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6.第1225章 血夜(2)

第1225章 血夜(2)

刘据披着甲胄,站立在一辆战车上,在数百名士兵簇拥下,来到了戚里的一处宅邸中。

这里是金府。

金日磾的宅邸。

亦是他父亲绝对心腹的老巢所在。

金府上下的家臣、奴婢、仆役,跪在院子两侧。

更有金日磾的几个妻妾,也被人强行拖了出来。

独独没有金日磾本人,以及其子驸马都尉、侍中金赏。

刘据皱起眉头,心情压抑:“怎么回事?金日磾呢?金赏呢?”

“回禀家上,末将等已经拷问了金府上下,无人知此二贼如今何在?”周严上前答道。

刘据内心于是升起无边阴霾。

金日磾,已经致仕,而且一向身体不是很好,而他和霍光又是忽然发动,照理来说不该走漏风声。

“他们什么时候不见的?”刘据问道。

“回禀家上,据说,今日散朝之后,金府上下便已无人见过此二贼!”周严回答。

刘据听着,内心的不安,就像沸腾的江河一样:“今日散朝之后……”

而这时,派去捕杀上官桀等人的部将纷纷发回了报告。

太仆官邸及上官桀家宅中,未见太仆及太仆嫡子上官安的踪影。

无人知其去向。

大司农官邸以及桑府之中,同样没有找到桑弘羊的踪影,只抓了些桑府下人与妻妾。

而董越家也没有抓到那位太学祭酒,不过,这位太学祭酒倒是有人知道去向,据说他是应邀去了城外的田府赴宴。

更让人不安的是,太孙宫阙之中,已是人去宫空。

听着各方的报告,刘据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经落入了一个恐怖无比的算计之中。

他仰头看着那浩瀚星空,握着长剑,毅然道:“走,去见执金吾!”

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

长安城,棘门大营。

张越披着甲胄,站在这军营中。

天子虎符,在他手中高高举起。

左右将官,纷纷拜服、从命。

只是,他的内心,同样有着不安。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报告,派去通知金日磾示警之人,告诉他金日磾与其子金赏从傍晚开始就不知去向。

派去太孙宫示警的人也回报说,太孙殿下奉诏入宫了。

大司农桑弘羊、太仆上官桀、御史大夫暴胜之等方面,就像黑洞一样,消息彻底断绝。

毋庸置疑,张越知道,自己被当成棋子了。

“咱们这位陛下,果真不愧是一代雄主!”张越在心里说道。

经过空间强化,他的思维能力与感知能力,早已经超越了大多数人类。

自是立刻嗅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然后,他稍微一整理这些日子来的种种,心里面立刻就澄净的犹如明镜一般敞亮。

自古帝王无情,天家无义。

而刘氏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能与刘氏相提并论的,两千年封建王朝史只有寥寥几家可比。

仔细想想,张越知道,其实建章宫中那位老皇帝,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与判断,真的是合情合理,无可非议。

毕竟,在理论上来说,张越对刘氏的利用价值,已经无尽趋近于零了。

对于那老皇帝而言,更是已经变成鸡肋了。

匈奴已经被打垮了。

西域也差不多是囊中之物。

治河之事,也有了足够的钱粮去做。

就连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之药,也被多次验证为无。

而当今天子,又已经垂垂老矣,没几年能活了。

既然如此,建章宫的那位君王,又岂会留着他张子重,这个手握重兵,天下知名,权倾朝野,战功赫赫,还有公羊学派摇旗呐喊的权臣?

讲道理,没有在其回京之日,就罗织罪名,或者借助诸侯大臣,顺水推舟,将他置之于死地。

反倒是,给了他空间和机会。

让他可以光荣的‘为国捐躯’或者从容的‘复仇’,已经是天恩浩荡!

当然,这对建章宫的主宰而言,也算是一种废物利用了。

将他张某人最后的价值榨干,然后亲手送上这祭台。

让他成为未来新君法统与统治的基石,成为汉家大臣楷模。

顺便再借他的手,将这城中内外,所有不符合刘氏利益,新君利益,不利于汉室统治,不利于刘氏江山的所有因素与人,统统清理干净。

这样一来,刘氏天子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错的是乱臣贼子,错的是腐朽败坏的旧贵族。

也可以随时换一个角度,换一个剧本。

让他张某人去做那个反派。

勾结内外,败坏朝贡,陷害太子,屠戮公卿。

注定遗臭万年,必然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天子断然处置,大块人心!

然后就可以拿着他的脑袋,安抚关东河洛士人,重新稳定内外。

“好算盘,好算计!”张越心中不悲不喜,只是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句。

站在这个舞台上的人,应该有这个被人利用,被人绑架,甚至被人当成棋子的觉悟。

这是所有正治生物该有的觉悟!

只是……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功过谁人知?”张越轻声念着后世的诗句:“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于是,他战意浓浓,斗志高昂。

人这一生,不就是在与人斗,与天斗,与万物斗之中赢得自己的地位的吗?

所以……

“陛下以臣为草芥、棋子……”张越握着腰间的佩剑:“安知臣不能以陛下为草芥、棋子?”

由之,张越伸出手,对着身侧的亲信大将续相如道:“续将军,戟来!”

续相如于是将自己手中的长戟,送到张越手中。

张越持着戟,仰天长啸,然后面朝在侧将校:“今,长安城乱,有乱军为祸,汉室待吾辈以厚恩,报效国家,护卫社稷,只在今夜!”

“二三子,听我号令,以红巾缠臂以别敌我,随吾入城护驾,诛绝乱党,捕杀贼臣!”

“诺!”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浓浓。

张越于是挥戟道:“进城!平乱!保卫君父!”

于是,棘门大营的营门打开。

五千北军士兵,从棘门入城。

随后,长水校尉自横门,射声校尉自章城门,分别入城。

(本章完)

1247.第1226章 忠奸(1)

第1226章 忠奸(1)

霍光的效率,自是极高的。

在得知了金日磾、上官桀等人俱都没有抓到后。

他立刻一个激灵,看向了那远方黑暗中深邃的建章宫!

“陛下!!!!”霍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若事先知道是这个结果,他恐怕宁愿闭目待死,也不愿参与这个事情。

但现在,却是覆水难收。

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没办法,这个时候,只要犹豫半分,迟疑片刻,就是身死族灭!

“家上,速往丞相府!”霍光当机立断:“丞相从也好,不从也罢!都当为家上张目!”

从前,霍光可能还会顾忌颜面、吃相,可能还要想着留待日后。

但现在,却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必须立刻拿下丞相刘屈氂、卫将军李广利,控制丞相府、卫将军府,才能发号施令,才能改变处境。

不然,天子部署之下,罗网之中,所有人都得死!

“霍卿所言极是!”刘据神色凝重的点头。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便如公子光之刺王僚,必须狠快准!

霍光挥手叫来一辆战车,簇拥着刘据登车,然后他回头看向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着的诸王大臣们,狠声道:“诸公,事已至此,公等安有他路?还不速速拔刃随行?做从龙之臣?”

他瞪着那些人:“诸公难道以为陛下会有宽宥不成?”

诸王闻言,立刻握紧了刀剑,跟了上来。

这么点见识,他们还是有的。

现在的情况他们已经和霍光、刘据捆绑在了一起。

若霍光、刘据败亡,他们也是必死无疑。

只能拼死一搏,倾尽所有,赌上一赌了!

………………………………

建章宫。

巍峨的玉堂殿,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要塞。

数不清的卫兵,矗立在这殿堂内外。

在回廊与宫阙之中,还有着大批的士兵在持着皇后武器巡逻。

就算是一只苍蝇,现在若没有许可,也休想飞进玉堂汉家八百步范围之内。

上官桀站在玉堂殿上的凭栏前,眺望南宁海关着远方的黑暗。

“长安城中现在如何了?”他问道。

“执金吾已命中垒校尉、左右式道候兵马出营,如今已围丞相府、太仆、廷尉、太常、宗正等官邸,更切断了建章宫、未央宫向外的通道……”赵充国轻声道:“至于具体情况暂时还不知晓……”

“那鹰杨将军呢?”上官桀问道:“可已率部入城?”

“应该吧……”赵充国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担忧:“棘门大营的北军以及长水校尉的本部,必然会从其之命……射声校尉,迫于威名与虎符约束,十之八九也会听命!”

“如此,鹰扬大军就要与执金吾统帅的中垒校尉兵马白刃相见,生死相搏了……”

“这长安城中,恐怕要流血漂橹,不知多少无辜百姓丧生……”

“是啊……”上官桀悠悠叹道,内心之中,更是布满恐怖、震惊与敬畏的情绪。

古人曾说,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如今,这句话正要变为现实。

上官桀如今虽置身事外,在玉堂殿内做壁上观。

但他的内心,依旧惊慌、忐忑、不安。

此时此刻,上官桀终于醒悟了自己的定位。

原来,在刘氏天子眼中,大臣也好,亲信也罢,无论做出了多少贡献,不管有多大功劳。

都难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可笑他却一直有种只要足够忠心,就不会被视作弃子。

但事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陛下可真是好手段啊……”上官桀在心里暗道:“满朝文武,天下英雄,玩弄于鼓掌之间!”

即使是他,也是今天下午,方才得到密诏入宫后才知晓了这一计划的存在。

而在今天以前,除了天子外,知晓这个计划存在的人,不过两人。

致仕的光禄大夫金日磾、远在西域的西域都护府王莽!

这两人分别负责联络朝臣,寻找可靠之臣以及笼络边军,组织可靠大将。

而且在发动之前,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连风声都没有收到。

即使是他上官桀或者执掌兰台尚书的尚书令张安世,也是被完完全全的蒙在鼓里。

直到现在,他们才如梦初醒。

如此保密的作风,自然是收到了奇效。

只是……

“太孙殿下,现在可知外边的事情?”上官桀压低了声音,问着赵充国。

赵充国闻言,摇摇头:“陛下岂会让太孙殿下参与其中?”

“今日下午太孙入宫后,陛下既命太孙殿下入石渠阁读书,并令谒者令、尚书令监督,命殿下读够书简三百斤,方许复命!”

上官桀点点头,仔细想想,这样才对啊!

如此一来,太孙就被彻彻底底的摘出了今日之事。

真的是‘以吾之劳,逸遗于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上官桀总觉得心里面在打鼓。

总感觉,即使是在这建章宫里,他也感到毛骨悚然,寒毛倒立,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他望着远方深邃的黑暗。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事情。

“赵奉车……”上官桀扭头看向赵充国,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你说,若陛下的罗网,被人挣脱而出……”

“那……”

“怎么可能!”赵充国坚定的摇头,对此完全予以否认:“这天罗地网,谁能挣脱?”

“即使挣脱,又如何能面对天亮之后,这建章宫中杀出的天子之师?”

上官桀听着,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要知道,现在的建章宫内,屯驻的早已经不止是一个羽林卫和部分宫阙卫队了。

除了羽林卫外,还有着越骑校尉、胡骑校尉两支北军精锐在。

他们是在半个月前就奉诏分批秘密从各自驻屯地,进入建章宫外的期门大营,然后通过一次次的换班与轮值,悄然的藏入这建章宫与未央宫的偏殿之中。

于是,汉军六校尉有三支,已经在这宫阙内整戈待发。

一旦外面分出胜负,这三支精锐立刻杀出,将一切绞杀!

而届时,外面的胜利者,已是疲惫不堪,如何能顶得住这三支以天子旗号为令的平乱精锐的攻击?

怕是立刻就要灰飞烟灭!

但……

“可是……”上官桀心中说道:“那外面的可是张蚩尤!”

是封狼居胥的张蚩尤!

是扫平西域的张蚩尤!

更是一骑破阵的张蚩尤!

西楚霸王项羽后,这世界上又一个仅仅是个人勇武,便足可震慑敌军,令敌人只闻其名,便胆魄尽丧的猛将!

不独匈奴,在这长安城中,他也是凶名赫赫!

若是万一……

万一他挣脱了罗网……

上官桀没由来的一阵胆寒。

……………………………………

而此刻,在玉堂殿中。

年迈的天子,端坐在御座上,俯瞰着在他身前的两位亲信大将。

已经致仕的光禄大夫金日磾,身着甲胄,跪在他身前。

而金日磾之子金赏,同样拜服于地。

“赵破奴……”天子感叹着:“朕不意老将军竟忠诚至斯!”

“让尚书台拟诏,追封赵破奴为信武侯,食邑一万户,许陪葬茂陵,配享太庙,赐其谥:忠!命有司自信武忠候之后择一子承其嗣!”

“诺!”金日磾恭身应诺。

天子则微微起身,握着腰间的天子剑,走了几步,然后忽然问道:“金爱卿,卿心中是否有怨言?”

“张鹰扬,卿之侄婿也……”

“霍子孟,卿之知己也……”

“今朕却……”

“陛下!”金日磾抬起头:“臣此生此世,唯忠陛下一人耳,为陛下,休说是牺牲一友一侄婿,便是臣阖府上下,子子孙孙,只要陛下想要,臣尽献之!”

天子听着,点了点头。

金日磾的话,他信!

因为,金日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他的忠心,更是早已经经过的血的考验!

当初,这位臣子可是为了他而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嫡子!

其忠心,已是无可辩驳!

“得卿之忠,朕此生无憾矣!”天子道:“只是,朕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爱卿的了……”

“说不得,可能还需爱卿为朕担些骂名……”

这是必然的。

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子、鹰杨将军、丞相、卫将军、诸王、大臣,十去七八。

必须有人出来为一些可能的‘误杀’‘误伤’背锅。

特别是,若万一鹰杨将军绝嗣。

得有人出面向河西边军,鹰扬旧部以及天下人做个交代。

而金日磾是最佳人选!

毕竟,天子要永远正确,大臣就只好勇敢背锅。

只是,这次的锅,金日磾要扛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更得在青史上背负千秋骂名!

但金日磾依旧无所畏惧,面不改色:“能为陛下效死,此臣的福气!”

于是,便连一向铁石心肠的天子也终于动容:“卿之忠,虽伍子胥不能比,比干不能及也!”

“朕给不了卿别的……”

“但……”

“只要汉室社稷在一日,卿之子孙,便世袭罔替,永为汉候!”

金日磾于是俯首拜道:“臣,谢陛下隆恩!愿生生世世,结草衔环,为陛下前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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