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非我族类

七月中旬,秋老虎来势汹汹,连北地郡也有几分炎热。

休沐在家的午后,怀胎四月的叶氏在榻上小憩,自从有孕后,她就变得十分渴睡。

黑夫则坐在一旁, 一边手持蒲扇为妻子扇凉,一边捧着卷书,津津有味地读着。

读书,这是黑夫两年来的新爱好,过去他身份卑微,忙碌于鞍马, 没有时间, 到关中为官后,才有了条件。

这就是和学霸做朋友的好处了, 想看什么,知会张苍一声,这位图书管理员就会让刀笔吏将古旧简牍上的文字摘抄在纸张上,给黑夫送来。

据黑夫所知,张苍这半年里,一直在忙活将石室的六国书籍抄录到纸张上。自从麻纸、皮纸发明后,不仅官府文书往来便捷,知识也变得更容易传播。

过去“学富五车”的知识量,如今一箱纸书就能装下。

黑夫暗想,若是自己赶在焚书前,再让工匠鼓捣出雕版印刷术,交给张苍,哪怕再大的火,恐怕也烧不尽天下私人藏书了吧……

此事为时尚早, 他看了一眼睡相恬静的妻子, 她双眼闭拢, 显得睫毛很长,便笑了笑,又继续看手中的《春秋左氏传》,轻轻念出了上面的一句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黑夫虽然不喜欢儒生博士,对诗书却没有偏见,甚至还尝试着效仿关公,读一读《春秋》,但孔夫子的书,实在是既简单又晦涩,他也对那些微言大义没兴趣。

还是张苍告诉他,读春秋,不可不看三传,按照黑夫的喜好,张苍又把故事性、史实性最强的《左传》推荐给了黑夫。

黑夫看过之后,顿觉受益匪浅。

就比如说,这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后世常被用于某些场合针对某些事,但它最初,却是鲁国人说楚国人的……

原来,整件事的脉络是,春秋晋楚争霸,鲁国处于两霸主夹缝中,鲁成公去朝见晋景公,遭到了无礼对待,气不过,打算投靠楚国,他的臣子季文子便劝诫:“不是同一族类之人,势必不能同心,楚国虽大,不是姬姓同族,不可靠。”

这个族,意义很狭隘,实乃异姓之氏族,并非民族之族。早些时候,夏、商、周亦非同族,甚至连鲁国内部,来自西方的国人老爷和本地的东夷野人,也是泾渭分明的两族。

从氏族到民族,中国经历了好几千年,到春秋时,国野渐渐消弭,才有了“诸夏”这一汉人的前身。

不过,黑夫从这《左传》里看到的一些事例,却着实说明,当时中原“诸夏”,分明把楚国排斥在外,楚人,也常以蛮夷自居。

比方说,楚国好几个君主,就常大大方方地说“我蛮夷也”,而后人在追溯齐桓公霸业时,则说“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卒荆,以此为王者之事也。”

这与血缘无关,而是一种地域和政治上的观点,楚虽为颛顼、祝融之后,但长期僻处南方,饭稻羹鱼,受到中原姬、姜、子姓诸侯歧视实属寻常。就连正儿八经的姬姓后代,鲁国妥妥的同族吴王,也因为生活方式上越化,废弃礼乐,改说夷语,亦被中原骂做蛮夷禽兽,剃着一头短发,满身龙蛇纹身,更像后世泰国人形象的吴王夫差也不在乎,自称“我文身,不足责礼”。

甚至连秦国,也因为常期跟楚联盟,数次被晋国“开除”出诸夏,不与盟会呢。当然,倒不是秦真的非诸夏了,这性质,就跟现在某个超级大国单方面指定的”流氓国家“差不多……

随着时间进入战国,随着交流进一步频繁,诸夏的圈子开始扩大,不再是狭隘的姬姜诸侯,而扩散到了整个九州。

七雄之间虽有差异,但数百年往来下来,已满足“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共同心理素质”这同一个民族的要素,“冠带七国”成了普遍的称呼,以区分于生活、语言大异的戎狄。

谁若再像地域黑孟子那样老调重弹,说楚是蛮夷,楚人可要扔出大量美轮美奂的漆器帛画、屈原辞赋、楚简儒经来打他脸了……

不过这时候,又因为秦国强盛,屡屡侵暴六国,使得六国对秦充满敌意,仍将秦人视为“与戎狄同俗”的他者。

秦扮演的,恰恰的春秋时楚吴的角色。

如今秦虽一统海内,但不得不承认,“秦民”与“诸侯之人”的界限仍在,大多数六国遗民,知道自己是赵人、楚人,却不知道大伙同是诸夏之人,更不会把来本地上任、戍守的秦吏看做自己人。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秦始皇已经下意识地在做一些事情,车同轨、书同文字,合并天下山川祭祀,但要将分裂的七国融合成一国,将七国民众糅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民族”,可不是一两代人能做到的。

“除了硬性的行政规定,还需要一些潜移默化的东西。”黑夫合上书,暗暗想道。

读完半本左传后,黑夫觉得,促使“诸夏”形成的要素,便是南夷与北狄交的逼迫,农耕定居者不得不联合起来。

而历史上,使得“汉人”真正形成,恐怕也与汉晋时期,中夏同匈奴、五胡频繁的战争有关。

只有那样,才能明白“他们”和“我们”的界限,才能视身边的冠带之民为族类。

但那种方式太过被动,可否能主动联合呢?

黑夫前些天提出的“靖边祠”,或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在黑夫的设计中,“靖边祠”是官府开设的公祠,祭祀千百年来,为抵御戎狄侵辱,开疆拓土做出突出贡献的诸夏人杰!

不拘泥于国别,不祭君主,不按内战功勋,只看他们御辱、开边的贡献……

他还拟定了一些名单,供秦始皇选择。

第一个名额,就是管仲!

为何?

最早扛起“尊王攘夷”大旗的是管仲。

联合诸夏,成功顶住“南夷与北戎交侵”浪潮的是管仲。

孔子曾言:“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对其评价极高,又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这意思很明显,不管谁在位,是小白还是小黑,只要他能重用管仲,就能创下齐桓公的霸业!

桓公常有,而管仲独此一人。

之后按照年代,便轮到了由余。由余本是晋人,流亡到戎地,后来又归顺了秦穆公,为之出谋划策。他帮助穆公攻伐西戎,并国十二,开地千里,称霸西戎,虽然在历史上不太知名,但对秦而言很重要。

另一个跟秦有关的人选,便是司马错,司马错力排张仪之议,提出先并巴蜀的策略,并亲自领兵,灭蜀亡巴,将这两个“戎翟之长”并入秦国。

此外,还有燕之秦开、赵之李牧,分别大败东胡、匈奴,开地千里,其事迹不必赘述。

黑夫心目中的名单,暂时就这五人,在精而不在多,若是随便一点功绩都能入祠,那这靖边祠就太不值钱了。

而设在各地靖边祠,其主次又不同,比如关中的靖边祠,以祭祀由余为主,其余陪祀;齐地的,以祭祀管仲为主;巴蜀的,司马错为主;代北、辽东,又以李牧秦开为主。

对靖边祠,郡县官府要四时祭祀,通过五人的功绩故事,向当地黔首大肆宣扬“华夏”“诸夏”的概念。

黑夫还打算,忠士墓园和靖边祠,将合在一起,成为大秦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一个仅限秦国旧有郡县,提升秦民对当兵的自豪感,一个扩散到全天下,宣扬“冠带之民同为一族”的观念。学室里的弟子,也要在清明节……额这年代好像没有清明节,那就改成寒食节时,让老师组织同学们去献花祭扫,民族意识要从娃娃抓起……

很有既视感的画面,黑夫将其戏称为“统一战线”。

就在昨日,秦始皇的回复也到了,两个字:“大善!”顺便赐了黑夫许多金帛。

黑夫心里一颗石头落地,暗道:“统一战线、军功爵制度、法律建设,这三大法宝若能坚持下去,未来真是难以预期。”

他陷入想象,手里的蒲扇一用力,倒是把妻子给弄醒了。

叶子衿其实已经醒一会了,看着黑夫在那手舞足蹈,忍俊不禁,她知道,丈夫想事情入神后,便会激动莫名。

但随即,叶氏又皱起眉来。

“良人乃肉食者,为国远谋,而妾是女子,眼光没那么长远,盯着的,只是尺寸之内的东西。”

她对黑夫说起了一件事,自从黑夫给秦始皇的回复送出后,她便一直隐隐担忧的事情。

“良人建言得陛下赞赏,这是好事,但百虑必有一失,妾近日思索良久,觉得靖边祠之事,还是有一处不妥。”

“何处不妥?”

黑夫奇怪,既得了皇帝赞赏,又没得罪李斯、蒙恬,某人的小伎俩也没得逞,不是很完美么?

叶子衿却道:“自良人娶妾,屡屡建言国策,得到陛下赏识,并成为封疆大吏之后,李廷尉,恐怕再也没法将良人视为他父子提携的下吏了罢?”

的确,黑夫现在,已不能算“李斯党”,而算“叶腾党”了,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合作者和竞争者,只是细微的差别……

叶子衿觉得,若换位思考,她是李斯的话,对黑夫如此炫目的表现,也会生出“后生可畏”之感,尤其是近来黑夫独占鳌头的情况下。

她压低了声音,善意地提醒道:“廷尉连同门韩非都能杀,他从来就不是一位心胸宽广的人啊!”

……

PS:对了,应该会有不少“左传是伪书“的留言。其实吧,说这话的,九成九是没读过左传的,书中海量春秋特有的生活、习俗细节实在是难以伪造,我就不老调重弹了,浙大战国楚简了解一下即可。

(本章完)

第408章 自古以来

七月中旬,代郡首府城北,一座正在拔地动工的祠庙前,当地郡守、郡尉等召集本地官民,大声宣读着秦始皇的诏书。

“夫振刷靡夷,扫迅风尘, 尊天子而攘戎狄,执朱旗而平戎庭者,贤能之略也。气有前往,义无反顾,异域赴而如归,三族坑而不悔者, 国士之勇也。”

“自平王东迁,南夷与北狄交, 中国不绝若线,能尊王攘夷、御戎狄交侵、为诸夏开疆拓土者,功莫大于五人:曰管夷吾,曰由余,曰司马错,曰秦开,曰李牧。”

“微管仲,则中夏之人恐被发左袵;微由于,则无穆公大霸西戎,开地千里;微司马错,则巴蜀仍为氐羌之域,开明氏仍行桀纣之暴;微秦开,东胡仍纵马燕山,辽东仍为胡膻之臭;微李牧,匈奴仍凌暴代北, 杀略人民!”

“五子虽为人臣, 其为华夏靖边之功, 遗泽后世,朕壮其志, 特令边郡设‘靖边祠’以祭之。太原、雁门、代郡、云中四地祠庙主祭李牧,其余四子陪祀。四时祭扫,使其得以血食,亦使之见今边境安宁,不复先时丧乱也……”

关中话念完,土人出身的官吏又用代北方言,大声重复了一遍。

听罢,代郡民众顿时愣愣出身,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搞错吧,前些日子,代北郡县的秦吏,还捣毁了许多个李牧祠,将案发地的里正、伍老罚款二甲呢!如今却怎么忽然转了性,秦始皇竟然设立公祠,祭祀李牧了?

多数代人只知李牧,秦开略有耳闻,其余三人,便不得而知了,但听其事迹,都是有靖边开拓之功?

不过,管仲是齐人,由余算秦国大夫,司马错是秦将,秦开是燕将,李牧是赵将,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五个人,却因为“靖边”之功,被放到一起祭拜,这倒是新鲜。

在欣喜之余,诏书中反复提到的“中夏”“诸夏”“华夏”这些词,也给黔首们留下了些许印象。

在代北赵人心中,秦与赵,绝不是一路人,但若对面有一个东胡人,或者匈奴人,相比之下,秦人虽然贪鄙凶恶,却好歹也扎髻,穿深衣,吃五谷,可以交谈商量。而胡人,则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还同代北赵人世代有杀戮劫掠之仇!

所以诏书中将秦、赵、齐、燕都算作一类人,一致针对戎狄,他们也没什么异议。

管你怎么算!只要能让代北人堂堂正正祭拜救他们,或者他们父辈于水火的李牧将军,那就行!

“等祠庙建好后,吾等当真能来此祭拜李牧将军么?”有人仍不信,大着胆子问道。

官吏板着脸道:“祠内会有典礼,祠外亦可遥拜祭祀,但不能在民间擅立奇祠!违者依然重罚!”

对这种处置,代人还是很满意的,都十分期待秋后祭典。

人群之中,一个手持斧斤,身穿褐衣的年轻樵夫心里,却百感交集。

“大父啊大父,你一生忠于赵国,到头来,却遭了王翦老儿的奸计,被赵迁、郭开这对昏君奸臣逼死。不念你二十载奔波,也不念你内战强秦,外御匈奴的功劳。不曾想,到头来,竟是你一生为敌的秦帝,为你设立祠庙……”

此人名为李左车,乃是李牧幼孙,诏书中“三族坑而不悔者”说的就是他们家。

十年前李牧被杀后,其三族皆被郭开株连,唯独李左车藏身在代郡,幸免于难。

次年,邯郸被攻破,赵亡,公子嘉逃到代郡,为了拉拢代北赵军,特为李牧平反,代北到处都有的李牧祠,便是那时候建的。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没过几年,代也亡了。

当时李左车尚未成年,便在李牧旧部帮助下,隐姓埋名,藏于莽莽代地,如今他自称李左,靠砍柴为生。

但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寻常的樵夫,一手斧斤挥舞起来,颇有杀伐之气,竟是有一身武艺。而他在闲暇之余,也会拿出大父遗留的兵法韬略,暗中学习,数年下来,已小有心得,可惜生不逢时,身份所限,没有实践的机会……

李左车感叹完毕后,却没有领秦始皇的这份情,大父的遭遇,让他既对秦没有好感,但也没兴趣为赵复国,默然离去。

直到数月之后,通过在秦国官府为吏的李牧旧部幕僚,李左车才得知事情原委,原来倡议建靖边祠,让李牧入祠者,乃是北地郡尉,黑夫……

“黑夫……”

李左车点了点头,牢牢记住了这个人名。

“看来,贪鄙残暴的秦吏中,竟也有个记得大父功绩的好官!”

……

二十八年七月下旬,留下雁门、代郡设立靖边祠的旨意后,秦始皇继续着他的北巡之旅,出善无,抵达了云中郡……

才踏入云中地界,军容整齐的云中骑兵便呼啸而至,护翼在秦始皇车队两侧,他们多来自关中,是当年随蒙恬灭代伐齐的老卒,个个挺直了腰板,接受皇帝的检阅。

过武州塞后,秦始皇面前景色大异。

若说雁门、代郡还是农牧混杂的区域,农田里闾时常可见的话,那么云中郡,就全然是一片草原景象了……

这片土地,便是后世呼和浩特一带,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宽广空旷的平原在车队下方延展开来,平坦辽阔直至极目尽头,像一片汪洋。丘陵山峦不再,连树林、里闾和道路也没了踪影,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风起云涌,黄绿相间的草叶摆动一如波浪,整个世界变成了青铜色。

一只猎鹰高高在上,盘旋于深蓝天际,而在它下方,是成群结队的牛羊,在咀嚼着入冬前的牧草,努力让自己多长些膘……

在草原上行驶了两百里,一行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城池,它如同点缀在绿色草原上的一颗白宝石,碧蓝色的玉带河流环绕,美丽不可方物。

这座城,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云中……

见秦始皇目视云中,蒙恬便向他禀报起此城的由来。

“据说赵主父时,收服楼烦、林胡后,西进至草原,略胡地,打算在大河西岸筑城,刚筑起部分城墙便崩塌了,恐此地不吉,于是改在河东面另选新址。”

“当地人传说,赵主父纵马至此,白天见有一群鹄雁(天鹅)在云中飞翔,来回盘旋,鸟群之下似有光。赵主父见此,以为吉祥之兆,遂于此筑城。以鹄雁引,而云中筑,故名为云中!”

秦始皇是崇尚神秘主义的,对此深信不疑,再观察云中的地理位置,地势乎坦,水草丰美,宜农宜牧,是训练骑兵和放牧战马的好地方。

“这片草原,靠了云中城,中夏之人才能牢牢占住罢?疆至河套,云中城生,赵主父的确是不拘泥常俗之人,才能打下这片功业,可笑竟然饿死于沙丘。”

秦始皇不知道历史上自己也跟沙丘这地方有脱不开的干系,只觉得赵武灵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身为帝王者,权柄这东西,犹如洪水猛兽,可以叫骨肉变成仇寇,怎么能下放给他人呢?

若有机会,他是会在皇帝位置上一坐万年的,绝不会玩什么退位让子!

这也是秦始皇至今未立太子的原因之一。

进入云中城行宫后,秦始皇没有忙着休憩,而让蒙恬找来云中地图,问他道:“赵主父在胡地所建的城池可不止云中,我听闻,赵长城东起于代,经云中、九原,西北折入阴山,至高阙为塞。九原、高阙那边情形如何?”

九原位于后世包头,高阙更是远到河套之北,阴山山口了,这片土地,此时被称之为“北假”,与河南地相对。

蒙恬如实回答:“禀陛下,赵主父时赵疆域极盛,但长平之后,高阙、九原、云中陆续失于匈奴之手。二十多年前,李牧大败匈奴后,收复云中、九原。至我军占领太原、云中时,乘着秦赵交兵,九原再度没于匈奴。匈奴单于头曼毁九原城,以其砖瓦,在北边阴山脚下,新筑了一座城邑,称之为头曼城,那便是匈奴的单于王庭……”

“哼,跳梁蠢贼!”秦始皇冷哼一声:

“如此说来,如今秦之北疆,尚不如赵主父时?”

“唯。”

秦始皇皱起了眉,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他认为,秦扫六国,也理当继承六国疆土,比如燕之辽东,楚之豫章、苍梧,自己都派人打下来了,这也是他不答应燕、代请为藩篱诸侯的原因。

作为一个收藏癖,在秦始皇心里,他的帝国疆土尚不算完整,还缺好几块拼图。

九原、河套,这片被称之为“北假”的地区,就是其中至关重要一块!

他顿时怏怏不乐,让蒙恬陪同,登上云中城,眺望头曼城方向,看着若隐若现的阴山,任凭草原上的风吹动自己的须发,良久后才道:

“朕听说,北假与河南地,古时被称之为朔方,廷尉,那首诗是怎么说的?”

李斯立刻应命:“诗名《出车》,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qízhào)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xiǎnyǔn)于襄!”

这诗说的是周宣王初年,命大臣南仲讨伐玁狁获得胜利的颂歌,里面的朔方,世人只知道在周的北面,不过战国以来,因为世人认为“玁狁”就是匈奴的先世,所以朔方便是北假、河南地。

李斯吟诵完毕后,秦始皇意气风发地说道:

“朔方乃周时之土,自古以来便被中夏开辟,赵主父能复其半,以北假建九原城、高阙塞,朕岂会逊色与他,必复其全境!”

“蒙恬!”

“臣在!”蒙恬一个激灵,登时下拜。

秦始皇手一挥,指着远方阴山方向道:

“明岁直道修好后,朕要大出兵,击破匈奴,夺北假、河南地,再推平头曼城,用头曼城的砖瓦,寻一处最好的位置,建立一座新城,就叫朔方!”

“若能立此殊功,蒙恬,你,便是大秦的南仲!或许百年之后,你亦能入靖边祠陪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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