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无名之辈

韩琦提着灯笼站在门前。

章越言道:“不知昭文相公大驾,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相公恕罪!”

章越心道,韩琦这么大半夜赶来的,多半是来安抚自己的。但不过最多也就是表达一下安抚的意思,说几句话毫无营养地车轱辘话。既狠狠处罚了你,又不至于让你对朝廷的决定等满怀怨恨。

章越如是想到。

却见韩琦将灯笼放在桌案上,在屋里走了一圈,踢到了几个酒瓶子斥道:“一身的酒气,身为判监,居然在官署里如此酗酒……成何体统。”

章越苦笑,自己如此连韩贽都打了还怕什么。

章越道:“回禀昭文相公,下官如今是债多了不压身,无论如何都是罪加一条罢了。”

韩琦淡淡地道:“事情还没到这个田地,坐下说话。”

章越称是坐在了韩琦下首,韩琦从一旁拿起半瓶残酒道:“你陪老夫小酌两杯吧。”

章越吃了一惊,韩琦本来酒量很好的,时常与人喝酒到天亮那等,但去年患疾后戒酒,与官员们言自己此后滴酒不沾,但如今……却破例与自己喝酒。

章越闻言上前给韩琦斟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韩琦凝视此盏酒片刻,将酒杯一举言道:“此酒老夫代开封府的百姓们敬你的!”

章越闻言一愣,顿时满心的委屈这一刻翻涌而上:“相公言重了。”

韩琦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仍有当年的豪气。

章越亦是举盏饮尽,最后道:“是下官……下官的过错,当初在御前,下官若是肯坚持己见,与韩贽那厮在君前理论,坚持扒开南堤,开封城终不至于此。”

韩琦道:“莫要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如此则显得矫情了。度之你罢了官后有什么打算?”

章越闻言苦笑,虽早意料到这个结果,但韩琦亲自告诉自己时,仍是不免愤怒酸楚。

章越愤愤地道:“能有什么打算,哪里来便回哪里去。我本是闽中寒门一书生,到了汴京见了世面后也算是足矣告慰了。”

“正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我回乡去自由自在地耕田,未必不比绯袍加身来得快意。”

韩琦听了章越这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不由大笑。

“这诗我没听过,不过似喻梅花等高洁之物吧,甚有新意。”

韩琦笑了,章越也陪他笑了两声。

然后韩琦动手给章越斟了一杯酒,章越忙道不敢。

韩琦道:“还记得先帝在时,有一晚我召你至府上相见么?”

章越道:“下官记得。”

韩琦道:“当时我与你说,你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又是寒门出身,故被官家用在身边,如此方信得过。我当时与你道储位未定,一旦天下有变,连一个小卒都要作梦当皇帝。”

章越想起了当日夜里与韩琦这番长谈。

韩琦道:“你当时怪老夫在此之际到处招权示威,但老夫却告诉你,国家激变之时,老夫不可能推责避事,让包藏祸心之人对权位生染指之意。”

说到这里,韩琦顿了一顿看向章越问道:“如今三年过去了,老夫当初与你说得话作到了吗?”

章越闻言正色道:“天下至今能够太平,全仰仗相公!”

章越这话不是当着韩琦的面拍马屁,而是确实如此。

自从有史记载以来,哪一次的权位交替不是腥风血雨。

皇帝要么是在挂了前将功臣,藩王杀了一波,要么是喜欢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外戚,皇后,宦官,权臣,武将的……

但事实证明外戚,皇后,宦官,权臣,武将都不靠谱,因为他们都多多少少掌握了武力,也就是兵权。

而没有兵权的文官呢?赵匡胤黄袍加身时,宰相范质几乎都急得要哭出声来了,但被个小兵拿刀吓唬下,最后还不得乖乖听话。

此事一直持续到仁宗皇帝,他登基时也是由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到了后来连章献太后都动了当武则天的心事。

但是唯独……唯独到了韩琦这,也是当今官家这。

实现了真正靠制度(皇帝的遗命)决定下一任的皇帝谁当,而制度靠得是什么?就是韩琦,司马光这一帮的文官集团。

曹太后不是不想换个人当皇帝,她曾试探过韩琦的意思,但遭到了坚决的反对。连曹太后也不敢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决定,故而此事也就罢了。

原来权力的交接,也是可以通过这个方式进行的……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因为韩琦等表现,换来了文官集团真正崛起,以后宋朝皇帝都要更加倚重文官集团。

……

韩琦言此忽笑道:“此话当初我与富枢相言过,富相则不以为然。去年这时候我向官家举荐数人,说他们策立有功当升迁。时富相在旁道,先帝以神器托付陛下,这些人有何功劳?”

章越在旁听了也不由莞尔。

可想而知韩琦当时听了富弼这话都要气昏过去了,富弼的言下之意就是,官家的位子完全就是先帝给的,这几个人没有功劳,那么你韩琦也没有功劳了。

章越心道,自己换了韩琦在那个场合,怕是当场与富弼要吵起来。

但韩琦说着这话时,却是一等事不关己的神情。旁人言语不平之事时,必是动气,神色不平,但韩琦却是辞和气平,如道寻常之事。

“事后范尧夫(范纯仁)问我为何不与富公争执?我与尧夫道,我这人是真怕了他富相公啊!呵呵。”

韩琦看向章越道:“说到这里,你可知老夫今晚的来意了么?”

章越道:“学生明白了。”

韩琦点点头道:“那就好,不要一时仕途受挫便灰心丧气。年纪轻轻便动则说要回乡耕田,这世间还缺你一个农夫么?”

“你的委屈再多,与之老夫又算得什么?但老夫从不介于心上,这万事万物本无心也。从范文正公到了老夫辛苦铺就的这条路如今已是差不多,他日你踩着我等无名之辈的肩膀便能登上更高处,一览众山之风光。”

“等到那时候再想想今日之事,不过是与人闲聊时下酒的佐菜!你切莫要让老夫失望啊!”

韩琦说到这里拍了拍章越的肩膀,然后提着灯笼离去,没入了夜色之中。

(本章完)

第498章 离开

韩琦走后,章越不由心潮起伏,自己的眼界与格局比起韩琦而言还是相当的不够啊。

想到这里,章越不免愧疚,听着交引监门外侍从高喝,车马远去的声响,心底那么些许的委屈略略放下。

但章越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被韩琦罢了官,怎么最后听着他这一番车轱辘话,还好似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一般,这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吗?

章越此刻可谓百感交集。

暗色之中一旁蔡京行至问道:“判监,韩相公说了什么…”

章越看了蔡京一眼,对方的神情很复杂。

章越道:“相公亲自来告诉我罢官之事。”

蔡京闻言略有所思,似有那么些盼着这个答案,但也有些不盼着。这全因自己之前与他说了那一番话之故吧。

蔡京道:“恭喜判监,韩相公亲至一趟,既有此说辞,是对判监的器重之意,日后定有起复重用之意。”

章越笑了笑对蔡京道:“别说这些了,早些睡吧!”

蔡京道:“判监,方才吴副使府上来人,让他回府一趟。”

章越心知该来还是要来,自己被罢官的事,岳父和十七娘也是知道了,自己回去总要有一番交待的。

马车上韩琦对亲随道:“章越既退绯袍鱼袋,即不愿再为官,如此就卸了他的官职。”

亲随道:“可是如此谏官必拿此说事,开封百姓亦是不肯。”

韩琦道:“不用明着贬他,令另一朝臣为判交引监即是。”

亲随恍然,这也是赶人一等方式。

官家要罢枢密使张升,韩琦怕面上不好看,因为新皇帝一登基即罢黜重臣,说出去不好听。故而韩琦便请富弼回来担任枢密使。

故而有一段日子,张升与富弼二人同样身为枢密使。不过张升很知趣无论是枢密府还是早朝都不去,故而真正的枢密使还是富弼一人。

章越也是如此,不给你新的任命,直接罢你的官嘛,会被舆论骂死,故而韩琦这边安抚了章越后,那边便用这个办法。

不过这个处置对章越也是不亏,虽没官作,但俸禄照拿。

将来要起复也容易,直接改个任命就是,不用走上上下下的程序。

韩琦斟酌了片刻道:“取代章越判交引监的人,也兼盐铁司判官,人选嘛……就荐常州知州陈襄。”

陈襄是章越老师,正在常州任知州,如今政绩卓著。由他判交引监,可谓给足了面子,也不会得罪了章越。

亲随感叹道:“国公对章度之可是真看重啊。”

韩琦默然片刻道:“老夫以宰相之尊,屈驾来见此子,怕是会遭人口实,说老夫不重身份了。”

“相公言重了,章度之如今名声不显,但二十年后,天下皆知相公此举与萧何月下追韩信一般都是千古佳话。”

听了亲随之言,韩琦闻言抚须道:“我不敢自比萧何,章越亦不是韩信。但此子功名他日怕不逊于萧韩二人。”

亲随闻言瞠目结舌,没料到韩琦对章越评价这么高。

萧何韩信都是开国功臣,还有什么功劳比开国之功还高的?

韩琦掀开车帘子,但见一轮满月正于汴京城头冉冉升起,夜风徐徐随着马车行驶亦是吹入了车帘内。

韩琦看向了明月,美须迎风而动心道,这月色真好。

次日章越到了吴府与十七娘交待了自己被罢官之事。

十七娘听了倒是没太意外,而是道:“那么官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呢?”

章越道:“我本想与娘子商量是否回闽中老家,不过此事还要听娘子的。”

十七娘道:“官家想回浦城啊?那倒不错,官人还记得,我们初识就是在我家的书楼。”

章越回忆起这一幕道:“是啊,书楼那么多藏书,也是该有人好好打理打理。”

“那么相公就打算回乡耕读。”

章越道:“确有此意,否则也不知作何营生了。娘子我对不住你,没能给你博个诰命……”

十七娘不由莞尔道:“相公打了奸臣就该想到有此事了,如今才与我说这些,倒是显得矫情了。”

章越不由尴笑,十七娘道:“如今哥哥嫂嫂一家都搬来了汴京,咱们章吴两家在浦城如今也没什么亲戚,我看官人你还是在汴京找个营生吧。”

“作何营生?”

十七娘道:“官人你忘了你可写得一手好字,还有刻章的本事。”

章越一拍脑门道:“我真糊涂,倒是忘了这些。”

十七娘抿嘴笑道:“官人,看来咱们家在大相公寺的铺子又可重新开张大吉了。到时候你写字来,我给你磨墨,你刻章来,我给你磨刀,你看如何?”

章越闻言但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握住十七娘的手道:“好啊,如此说来,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了。”

不过章越道:“不过汴京虽好,但却是太喧闹繁杂了,这陶渊明所言的心远地自偏,我是办不到。”

十七娘道:“这个容易,我的陪嫁有处田庄就在汴京近郊,庄子里有五六十个庄丁,数百亩的地,官人若要个清净地方最好了,仅是这庄子的收成,就足够我们一家子衣食无忧了。”

章越觉得罢了官,还不用寻营生,还有被动收入。

果然娶了个有钱的老婆就是好,简直可以令男人少奋斗二十年啊!

章越按耐住喜色道:“那我与娘子便结庐在此,咱们这就收拾,住在岳父家中也多是不便。”

十七娘闻言笑道:“官人你如此着急搬家,不会是羞见我爹娘吧。”

见十七娘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事,章越仰天打了个哈哈,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十七娘道:“爹爹早就知道了。”

“那老泰山没说什么?”

十七娘似笑非笑地道:“没有。”

章越闻言长出了一口气。

夫妻二人走到院中,十七娘对章越指着院中的花圃言道:“官人今年菊花开得特别好!”

章越叹道:“我想起当初期集时,与人争论菊花落英否?之后公务缠身一直不暇种盆菊花来看,但如今倒有大把功夫了。”

十七娘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章越的脸色。

数日之后,汴京城西北一名骑兵手持一面上面写满字的长布急驰而入,沿途的汴京百姓无不讶异地看着对方,惊疑不定。

但见骑兵沿途大呼道:“大捷!大捷!西北大捷,西北大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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