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3章 入局

“要失控了!”

就在神亦和胎元母棺杀上高空时,十字街角暴雨中,也发生了异变。

天人五衰像是再也不堪精神重负,在剧烈的抽搐止停后,衣袍下略显干瘦的身材忽然一臌。

嘭!

浓郁的灰色雾气便炸开,往街道的各个方向不住蔓延,暴雨都压不住。

“滴滴滴……”

刘桂芬脑海里响起了警报。

纵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也知晓这是压制不住的衰败之力,沾都不能沾上一点。

“退!”

拉着巫四娘,立即后退。

泪汐儿则隔得有些远了,还在对面天人五衰的身后,有点难救。

刘桂芬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善人。

力所能及的他定然救,这个时候还冲进战场的话,太不理智了。

说不得,还会被缠尸人北槐给盯上。

“泪姑娘,快跑!”

他最多也只能这般提醒,心道自求多福了。

可余光一瞥,自己不是善人,后方矮石下那位被道祖传承认出身份来的姜呐衣,居然善心大发出手了。

“空间转移!”

不仅出手,他脚下还旋展出了空间奥义阵图。

看那起手式,以及目光锁定的位置,好像是泪汐儿?

空间属性?

姜氏,不大都是云属性吗?

刘桂芬愣住了,这片大陆上修空间属性还有成的,屈指算下来,也就受爷、时祖、叶圣、仲老四位吧?

各皆人中翘楚,他们的成功,刘桂芬可以接受。

这姜呐衣,怎么一回事?

他不是北域普玄姜氏的余孤,只会靠舔道璇玑上位,本质是妥妥的废材一个吗?

可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

姜呐衣出手的同时,自己手上抓着的巫四娘,也动了:

“断空法!”

手中拄着的拐杖一扬。

星光一扫过去,姜呐衣和泪汐儿中间的空间,便被切开。

连带着空间道则、空间元素,都是如此。

被转移一半的泪汐儿,轰然掉进了空间碎流之中,所幸神魔瞳双重祖源之力护体,分毫不伤。

刘桂芬这才注意到了一个恐怖的细节。

缠尸人北槐的“伤心之力”下,天人五衰和泪汐儿,都是抵抗不住的。

他们的神智,被打断到连出手反击都难,只会哭哭哭。

很正常的表现!

北槐乃圣帝,圣帝之下,任何炼灵师都该是这种表现。

可问题是,后方观战的废物三人组,竟好像全都可以抵抗北槐的伤心之力!

“我是用贡献点兑换,才有道祖传承帮我抗住北槐的影响的……”

“他们,怎么做到的?”

巫四娘只会灵阵之道,分明不可能挡得住,除非她不是人,没有半点伤心情绪,之前都是装的——这太好笑!

姜呐衣更是废物一坨,比不上他兄长姜布衣零星半点,除非他体内寄生了位大佬,大佬还在替他哭——这太过荒谬!

可现实就是他们都挡得住……

分明泪汐儿、天人五衰才是强中手,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们仨废狗更强?

“你……”

刘桂芬边撤,边低下头。

话刚出口,巫四娘手上动作不断,同时解释:

“泪家惨案,姜氏乃五大先锋之一,不可让神魔瞳落姜呐衣手上。

“神亦对我们有恩,泪姑娘是他看重的人,不可袖手旁观,更怕秋后算账。”

有道理!

从道德和道理两方面,泪汐儿都得靠自己来救,刘桂芬一下就被说动了。

“那我也……”

刚想出手襄助,脑袋一晕。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方才摔疼了,摔乱了记忆吧?

刘桂芬忘记了出手的想法,感觉思路被人重新整理过了一遍,回到了之前那个自保的思路上

“但我还是觉得,得先跑!”

说完拉着巫四娘狂撤,在衰败之力的蔓延下选择先行跑毒。

废物……巫四娘是真没想到刘桂芬这么没种,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助她。

她也不理解为什么区区姜呐衣,突然掌握了空间之力,可事态容不得她多想了。

一切,正往有利的方向发展。

“挪移术!”

随手扔出一块玉佩。

同样的星光一绽,空间碎流中在伤心之力下浑浑噩噩的泪汐儿,便被转移到了手上。

“天机术……”

看到这一幕,姜呐衣也愣住了。

他想捞泪汐儿,这当然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体内魔祖神谕发出了指示。

想来,和神魔瞳脱不了干系。

对面那老巫婆却连番出手阻止,太气人了,难不成她也是魔祖的行道使?

但看着分明不像啊!

两次出手,老巫婆虽以灵阵之道搪塞。

可吞下“人丸”后,虽然徐小受的力量总是姗姗来迟,让人痛苦,对于基础认知,姜呐衣却拔高了不少。

“那就是天机术吧?”

南域近些年兴起了一个天机神教,这个在家族覆灭走投无路的时候,姜呐衣还真有去南域认真了解过。

天机神教,远古圣祖、魔祖时代,就被确证存在过了,还有各种历史遗物左证。

教中只尊一位“道祖”,奇葩得很,分明不在十祖之列,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但他们信仰的虔诚,也有理有据。

譬如,天机之道包含星辰之道,施术时的星光便是代表。

更有例子,术祖之道借鉴了道祖之道,同样术法出时,也有星光伴生。

只是术祖修得不完美,邪化后连这点代表“正”的能量都被祟阴抹除,彻底沦落为“邪”。

听上去,这像是个会洗人记忆的邪魔教派,至少“道祖”什么的,姜呐衣此前从没听说过。

他连番求证,发现不止天机神教中的天机术士这般认为,到了后面随便抓一个南域路人,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有道祖啊,你傻了不成?

所以在南域的历史上,十祖原来一直都有十一个吗?

南域罪土,尽是歪理邪说,诚不我欺!

姜呐衣被这等诡异吓得不轻,后续很快离开南域,避免被影响,躲到时境裂缝中去。

而也正是因为有过这一番“实地求证”,姜呐衣知晓天机神教在当今炼灵时代,其实只是吹嘘得厉害。

教中目前是没有什么大人物的,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南宫有术也都只是吹出来的,没什么真事迹。

真正天机术强的,还是得看昔日道殿主。

哦,还有道部。

哦,应该还有个乾始道氏。

“这两位,道氏的人?”

怎么看怎么不像,姜呐衣思绪至此,却再次得到了魔祖神谕的指示。

他立马一动,不再执着泪汐儿,将人放给了那个老巫婆后,抽身掠向二人所在位置:

“两位!”

“衰败之力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二位卧龙凤雏,都是人中豪杰,修得一手天机术,可否助我一臂之力,缔造大阵,将衰败之力拦截在十字街角中?”

话至此,姜呐衣一愣。

魔祖神谕指示,怎会如此好心,难不成暗含玄机,只是自己没读出来?

“这自然……”

刘桂芬本心不坏,与战他不可能与,毕竟有生命危险。

但在外边缔造大阵,这点他还是能做到的,刚想点头,却见巫四娘眉头一皱:

“不行。”

“为何不行?”姜呐衣望过去。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缔下大阵,衰败之力才能遏制,伤心之力才不会蔓延,泪姑娘也才能清醒过来,阁下作为泪姑娘的朋友,有这能力却不行动,莫不是惦记上了这对神魔瞳?”姜呐衣依照神谕指示,死死盯着老巫婆。

刘桂芬一愣,也看向了巫四娘手上的泪汐儿,刚想说话,巫四娘却扬声一喝:

“姜!呐!衣!”

这一声吼得居高临下,仿佛在喝一个目无尊卑的下人,像教训一条上桌吃饭的狗。

不止刘桂芬听愣了,心道你俩认识?

姜呐衣也听迷糊了,心说不是老巫婆你谁啊,敢这样和我魔祖行道使说话,信不信拔了你舌头?

“连番相阻,难道阁下乃是魔祖行道使,趁泪姑娘行动不便,要夺舍至生魔体?”姜呐衣遵照神谕指示的这话一出,感觉前言不搭后语,自己才是魔祖行道使吧?

哪曾想,老巫婆闻声眼皮一颤,像是有些害怕被这么大的罪名扣在身上,连忙放开了手上泪汐儿:

“胡言乱语!”

她反应也是极快,立刻倒打一耙:“姜氏黄鼠狼给泪家余孤拜年,才是没安好心吧?”言罢用余光瞥了眼刘桂芬,似乎是在提防此人。

姜呐衣无所谓的一耸肩。

昔日他就分不上泪家瞳,因为天赋不够。

今日他也不惦记神魔瞳,还是天赋不够。

身正不怕影子斜,在这一点上,因为资质太废,契合不了泪家瞳,姜呐衣反而无所畏惧:

“那就观我布阵,证明二位立场吧!”

“也不需要二位出手了,不捣乱即可,否则神亦打回来,看到我们隔岸观火,一人一棍,希望你们还有命狡辩。”

这倒是大实话!

神亦,也不像是会给人机会狡辩的性格!

不管如何,姜呐衣表现到这个地步,刘桂芬不能落下,他还是倾向于救泪姑娘的,于是点头同意:

“可。”

巫四娘虽不知道这姓姜的废物在发什么疯,神亦二字,确实吓人,不敢再阻止了:

“你想怎么做?”

姜呐衣歪嘴一笑,立于死浮屠之城中,回身望向十字街角:“看好了!”

他竟突然有如请神附体,气势莫名变得神秘强大,十指凭空点去,手中灵线飞舞,在虚空便轻易纺织起了道则来。

“这……”

巫四娘顿时目露震撼之色。

这一手可给她秀住了,废物姜呐衣,居然掌握了天机术,使得还如此高明?

“纺织天道?”

刘桂芬两颗眼珠子差点跳出来。

难不成北域普玄姜氏还有高人,姜呐衣竟藏得如此之深,单论天机术造诣,比他几百万贡献点兑换的水平还要高!

“刷刷刷……”

大阵布置得很快,不到小半刻钟的功夫,烟云笼罩,遮蔽住了内里所有动静。

从外往里头看去,死浮屠之城好似成了空城,里面既无人,也不引人注意了。

“这是何阵?”

刘桂芬想用贡献点兑换出本质来。

但他库存真不多了,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看向一旁巫四娘。

巫四娘满脸写着震撼,惊喃出声:“玄云无机大阵?”

“什么阵?”

“圣宫大阵……”

这倒是让刘桂芬吃了一惊。

圣宫大阵,那不就是四陵山上,圣宫的护宫大阵吗?

虽没亲眼见光,传闻总归是听说过一些的,此阵浑然天成,伴四陵山而生,存在本身就有着圣帝境的强度。

后经圣宫法汇一脉不断改良,终于可以人为操纵,比之昔日圣神殿堂桂折圣山上的护山大阵,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为先天,一为后天。

虽然后者乃道殿主得意之作,可道殿主再强,又怎比天地自成的大阵?

而这阵,如今竟给区区姜呐衣,复刻出来了?

“阁下竟有这般实力?”刘桂芬当真小瞧了人,对姜呐衣刮目相看。

巫四娘见泪汐儿有苏醒迹象,心生烦躁,加上这阵她居然没完全看懂,更是不爽:“只是可惜了,和圣宫大阵还是有些许不同的,想来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呵呵。”姜呐衣不置可否,当然他也给不了多少评价,一切都是按照神谕和人丸的指示、力量布阵,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也不知道这阵强在哪里。

“阁下为何选择了圣宫大阵?”刘桂芬好奇。

姜呐衣作为布阵者,这会儿也见不着里头北槐和天人五衰的动静了。

该是此阵一出,魔祖可以在里头,对二人更好的动手吧?

他随口应道:“藏得住秘密。”

“天人前辈……”

旁侧,泪汐儿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实际上她神智一直清醒,只是身处死浮屠之城,似受魔祖残余血煞之力影响,无法完全掌控身体。

北槐出现,伤心之力介入,更是雪上加霜,一直到出了十字街角,情况才有所好转。

心知肚明,但局势波诡云谲,她自然是选择表现出不知方才发生过什么。

身边三人,各皆有些诡异!

北域普玄姜氏的那张脸,她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也能辨得出身份来。

而恐怖的是,三人都掌握了天机术,并且造诣都不低。

这顿时让泪汐儿觉得,孤立无援。

按照最坏情况打算,她甚至已将这三人都当成了道穹苍,就在自己面前自导自演一场戏,想夺道天人五衰或者北槐。

如此情况下,难得糊涂最好。

既不可节外生枝,泪汐儿一醒,连对姜氏的仇恨都压了下去,第一眼看向的是大阵之内的天人五衰。

“浩然正气!”

“他有浩然正气!”

脑海里已经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从木子汐时期的记忆看,这种太虚之力,只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过。

且不说那位与徐小受的交情,单单天人五衰从虚空岛罪一殿一路以来,跟她师兄妹俩的情谊看。

见死不救?

真做不到!

“要赶上,一定要赶上……”

泪汐儿一脚踩裂了地板,便要掠空而起。

同时神魔瞳力量祭出,目中黑白之气氤氲,却是震撼发现,窥不破大阵。

第一次,世间存在有神魔瞳窥不破之物。

第一次,神性之力、魔性之力两大祖源之力叠加,被一区区大阵挡住了。

就仿佛祖神来了,都看不见大阵里头会发生什么,都将擦肩而过。

姜呐衣,何方神圣,竟然布得出这种大阵?

不,他绝对不是姜呐衣!

“啪。”

手腕一紧,刚想起身,便被灵线缠住。

泪汐儿再想控制住自己不去正眼见那姜氏余孽,这会儿也忍不住低头,瞧上了那缠于腕上的灵线。

线如蛛丝,这端捆在自己手上。

线分明只是以简单的灵力压缩而成,另一端于姜呐衣手腕上射出。

那是个极为怪异的手势,木子汐却见过,初次见时,徐小受便以这种“傀儡操线”的方式,于她窗外的墙上四处蹦跶,跟个蜘蛛人似的。

而这种只有师兄妹俩知道的细节,显然,道穹苍模仿不来。

顿时,泪汐儿从群狼环伺的紧张感中安定了下来。

刘桂芬、巫四娘尚且不知,她隐约间已能瞧见提线木偶姜呐衣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身影,就在棋局之外开口:

“小师妹,你想去哪?”

“救人。”

“小小太虚,去送?”

“……那你去?”

“当然,舍我其谁?”(本章完)

第1954章 守夜

哗哗!

暴雨倾盆,在半空卷成一颗颗水石,狠狠往大地摔打下去。

当砸到铁棚屋瓦时,发出嘭嘭的巨响声,炸得人思绪轰鸣,连不成片。

“……还是说,你真忘了你是谁了吗,天人五衰。”

缠尸人北槐一步步往前,缓慢来到那道匍倒在水中身影前。

他唇角抿着和善的笑意,微微屈膝蹲下,伸手抚摸起地上人儿的后脑,在暴雨中隔了许久,柔声呼唤:

“星夜……”

轰隆!

半空有雷电划过,点亮了整片十字街角。

街上那泡在泥垢水中的橙色身影,分明已完全脱力了,剧烈的抽搐过后,失去所有反抗气力。

他痛苦蜷缩着身子,本来半张脸浸泡在乌黑色的泥水中,闻声后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来。

嗤啦!

泥水飞溅。

点滴洒在了北槐白皙干净的面庞上。

北槐那微微咧开的唇角,顿时像也染上了些许疯意,却是极为冷静的疯。

他从容不迫捏碎了那张龟裂的橙色阎王面具,捏住面前这张苍老面庞的下巴,再度轻唤道:

“亦或者说……”

“红衣,守夜。”

咔——

虚空闪电再次划过,照亮了面对面的两张脸。

一张纯净无瑕,只是脸上沾了些泥水,但只消用湿布擦拭净脸过后,定又是翩翩如玉、纤尘不染的俊公子。

另一张脸则布满了褶皱,眼窝深嵌,眼袋如注水,精气神全无,面部肌肉好似都开始垂坠,整个一老态龙钟的惨淡模样。

“守……”

那揭了面具的天人五衰,瞳孔止不住震颤着。

他仅存的神智分明已辨识不清,到底北槐口中的天人五衰是谁,星夜是谁,以及守夜是谁。

恍惚之间,跟随又一声雷震,错综复杂的记忆与人生,便如十字街角上水石坠后四散的水花,突然全炸开了。

……

“你就是星夜,初代六戌之一,五大绝体之首的吞噬之体?”

星夜望着黑暗石窟中,烛火映照出来的白衣少年的脸,没来由一阵心悸,“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过往一切记忆,像是被人清空了。

一些个印象最深的过去、同伴,也只剩下一片模糊。

除了记得住“戌月灰宫”,以及自己、沙生罗、蚀金等几个名字,其余的全忘了。

还有……

“我,为什么会哭?”星夜抹泪,分明心头并无悲伤,泪如雨下。

“你是第一个能在我能力之下,保持如此冷静的鬼兽,我对你很满意。”白衣少年顿了下,“我叫北槐。”

鬼兽……

他当着自己的面,从腰后掏出了两个本子:“阿药这次给的我很喜欢,我打算为你单独开一篇‘吞噬篇’,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提笔在本子崭新的页面上写着什么。

星夜从跪伏的角度抬眼望去,隐约间可以见到书卷的名字,叫《北槐们的记录手册》。

北槐……

北槐们……

星夜能从本子上看到被烛火映出的自我内心的恐惧,面前这个白衣少年,似乎有着和正常人类不一般的思维逻辑?

“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北槐只写了个开头,就咬着笔往身后方努努嘴,道:

“如果继续反抗和搞破坏的话,我会继续打碎你,组装你,直到你乖乖听话为止。”

“对了,你最好也自觉一点,快些自我戌化,或者说鬼兽化,否则我就要注射生命药剂帮你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石窟半掩的石门外,被照得光影班驳的脸上,表情异常期待,舔着嘴唇说道:

“很快,你的第一批饲鬼士就能凑齐了,足足三百六十五位,都是五域天骄,费了我不少气力。”

“如果全部失败,我会很失望,我一失望,你会很痛,知道吗?”

北槐低头看向来,似乎看穿了下方匍着的身影的懵懂,一笑道:“星夜,你有想问的吗?”

有……

星夜下意识要张口。

可北槐似乎早习惯了这个流程,拍拍他的脸,起身往石门外走去,只留下流程化般的几个答案:

“简而言之,你以后真只能成为鬼兽了,以一种力量形态活着,再以寄生的方式去影响这个世界。”

“饲鬼士,就是你的鬼兽寄体,你们同舟共济,为我践行生命与轮回并行之道。”

“至于以什么样的形式进行鬼兽与寄体的融合……”

嘭!

北槐余音拖长,却再无后话。

出了石窟的同时,将石门带上,顿时黑暗中只剩烛火摇曳。

这却照亮了石窟里头的景色,星夜望过去,发现那是一个个装浸着特殊溶液的精密柱体仪器。

溶液里头泡着的,有人形生物、兽形生物,以及一些他当前记忆下,认不出来品种的特殊杂交生物。

心口莫名一抽,一种破坏欲横生。

脑海里记忆碎片却跟着涌出,那是北槐狂风暴雨般的摧残攻击。

星夜神情惊恐,心有余悸,忍住了破坏的欲望。

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去是否辉煌,是否璀璨,只知道落在那个白衣少年手里,接下来的命运,只剩未知。

蠕动着痛苦残躯起身走去,伸手触碰着那一个个如同囚笼般的容器,星夜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们,是谁?”

“我,又是谁?”

“饲鬼士来了后,我也会成为……这样?”

……

“阿夜。”

“在,无月前辈!”

“我记得,你是东域东天界人士吧?”

“是的,有新任务吗,无月前辈?”

“红衣‘守夜人’的名号,近来可是很响亮啊,做得不错……那边又传信息来了,还是老样子,白窟又有异动,这次应该是真探测出鬼兽气息,他们那需要人手,你再过去一趟吧。”

“又要借我过去?”

“是的,这次是点名要你这个‘守夜人’,毕竟你是黑暗属性,对付鬼兽能发挥的作用,大多了……而且这一次,你过去之后,徽章也该改了,确实早该改了,直接加入红衣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那边,比我更需要你的力量。”

“是!”

大山中,白衣同道门错落有致。

无月剑仙最后一次为自己整理完衣领,转身走去。

暴雨滂沱中,守夜遥遥抬眼望去,再一次别离这梦中的战友们。

一切都在远去。

白衣们挥手送别自己。

“守夜前辈,保重,再一次见面时,我可就要突破太虚当上副主宰了,你这个‘暗’属性,可不要输给我这晚辈的‘光’啊!”尝翼的笑脸也跟着虚淡消失。

画面重组,来到了白窟。

实际上,这么多年多次被分派来白窟镇守,不是红衣,胜似红衣。

较之于一年一度的回中域白衣总部述职,守夜确实也习惯了红衣的日常。

镇守边疆,更在东天界打出了响当当的“守夜人”名号,便是他近些年的辉煌战绩。

只是……

今日之白窟,似有些许不同。

那异次元裂缝来得突兀,封印鬼兽的强大,远远超过认知,甚至感觉比圣境还强。

哪怕对方没有伤人之意,一众红衣小队拼死一战,也留不住这鬼兽,不仅各皆重伤濒死,还给它成功溜进了附近村落之中。

“八宫里外,毗邻最近的是莫家村……”

“再往外去,除了天桑城、天凤城、天云城,以及各家灵宫,还有凡界过百万无辜民众……”

“完了,红衣失职,这下真要生灵涂炭了!”

奄奄闭目之时,守夜心中所牵挂,还是那头前所未闻的封印鬼兽。

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烛火摇曳,身处于一封闭石窟之中。

“你死了。”

前头传来声音,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可是自己趴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连灵念都失效了,只剩眼角余光,看到一双白衣下的赤足。

“我很遗憾,听到这样的消息。”

“这批饲鬼士中,你的资质足以排进前十,为什么你会死?”

这家伙,是谁……

他疯了吗,我明明还能听见声音,我还活着……

“我会救你。”

“可你的同伴都死了,什么红衣兰灵、红衣信,你的怨气很重,你的求生意志,却是不强,是遭到打击了吗?”

“这样的你,挺不过实验。”

什么实验……

饲鬼士又是什么……

兰灵和信他们,不都只是……是了,白窟受封印之力昏迷,和凡人已无两样,信号又发不出去,等到救援到来,各自应该都成腐尸了吧?

“不必激动,你的神魂,顶不住这般沸腾。”

“我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你,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朋友都能活过来。”

“而作为代价,从今往后,你的生命,归我,听懂的话,动动你的手指头。”

守夜已然能感受到身体之间流转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那太澎湃,比之封印鬼兽的都不遑多让,守夜穷尽最后一丝气力,努力动起食指,在地上画出一道竖痕。

“很好,你是我的了,记住今日你的承诺。”

“我叫北槐。”

眼前一暗。

再一次睁眼的时候,自己竟身处在一处封闭的柱状容器中,连鼻腔中都满是溶液。

嗤的一声,仪器打开,褪去了颜色的溶液流了一地,守夜勉强打开眼。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白衣赤足的男子,风度翩翩。

后方几个拿着纸笔的人仓皇撤退,只有他赤足立于原地不动,任由仪器里的溶液淌过他的脚踝。

“你醒了。”

“我叫北槐。”

“白窟一役后,你死了,是我救了你,并赋予了你全新的能力,让你在斩道时期,便拥有了太虚之力——浩然正气。”

守夜环眼打量四周,视野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耳朵嗡嗡嗡的,接受信息的能力也还没回来,只是依靠记忆烙下这些话语,理解不得。

他从仪器中走出来,佝着身子,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追寻着光望向了石门敞开的方向。

“去吧。”

“出了这扇门,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回归你的红衣人生,必要的时刻,你的浩然正气会助你,而在更危急的时候……”

守夜回过头,望着那个微妙的笑容,最后也什么都记不住。

回到八宫里,红衣小队健全,只有正常的人员流动,并没有同伴的死讯传来。

封印鬼兽不见了。

跑出白窟后,居然也没有大肆杀戮,跟成精了似的,该是隐入附近城池中了。

可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再驻守一个月,如果还没有探测到鬼兽气息的话,兰灵你们驻守这里,老夫往城中寻去,若等白窟再启那鬼兽再出的话,一切就都迟了。”

“可以,但还是需要小心,那封印鬼兽能力太诡异了……守夜,你打算先去哪?”

“天桑城,老夫和付止还有些交情,以天桑城为基础,往四面辐射,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摸出点什么。”

“准了,单独行动的话,小心一些。”

“你们也是。”

脱离红衣小队,从大山中再一次走进人口密集的城市,恍如隔世。

好像忘记了点什么。

又好像一切,都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活着……”

“往前走就是了。”

……

“戴上这张面具,忘记术金门,忘记痛苦过去,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天煞孤星,你是本座黄泉的人,你是阎王的天人五衰。”

“阎王……”

“不错,你的生命,由本座赋予全新意义,你的衰败之体,也将为本座所用。”

“靠近我的人,全都会沾染不详,全都会死……”

“本座不会。”

“……”

“本座需要你的力量,需要你帮我搜集‘泪家瞳’,只要你答应,阎王便是你下一个家。”

天人五衰于是戴上面具,告别了久居十三年的术金门,跟了黄泉。

他大概能预知到阎王的未来了,可少年贪恋情谊,渴望得到认可,以及现实生活如梦幻般让人沉醉,天人五衰不愿意醒过来。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也为阎王拿到了一些泪家瞳,当然见证了阎王不变的面具下,一代代人的变化。

还真如黄泉所言。

只有他这个首座和自己没变过。

在“天人五衰”之力的影响下,阎王成员几年一换代,就没有一个长命的。

浑浑噩噩,也是人生。

终于在这一天,天人五衰又一次收到了首座黄泉的指示:

“你和孟婆走一趟吧,神魔瞳出现在了云仑山脉,能收下最好,收不下则另外伺机而动。”

首座黄泉,前期收集泪家瞳的意愿很强。

到了中后期,他像是也被自己的能力影响到了,开始有所迷失。

他似乎遗忘了搜集泪家瞳的本质,是要图个什么,也似乎从一开始他便不知晓,只是在盲目搜集。

天人五衰不管这些,半生走来,他见识过太多繁华与虚无,知晓存在本身并无多大意义。

“搜集泪家瞳”本身存在的意义,大过于“搜集泪家瞳是为了什么”这个意义,毕竟这让自己的人生有了动力。

哪曾想,这一次出手,碰上硬茬了。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那手拎小铜炉的姑娘涉世不深,身上那头怪物,却是恐怖无比。

命运,似乎便是如此无常。

前些年天人五衰还听说过哪哪出了个封印鬼兽,但也没去细究,毕竟走南闯北,这事儿跟自己关系不大。

今个儿,他竟撞上了这封印之体,两三下就被拿住。

被封进“封神棺”时,生命气机全部停下,藉借术金门禁术,天人五衰却还能保有一丝灵智。

只是,无力反抗!

那家伙,强到好像已经超过半圣的范畴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棺材中被水鬼提走,又被随手打入孤音崖下深海之中。

前半生为寻觅同伴而活,同伴全死了。

后半生为寻找泪家瞳而活,最后也因水鬼要以泪家瞳钓北域普玄姜氏半圣姜布衣,而入局深海。

深海之下,灵元全失。

这却困不住坐拥一身术金门禁术的天人五衰,只是需要些许时间恢复些气力。

以消耗寿元为代价,只消片刻,天人五衰自信可以逃出生天。

毕竟,术金门的术多源自祟阴邪神,可不仅仅是靠灵元才能施展,献祭也行。

只是,天意难测。

命运似乎很喜欢开玩笑,也很会让人一时天堂,一时地狱。

气力还没恢复多少,顺着海流,天人五衰流入了不知是谁的九死雷劫范畴中。

普通斩道渡劫,即便渡过了,也难以杀死他天人五衰。

怪了……

孤音崖上遇一鬼兽寄体,展露出了五大绝体中的封印之体,二话不说,封住了自己。

孤音崖下遇一红衣,一以对抗鬼兽为使命的正义红衣,他居然也是鬼兽寄体。

且力量展开来后,居然也是五大绝体之一,还是首屈一指的吞噬之体!

“红衣?”

“鬼兽?”

这个世界有多荒谬,天人五衰领教过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的死法,是在这满目猩红的疯狂红衣嘴下,成为他的血食。

天人五衰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直到死,也没有进行无意义的反抗。

在自身一片片血肉被撕扯吞下之时,沉沦深海,遐思无限,终末翻遍人生,不过“因果循环”之四字囚笼:

“我这一生,作恶多端,也算是在此,可以告一段落了。”

……

轰隆!

记忆残碎,如大雨滂沱。

守夜眼珠颤动,不可置信望着面前缠尸人,望着这缔造一切的北槐。

他脑海里闪过的,还有后续自己褪下红衣,戴上全新的面具,装上三厌瞳目,成为阎王下一任天人五衰,也得以初步操控黄泉的画面。

还有上虚空岛,吞噬暗部首座夜枭,以血世珠封圣,彻底抛却过去、未来、信仰,只为接下来更好找圣神殿堂复仇的画面。

还有浑浑噩噩失去理智,操纵黄泉,拿来三劫难眼的画面,找上爱苍生问道的画面,以及今下,得知一切始作俑者都是北槐的画面。

过去、破碎、悲惨……

所有一切答案,昔日苍生大帝都避开不谈,而今他主动走来,走到了自己面前。

“你……”

轰一声响,衰败之力炸开,天人五衰死死盯着面前白衣赤足的北槐。

“不错,是我。”

北槐笑着,伸手轻抚着他的头顶,“一切,都是我,包括你的,也是我的,还记得吗,你的承诺?”

守夜记忆轰炸,炸出了当时自己在白窟醒来,在大地上画出的竖线。

面前分明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一个人,他却赋予了红衣小队再一次新生,不报仇便枉走这一遭,要报仇便是对过往自我的否定……

“不、不、不……”

守夜脑海又乱了,一个个自我跳出来,抢夺身体的掌控权。

有星夜、有天人五衰、有夜枭,有吞噬过的每一个重要的,无足轻重的人与非人。

“骗我的……”

“不可能……”

“这绝对……”

啪!

北槐一巴掌轰在他天灵盖上,槐枝刺破坚硬的躯体,开始入侵。

他全身绷带不断解开,整个人开始虚淡、半透明化……

这是戌化!

亦是鬼兽化!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也接受不了,而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接受。”

“你的身体,从头到尾,都是在为此刻之我而做准备,结束你杂乱不堪的过去吧!”

“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个名字……”

缠尸人的绷带彻底解开,生命之力炸成一滩狞笑着的雾水,从守夜的眼耳口鼻之间钻入:

“北!槐!”(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