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妖男!

嘉竟二十四年,七月。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衡州府。

衡山派。

沈寻凝最近有些苦恼,不,是非常苦恼。

她是衡山派嫡传,也是下一代掌门的唯一候选,自幼就将振兴衡山派作为自已的目标。而且她深信自己就将是那个将振兴衡山派的人。

她也有这个资格。

因为她今年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一流高手,已经不比她的师父尹敏君逊色多少。

但近几个月,她却连练剑的心思都没了。

因为她感觉,衡山派要完。

自今年年初开始,江湖上发生了太多事情。

一切,都源于大年三十那天,明教对皇帝的那一场刺杀。

据说当时明教冒出来了一个姓阳的不知名高手,以绝世武艺硬生生冲破了锦衣卫的防卫,轰碎了皇帝的乘舆,将皇帝击晕当场。

虽然他随即就被诛杀,但随着当时在场的江湖人散入江湖,消息传播开来,

整个江湖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月。

七位应该早就已经死去的高手忽然间重出江湖,在江湖上大肆作恶、猎捕高手,好像是用来推演什么功法,惹得人人自危,被称为「七杀」。

而令人恐惧的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竟都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其中有一个魔头甚至攻入了少林,好像是想要在其中寻找什么东西。

正当所有人觉得行迟大师已死,少林恐怕难以幸免之时,去年刚刚接任主持的永戒大师站了出来,用一双铁拳硬生生将其砸成了肉糜。

于是七杀变为六杀,剩下的六个魔头也就此收敛了一些,隐藏了自己的踪迹江湖传说,当时的争斗简直如同神仙一般,根本不是绝顶高手可比。而永戒大师打的袈裟暴碎,竟是露出胸口上生长的一张美女的脸。

有好事之徒说,他可能是修习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邪功,才能与「七杀」抗衡。

当然,以少林的声誉,这种说法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三月。

「六杀」中的三人联手攻上武当,武当之内的高手竟是没有能在他们手上走过一招的。

正当武当众弟子陷入绝望之时,武当掌门却客客气气地将三人带入了武当后山。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反正后来从武当逃出的只有一个「六杀」,另外两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武当后山之中。

于是六杀又变成了四杀。

四月。

巴蜀之地忽然有一个隐世门派出世,名为「剑王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蜀中唐门立刻派了几位长老上门说理。

却不想,这剑王阁中一人走出,以绸布裹住双眼,又以腰带捆住了双脚,单手提剑,任由唐门几位长老以暗器围攻。

几位长老使尽浑身解数催发暗器,最后一看,那些暗器竟是被此人的剑全部打落,在地上构成了一行字。

「蜀中王阁,天下剑首。」

此人摘下蒙眼绸布,笑天下的绝顶高手都是井底之蛙,丝毫不知天人境界的高妙。

「天人」。

这个概念随之传遍江湖。

只是后来,唐门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不姓唐的长老,好像与锦衣卫有些关系。

听说锦衣卫新任的北镇抚司镇抚使上门走了一圈,剑王阁便就此退让,不再与唐门争抢地盘和门人。

六月。

因为皇帝被刺杀之时是锦衣卫护卫,却还是让那个明教高手差点得了手,所以江湖上对锦衣卫的畏惧之情大减。

有数个绿林大盗和邪道门派,竟是联手截杀了一队外出办差的锦衣卫,还大肆招摇,试图借此扬名立万。

但没出半月功夫,他们的头颅便被悬挂在了附近的府城城门之上。

动手的人,正是那位北镇抚司镇抚使手下几个新上任的千户。

「铁手修罗」,王海。<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无情剑」,梅青禾。

「凌虚公子」,安梓扬。

「蛊仙」,李小四。

都是一流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而且都极为年轻,恐怕数年间就会踏入绝顶。

于是江湖上对锦衣卫的声讨暂歇,但所有人都知道,只凭这四个一流高手,

是压不住局面的。迟早会有绝顶,甚至剑王阁所说的「天人」对锦衣卫出手。

就是不知道那个新上任的北镇抚司镇抚使,能不能扛得住了。

七月。

最让沈寻凝苦恼的事情出现。

泰山派于去年灭门,五岳剑派只剩四岳,五岳联盟轰然倒塌,正是风雨飘摇之际。

谁也没想到,这四岳掌门:邓柏轩、章静枫、柳白云、周樱雪竟是一起辞去了掌门之位、退位让贤,而后不知所踪。

连沈寻凝这嫡传弟子,都不知道自家掌门的去向。

接任衡山派掌门的,是沈寻凝的师父一一尹敏君。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照理说,尹敏君应当上下求索、合纵连横,至少将剩下的四岳联合起来,方才能在现今的江湖上寻到一丝稳妥。

但沈寻凝最为苦恼之事,便在于此。

她的恩师尹敏君,自年初开始,就再也没有出过山门。

她被一个男子迷惑了。

整日间既不练剑,也不与其他门派交好,只自顾自在门内一个小院内,与那男子厮混。

是,那男子相貌出众,甚至门内不少年轻弟子见了之后都忍不住双颊微红。

更有不少弟子芳心暗许,只是碍于尹敏君的威望不敢说出口。

但,师父啊!

你是掌门啊!

岂能痴迷于美色!

无数典故在沈寻凝脑海中乱窜,比如「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比如「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普阳」,等等等等。

「今日,一定要与师父说个明白!」

沈寻凝快步走到尹敏君的小院之外,伸手就要敲响房门。

忽然,她停住了。

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李郎,你看我这一剑如何?」

「腰身再软一些就好了,你家祖师的身量应该比你要矮,这一剑略低一些才好。来,我握着你的手用一遍。」

要时间,沈寻凝面色通红,而后又是怒发冲冠。

你个迷惑我家师父心志的妖男!如何敢谁骗我家师父!还敢说我衡山派祖师的身量如何!

沈寻凝强压住了心中怒意,重重地叩响了房门。

「师父,徒儿求见!」

门内传来一阵轻响,片刻之后,才响起尹敏君的声音。

「进来吧。」

沈寻凝推门走入,看向尹敏君。

她衣服倒是整齐,但却面色潮红,耳边发丝也是散乱,看来是没能来得及整理。

沈寻凝恶狠狠地看向尹敏君身侧、石桌边上坐的英武男子,心中暗骂。

「妖男!」

李淼却是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小屁孩儿,瞪我是吧?」

「过会儿全在你师父身上讨回来。」

第252章 别动

尹敏君心思大半都还沉浸在方才与李淼携手练剑的欣喜之中,却是没有发现自己弟子的无礼之举。

「寻凝,有事?」

沈寻凝收回了目光,看向尹敏君。

「师父,徒儿想要下山行走江湖。」

尹敏君眉头一皱。

「若是往日,以你的武功,为师不会阻拦,但眼下却是不妥。」

她轻叹了一口气。

「以前的江湖,就好像是放置了多年的汤水,面上看着澄清一片,实际上东西都在锅底不曾露面。」

「但如今的江湖,却是被人添了一把火、煮的沸腾了起来。往日间沉底的东西,都被卷到了水面之上。」

尹敏君语重心长的说道。

「若要下山,且等到这水大略凉一些为好。你是我衡山派传承的根苗,不可轻易犯险。」

沈寻凝陡然擡头。

「师父不也看得清楚吗,却为何在此与这——这人虚掷光阴?」

她把「妖男」两个字咽了回去。

「掌门师伯下落不明,我衡山派已经坐在了这沸腾的锅盖之上了啊!」

「您是衡山派掌门,怎能痴迷于美色!」

尹敏君眉头一皱。

「不许无礼!」

「你只管专心习武就是!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

「师父!」

「出去,罚你今日加练三千剑!练不完不许睡觉!」

「」..—.是。」

沈寻凝咬了咬牙,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又瞪了李淼一眼,转身离去。

「唉———」

尹敏君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李淼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酒。

「你这弟子,心气儿挺足啊。」

「.李郎看我的笑话。」

尹敏君嗔怪的看了李淼一眼。

李淼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而已。当日在顺天府,我那几个属下也是这般,

想得太多、手段却太软,根本扛不住事儿,还要我赶回去擦屁股。」

「可能他们平日里看我和指挥使的相处,觉得自己也能跟我学一学,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李淼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伸出一只拳头。

「不要去想自己的拳头砸不穿的东西,不然就是自不量力了。」

「李郎说的对。」

尹敏君轻叹了口气。

「是我只顾着教她武功,这方面教的太少了。明日我与她好好说一说吧。」

「明日?」

李淼轻笑一声。

「明日你就见不到她咯。」

「你没看见她对你施的那个礼有多正式?你明日要是能找到她算我输。」

尹敏君面色一变,瞬间反应了过来。

「李郎的意思是?」

李淼轻笑道。

「年轻人嘛,说是心高气傲也好,眼高手低也罢,总是沉不住气的。你越不让她想,她就越要想;你越不让她做,她就偏要做。」

「你明天再去找她,怕是只能找到一封辞别信咯。」

尹敏君猛然站起,提起剑就要往外走,却被李淼伸手拦下。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无非是说几句片儿汤话。一个大活人,你还能拦她几次?」

「当初柳掌门不也拦着小梅,不让她下山,结果不还是自己跑到我的手下来了?」

尹敏君也是老江湖,往日邓柏轩不在,衡山派的事务都是由她处理。要是往常,这些东西其实根本用不着李淼提醒,

但,她这不是「沉迷美色」半年多了嘛,再加上沈寻凝是她唯一的弟子,又是衡山派下一任掌门的唯一候选,关心则乱,这才没有注意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所以李淼说的话,她一点就透。

「唉。」

尹敏君无奈坐下,捏了捏眉心。

李淼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心,教小崽子,我有经验。」

李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正好,今早有消息传过来,我那几个属下有点处理不了的事情,让我去看一眼。」

「我也在你这里歇了大半年了,也差不多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该冒头的差不多都冒头了,也该去挨个抽一耳光、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了。」

听到李淼这话,尹敏君眉心一,伸手抓住李淼的袖口,擡眼看着李淼。

「你要走啦—.」

李淼抓住她的手握了握,一伸手将她拽到怀中,在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既然把皇帝拉下了马,总不能就此不管不顾。朝廷的事情交给指挥使,江湖上的事情,我还是要管的。」

「等到事情处理完,你可以去顺天府找我。」

尹敏君在他怀中趴了一会儿。

半响,她闭了闭眼,却是伸手将李淼推开。

「这才是我的心上人,李郎。」

「这才是我钟意的模样。」

她眉眼间的柔情尽去,整个人好像陡然间锋利了起来。

「我来为你更衣。」

当日深夜。

沈寻凝手脚的绕开了山门两侧巡值的弟子,钻入密林之中。沿着自己平日里偷偷下山出的小路前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半山腰。

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隐隐的火光,忽然转身,朝着衡山派的方向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足足施了有盏茶时间。

她这才缓缓起身,咬了咬牙,朝着山下快步走去。

「泰山派一倒,五岳联盟就此崩坏。其他三岳都在北方、距离不远,唯独我衡山派地处南方,独木难支。」

「眼下是大争之世,不进则退。我必须为衡山派寻一条出路!」

她在心中暗暗盘算。

「巴蜀剑王阁,天人。」

「我衡山派不缺银钱,也不缺门人弟子。唯一欠缺的是没有绝顶高手坐镇。

「我且先去巴蜀看看,同为剑客,我找一些剑王阁的弟子切一番,看看这所谓的天人传承到底高妙在何处。」

「只要有了路子,无论我是自悟还是将感悟带回门派,都是我衡山派破局的机会。」

她虽然冲动但不傻,心中已经拟定好了路线,身上也带好了一应物什,连长剑都带好了替换的一把。

照理说,以她的武功,这一路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忽略了一点。

虽然她上午跟尹敏君说的慷慨激昂,说什么江湖已经不一样了,说现在是大争之世,说衡山派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时。

但,她却根本没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大争之世」。

她还未走出衡山,刚到山脚,前方的山路上便隐隐约约显出一个人影,与她方向相反,看着是要上山。

沈寻凝眉头一皱。

白日拜山,夜间寻仇。

衡山上又没有别的人家,此人上山,明显是冲着衡山派而来,而且很可能心怀恶意。

她连忙钻入路边密林之中,屏气凝神,等着那人走到此处,她好看清那人的底细。

半响,脚步声愈来愈近。

沈寻凝估算着距离,等到那人走过,才缓缓从树后探出一只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身形。

月光昏暗,将那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的极长,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只能看见身形偻,好像是个老人。

沈寻凝悄悄挪动步伐,试图往前走一走,好看清那人的面目。

咔。

脚下一声轻响。

刷!

沈寻凝眼前陡然一花。

山路上那人,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她暗道不好,伸手就要拔剑,身后却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剑柄上。

只是一根手指,她便无法将剑拔出!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阴沉的声音。

「不要动,动一下,你就死。」

「完了!」

沈寻凝要时间便冷汗直冒,双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

她也有一流水准,虽然没有多少与人交手的经验,但在江湖上也已经是能拿的出手的人物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独自溜出山门!

是因为她有这个资格!

怎么还没下山,就落入了危险之中!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一下,又缓缓开口。

「你一一忽然间,从她身后又传来了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胆子不小,跑到我脸上来找事儿。你出山之前不打听打听消息的么?」

「你也别动。」

「我也是一样的规矩,动一下就死。」

摁在沈寻凝剑柄上的手指,陡然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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