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对峙

姜望这句质询,掷地有声,声色俱厉。

惊得城门外的那些卫兵,全都心神一颤,几乎要跪下去。

身为帝使,自倾天威。

姜望只身站在这里,身后却是整个大齐帝国!

当然,大齐帝国亦包括了这小小的即城。

面对天子之怒,谁能不惊?

唯独站在城门里的田安平,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然后他说:“你有旨,进来宣。”

此刻他和姜望,就隔着一道城门对峙。

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

他请姜望入城!

姜望看着他的眼睛,在些许的迷惘之后,只看到了深处交织的冷漠和疯狂!

即城的风,也是压抑的,在城门附近低低地徘徊。

田安平身后那笔直的街道上,并无一个行人。

两侧商户,今日似乎全部封门。

姜望面无表情,只道:“旨,本官已经宣过,接不接在你自己。现在,本官就要锁拿柳啸回京,你若想抗旨,便出来试剑!”

他直接拔出长相思,似一泓秋水,耀过日光。

将柳啸吊在城门上方的那根绳索无声而断,柳啸整个人跌落下来,被他以左手提住。

他就这样一只手提着柳啸,一只手提剑,冷冷看着田安平。

他没有直接转身离开,毕竟没有几个人,敢莽撞地把后背留给田安平。

现在,这四方之城,沉默了下来。

田安平就在城门里,静静看着他。

城门外的即城卫兵们,就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连呼吸屏住了,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姜望不会走进这座城市,看样子田安平也不打算出来。

于是姜望提着柳啸,开始倒着往后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的速度都相同。他保有着底气,也保留着忌惮。

整个后退的过程中,他和田安平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彼此。

一直退出十九步,这是声闻仙态维持着的十九步。

而后他才潇洒转身,一手提人,一手提剑,青衫飘飘,踏青云上高天。

卫兵田四复看着这位帝使离开的背影,如看天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样跟田安平公子争锋相对。

就算是家族里的家老,甚至于……就算是族长大人,对安平公子的忌惮,也都难以掩饰。更别说田氏其他人。

今日这柳啸,来时气势何等汹汹,更有神临之修为,最后却也被悬在了城门上。

他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在安平公子面前,如此傲然!

青羊子……吗?

田四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后安平公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用余光注意到,一起值守的兄弟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一天……也太漫长!

田四复有他作为一个普通城门卫兵的心情。

而提着柳啸离开的姜望,事实上也松了一口气。

在看到田安平之前,他对柳啸的状况还有诸多猜测,猜想田家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强者出手。

但是看到田安平之后,那种骤然而生的危机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就是田安平亲手制造了柳啸的现状!

之前在七星谷,第一次见到田安平的时候,他就感到深深的忌惮。

那种忌惮,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破坏了田家在隐星的行动,又或是田安平的那些疯狂往事。而是田安平这个人,有一种极度危险的气质,似乎就等同于危险本身。

他在田安平身上感受到的压迫感,是在任何内府修士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

对方毕竟是从神临境界被打落下来,当然有一些内府修士没有的殊异。不能够以内府修士的层次来衡量。

雷占乾那种自负张狂的人,几次被他击败,都仍能信心满满地再战。当初在七星谷,以内府的修为面对田安平之时,却话也不多说一句。

这就已经足见恐怖!

而现在,欲杀田安平的、神临境的柳啸,都成了这般模样,他姜望就算是再自信,也不觉得自己真能在田安平手上讨得了好去。

田安平的那个邀请,非常有压迫感。

今日在即城城门外发生的这一切,必然会被整个齐国的人知晓。

他若在今日退缩,损了天子威名,后果可想而知。

可真要进城,又无异于是用自己的性命,去赌田安平会不会发疯。

赌一个疯子会不会发疯,怎么想怎么危险。

而他选择直接带走柳啸,赌田安平不会出城!

上一次在七星谷看到的田安平,与今日的田安平并不相同。彼时的他,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形如囚徒,今日却手脚空空。

而从始至终,田安平都站在城门之内,在“翻脸”的时候,也是对他发出了入城的“邀请”。

他猜想这不知是什么状态的田安平,或许只有戴着那孽镣,才能离开即城。

他似乎赌对了。

别看他提着柳啸而走,看起来潇洒从容,夷然无惧,田安平若真是追出城门外,他肯定第一时间丢下柳啸逃走。

什么实力做什么事,齐国家大业大,多得是强者可以压制此人,他没必要冒这个险。

锁拿柳啸的确是一件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前提是“对手”是柳啸。当要面对的人换成田安平,危险与否,就无法预知了。

这就是为什么田安平这样的人,那么让人忌惮。

可以说这次即城之行,他是精准地踩在一条线上走。分寸得失,都在心中把握。

此时行出已经很远,姜望忽然心有所感,眸生赤红,回首一望。

似乎是某种宣示。

在乾阳之瞳的注视中,那座四四方方的城池,有千个万个密密麻麻的房间虚影,升在空中!

每一个房间都相同。

就如……内府一般!

姜望立时想起来,他初次来即城,还在城中住了一晚。彼时就觉得,这即城格局下的各个房间,很像是内府深处开拓的房间。

那时候他还猜想,田家人经营即城,是不是仿造内府格局的建造。

因为都太相同了。

他在每座内府深处,都开拓了三千房间,也同样是没有一个不同的!

对于这座城市的忌惮,也是他先前不肯入城的原因之一。

而现在……

那种忌惮好像有了答案。

田安平竟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内府房间,炼入了即城中。

一整座城池,都是他的内府!

生活在这座城池中的人,如何能够不恐惧?等同于生死操之于人手,而且自身所有的秘密一览无余。

何以神临境的柳啸,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似乎也能够解释一二了。

就像他在自己的通天宫中,有信心迎战任何对手一样。

外人又如何能在田安平的内府里,与田安平为战?

况且这内府如此不同,况且这田安平,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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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95章 俱是君恩

“启禀陛下,已笞满五十!”

太庙之前的广场上,春死军统帅曹皆亲手执行的笞刑,终于是结束了。

于受刑者来说是一种折磨,于观刑者而言,又何尝不是心惊肉跳!

此时跪在地上的两位勋爵,面色如出一辙的惨白。裸露的上身,同样青紫鞭痕交错,狰狞如蛇印。

笞刑以十下为一等,共五等,五十已是最高。原则上来说,这是最轻的刑罚。但若是执刑者蓄意为之,活生生将人抽死也不难!

曹皆平伸右手,等侍立一旁的太监将刑鞭拿走,才转身站回高台。

齐天子道:“起吧。”

田希礼和柳应麒,才各自穿好上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两人的修为实力并不相等,曹皆作为这次笞刑的执行者,很好地控制了力量。抽在两人身上的鞭子,也分别局限在神临与外楼层次。

所以他们两个人,此刻是同样的摇摇欲坠。

天子又道:“若是站不稳,可以先下去歇着。”

“谢陛下恩旨!”田希礼拱手道:“臣……站得稳!”

柳应麒亦道:“臣……臣也……”

扑通。

一句话未说完,人已跌坐在地。

但地上仿佛扎着刀子般,他一跌下去,马上就弹了起来,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

“臣站得稳!”他咬牙说道。

青羊子去拿柳啸,还未归返。

田家柳家这件事,还未结束。

在这样的时刻,谁都不愿意离场。留在这里还有争取的机会,若就此离场,便只能等待命运了!

天子不再说话。

群臣亦缄默。

太庙之前,陷入压抑的安静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

不多时,有太监小步去到普通百姓所在的高台,悄声说了一些什么。

大概是诸如已经可以散场回去的话,大部分普通百姓当场就离开了。还有一些人则留在现场。

与会的百官勋贵则无此幸运,他们必须要在这里等待结果。

日头渐渐偏移,这过程实在太慢。

直到……

那青衫仗剑的身影,提着一个人,缓步走进广场来。

人们松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有一个结果了。

焦灼的人们,首先注意到青羊子,其次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人——那人面朝下,长发披散垂落,双手十指交握,被一根断绳绑着。

姜望是提着他的后腰腰带,如此一路走来。

有人便忍不住皱了眉。

柳啸再如何,也是一位神临强者,强者需有尊严。

你姜望如何才能锁拿柳啸,难道自己心中没数么?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内府,就能够藐视神临?

把堂堂神临修士柳啸这样提着,像提着一只鸡仔般,实在令人不满。

宣怀伯柳应麒,更是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巨大羞辱感。

他今日裸衣受笞,他柳氏的神临强者,被人这样提着见驾。柳家的脸面,几是被人踩在了泥地里!

但他看着姜望,发现自己竟无怒意。

不是这事不值得他生气,不是今日风头无两的姜望令他不敢生气,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愤怒不起来。

柳氏已然如此……

柳氏已然如此!

被踩几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想他应该,是认命了。

高昌侯田希礼的目光,便截然不同。只是他的目光并不落在姜望身上,而是始终盯着柳啸,杀意激烈,直恨不得喝其血,噬其肉。

旁人的目光如何,姜望并不在意。

他从容迈步,在巨大的广场上前行。

他的剑,在剑鞘中。

在入城之前,就已经归剑入鞘。

这是一种态度。

他本可以提剑入城,表现他与田安平对峙过。

天子若是问起来,顺势给田安平上些眼药不难。

但一来,天子是否乐见如此?

二来,抛开隐星世界里的事情,他与田氏并无仇怨。

即城城门口对峙,是因为身负皇旨,本身他没有跟田安平唱对手戏的理由。

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也并不愿意同一个顶级世家结仇。

他走到广场中央,将柳啸放下来,扶着其人站定,柳啸便呆呆地站定。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来柳啸的状态不对了。

姜青羊哪里是有意羞辱,而是现在的柳啸根本就无法自主,只能被提着走!

气息虚弱的柳应麒,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顿住。

终是不敢再有冒犯之举。

姜望这才礼道:“陛下,姜望幸不辱命!”

“青羊子。”江汝默出声问道:“柳啸这是怎么了?”

他当然不会看不出来柳啸的状态,所以他是在问,柳啸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我亦不知。”姜望道:“我赶去即城的时候,柳啸便是这副样子,被悬吊在即城的城门上。我将他解下来,便直接带回了临淄,路上不曾耽搁。”

在场的勋贵百官,无不动容!

柳啸竟然不是束手自缚,而是在姜望赶到之前,就已经被制服!且好像已经神智受损!

“那,田安平呢?”江汝默问。

姜望道:“完好无损。”

田希礼的眼神在此时迸出极致的喜悦,也不知是真情实感,还是有意伪装。

而柳应麒立即转头,对天子拜道:“陛下,田氏背约,田安平胆敢违令破境!”

他的反应可以说是很快,但已经是慢了。

从一开始,柳啸强闯即城,就是一步错着!

柳应麒今日在大典上的种种挣扎,就像是他在这近十年里的挣扎缩影。他穷尽他并不卓越的才能,一心尽复柳氏荣光,但柳老太爷和柳神通相继身死,早已经断了柳氏根本。

怎么挣扎,也是无力的。

天子问道:“青羊子,以你观之,田安平修为如何?”

姜望不偏不倚地说道:“他应该是仍在内府境,但已超出了臣对内府境的理解。以臣观之,他似是将内府房间炼入即城中!”

事实上,内府房间腾空的那一幕,也是田安平主动给他看的。似乎就是为了他此刻在太庙前的解释。

以此而论,田安平也真不是全然的疯狂。

广场上的诸位勋贵官员,心中已是震撼难言。

这田安平被打破金躯玉髓,轰灭圣楼,又被压境十年,竟然能在内府这个境界,开发出新的花样来!

天下英才如此之多,若是只求“新”,倒也并不难。

难的是在“新”之余,还够强!

能够将神临修为的柳啸整治成这副样子,田安平如何不强?

自内府、外楼而神临,是无数岁月以来,人族先贤锤炼出来的修行正途。

在江汝默看来。

田安平这并不算开发出新道路,更像是限于内府修为,跳过修为的限制,提前拔高战力。鉴于其人曾经成就过神临,又是绝世之姿,的确有做到这一点的可能。

至于更具体的情况,他未亲见,也无法判断。

只是这内府外显的手段,的确是匪夷所思……

丹陛之上,天子道:“卿代朕而赴,卿见即朕见。田安平既未破境,自非违令。至于这柳啸……”

柳应麒惶惑而又求恳地望过去。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柳啸本人却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微张着嘴唇,双眼圆睁,仿佛还陷在某种恐惧之中。

堂堂神临修士,此时竟不知,他该恐惧谁。

实在是一种悲哀!

“宣怀伯带回去养着吧。”

天子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起身离座,自往外走。

默然侍立的韩令,赶紧追出一道宣声——

“起驾!”

而柳应麒再一次跪伏,一头重重磕在地上:“谢陛下恩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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