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吕泽

“兄长为何只将吕泽卸去县公之职,却留了他性命?”

宾客和诸位县公散去后,项伯有些不解地询问项梁。

项梁若有所思:“此人,暂时杀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吕泽,吕泽将近四旬的年纪,却因为是少年白, 生得满头白发,被人称为“赛李信”。

他不但擅长车骑,还使得一手好弓,五十步内箭无虚发,又为人豪爽,秦时是沛县响当当的大侠, 又在响应项籍的举事中, 手刃了沛县令,沛地众人对他心服口服, 推举为沛公,实至名归。

但今日一见,项梁才发觉,不止如此。

面对举报和指责,吕泽一一驳辩,有理有据,他一口咬定自己与黑夫素不相识,定是黑贼谣言欲离间楚国。

此外便是交游甚广,还有不少县公,比如横阳公傅宽、下邑公王陵闻讯赶到,站出来为其说项,愿以性命担保吕泽。

而当项梁质问他:“即便数月前鸿门宴上黑夫是故意挑拨,但为何彭城索要沛县萧何、曹参家眷,彼辈却迟迟不到?”

这时候吕泽的说辞就有些苍白了:“已派人押送, 南赴彭城,然半道竟为泽盗所劫……”

“汝家名满梁、楚,你昔日更是丰沛最大的盗, 谁敢劫你车队?”

这种说法自不被项梁所信,正要令人拿下时,意外发生,却有吕泽亲信,沛人樊哙者,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打破了这场审讯。

“今下臣听闻左司马有召,星夜而至,若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旧楚之亡耳,窃为左司马不取也!若左司马定要杀沛公,请将樊哙,连同沛县赶来的千余壮士一齐杀了,送回沛地,告诉沛人,尊奉命令,会落得何等下场?”

不卑不亢,又有威胁:你敢动吕泽,沛县剩下的人,就敢反了楚国!

而恰在此时,从颍川来的韩国申徒张良也为吕泽求情——当年张良从琅琊西赴陈郡时,路过沛县,与吕泽有一面之缘,但他的理由却不是吕泽无罪,而是……

“左司马,投鼠忌器也,此人暂不可杀。”

也不知是樊哙的话打动了项梁,还是傅宽、王陵、张良的求情叫项梁迟疑,他最后没有要吕泽性命,只是撤了吕泽沛公之职,让他以白身在军前效力,其实是软禁,其部曲交付周文统领……

“吕泽、樊哙这样的壮士,若能早点为我项氏所用就好了。”

等众人下去后,项梁不由感慨,又不免抱怨:

“籍儿应该带着彼辈入西河,让他们作为屠戮秦人的刀子,只要沾了血,知道自己定不会被黑夫宽恕,便只能死战。”

可现在,虽然十八路县公应令齐聚,带来的人手从一千到数千不等,加上范增派来支援的淮北楚兵,竟也凑了四五万人。

但项梁很明白,这里面跟项氏一条心,会拼死保卫楚国的,只怕不多。

“也就周文等项氏旧部会如此,至于其他人,不过是碍于有人质被扣于彭城,又生怕不来,成了众矢之的,别看在这,一个个嘴里喊着保卫大楚,若黑夫打来,只怕一半将落荒而逃,只顾保存实力,另一半人,则会迫不及待地投降……”

对这群县公的忠诚,经历过背叛和流亡的项梁,一点都不信任。

“比如吕泽,便会如此!”

“那为何不杀了,以儆效尤?”项伯还是不太明白。

项梁摇头:“就像张良暗暗对我说得,投鼠忌器也。吕泽交游甚广,今日为其求情的众人,傅宽、王陵,皆其朋友,我又闻,占据宛朐的魏令陈豨、靳歙二人,亦与吕泽是过命交情,若悍然杀之,彼辈必心生不满,是杀一吕泽,又多四吕泽也!”

所以比起处死,软禁更合适些,而且留着吕泽,还能引蛇出洞……

“以此之众,如何与黑夫敌?”项伯有些悲观。

“形势已是如此,非一日之寒也。”项梁叹息道:

“数月前,籍儿在西河的决断是对的,当时是应该与黑夫决一死战,而不是后退。”

一退,诸侯心就散了,各归其国,再难捏成一个拳头,与黑夫为敌,这也导致河东遭到突袭,魏军主力大半覆灭,六国恐怕难逃被各个击破的下场。

若再往前看,项羽也犯了很多错,他就不该按照心里的执念,西入秦地,而应该立刻对南阳发动进攻,断黑夫退路,占据先手。反观黑夫,大概在入武关之际,便立刻让江东偷袭淮南了吧?

这就是二人的差距。

再再往前,到王贲死时,楚国就应该及时调整战略,不再以诛秦复仇为主要目标,而是维持天下均势,让楚能长存于世……

只可惜,他那侄儿,战术一流,战略上,却一塌糊涂,还固执,不愿意听人劝。

比如两个月前,当项籍将江东兵驱逐出淮南后,楚国中枢对未来如何用兵有过一场争议。

当时项梁提出北上进攻胶东,拔掉这颗钉子,伺机取得齐地商贾们的船舶,让楚国多一条退路。

但长辈想着退路,年轻人却只想着如何战得英勇,项籍深感江东、淮南如芒刺在背,随时可能再度袭击淮南,竟提出,要去进攻衡山,用攻打黑夫老家的举动,吸引南方兵团与他会战。

“黑夫可不是你。”

项梁与侄儿大吵一架,但他的态度无济于事,衡山、江东带给楚国的威胁更大,中枢大多数人支持项籍,要在中原大战前,解决后患!

但两个月过去了,据项梁所知,这场西征并未取得太大战果。听说衡山避而不战,放弃邾县遁逃江南,江东也对此置之不理,越兵反而在东海郡频繁出没,滋扰县邑。

更让人担忧的是,项籍的大军,在深入衡山郡后,已经连续十天没有传回消息了,淮南前往衡山的路,也为舟师及丹阳兵所断。

“以籍儿之能,纵战不利,也不可能覆没罢。”

项梁只能将项籍的西征,说成史诗大捷,连克邾县、安陆,烧了黑夫老家,以此振奋人心。

但虚幻的大捷越是张扬,他心里就越没底,现在任何谋略都无济于事,项梁只能做那根撑住楚国存亡的大梁,站在中原,能撑一时是一时。

然后,带着对侄儿的信心,希望他真的能创造点奇迹……

抚着在塞北被冻掉的耳朵,项梁如是想道:

“籍儿觉得,我辜负了他,竟提出北结匈奴这种计策,丢了项氏的脸面。”

“但我深信,籍儿不会辜负楚国,辜负项氏先祖……”

形势虽然不妙,但远未到胜负已定的程度,楚国不能放弃希望。

“黑夫在河南仅有东门豹一军,而河东韩信有太原李左车、上党张耳、河内司马卯牵制,亦难以轻易突破太行。”

“如此看来,大战三月后才会开始,在这之前,我且先将诸县公中有异心者,一一软禁起来,收其部曲。”

项梁这是要搞集权了,虽然有点晚……

他安排项伯道:“将吕泽软禁,记在那些提出要探望他的人,再派人暗暗偷听。”

“今日为吕泽求情的二人,横阳公傅宽、下邑公王陵、张良三人,要仔细盯着,我怀疑,营中已有黑夫间谍,须得仔细查探。如今吕泽被捕,谍必乘机拜访三人,以鼓动其不满之心,你要派人看紧了!”

项伯领命,又道:“子房就不必了罢,他与我是至交,兄长也说了,今日为吕泽求情,是为了全局考虑,而非为吕泽也,弟可以用性命担保,子房绝不会对项氏不利。”

“这是自然。”项梁笑着,心里却不太信任弟弟的看法:

“张良此番受我邀约前来,事关颍川向背,吾弟,籍儿在处置韩国上,犯了许多错,如今你我须得加以补救,设法让张子房,让韩国,继续站在楚国这边,死心塌地!”

……

而陈留公郦商处,郦食其在听他说完白天那场好戏后,也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兄长要去探望吕泽?”

郦食其嗤之以鼻:“愚蠢,吕泽已被监视,我去作甚,自投罗网么?”

郦商挠了挠头:“那是去拜访傅宽、王陵?彼辈是吕泽好友,定会对吕泽被卸去兵权愤愤不平,弟与他们相识,可以为兄长引荐。”

郦食其还是摇头:“不行,这两人公然为吕泽求情,此时过去,太显眼了,好似生怕别人不知我乃秦谍。”

郦商奇了:“那兄长欲去拜会谁人?”

郦食其摸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我要去拜会一个与你一样,今日袖手旁观的聪明人!”

“泗水郡出了名的大侠,先投彭越,又复归楚的墙头草。”

“丰公,雍齿!”

……

PS: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974章 你有张良计

丰公雍齿是沛县丰邑人,是本乡著名乡豪,家产丰厚,为人任侠。当乱世到来之际,泗水郡各县纷纷起兵自保,听闻吕泽在沛县杀县令, 自立为沛公,雍齿也不甘示弱,在丰邑扯旗。

此地虽名为乡,但人口却足以成县,雍齿手下有一千多号丰县子弟,恰逢彭越攻昌邑县,雍齿往投之, 抱上大腿。靠着彭越做靠山, 他抵挡住了沛县吕泽的吞并,二人与占据下邑的王陵一起,在丰沛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但随着楚国日益强盛,而彭越受限于齐鲁,雍齿这墙头草开始随风而动,在楚人游说下,又复投了楚国,被任命为丰公,此番项梁召集淮北县公齐聚大梁,因为儿子在彭城做人质,雍齿只好也来了。

作为豪侠,雍齿素来喜欢交接朋友,此番十八路县公汇合,便结识了不少各地实力派,其中就有陈留的郦商, 陈留距大梁近,承担大军一部分粮秣,众人都希望和郦商搞好关系。

所以当郦商来拜访时, 雍齿少不得亲自相迎,让手下的门客审食其安排几个附近掳来的民女布置宴会。

郦商并非独自前来,还带来了其兄,魏大夫郦食其,郦食其在这就不装儒士,自称“高阳酒徒”,其博广众闻的谈吐,以及怎么喝都不醉的豪爽,都让雍齿印象深刻,觉得很对胃口。

自从那日后,郦食其就成了雍齿营中的常客,到了第三天后,二人已亲近到可以屏退众人,说些悄悄话的地步……

“丰沛出人才啊。”

这日雍齿要劝酒,郦食其却止住了他,因为这老酒鬼有个习惯,那就是谈大事绝不饮酒,因为酒后的话,第二天对方容易反悔。

见他忽生感慨,雍齿莫名其妙,郦食其却道:

“丰公在丰沛,应该听过,‘沛县三杰’的说法罢?”

雍齿看了外头一眼,点了点头。

“据说是那一位的说法……”

作为敌人,某黑的名,在楚国是不能随便提的,遂用“那一位“来代替。

“昔日沛县主吏掾萧何。”

当年黑夫过沛的事,在当地引起的轰动还是很大的。

“狱掾曹参,还有丰邑的无赖儿,泗水亭长刘季,皆被那一位征募到胶东为吏,是为三杰,不过……”

雍齿面露轻蔑之色:“我听说,萧何如今在咸阳是九卿了,曹参也掌控一郡军权,麾下有两三万人,这二人确实是这数百年来,沛县出身的人中,官做得最大的,当得起人杰之称,可刘季算什么?”

他说着呸了一口:“不过一海东戍卒罢了,也敢称‘杰’?”

对这个昔日跟着自己混过,后来又跑出去投王陵、张耳,最终混入体制的刘小弟,雍齿从来就没看得起过。

“不然。”

郦食其却摇头道:“据我在河东时听到的传闻,说是公子扶苏已死,在海东起兵的扶苏,只是假扶苏,是刘季扶持的傀儡,而那刘季,才是两辽的实际控制者……”

他笑道:“如此看来,这刘季虽未称王,但也算一方诸侯了,三杰之名,他确实当得起。”

“这刘季,也真是善于钻营。”

雍齿不免有些郁闷,郦食其又道:“除了三杰外,丰沛还有三侠。便是沛公吕泽、下邑公王陵、还有丰公你了。三侠不如三杰,但也各占一县,拥兵数千,只是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郦食其笑道:“这几日见了丰公,只觉得以君之才,当不应拘束于小小乡县才对,我倒是觉得,那所谓三杰,能力也不见得比三侠强,为何彼辈却能入于朝堂,成为封疆大吏,甚至一方诸侯?”

“为何?”

郦食其开始讲故事了,关于大秦丞相李斯,在老鼠身上得出的感悟。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选对了,便扶摇直上,选错了,便碾压成泥。“

“仓中之鼠因为选对了地方,自此衣食无忧,不惧生人,好比三杰。而厕中之鼠选错了地方,难免骨瘦如柴,食人之秽,惧怕生人,好比三侠……”

雍齿听得认真,但到了后面不免生气,拍案道:”你这老酒徒,敢嘲笑乃公是鼠?“

“难道不是?”

郦食其收起嬉皮笑脸,转而严肃地说道:“吕泽在沛县也算说一不二,如今却为项梁所拘,朝不保夕,吕泽虽曾是丰公之敌,但今日见其下场,可有兔死狐悲之感?而楚国能否抵挡住秦军进攻,也犹未可知,夜深人静时,雍齿难道就没有惴惴不安过么?”

“你想说什么?”雍齿明白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郦食其凑上前去:“楚国必亡,项氏不足以与谋也,能一天下者,唯有摄政夏公!”

“郦食其,你想叛楚!?”

郦食其不以为然:“我乃魏人,从未效忠于楚,何谈叛楚?倒是丰公,身为楚人,投靠彭越,是为叛楚,已做齐令,又复投楚,是为叛齐。”

“住口!”

雍齿声音急切而短促,同时拔出剑来,却没有往郦食其身上招呼,而是走到门前,拉开一个小缝,见没人才松了口气,回头怒道:

“你到底是奉谁人之命,要来游说我?”

郦食其不紧不慢起身,朝雍齿长长作揖,开始了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代大秦摄政本人,敬问沛县的第四杰,丰公安好!”

缄默持续了很久,最后是利剑缓缓入鞘的声音,以及雍齿坐下后,压抑着激动的低语:

“大秦摄政,也知世间有雍齿耶?

……

同样二人处于一室的,还有项梁与来自韩国的客人张良……

“南阳方向,有都尉共尉将兵居叶县,开春北上占昆阳、舞阳、应县,与韩信(公孙信)隔汝水对峙……咳咳。”

自从“光复”韩国,安定下来后,一辈子跑来跑去,刚强了半生的张良,却忽然变得多病起来。

“河南方向,又有东门豹麾下都尉陈婴,临轘辕关,此乃为洛阳通往许、郑捷径要冲。关处鄂岭坂,在太室山与少室山之间,道路险隘,乃韩国门户,韩都尉王喜守之,时常告急。”

两面夹击下,开春以来,颍川基本上一日三警,也幸好韩国东北边的荥阳,东南方的上蔡,尚且在楚国控制之下,否则颍川将被团团包围。

但即便如此,张良也很清楚,以韩国一郡的实力,能征的兵顶多两万,倘若秦军大举进攻,韩将旦夕覆灭。

更麻烦的是,韩国现在不止有外患,内部的问题也一直搁置并未解决。

自先王韩成死后,韩人再未立王,却被楚国安排了一个“摄政”,项籍让他信任的郑昌坐镇阳翟,操控韩国军政大权。

先前项籍归淮南,数万大军从颍川过,郑昌下令在韩地大肆征粮,优先提供楚军衣食,搞得民间怨声载道,而楚军军纪很差,但郑昌却一味偏袒。

就算当年一起跟张良搞复国的“同志”,也对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表示质疑。

“现在韩国算复国成功了么?与亡国有何异也?”

他们想要的是韩人自己做主的韩国,而不是楚国的傀儡,在战争中被压榨,沦为战场丘墟的牺牲品……

项梁倒是保证说,会立刻派人进入颍川支援,对张良提出的供应粮食问题,也一口答应,但张良并未见他立刻召人安排运粮事宜。

形势迫在眉睫,颍川将成疆场,张良必须通过某种办法,搞明白楚人的打算,如此才能决定韩国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提出道:“韩国需要一位新王,否则韩人不会心服,更难以征召作战。”

“子房觉得,谁人可为韩王?”

“国赖长君,韩信(公孙信)或可为王。”

项梁却大摇其头:“不行,此人可为将,却不可为王。”

“我倒是有一个做韩王的上好人选。”

“项君选中了谁?”张良心里叹息,都这节骨眼上,若项梁还敢提郑昌,还要韩国为楚做无底线的牺牲,那韩与楚这不对等的同盟,也就走到头了……

项梁却指着张良,这个将韩国从无到有硬生生恢复,又苦心经营,独自支撑它到现在的申徒道:

“你,张子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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