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第555章 动怒

第555章 动怒

临近冬季,虽未下雪,但天气已是酷寒。

今日是京官们三日一次的朝参。

官员们披星戴月地坐轿,骑马,或者徒步赶往皇城。林延潮也是官员队列中的一员,他对这什么唠叨子早朝,早就是一肚子怨念。

在翰林院时,官员们都是辰时以前到衙点卯。但朝参时你非要搞个卯时,夏天也就算了,冬天这么冷,又这么黑仍要上朝。林延潮等这样家住得离皇城远一点的官员,一般四更天就要起床。常言道四更贼五更鸡,堂堂京官居然与窃贼,同步作息,何等奇葩。

林延潮入宫门后,天色还未未明,于是先去朝房里休息了。

几位阁部都还没到,朝房里唯一到的主官是现在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沈鲤。

沈鲤乃河南归德人,人称沈归德,在翰苑时是以理学著称的儒官。此外沈鲤还曾是天子在东宫时的讲官,也是很得小皇帝器重的讲官,去年丁忧守制已满,刚刚返回朝廷现在出任侍讲学士,兼掌院事。

沈鲤这人相貌很有特点,面色清黑,一见之后绝对令人印象深刻。林延潮省亲回朝后,曾往沈鲤门上送了帖子意思一下,并没有亲自上门拜见。按道理来说,沈鲤现在是翰林院老大,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林延潮不该对他这么怠慢。

但是林延潮老师申时行与沈鲤私交不睦,据林延潮所知沈鲤是一个很清高正直的人,他的经学功底很高,他经常说了一句名言是,治学上要确认是非,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不可似是而非。

在翰林院公事的时候,沈鲤觉得申时行这人很世故太圆滑,很讨厌。而申时行也讨厌沈鲤,常常私下骂他为‘蓝面贼’。

因为这二人这样恶劣关系,故而林延潮也不得不主动与沈鲤划清界限。

“下官林延潮见过光学士。”林延潮初见沈鲤时,心底有点小忐忑,担心他因为申时行的关系,不给自己好脸色看。再说自己回京没有第一时间拜会沈鲤,却是也不太恭敬。

沈鲤身形不高,但目光却很是锋锐,十足的理学大宗师的气度。

沈鲤见了林延潮点点头道:“原来是林中允,久闻其名了,你的漕弊论我居乡时看过了,可谓切中时弊,发人深省,乃是金石之言。”

林延潮听了沈鲤这话,大出乎意料,没料到他对自己竟这么看重。

“光学士之言,下官不敢当之。”

沈鲤笑了笑道:“读文章可知风骨,有什么当不得的,我眼光不会有错,宗海乃真孺臣!”

这评价令林延潮不免‘受之有愧’,但只能受了。

接着沈鲤又道:“林中允既为日讲官,需时时劝诫天子,让其亲贤臣,远小人。”

林延潮听了一愣心道,这沈鲤话中有话啊,总感觉这小人,指的是申时行。

但林延潮只能道:“光学士教诲,下官谨记在心。”

然后林延潮立即告退,坐在一旁了,与左右同僚闲聊。

此刻朝房里十分热闹,一名翰林道:“诸位可知道今日朝参上,陛下会宣告一件大事。”

“何事?”

此人笑着道:“我听说陛下要册封一名都人为妃。”

林延潮看了他一眼,心道宫闱里要守住秘密,实不容易啊!越来越多的官员知道了,看来早晚传遍官员的耳底。

“都人岂可为妃?莫非他怀了龙裔?”几名翰林们都诧异道。

“哈哈,不可说,不可说。”

众人顿时恼道:“真扫人兴致。”

那人见卖足了关子得意地道:“反正今日朝会就知道了,诸位不要与我急。”

景阳钟响后,百官在午门前列队,御史点名后,凡四品以上官员,及五品以上宫坊官鱼贯进入午门。其余官员要立在午门前,看着城门楼子,非天子宣召不得入内。

原来林延潮一直是没资格参加早朝,属于蹲门口百官中的一个,但眼下他身为日讲官则可参加常朝。

身为日讲官,林延潮不与百官同列,而是站在阶前的螭头之下。在唐朝时,史官,起居官在朝参时,也是站在螭头下,被称为螭头官,而史臣入值记事,称为螭头载笔。

而六名日讲官有直起居,也就是螭头载笔之责,同时还为天子临时起草奏章。

不久静鞭鸣响,天子升座,百官叩拜后,林延潮站在阶下心道,自自己在乾清宫里进谏天子,已是过了数日,听闻王姓宫女再过不久就要临产。

一般以宫闱里的惯例,天子会在后宫妃嫔怀上皇嗣的临产数月前进封。

嫔会升为妃,或者妃升为贵妃。

王姓宫女虽为都人,但既是有了身孕,也当提前封妃封嫔的,否则母亲就没有名分,相当于未婚生子。现在随便,但这在古代可是十分严重的事。不仅是母亲,连生下的儿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天子家若有这种事,传出去就成为了民间的笑柄。

所以这一次朝参,小皇帝理应宣旨诏告天下,把王姓宫女身份公之于众。

此刻林延潮不由看了六名日讲官首位的何洛文,想来他也是怀有期待才是。然后林延潮再抬起头看向玉阶上的捧敕官,但出乎意料的是,捧敕官手上居然没有手持圣旨,也就是说今日早朝上天子不准备颁布任何诏令,只是与百官议事。

见了这一幕,林延潮不由心道,这其中莫非出了什么变数。难道天子不打算宣布了吗?

朝参完毕后,天子照例会在宫门外赐食。

林延潮与众翰林们,一并去用饭。

之前说天子要册封都人为妃的翰林,在饭桌上受到了众人的揶揄。

那人面色涨红地分辨道:“我岂会乱说话,这其中内情,我又不好与你们分说……好了,好了,算我怕了各位了,算我胡言乱语,根本就没有此事,给诸位赔礼了,好不好。”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捧着饭碗,用筷子哗啦哗啦地扒起米粥来。但半途却见何洛文突然起身,重重地投筷于地后,拂袖离去。

何洛文动怒的一幕,在场的人都是看呆了,不明白他发什么火?

(本章完)

562.第556章 宫里贵人

第556章 宫里贵人

同桌的众翰林们都是停箸,看着何洛文怒气冲冲的离去。

方才几位聊天的翰林,也是不知发生了什么自顾道:“莫非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何前辈不快吗?”

“宗海!”王家屏向林延潮示意道。

林延潮立即会意道:“我这就去追上何前辈。”说完他立即搁筷,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何洛文走得极快,林延潮几乎是在皇极门前,这才追上对方。

此刻皇极门前,正有京官陆续向皇极门当值的文书房太监处上呈题本,见何洛文怒气冲冲直往皇极门而来,都是不明所以,满脸衙役。

林延潮在何洛文身后道:“何前辈,请留步。”

何洛文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林中允有什么事吗?”

林延潮走至何洛文身前问:“敢问一句,何前辈此去作什么?”

何洛文哼了一声,动手除下腰间所悬玉带正色道:“泱泱大国,礼法何在?何以教化万民?我要将此带悬于皇极门前,奉还给天子!”

林延潮也知何洛文为何这么生气?

此事可以理解为要么天子存心在耍何洛文,要么是天子临时反悔。无论哪一个何洛文都不能接受。

林延潮和稀泥道:“何前辈,天意难测,我看此事莫非不会另有玄机吧,不如暂且再等上几日。何前辈不可因一时动怒,辜负了天子的恩典啊。”

何洛文怒道:“我岂是为自己动怒,而是为了免使宗庙蒙羞,如果再等上几日,若是皇……”

说到这里何洛文往左右看了一眼,但见皇极门左近人来人往,于是压低了声音道:“若一旦诞之,那么天家的颜面何在?祖宗家法何在?。”

是啊,寻常百姓家,婢女生子前,也要先纳为妾室的,否则其子就与奴婢无二了。

而王氏宫女离临盆不远了,但是皇帝还没给个信。如此王氏宫女没有名分的话,按礼法宗法而言,所诞之子,不是皇子,而只能算是普通宫女之子。这事若传扬出去,让满朝视礼法为性命的儒臣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何洛文这样暴走,对于他这样的儒臣而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样的事了。

林延潮见何洛文如此,心底也没太着急。身为穿越者,他天生对儒学的辩礼辩名的那一套,一贯是不敢兴趣了。再说小皇帝自己已是进言过了,若是他不听,没有必要再说第二遍,若是强行再说下去,恐怕就要自辱了。

眼下他来劝何洛文,也不过尽了一个同僚的职责而已,于是就很没营养地劝道:“何前辈,不要着急,万事好商量嘛。”

何洛文听了道:“也好,看在林中允的面上,我就罢了此念头了。”

林延潮正诧异自己面子还是挺大的时候,何洛文下一句就跟着道:“林中允,若是天子再拖延下去,你可愿与我一并至通政司上奏,向天子呈报此事。”

林延潮为难道:“这。。。”

“哼!”何洛文话不说第二句,拂袖离去。

看着何洛文离去,林延潮此刻也只能在心底长叹,这都是什么破事。

早朝之后,就不需日讲,林延潮回到值房后,就在案上写明****讲的讲章。

写完之后,林延潮拿着讲章出了值庐,直接右拐经会极门来到文渊阁,将讲章呈给张四维看定。林延潮见张四维时,见他却有几分忧容。

张四维看过讲章后忽然道:“宗海,那一日在文华殿上进讲,所说的魏征将奏章私给诸遂良过目,却不在这讲章之内!”

林延潮答道:“回中堂的话,当时天子相询,下官急切故而临时答之。中堂可以为不妥?”

张四维笑着道:“无妨,无妨,本阁部也不是拘泥于此,相反那日进讲却令上上下下耳目一新,事后天子也略有转意,说来也有你一份功劳。只是咱们做事,需有头有尾才是,不可半途而废,令全功尽弃啊!”

林延潮听张四维这话,知他意思所指。

林延潮垂头道:“中堂,下官实已是尽力了。”

张四维听了笑着道:“宗海,何必这么早就言已是尽力,你还是勉为其难再试一试。”

张四维都这么说了,林延潮还有什么办法。

“是,中堂,下官再想个办法。”林延潮只能揣着讲章离开文渊阁。

林延潮返回了值庐之中,心想如何应对张四维那边,拿出一个对策来。

林延潮这才在值庐坐了没有多久,就听门外值吏道:“林中允,门外有位乾清宫公公名叫高淮的来找。”

林延潮听说高淮来了,不由讶异,高淮是太监,属于内廷,而他林延潮虽是侍直,但怎么说还属于外臣,大庭广众下还是要避避嫌嫌比较好。

不过都人来了,林延潮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于是林延潮走出值庐外,笑着道:“高兄,你怎么来了?”

高淮连忙行礼道:“状元公,小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奉命而来,是因宫里有一位贵人,有要事与状元公相商,故而命我而来。”

林延潮听高淮所说的贵人,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小皇帝,他不是就王姓宫女再找自己商量吧。不过林延潮转念一想,天子要见自己实不必这么麻烦,派人传召就好了。

何况天子怎么会知道自己与高淮的关系呢?所以林延潮立即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不过无论是谁,高淮的面子,林延潮还是必须要卖的,当即就道:“好啊。”

高淮大喜道:“多谢状元公,小的给你引路。”

林延潮随着高淮由东华门出了紫禁城,然后折向往北。这里属于皇城,大多是二十四监衙门所在。

林延潮随高淮来至一处屋舍,高淮停下道:“贵人就在里面,状元公请进,小的就在外头等候。”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推门而入。

这屋舍有三间这样,两边摆着桌椅,堂上挂着一画,这画画得是‘岳母刺字’。而在画下站着一名锦衣太监。

这太监正背负双手抬头看画,听了有人进屋,也没有转过头来。

而林延潮则是向这太监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下官见过内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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