了铺天盖地的喧哗声。

可以看到门口可谓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有普通人前来凑热闹在门口上香的,也有投机野心之徒前来想要求见灵华君,还有些人就是单纯地想要来看看传说之中“天人”的模样的。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较特殊的人。

是过来打听消息和虚实的。

虽然宫中已经严密封锁了消息,但是关于天子重病的消息还是有着各种风言风语传了出来,群臣之中不少人都得到了消息。

“听说了么,陛下已经三日没有召见群臣了,就连丞相都见不到陛下。”

“这,莫不是……”

“天子前番病卧床榻之上,药石难医,还是得了仙药才痊愈。”

尤其是之前,宫中匆忙请灵华君入宫延命的事情还是被有心之人注意到了。

“听说了么?”

“灵华君入宫做法,向苍天借寿,但是也只是勉强稳住了。”

“天子的情形,已经到了这般危急的地步了么?”

“天子在位三十余年,如今已经是年近古稀,之前就屡次病卧床榻不起,这一次恐怕……”

所有人也都明白。

或许皇帝能不能熬得过这一劫,就在灵华君的身上。

有人希望皇帝活,当然也有人希望皇帝死。

而刚刚马馥来到了云中宫祠,虽然是乔装打扮,但是也被有心之人给注意到了。

马车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了下来。

灵华君也没有看外面,她知道很快就有人来报告情况。

果然。

前面有人探查过后,立刻有人跪在了马车的帘子外,对着里面拱手。

灵华君:“怎么了?”

巫觋:“神巫,前面的路被堵住了,有人争吵打了起来。”

这个时候,后面骑着马的马馥赶了过来,看着前面来的时候一片通途的路,此刻却是一片拥挤的情况,脸色发青到快要化为黑色。

“他们怎么敢的!”

马馥可不认为这是一场意外,这分明是想要拖延住灵华君,让这辆马车不能够按时地抵达宫中。

哪怕是一时半会,说不得天子就差这一会呢!

灵华君没有说话,马馥已经立刻让身旁的护卫去驱赶捉拿前面闹事故意造成拥堵的人,但是看到卫兵一动,那为首闹事的人早就一溜烟地跑了,似乎早有准备。

半晌之后,路终于让开了。

马馥立刻来到了马车外跪着:“灵华君,路已经清了,还请恕罪,望没有惊扰到灵华君。”

马车内传来了声音:“你觉得是谁?”

马馥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人,但是他哪里敢随便说,这可是要命的事情,尤其是这个关头。

“这……”

灵华君:“先不计较这个事情了,进宫吧!”

灵华君虽然说着不计较,但是马馥却心中凛然,因为在那前面还有个先字。

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是灵华君还是在午时之前赶到了皇城之中。

马车直接便进入了皇城之中,丝毫没有停下。

就这样一路直接到了最深处。

灵华君在众人拱卫之下,再次见到了天子。

藤蔓化为的“阵法”还在,依旧层层叠叠地环绕在龙榻之上,只允许少数几人靠近。

不过天子的情况又开始变得恶劣了起来,可以看到其脸色惨白,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唰唰!”

灵华君还能够看到那藤在慢慢地蠕动着。

但是速度却很慢,远没有之前灵巧。

涌幽藤虽然拥有一些彼岸花的特性,能够通过彼岸花神经系统维持一部分生命特征,但是毕竟不是在黄泉基地之中拥有着营养液和各种设备加持,并不能达到真正的延命不死的地步。

而更重要的是,面前这根涌幽藤它快要没电了,虽然它相比于普通的涌幽藤多装了一块电池,但是在这里它毕竟是无根之源。

不过这藤也有着另一重作用。

那传说之中的灵山十巫中的巫咸来了,治好的天子自然好。

如果治不好,这藤妖也能够顺势将这武朝天子送入幽冥之中。

榻前。

妃嫔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很多,而殿内也多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一些身穿朱紫袍服的官员。

众人看向了灵华君,一直守在榻前的妃嫔凑上前来。

妃嫔担忧地问道:“灵华君,陛下之前还能安睡,从今日清晨便突然半梦半醒,开始说起了梦话,似乎痛苦不堪,这到底是怎么了?”

灵华君指向那涌幽之藤:“它法力将要耗尽了,阵法维持不住。”

妃嫔和殿内众人听完顿时慌了:“这可怎么办?”

众人再次看向了灵华君,又要请灵华君想想办法了。

好像。

对方是什么万灵的菩萨。

只要凡人求什么,便能得什么一般。

灵华君看向众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说道。

“尔等以为是什么?”

“与行贾较价,与屠者争斤两?”

“替天子延寿,这是在向苍天借命!”

灵华君不像殿中其他人有各种隐讳,直言其也不知天子能够得活。

“最后借不借得来。”

“还是得看天意!”

“天要皇帝死,皇帝不得不死,天要皇帝活,便没有人能够让他死。”

这个时候,一位老臣上前来,躬身而拜之后问道。

“敢问灵华君,这天意在何处?”

灵华君没有理会众人殷切期盼的目光,她站在宫中只是说。

“再等一会。”

月神说是两天后,但是两天后的什么时候到来却没有明说。

两天后,十天后天按道理说也可以说是两天后,不过天规森严,那巫咸虽然是传说之中的上古神巫,但是灵华君可不觉得对方敢于违抗天界的法旨。

“再等一会?”

“等什么?”

“等谁?”

“之前灵华君说过,今日当会有神人入京为天子施法祈福禳灾。”

“神人?”

殿中众人不知所措,不知道这神人是何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众人也越来越焦急,有人便开始催促和灵华君相熟的太监马馥上前来问一下。

马馥犹豫再三,最后看了看天子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朝着前面走来。

而刚迈出两步,灵华君突然抬头看向那榻前。

那原本安静的涌幽,一下子变得活跃了起来,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灵华君:“来了。”

马馥:“谁来了?”

灵华君扭头看向了宫门之外,也终于说出了那个所谓神人的名字和身份。

“灵山十巫!”

“巫咸。”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在场之中有着不少饱读诗书之人,当然知道灵山十巫是什么,巫咸又是谁。

那可是古时的存在,传说之中的巫觋。

虽然不是神祇,但是在楚地之人眼中,那也是有着独立的传说和神话之中的存在,不是等闲的鬼神可比。

“巫咸,这不是古籍之中的上古之巫么?”

“这样的存在,如今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

那踏遍千山人未老、驾驭神龙游四海的云中君,还有那月宫之上亘古长久的月神,他们是生而神圣不知岁月的神祇。

当你仰望他们的时候,就如同仰望日月星辰,不知何来,也仿佛没有归处。

但是灵山十巫在古籍之中是有着明确记载的,至少,他们曾经都是凡人。

宫门一层层推开,众人朝着外面看去。

不仅仅好奇那传说之中的名字,更想要亲眼目睹。

凡人。

是不是真的也可以得长生。

——

东华河上。

那是一龙头鱼身的存在。

烈日之下,其穿过了行船密集的天生渡而来。

银白色的身躯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岸上天生渡的挑夫商贾、河船之上的船夫水手一个个瞠目结舌相望,然后不敢置信地揉起了眼睛。

龙首卷起大河之浪,驾驭着层层水花,抵达了华京的城墙之下。

它来得猝不及防,华京没有任何准备。

但是。

带来的轰动,却完全不输给之前神巫到来的时候。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呼喊声从东华河一直蔓延到了京城深处,不知道多少人朝着河边赶了过来,只为看那条龙头鱼身的怪物。

“江边,江边来了条龙。”街上有少年大呼小叫。

“你怕不是白日做梦。”茶摊之上有人大笑,根本不信。

“是真的。”但是看到人流不断地朝着东华河边而去,不相信地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鱼身龙首,这是鸱吻啊!”到了一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竟然是真的,而京城自然不比其他地方,立刻就有人认出来这是神兽龙种鸱吻。

“听说楚地有鸱吻现身,这莫非是从胤州来的?”有人消息灵通,知道不少消息。

“鸱吻现身京城,这是何意?”但是看着那停下来一动不动的鸱吻,众人还是有些疑惑。

而接下来,

一个人出现在了鸱吻的身上,从众人看不见的侧面缓缓地走上那鸱吻的背脊。

那人头戴着斗笠,穿着一袭粗麻白衣,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

看上去就像是蛮荒山野的樵夫山人,只是他那粗麻白衣太过干净,头上的斗笠也实在是太大太怪异了一些,不仅仅如此,那斗笠上的许多藤蔓还从上面蔓延到他身体内外。

“龙上有人!”港埠的船上,有人趴在高处大喊。

“什么人?”下面众人也立刻看了过去。

“不知道,真的是人么?”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突然现身的鸱吻和“人”,不知他为何而来。

但是,伴随着那个戴着斗笠的山人往前迈出一步,像是要跳入河中一般。

从鸱吻下方,大河突然再次掀起浪涛。

四下无风。

但是无风起浪。

并不算清的水面之下,一道道细长细长的影子浮现了出来。

它们扭曲如蛇,密密麻麻,越来越多,融合在一起之后朝着岸上冲刷而来。

“啊,什么鬼东西?”

“河里有东西,有东西想要上岸。”

“蛇,水底下全部都是蛇。”

“嘶,这是什么东西,妖怪……是妖怪啊……”

不论那是什么东西,所有人见到类似于蛇一样的东西本能会感觉到害怕,岸上众人心中一紧,顿时忍不住散开了来。

大量的“蛇”从东华河涌了出来,冲入华京之中。

而那之前鸱吻背脊上的人,也踩踏着那密密麻麻的蛇,就这样走过了宽阔的河面。

他们浩浩荡荡地滑过港埠,穿过长街。

一路上。

那些如蛇似藤一样的东西不断散开,一条条钻入了华京的地底之下消失不见。

而那戴着斗笠的人,也在万众瞩目的惊骇目光下慢悠悠地走到了皇城脚下,抬起头看向那代表着皇权的和至尊的重重楼阁殿宇。

皇城大门紧闭,守卫森严。

但是这个时候,来人做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摘下了斗笠,一甩便看见斗笠轻易的散落开来,化为了一根奇异的藤被甩上了高处。

“嗡!”

一只“大鸟”从天而降,而那人也便咻的一下被拉上高空,化为了一个黑点。

再等到他落下来的时候,已经穿过层层殿宇,到了最深处的某座宫前。

黑点不断放大,眼看着距离地面不远,大约只有几丈的时候。

其判定为安全距离,于是便松开藤蔓。

绵长的藤蔓瞬间收回,落地前已经组成了一个简易的三层镂空垫子让其蜷缩在其中,等到落地之后那“垫子”又很快散开,藤也重新化为了一顶斗笠被其抓在手中。

而这个时候,宫中的人也刚好走出来。

所看见的。

便是一道穿着白色麻衣的身影从天而降,掀起一阵烟尘。

那人于烟尘之中缓缓走出。

将一顶斗笠戴在自己的头顶。

(本章完)

第187章 神树若木和温云中君佑

于正午的烈阳之下,众人看着那从天而降的身影站起身来。

阳光之下那好似从荒野大山之中走出来的古巫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仿佛他来自于另一方天地,带着不融于这片岁月的古旧一点点走来。

而这个时候。

身后,两侧的通道有着皇城侍卫赶了过来,顺着那广场的通道而下。

在将领的一声令下,侍卫便将那人团团包围住。

“站住,你到底是何人?”

“来此作甚?”

“皇城禁地,怎可擅闯!”

“你是如何闯入宫中的?”

“说话!”

来人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朝着前面走去。

距离宫门前他还有上百米的距离,他就好像一个努力朝着阳光伸张的枝叶,奔向那吸引他的炎炎大日,什么也无法阻挡他。

在他的眼中,那些赶过来的那些侍卫仿佛和他并不处于同一片天地。

侍卫拔出腰刀,一边跑着,一边怒吼。

“站住,给我站住!”

“给我站住!”

但是来人却丝毫不停,只是往前走着,而这个时候冲到了面前的侍卫也终于忍不住了。

不论来的是谁,身为天子亲卫若是让人就这样闯进去,他万死难赎。

“给我拦住他!”

而这个时候,有人已经从宫殿上的石阶上带着人跑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喊着。

来人正是马馥,身旁跟着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寺人。

“不要动手!”

“不要动手,此乃陛下和灵华君邀来的贵客。”

“不要动手……”

不过距离这边有着近百米,声音传过来也不大清晰,而且也已经有些迟了。

只是,那些侍卫还没有来得及靠近那人,更别说阻止他了,七八人便被弹了开来。

只看见一道快捷无比的影子闪过,那侍卫连人带刀一齐飞起,重重地砸在地上。

“啪!”

“啊!”

普通的藤蔓当然没有这种力道,但是一个电力驱动,内里有着线缆,植入了神经网络和生物大脑的藤妖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是可以看到,藤妖无饥历经了刚刚的从天而降,还有一系列的重度使用,出现了一些破损的情况。

毕竟,无饥的主要功能并不是攻击,这只是附带而来的能力,其本体并不算太坚硬。

不过巫咸接下来只要找个地方蹲上几天,晒上几天太阳,破损也便会自然生长修复。

“唰!”

残影又是快速闪过。

一下子,那冲过来的侍卫便又倒下了一大片。

接下来,只要跟上来试图阻拦他的,站起来一个便被掀翻一个。

其缓慢前行,速度虽然不快,但是却如同参天巨木一般不可阻挡。

“啪!”

恍惚间。

那巫山神女峰后的木仙仿佛也出现在了这里。

“什么东西?”

“是那斗笠,斗笠上面刷出来的影子。”

“这人是妖怪,是个妖怪啊!”

“那莫不是什么法宝?”

这下,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戴着斗笠的身影了,加上那远处的呼喊声传来,所有人任由他一步步走向天子所在的位置。

而这个时候,马馥也跑了下来,他想要迎接这传说之中的古时之巫觋巫咸。

但是跑着跑着,却看到那巫咸停了下来,斗笠下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对方没有开口,但是目光似乎在说。

“停下!”

被那双目光盯着,马馥突然感觉心中有些发毛,也立刻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毕恭毕敬地行过一礼,之后问道。

“敢问!”

“可……可是上古先贤,灵山十巫之中的巫咸。”

而来人根本没有理会马馥。

看到其停了下来,他反而抬步径直地朝着马馥走去。

马馥也想要动起来,立刻看到对方又看了过来。

马馥立刻明白了,他没有猜错。

对方的确在用目光说话。

“停下!”

马馥于是便站着一动不敢动,但是心中却分外忧惧,不明来人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知道对方若是想要取他的性命,只需要一念之间。

“他莫不是要杀了我?”

“因为刚刚那侍卫动刀,而心生怒意?”

“还是说……”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马馥恐惧也越来越深,他深知面前这是一个可能活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凡人难以理喻的上古蛮荒之巫,难以用常理揣度之。

他忍不住后退,但是因为脚下一绊,直接摔倒在地,其身后的两个寺人立刻搀扶住了他。

而这个时候巫咸却蹲了下来,目光看着地面。

原来。

在石砖的夹缝之间,长着一株已经凋零的花株,顶端长着一株小巧的果实。

刚刚马馥只要向前一步,便会将其踩个稀烂。

巫咸贴向了地面,耳朵靠了过去,头顶上的斗笠的藤蔓缓缓蠕动,看上去好像是在与那地上的小花说着话。

他露出了笑容,他不和人对话,却好像能够和那花株坐而相谈。

巫咸将那花从土中取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斗笠上。

最后。

来到了石阶之上,站在了灵华君的面前。

此时此刻,今时云中君的巫,古时巫山神女的巫,终于会面了。

灵华君:“有劳了。”

但是巫咸听完了话,站着一动不动。

灵华君愣了一会,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戴上了天神相。

在没有戴上天神相的时候,她只是一介凡人。

而戴上了这神相。

她便是那天上的神君落入在山河湖中的化身。

这个时候巫咸才终于听从了号令,行礼过后朝着重重殿宇之内走去,朝向那卧榻之上的天子。

没有理会任何人,也没有一言可说。

“快快快,跟上去。”看到巫咸开始治病了,殿内顿时轰动了,寺人、宫女、群臣、妃嫔都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或者让开道路让巫咸进来。

“没想到,竟是上古的神巫巫咸从天而降,来为陛下治病。”众人看着那戴着斗笠的身影,虽然其行为举止怪异,但是众人知道其身份后却只觉得本应如此,一双双目光仿佛要从其身上探寻出更多匪夷所思的玄秘。

“云中君的威灵,当真是吾等不可想象。”马馥也回过头来,看着那巫咸的背影发出感叹,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不少云中君显露的神通,但是却发现所看见的始终都如同天之一角地之一隅。

巫咸进入殿中榻前,和灵华君只能借助天神相的力量被动地调动涌幽的力量不一样。

巫咸一挥手抓住那涌幽,那涌幽便层层叠叠地收束了起来,如同臂使。

其往地下一甩,那涌幽便破开地面钻入了地底之下。

接下来。

已然用不上它了。

这根涌幽会和其他随巫咸鸱吻一同而来潜伏入地底的涌幽一起,在地底之下扎根而下,一部分或会露出地面与地上的植物结合在一起,汲取养分进行光合作用。

化为一批能够自行维护,自行调整的活线缆。

连接这里的社庙、狻猊庙,然后等待着这里的小地狱和发电站的建立,等待和其他地域的同步连接。

“啊!”

“到地下去了。”

看到巫咸控制那藤妖涌幽,还有涌幽钻入地底之中的画面,殿内众人纷纷捂住嘴巴。

和之前远远看到了不一样,这一次他们看得格外真切,而且也不再恐慌惧怕,更多是以探究神怪之事的好奇目光。

宫女捧着盒子踮着脚看,寺人瞪大着眼睛身体左右摇晃,身穿紫袍的老臣揪着胡子。

接下来。

巫咸终于开始治病了。

月影琉璃灯下,帐幔之后。

他们看到巫咸头顶上的斗笠彻底展开化为细小的藤蔓,然后将榻上的天子给包裹住,而他们看不见的是,其中一部分更加细小的藤蔓如同针一般直接钻入了皇帝的血肉之中。

而后巫咸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根奇怪的“法器”,扎入了皇帝的手臂中,将里面的仙药注射进入其体内。

最后又在怀中摸了摸,但是在众人眼中更像是在胸口搓了搓,便直接“搓”出了一粒仙丸,塞入了天子的口中。

“嘶!”

“咦!”

“噫!”

众人每看到巫咸动一下,大殿之中便发出一阵阵声音。

有震惊的低呼,有毛骨悚然的吸气,有皱着眉头瞪着大小眼的啧啧称奇。

在一阵阵其他人匪夷所思且看不懂的手段之中,巫咸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掀开帐幔从床榻前走了出来。

一直守候在一旁的妃嫔这个时候走了过去,扑到了床边一看,便看见天子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一些,至少不再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立刻,妃嫔率领着群臣先是朝着上天一拜,之后又对着灵华君和巫咸二人行礼。

“拜谢云中君!”

“拜谢二位!”

灵华君还点了点头,而巫咸则一直朝着外面走去,从头到尾脚步都没有停下和迟疑,仿佛听不到身后在说什么一样。

其走出殿外,沿着阶梯而下,一路走到了宫殿不远处的水边。

这里有着一处水渠和湖泊,这里的水连接着城中的东华河小渠,从北门出汇入东华河的主河。

站在水面,

其取出那头上的小花,小心翼翼地种在了水边。

之后,便朝着水中走去。

“哗啦!”

随着水中涟漪一起。

似乎有神异的光从水下涌起,照耀向了那巫咸。

那戴着斗笠身着麻衣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前来送他的有着不少人,一个个都远远地站在后面望着,便亲眼看见了这样一幕,齐齐地发出了惊呼。

“啊!”

之后众人便立刻凑到了水面,站在岸上朝着水中望去,但是却什么也看不见,也找不到那个遁入水中的身影了。

“消失了?”

“就这样没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之中的五行遁术?”

这灵山十巫的巫咸。

自天上而来,自水中而遁去。

其现也,其隐也,皆充溢乎不可测之气息。

而水下。

一艘黄泉之舟穿行于水底,正在随着水流归向城外东华河中的鸱吻。

若是天子死了,这黄泉之舟便是为他准备的。

不过此刻天子活了下来,巫咸也便顺便借着这舟船离去。

而灵华君远远地看着消失的巫咸。

仿佛也看见了另外一种超越凡俗的存在。

云中君,其如同行走于大山荒野的上古蛮荒之神,有着云一般的不可捉摸的地方,又有着人世间的烟火红尘之气。

月神,如同九天云霄上的明月一般,不可接近,高高在上。

而面前这位巫咸,他眼里好像没有人,只有那山河草木。

等到了夜里。

天子也醒了过来,虽然不能说是百病全无,但是看样子也可以多活几年了。

卧榻之上,天子听身边人说完了整个过程,感叹道。

“得云中君庇佑,得国师和上古先贤施展神通法术,侥幸向苍天借得几载寿命。”

只是,当人说到那灵山十巫的巫咸的时候。

他虽然身体虚弱还未恢复,但是目光灼灼。

“这世上,莫非真有不死药乎?”

——

清晨的华京城被薄雾笼罩,宛如一层轻纱覆盖在这座繁华的都城之上。

日初升,宫城檐下斗拱映照金色光辉,街道行人稀,唯早起小贩推车而过,脚步声与车轮滚动声于石板路上作清脆回响。

鸿胪寺官署前。

贾桂身着青绿色的官袍,腰佩象牙巧饰的革带,悬挂一块牙牌,精神抖擞地站在官署的台阶上。

他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大踏步地朝着里面迈去。

若是四下无人,他定然要仰天大笑一番。

说上一句。

“我贾桂!”

“又回来了。”

之前到京城了,那不叫回来了。

这穿上了四品的官袍,堂堂正正地站在官署之前,才叫做回来了。

官署大堂内早已布置得井然有序,长桌上摆放着书册、文房四宝,以及各种各地的文书案卷,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职贡图》。

几位属吏和侍从恭敬地站在一旁,他们个个衣着整洁,神情肃穆。

天还未曾亮的时候,他们便已经低眉顺眼地在这里等候着贾桂到来。

看到贾桂迈过门槛。

其中一位属官立刻上前几步,介绍了一下自己和身边其他几位属官的身份。

之后,又将贾桂引到了案前,恭敬地说道。

“启禀贾寺卿!”

“一切文书和前任交接事宜均已准备妥当,所有交接文案卷宗皆已在此,还请寺卿查阅。”

贾桂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长桌后面坐下。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大堂,最后落在桌上的一卷卷书上。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缓缓展开,装模作样地细细阅读起来。

去年。

他还是被贬到西河县当一个县令,如今他不仅重新回到了京城,而且一跃成为了鸿胪寺的少卿。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当上这大鸿胪寺的少卿。

而他在这个位置上,又需要做些什么。

贾桂放下了文卷,站起来。

他先是对着皇城的北方拱了拱手,又对着云中宫祠的东北方拱了拱手。

“陛下有旨!”

一开口,便看到其他几位属官跪在了地上。

“命我协助国师灵华君重订神灵谱系,理清四方地神八方山主的位格。”

“其他事暂且先放一放,速速去将各州郡县神灵名册拿来。”

“看看是否有邪鬼淫祀混入其中,又有哪些正神被遗漏的,这些都得细细清点出来,不得有误。”

几位属官立刻点头称是,门口的小吏跑着前进,去书库翻起了那如小山般的文卷图册。

贾桂下达了身为鸿胪寺少卿的第一个官令,让署内之人忙得团团转之后,又立刻对一旁的属官说道。

“还有,去将云真道的陆阴阳、金鳌、丹鹤三位真人请来,关于地神山主之事还得请他们三位来答疑解惑。”

至于拈花僧,本来国师是有些事情要安排他去做的。

不过当时天子病重一打岔,给忘记了。

“是!”

立刻有人离开鸿胪寺,骑着马开始去寻人。

贾桂坐在桌案之上,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匾额。

“司天署。”

在之前,这鸿胪寺的司天署不过是一个闲杂之地,管理的主要都是释道僧侣道士的籍册及相关事务。

至于什么祭祀天地、朝贡之类的事情,就和司天署就无关了,不论怎么样也称不上重要。

但是从他这里开始,或许就完全不一样了。

另一边。

国师府。

这是灵华君成为国师之后所拥有的府邸,就在云中宫祠旁,也代表着灵华君真正成为了国师,内里还有着道官僧官协助着处理事务。

云中宫祠,更准确地来说是属于云中君的祠庙,而不是灵华君的住处。

只是这国师府看起来,又更像是一个官署。

灵华君站在国师府的大堂之中,一旁的墙壁之上已经挂上了一幅空白的巨大长卷,上面只有顶部有着五个大字。

“山河社稷图!”

上一次祭神没有见到云中君,反而见到了九天明月上的月神之后。

她感觉这敕封地神山主的事情变得更加迫切了。

灵华君看着这空白的山河社稷图,仿佛能够看到上面起伏的山川,纵横的江河。

她从左走到右,似乎在寻找什么。

脑海之中又浮现出了那个问题。

“云中君去了哪里?”

“天上?”

“地下?”

“亦或者九州之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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