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0776【罢市可否?】

黄伯坚是来自扬州的客商,以前只做陆货运输生意,大明朝廷改革市舶司之后,他借助人脉迅速转行运输海外香料。

即番商把香料运到广东、福建,大明海商再转运到宁波、杭州或海门。

又有商贾继续转运,把香料运到润州(镇江)或扬州。

黄伯坚则在扬州进货,通过运河一路运到开封。

这样层层转运,每一层都有商贾赚钱。但开封的香料价格,竟比前宋时更低得多,因为前宋的香料是官买官卖。

大明改革市舶司之后,不但层层商贾赚得更多,朝廷的税收也变得更多。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利润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除了海外香料,黄伯坚也运输一些南货,多元经营可对冲潜在风险。

但不管运什么,都比以前赚得多。

因为沿途府县的税卡取消了,不用三番五次交过路费。朝廷只在少数关键地方,设立税所征收过税,这让客商的负担大大减轻。

大明有圣天子啊,客商的日子终于好过了!

抵达开封东南的税场,黄伯坚停船等待入场报税。

港内港外停着许多商船,足足等了两个多钟头,总算轮到黄伯坚入场。

码头苦力把货物搬进去,黄伯坚全程盯着,直至船上的货物转运到空地。然后,继续排队。

又排了快两个小时,黄伯坚拿出自己的货物凭证。

凭证之上,写着货物的种类及数量,还注明了起运地是扬州。以及沿途经过哪些税所,已经缴纳多少过路费。从扬州到沿途税所,每到一个地方都有盖章,但凡缺了一个盖章都属于走私。

“检验货物!”税吏大喊。

立即有税吏进行抽检,只是抽检而已,全部验货太耽误时间,后面还有许多商贾在排队呢。

黄伯坚的心情比较愉快,自从去年全国“严打”之后,就连税吏都不再故意刁难。

换成以前总是要出小问题,非得给些小钱才能打发。

抽检货物之时,有税吏对黄伯坚说:“这位员外,请到那边坐坐,朝廷有新法颁布。”

黄伯坚不知什么事情,让心腹驻守在此看着,自己好奇的往里走去。

只见那里坐着個官员还绕着许多客商。

吏员指着墙壁上的告示:“这位员外请细读。读完之后若有疑问,可再请教坐着的那位钟相公。”

黄伯坚朝着人群挤去,告示内容为东京交易所设立细则。

以前运货进京,都是把商品运到税场,然后搬到官方货栈存放。有批发商或者中介商,前来看货估价,谈得拢便把货物买走。

如果一直卖不出去,就必须每天支付仓库使用费。

每个行业都有行会,行首必为最大的批发商,而且多半兼职做中介。中小型的零售商,必须仰仗批发商供货。外地来的客商,也必须仰仗批发商买货。

外地客商当然能直接跟零售商交易,法律并未禁止此事。

但如果被行会大佬们知道了,他们来年不会再买这个客商的货物,也不会再把货物卖给相关零售商。任何绕开行会的私下交易,都将遭到行会大佬们的联手打击。

行会大佬们如何操纵物价呢?

他们先是私下商量好,在某个时期全都不买货。外地客商们运来的货物,只能堆放在仓库里,每天都得交仓库使用费。

时间一长,不但外地客商扛不住仓库钱,官栈仓库堆积如山也扛不住,管理仓库的官吏会逼着客商低价出货。

不得已之下,外地客商只能贱卖商品,甚至是赔本把货卖出去。

吃完客商,行会大佬们又吃零售商,反正他们有自己的仓库。只要积压货物不是太多,那就联手限量出货,造成货物紧缺的假象,然后再抬价卖给零售商。

“哈哈,东京也有交易所了,此天下客商之幸事也!”黄伯坚听到一个客商拍手赞叹。

旁边一个客商说道:“敢问兄台,这个交易所真顶事吗?除了东京之外,还有哪里设了交易所?”

那客商说道:“六大市舶司,皆有交易所。”

“怎看起来像前宋的市易务?”

“非也非也。市易务官买官卖,刚开始还向着我等,后来就渐渐变味了。前宋市易务的那些官吏,把客商的上等货,硬生生说成是下等货,逼着客商低价贱卖。又拿着下等货,高价卖给坐商,还逼着坐商借高利贷。敲骨食髓起来,比行首们还狠啊!”

“就是,王相公的市易法,还不如不改呢。咱们宁愿被那些行首欺压,也不愿被官吏敲骨吸髓。”

“这个交易所却不同,官府不插手买卖。就像是官府搭了个戏台,让咱们自己上台唱戏,给官府交一笔戏台税就行。”

“可那些大行商们,联手不买货怎么办?只靠小行商买货太慢了,一旦拖得太久,货栈的仓库钱又是一大笔。”

“对啊,六大市舶司的交易所俺知道。可海港不一样,当地的行商不买货,自有外地客商买了运走。这里却是东京,货物运到这里不可能再转运别处。中小行商们一时吃不完货,那就全砸在咱们客商手里,最后还得贱价卖给那些大商人。”

“去问问这位钟相公!”

“……”

一直坐着的官员叫钟绮,他撇着茶叶慢条斯理解释道:“相公不敢当,俺只是户部区区一员外郎,跟各位一样都是员外。你们呐,称俺作钟员外即可。”

黄伯坚拱手问道:“还请钟相公解惑,若是大行商(批发商)不收货,中小行商(零售商)吃货又太慢怎办?前宋的市易务,官府会把多余的货物买下,可现在的交易所却没官府来买。时间一长,仓库费用我们负担不起。”

钟绮竖起一根指头:“其一。交易所在卖货时,只要花十文钱,办理一张认购证,任何人都能长期购买货物。货单虽有最小认购额度,但即便是沿街叫卖的小贩,几家人凑钱也能合买一单。”

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其二。交易所的每日行情价,跟着东京的旬价走,多半低于大行商的出货价。东京的中小行商们,会抢破头去下单购买。因为人数众多,他们的吃货能力极强。前宋的市易务,之所以中小行商买不了太多货,是因为官吏从中盘剥渔利。甚至是逼着中小行商们向官府借高利贷买货,不借高利贷他们就不卖。”

“其三,大行商们不管怎么操控市场,他们最终目的都是想赚钱。如果他们不扫货,而是任由中小商人在交易所购买,那他们就永远赚不到钱,他们的仓库会一直空着。时间拖长了,该心急如焚的是他们。他们会比你们这些客商更着急!”

“其四,真正该担心的不是你们,而是零售商品的中小行商们。东京城内的大行商,极有可能联手扫货,把交易所的现货给买光。然后囤积居奇,压着货不卖给中小行商零售。”

“嘿嘿,让他们压着货呗。真敢集体操控市场,朝廷都不用抓人,只须紧急联系外地客商,把更多货物运来交易所。到时候,中小行商们可在交易所买货。大行商们继续扫货能吃多少?总不能把自己的仓库堆满了,还继续扫货屯在大街上吧?他们囤积的货物越多,亏损也就越多!”

黄伯坚又问:“若大行商们真的囤积居奇,官府从外地调货赶得及吗?”

钟绮解释道:“朝廷给了交易所特权,关键时候可动用四百里加急,联络周边省份的客商运货进京。而且,这些接到四百里加急进京的客商,沿途税所一律放行不必征税。到时候他们沿途不交过税,运到京城的货物价钱更低。亏死那些囤积居奇的大行商!”

“妙哉,妙哉!”

“果然是圣天子啊,连这些都想好了。”

“今后再运货到京城,就不会再受大行商欺负了。”

“大明万岁!官家万岁!”

“……”

来自各地的客商,此刻全都欢呼雀跃。

交易所对于他们而言,防止被压价还在其次,主要是可避免经营风险。

以前稍微哪个商品到京多些,大行商们就联手不买货,以货栈的仓库使用费来威胁,逼迫客商们赔本出货回家。

黄伯坚整理衣襟,提议道:“我等在交易所办好事情以后,何不结伴前往东华门外叩谢天子大恩?”

“同去,同去!”

客商们大笑着附和,他们对政策非常敏感,能够准确判断什么事情对他们有利。

众人喜滋滋继续询问,打听交易所具体怎样交易。

次日下午,黄伯坚就把手续办好。

高兴之余,他在东京城外下馆子,把商队伙计全带去吃酒。

而东京那些行首们,却是在紧急开会。

还是各行各业聚在一起开会,并非行业内部会议。

他们的商业前辈,当年遭王安石干了一拨,但很快就勾结权贵杀回来。就连宋徽宗和蔡京,为了敛财重启市易法,也被大商人联合权贵逼得妥协。

童贯那么牛逼,可在征讨西夏时,亦遭长安行首们串联罢市教育一通。

“罢市可否?”一个行首问道。

“你想死别拉我们下水!”其他行首齐刷刷瞪过来。

罢市?

想想去年的大案,行首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本章完)

第782章 0777【经商奇才】

行首会议,不欢而散。

如今这种情况,东京的行首们根本无法串联,因为他们之间互相不信任。

北宋时期,开封城的所有行首,全都跟朝中权贵有瓜葛,大部分属于皇室宗亲的代言人。

皇室宗亲之所以不亲自下场,是因为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俩,严厉惩处权贵扰乱市场的行为。后来就渐渐形成套路,即各自培养白手套,他们能够捞到实惠,朝廷也挽回了颜面。

只有把事情闹大了,朝廷才会出手惩治。

比如煤炭行业,搞得东京民怨沸腾,甚至冬天大量冻死人,继而出现抢煤踩踏事件。

朝廷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直接掀桌子,官府成为最大的批发商、零售商。结果又变成官府垄断市场,操控煤价搞得民不聊生,迫于舆论压力放开私有市场。

大明开国之后,最先惩处的便是前朝权贵,继而又强行拆分迁徙望族。

东京各行各业的行首,瞬间就失去靠山,有些人还被牵连抄家。

在第一年的物资管控结束后,大商人们开始投靠新的权贵。下意识的按照老办法,想跟皇室、宗亲和外戚合作。

可惜,除了朱国祥、朱铭父子,大明的皇室宗亲都未成年。

白祺勉强算一个,却始终不在京城。

而外戚呢?

朱家父子管得极严,根本无从下手,甚至不准外戚居住在京城!

阁臣、尚书级别的重臣,一般不会跟行首接触。

因为——跌份儿。

顶多是重臣的下属捞钱,再以送礼的名义孝敬重臣。

因此东京各行的大商人,都是拉拢权贵子孙,以及六部的中下级官员。

去年的大案,六部被查处一堆官吏,连权贵子孙都遭殃,大商贾们再度失去靠山。

人心惶惶之际,这些大商贾哪敢再串联搞事儿?

……

李敦义坐着豪华马车回家,径直去见自己的老父亲。

“如何?”李茂问儿子。

李敦义回答:“都被吓破胆了,还能有什么结果?”

李茂点头道:“缓缓也好,不能跟太子对着干。我李家能延续二百年富贵,靠的就是顺从朝廷。”

抛开皇亲国戚、世家权贵不谈,只论东京城内外的商贾,李氏绝对属于东京首富!

他们在开封做生意的时候,甚至赵匡胤都还没黄袍加身。

北宋庆历年间,西北边境告急,而朝廷财政又不足,就向东京的富商们借款。

仅李氏就借款二十多万贯,事后朝廷直接赖账不还,只给几个李氏族人封官抵债。而且全是八九品的京中小官,根本就没有实权可言,并且继续砸钱也升不上去(类似钱琛捐款买的那种官职)。

这事儿被写进史书里,甚至都不提其真实姓名,只记载“李氏商户”、“京中富商李氏”等等。

因为他们不配!

李家也曾聘请名师,教育子弟走仕途路线。但儿孙们泡在蜜罐中长大,愿意发奋读书的没几个,一百多年来只出了两位进士。

按理说,身为京城商贾当中的首富,家中又出了正经进士,用钱开路也该节节高升啊。

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李家投靠的外戚世家,故意压着李氏子不给顺利升迁。

李家从商贾变成了士绅,那我今后还怎么控制?

你们还是继续老老实实经商吧!

不但权贵从李家吸血,朝廷也经常伸手要钱,而且每次都封小官抵债。

京城首富不好当啊。

当大明查处前朝权贵时,李家立即就把自己的靠山给卖了。又在京城物资匮乏时,向朝廷捐赠布匹,这些布匹用来发给士兵做衣服。

甚至就连去年的大案,李家都能从容抽身,只是被罚了二十万贯。

“祖父,父亲!”

李文仲拱手走进来,朝着两位长辈作揖行礼。

李茂瞬间换上和蔼笑容,对自己的嫡长孙招手说:“大郎且过来。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李文仲走到祖父身边:“还过得去。”

李茂拉着孙儿的手:“你去年虽然落榜,但举人功名还能保留两次。就算再落榜两回,也要重新把举人考回来,非得考上进士不可。家中没有进士官,就算富甲天下也被人欺辱,千百万贯家产不啻为过眼云烟。”

李文仲说:“大明不是前宋,只要守法经商,便不会被横加盘剥。孩儿听闻朝廷多次发债,最早在四川发放的两批战争债券,如今皆已连本带利偿还给商民。”

“你懂什么?”

李敦义不屑道:“国朝初立自然守信,前朝太宗、太祖还惩治经商权贵呢。等再过一两代皇帝,朝廷就没这般讲规矩了。趁着朝廷还信守承诺,俺李家更应当科举做官,赶紧从商贾之家变成士绅望族!家里的生意你别管,一心一意好好读书。”

李文仲只能说:“数学、物理、天文、地理这些,孩儿已学得很深入,去考科举绰绰有余。就连官家去年提出的化学之道,孩儿也在认真钻研,经常邀约太学生讨论。只是那些儒家经文,还有待继续苦读。”

“明年你再去考太学,”李敦义说道,“俺已经打听好了,明年的太学考试,会比以前更看重杂学。你既然精通那些杂学,想必考进太学极有把握。唉,若早知官家要提倡化学,去年你落榜之后就该报劝农生,趁机以化学之道进太学读书。”

祖、父、孙三代围绕着科举,聊了好一阵,似乎完全不关心商业。

突然,李文仲问道:“听说朝廷设立交易所,对东京各行的大行商影响极大。”

“这个你别管,好生读书要紧!”李敦义说。

李茂也说:“我李家能在开封经商二百年,历经宋明两朝更替而不倒,就是因为懂得审时度势。前朝王相公变法,我们没有站出来反对。等到旧党发难,我们才顺势而为。现在也一样,太子想怎么做,我们也顺着太子。一個交易所而已,谁都能去买货。以俺李家的财力,照样能赚钱,只是赚得不如从前多而已。”

李文仲却说:“其实有空子可钻,但须掌握一个度,莫要把太子给惹急了。”

李茂颇有兴趣的看着孙子:“伱说说看。”

李文仲说道:“冬天就快到了,煤炭和布匹定然涨价。煤炭无法操控,东京的煤行官三私七,一旦私行操纵煤价,官行立即就会出手。毕竟前宋的煤行搞出了大乱子,此后朝廷一直对此极为重视。但我们布行就不一样,没那么容易死人,朝廷的容忍度更高。”

“天气转凉之后,可以在交易所扫货。甚至是抢在客商进交易所以前,直接提价把货物给买来。”

“有了交易所,反而比以前更方便。因为在交易所买到货单,是有限定提货期的。只要我们出手,布行的其他大商人也会跟进,一两天之内就能把布价打上去。”

“布价一旦上涨,已经买到货单的中小商人,为了牟利他们不会去提货。而是抢在提货期以前,直接把货单给卖掉,等于他们啥都不干就能赚一笔。”

“如此一来,等于中小商人也被我们操控,整个京城的大中小布商联手炒卖布匹。”

“官府的反应是滞后的,四百里加急调货,他们不敢轻易这么干。因为四百里加急涉及兵部,最终要上报兵部和内阁,一个弄不好就要被追责。交易所的官吏,肯定会先召集布行的大商们谈话。”

“我们就顺着官员做,给足他们面子,还能让他们获得平抑布价的政绩。”

“这个时候,布价已经涨到很高了,我们可以放出一大批货。要知道,我们是最先扫货的,手里低价买到大量布匹,降一点价也能大赚特赚。而且我们有仓库,剩余布匹可以存放起来。”

“但那些跟风高价买进的中小商人,脱手早的肯定有得赚,脱手迟的却会砸在手里。他们可能到处筹钱炒货,突然布价就下降了,而且货单还限定了提货期。如果他们不降价卖,他们就得支付仓库费。如果降价卖,他们就得赔钱。”

“当布价持续下跌时,无数的中小布商,会争先恐后降价出手。而我们在高位时卖出许多布匹,等布匹价格猛跌之后,又可以低价把货买回来。”

“里里外外,赚了两次钱,而且还给足了官府面子!”

“并且搞出这许多事情,还不会太影响民生。我们低价买回布匹之后,再屯在仓库里一点点出货,布价又会慢慢涨回正常水平。而这个时候,大量布匹都被几家大行商存进仓库,中小行户也只能从我们这里进货。”

“只要布价恢复正常,交易所那边就不会四百里加急调货。”

“如果有客商得知东京布价猛涨,着急回去运货过来。等他们把布匹运到,布价早就被打下来了。我们可以继续降价出货,搞得那些客商只能亏本贱卖,我们再趁机以极低价吃进客商的新货。”

“当然,这时最好别压价太狠,否则交易所就成了摆设,等于把太子往死里得罪。”

“因此,反复赚几次钱可以,但不能把市场彻底搞崩掉。最好是让客商新运来的布匹,稍微能够赚一点点,再狠也不能让他们亏本。他们若是亏本,交易所就完蛋了,太子发了怒火必然动刀子。”

李茂和李敦义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说不出的震撼。

李茂心中大喜,抓着李文仲的手说:“俺孙儿真是经商奇才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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