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贾珩:嗯,之前一时失言

巡抚衙门,后院

贾珩在前衙简单见完山东提督陆琪,而后吩咐果勇营参将单鸣领着几位游击将军,领兵前往山东督捕剿寇。

刚刚在后堂坐定,面色顿了顿,想起一事,对着一旁的刘积贤道:“派人去河道衙门将黄河营修堤堰的图纸以及开销账簿,抬将到巡抚衙门,派人稽核,另外着人调查右参政江元武,稽查相关贪污案犯。”

在他提出要疏浚运河时,这位分工水利河道的参政,胆敢对他阻挠,事有可疑。

如果说齐党僚属都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说不过去,区区参政而已,纵是想要掣肘,谁给他的胆子?

那么只能有一个解释,河堤营造事宜,隐藏着巨大的贪腐窝案,而江元武也事涉案中。

征发徭役以及筹措修河物资,这些需要地方藩司对接、操持,这就有了沆瀣一气,上下其手的机会。

刘积贤拱手道:“卑职这就让人去监视。”

贾珩目送刘积贤离去,转身返回书房,却迎面见得咸宁公主俏生生站在珠帘后,诧异了下,问道:“殿下,怎么没有去歇息?”

“平时不怎么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也睡不着。”咸宁公主挑帘进来,明眸莹莹地看向贾珩,问道:“先生,那陆琪怎么说?”

贾珩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应允了。”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也不再细问此事儿,转而道:“刚刚先生有意整修河工?”

贾珩一边落座,一边提起茶壶斟了杯茶,轻声道:“按例查问,眼下只能巡查一下河堤,这几年中原之地安逸的太久,渐渐忘了洪水之害,接下来几天,在开封府下知县未至之前,我要巡视两河沿岸河堤,实地考察,警惕今夏夏汛,做到有备无患。”

他在中原总督军政,那么河务有可能侵扰民政,也不能不理。

咸宁公主盈盈落座下来,秀眉之下的明眸微微蹙起,说道:“黄河历年为患,先生如欲治河,仅凭一地人力物力,只怕力有未逮。”

自古以来,治河靡费甚巨,故而常有民受河患之苦,更受治河之苦。

贾珩抿了一口茶,目带欣赏,说道:“殿下所言甚是,故而,待考察河道情形,如确有必要,就上疏圣上,从中枢委派廉直能吏治河,否则,一旦天象有变,开封、归德两府不说,淮扬等地恐怕还要受河患之灾。”

他虽然不是水利气象专家,但得益于前世信息资讯的发达,推测旱情不可能长期维持,如果夏季暴雨来袭,黄河泛滥,那么中原、淮扬之地都要受洪水之灾。

“可惜先生分身乏术。”咸宁公主看着对面的少年,再次感慨说道。

贾珩失笑说道:“殿下过誉了,天下不乏贤能俊杰之士。”

说着,不待咸宁公主说其他,又道:“殿下收拾一番,咱们等会儿一同去相国寺降香。”

这是先前就答应咸宁公主之事。

咸宁公主玉容微顿,抿了抿粉唇,清声道:“先生忙于公务,几是席不暇暖,要不,改天再去好了。”

分明是因为贾珩先前之言,觉得不能耽搁着贾珩的公事。

贾珩笑了笑,道:“没事儿,原也是考察开封府民情,这几天一直在巡抚衙门安抚剿寇事宜,不知府城是否已恢复繁华了没有,再说也就今天下午难得有有空暇,之后几天,殿下还要随我去巡查河堤,那时殿下也会更为辛苦。”

咸宁公主玉容欣然,心头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先生既有章程,那我听先生的。”

两人说着,贾珩转而吩咐着夏侯莹,以及刘积贤备着车马,在大批锦衣府卫士明里暗里的扈从、保护中,向着大相国寺而去。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此刻开封府城重回朝廷之手,城内秩序渐渐恢复,原本紧闭的寺门也开门迎接香客,只是终究官军在城中往来不停,一副戒严之状,百姓惊魂未定,就还没彻底回复往日游客如织的喧闹景象。

贾珩与咸宁公主在亲卫的扈从下,来到大相国寺。

寺庙建筑宏丽庄严,寺中景致优美,更钟楼、鼓楼矗立于东西两侧,甬道以青石板铺就,绵延通至天王殿,青墙黛瓦,古色古香。

方丈智通法师,早已得知贾珩来到的消息,命知客僧谢绝了为数不多的香客,将贾珩和咸宁公主引入后山一间禅房。

禅房布置简素,内里放着三足六耳香炉,混合着檀香、冰片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发而出的香气,令人心神都不由自主安定下来。

智通法师提起一个紫砂壶,给贾珩以及咸宁公主斟满了一杯茶。

贾珩客气地道了一声谢,而后将一双清冷的眸子凝了凝,打量着对面身着袈裟,面带微笑的僧人。

这是一个年岁五十左右的老者,面容富态,慈眉善目。

“智通法师,先前府城沦陷于贼寇之手,听闻法师庇佑了不少百姓?可有此事?”贾珩问道。

智通和尚单手立起,苍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前日城内混乱不堪,苍生嚎哭,贫僧平日仰仗城中众施主供奉香火,结下善缘,尽力庇佑一方施主平安。”

贾珩道:“智通法师真高僧大德也。”

既是高僧大德,等到清查田亩兼并,横行不法,如果事涉大相国寺,就“宽刑”一些。

“将军谬赞了。”智通和尚谦虚了下,然后又恭维着贾珩说道:“贫僧所为,不过庇护几人,而将军收复开封府城,才是拯溺百姓于水火,功德无量之事。”

贾珩道:“本官受皇命平叛,收复府城,安定百姓,不过本分而已。”

想了想,问道:“智通法师出家多少年了。”

智通和尚不假思索道:“贫僧自六岁持戒修行,至如今,已有四十三年矣。”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智通法师算是对开封府城知之甚深了。”

“不敢言知之甚深,但城中的一些大事,还是知道一二。”智通和尚拿捏不住对面贵人的心思,小心翼翼应对着。

贾珩沉吟道:“黄河为患,决堤之时,法师可有印象?”

康熙朝的治河名臣靳辅和陈潢,凡有一言可取,一事可行者,兼听。

智通和尚目中涌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异色,问道:“将军是说北面儿的黄河?”

略作沉吟,徐徐说道:“崇平三年,封丘县决堤,黄河水淹开封府城,及城墙尺高,开封府下辖州县,死伤军民两万余众,十余万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距今也有十二三年了,这几年倒是雨水不多,未闻决堤之事,反而旱蝗两灾连绵,据贫僧听知,官府派了河道衙门驻扎开封府城,想来修缮河堤,不复遭河患之苦。”

贾珩道:“贼寇陷落开封府城,原河道总督费思明被戕害,如今河台衙门只余小吏留守。”

“阿弥陀佛。”智通和尚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眼皮耷拉,念诵着超度经文。

贾珩与一旁坐在不远的咸宁公主对视了一眼,转而看向持经念诵而毕的智通,问道:“法师在寺庙许多年,可曾听闻城中有精通水经流域的人士?”

朝廷工部都水监自有水利官员负责清修全国水利,但也可以听听民间一些奇人异士的意见。

智通和尚沉吟了下,道:“将军这般一说,贫僧还真想起一人。”

“哦?”贾珩原想着随口一问,不想这智通和尚还真有识得精通水利工程的民间大能,不过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开封府城四十多年的地头蛇。

智通法师解释道:“其人家学渊源,喜读水经舆图,精擅绘画,他时常来描摹佛像,曾为寺中僧侣驱逐,贫僧见其所绘佛图栩栩如生,一来二去,相识了下来,原也是为河道衙门礼聘,后来不知怎的,就离了河道衙门。”

一般能画河道水域图的人,肯定有画技傍身,其他方面的画艺也不会太差。

贾珩问道:“不知此人姓甚名谁,现居在何处?”

“其名关守方,家就住在马道街铁锁胡同,将军派人一问应知。”智通法师道。

贾珩记下名字以及地址,点了点头道:“那多谢智通法师。”

说完,贾珩也起得身来,说道:“法师,我和拙荆四下逛逛,不用相陪了。”

智通和尚连忙起得身来,道:“那将军自便。”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亭亭玉立的咸宁公主,目光不由温和几分,道:“走吧。”

闻听此言,咸宁公主白腻如雪的脸颊微微泛起红霞,芳心之中羞喜交加,讷讷“嗯”了一声,所以刚刚为何唤着她拙荆?

贾珩与咸宁公主一前一后出了禅房,转头看着清丽玉颜上红晕浮起的少女,笑了笑说道:“去大雄宝殿拜拜。”

这个年龄段儿的女孩儿,就是容易关注一些……可能并不是太重要的东西,比如名分,比如大小。

“嗯。”咸宁公主如冰山雪莲一般冰肌玉骨的脸蛋儿,雪颜生晕,清冷稍去,却多了几分柔美,抿了抿樱唇,低声应着。

此刻身后不远处就是夏侯莹亦步亦趋跟着,也不好问贾珩方才那一声“拙荆”是什么意思。

两人沿着树荫遮蔽的青石板路,踩碎着斑驳陆离的光影,走过梁柱高矗的回廊,相伴来到大雄宝殿外。

贾珩看着咸宁公主在蒲团上跪将下来,双掌合十,祷祝着,也不打扰,站在殿门处静静等待。

于他而言,大相国寺更像是一个可供游览的名胜古迹,再无什么别的意义。

咸宁公主上完香,然后起得身来,出了宝殿,明眸定定看向少年,清声道:“先生久候了。”

贾珩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咱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罢。”

之后又领着咸宁公主逛了寺中其他几处地方,四下闲逛着,也是两人自来中原之地剿寇以来,难得的一次放松。

直到傍晚时分,贾珩这才扶着意犹未尽的咸宁公主登上了马车,彼时,中原大地的西方天际不知何时铺染起彤彤晚霞,正应了那句,早烧霞,晴不到黑,晚烧霞,晴半月,而道道金色夕光投过竹帘稀疏地进入车厢,贾珩伸手将咸宁拥在怀中,嗅闻着秀发之间的清香,一时间也欣然不胜,道:“这趟出来,说是陪着殿下出来赏玩,仍是没忍住问及旁事,殿下勿怪。”

咸宁公主将青丝如瀑的螓首靠在贾珩肩头,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轻声道:“先生总督一省军政,体察民情,操心政务,也是应该的。”

虽先前和那位方丈聊了几句,但后面也陪着她逛了不少地方。

“殿下可真是善解人意。”贾珩说着,转过脸来,抚住咸宁公主的香肩。

而暮春三月的微暖春风带着花香透过轩窗,慵懒地投落在一对璧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雪颜绮丽如霞,喘着细气的咸宁公主,几是瘫软在贾珩怀里,半晌才缓和过来,伸出纤纤玉手整理了下凌乱的前襟,不由低声问道:“先生方才所言拙荆……”

贾珩面色恍惚了下,道:“嗯,之前一时失言。”

咸宁公主:“???”

一时失言?怎么能是失言?不是,先生又在捉弄她吧?

然而,细细思量之间,柳叶细眉下那双莹润晶然,自始至终都是光彩熠熠的清眸闪了闪,光彩迅速晦暗下来。

是了,先生已有家室,今日种种,原就是她不顾一切……抢来的。

“芷儿。”贾珩感受到咸宁公主的失落情绪,拉过纤纤素手,轻声唤了一句。

咸宁公主娇躯微颤,凝起清眸,似乎没有想到少年突然唤着自己的名字,或者说是意外,定定看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将咸宁公主拥在怀中,在少女耳畔低声道:“咱们来日方长。”

咸宁公主“嗯”了一声,也不多言。

……

……

夜色将深,烛火彤彤,巡抚衙门后院的书房中,一道挺拔、颀立的人影投映在轩窗上,伴随着“刷刷”的翻阅纸张声音。

贾珩正拿着刘积贤傍晚时分,从河道衙门抬来的黄河水经图注翻阅。

督抚河南,不得不提途径开封府的黄河。

大汉因袭前明,开国之初就饱受黄河之患,自陈汉太宗年间,拣派重臣对黄河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治理,但收效甚微,隆治年间也曾数次治河,但问题依然严重,时常有决口溃堤之事发生。

按照后世治河经验,治理黄河大致有两个思路,第一个是拓宽河道,高筑河堤,还有一个是束水攻沙,修建引河,缓解河道压力。

“按照前世康熙朝治河的经验,欲治黄河,需得河运一体,统筹兼顾,唯专务河道之官集三五年不能功成,我在此地留不太长,也无法主持此事。”贾珩阖上来自河道衙门的水域图,目光望着桌上的蜡烛出神。

故而,他现在也只是疏浚通济渠等运河,别的也做不了太多,或许可以巡视一下南北江堤,然后向天子上疏陈奏治河方略。

就在这时,刘积贤从外间而来,抱拳道:“大人,从河台衙门的查察结果出来了。”

贾珩问道:“怎么一说?”

刘积贤道:“经过属下讯问河道衙门书吏、同知,原河督费思明在任六年,参政江元武、前河南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欺上瞒下,贪污分赃朝廷拨付的河工款项,上有细情载述,还请大人过目。”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本札子,递给贾珩。

贾珩接过札子,皱了皱眉,道:“周德桢,孙隆也身涉案中?”

不想这两个殉国的官吏,屁股之下也不干净,或者说,大汉官场之中,两袖清风的廉直之吏原就少之又少。

刘积贤道:“藩司通过协调府县摊派徭役,转运钱粮,与河道衙门诸道、厅、汛等官吏多有勾结。”

贾珩面色凝重道:“这些贪官污吏,本官离京前,齐党中人还质问修河款项去向不明,奏请巡抚南河,不想竟是贼喊捉贼!”

当时,南河总都高斌上奏朝廷请求拨付修河银两,当时被内阁首辅杨国昌质疑,而后,齐党干将左副都御史彭晔自请南下巡查江堤,他当时就纳闷,怎么就对开封府的河道衙门视而不见?

原来应在此地。

贾珩皱了皱眉,放下札子,问着刘积贤道:“南北两岸大堤,想来也是经年失修了?”

刘积贤道:“大人明察,卑职听开封地方官吏所言,大堤年久失修,少人看护,不过这几年雨水贫乏,并未再有决堤之事发生。”

这就是整个大汉北方近些年的现状,持续处于少雨少雪的干旱天气,雨水不丰,黄河之患反而消停了许多。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前几年没有汛情,但这几年就不好说,还是需得及早防汛,不仅是黄河,淮南之地也是如此。”

看来,他要向朝廷书写奏疏,让崇平帝重视此事。

就在贾珩转身来到书案前,思忖着如何书写奏疏时,就在这时,刘积贤的声音传来,“大人,冯参议来了。”

现在冯廉外挂职务是总督府下参议,统管疏浚汴、蔡二河干、支渠等事。

贾珩离了书案,迎向来人,没有绕弯子,微笑问道:“冯公,人手可曾组织齐全了。”

冯廉笑道:“已组织了人手,原万余被俘罪囚,再加上三万丁夫,如再募集一些丁夫,人手倒是不缺着。”

这位老先生原就担任过一县主官,组织能力自然不乏。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通济渠事关南北漕运,近些年日渐壅塞,汴河、蔡河到淮扬之段尤为甚之,如今趁水位尚浅,正好疏浚清淤了。”

“大人所言甚是。”冯廉轻声说着,瞥了一眼书案上的水经舆图,沉吟片刻,说道:“贾大人,通济渠还好,先前就常有疏浚,用不旬月即刻清淤而毕,但黄河南北两岸之阳武、封丘诸县,河堤破败不堪,当需加固修缮才是。”

以贼寇派发徭役,正好不用劳动百姓。

贾珩问道:“冯先生竟也知此事?”

“老朽赋闲在家,封丘县有好友来信提及过此事,先前开封府城有河台衙门操持此事,官府有经制,老朽也不好多言。”冯廉解释道。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此事,我会向朝廷上疏具陈。”

不仅是上疏具陈黄河之患,同时也要将河道、藩司诸衙摊派徭役,变相苛敛的弹劾递将上去。

(本章完)

第593章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感谢书友“瓜

翌日,巡抚衙门

一大清早,贾珩与咸宁公主围着一桌,用着饭菜。

“先生,昨晚奏疏递送过去?”咸宁公主明眸流波,定定看向对面的少年,问道。

贾珩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说道:“一早儿,让刘积贤,派快马以急递送过去的,殿下也抽空写写这些天在民政上的见闻,奏陈圣上。”

不能光顾着和他……谈恋爱,也得履行好女秘书的职责。

“先生昨晚四更天,书房的灯火还亮着,也别忙的太晚了。”咸宁公主关切说道。

贾珩道:“需要奏禀的事情比较多,写了六封奏疏,而且有些也不是三言两语都能说清的,所以写的久了一些。”

奏疏一共六封,皆是不走通政司的密奏之疏,以锦衣府的渠道进奏御前。

可以说,将前日所为之事,总结成项,并将自己后续安排以及出于何种考虑,尽数呈报给崇平帝,因为太过详细,加之事项又多,就写了六封。

第一封,对河南贼寇之乱平定的完整总结,经过前几天清剿余寇,安抚百姓,这场中原寇乱基本宣告结束,算是一封报功的奏疏。

第二封,提到重建河南都司,关于请封果勇营参将瞿光为都指挥使的举荐,并详细记述了瞿光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汜水关歼敌三千。

以上两封,也都是崇平帝可以拿出来给群臣讨论的奏疏。

第三封,密奏匪首李延庆下落不明,白莲教匪暗中在高岳低下蛊惑煽动等事,同时另派京营步骑之军开赴山东清剿。

第四封,是对县乡基层的治理和展望,以及对中原之地民变寇乱的思考,成因分析、对策试行,最终采用了六个字“抑豪强,决冤狱”,重典治吏,以平民愤。

奏疏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从民政、钱粮到狱讼,全面总结地方官吏的治政之失,民为何会反,贼寇为何一起,百姓云起而应?

写这一封本身也是提前给崇平帝打预防针,省得有人说他在地方行苛虐(士绅)之政。

第五封,就是对河务的担忧和建言、举措,以及拣派冯太后之侄子冯廉为藩司参议,组织民夫,疏浚河渠,并建言崇平帝派专员巡河,同时在关中等地广植林木,固本存土,对后者引用开国之时工部尚书池景洲的观点。

第六封,严参河道总督费思明,前河南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参政江元武等一干吏员,对彼等贪鄙之状,列举罪责,恳请彻查河道贪腐之案。

以上六封,自是费了他不少工夫。

就在这时,刘积贤在外说道:“大人,关守方已被延请至官厅。”

贾珩问道:“殿下,我先去见见,等会儿,你换上飞鱼服,咱们去巡查河堤。”

咸宁公主柔声应了下,说道:“先生去罢。”

贾珩出了厢房,忽而问着刘积贤,道:“没吓到人吧?”

如他这样的封疆大吏,朝堂重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根本不可能亲自登门访贤。

提及此事,刘积贤说道:“卑职并未让锦衣校尉去请,让巡抚衙门的书吏延请,倒没见着惊吓。”

贾珩点了点头,目带嘉许之色。

来到官厅,一眼见到了大相国寺方丈提及的“家学渊源”的关守方。

这是位年岁三十五六的中年,面皮略有几分微黑,颌下留着山羊胡,一身浆洗发白的蓝色长衫,面容清瘦,细眉深目,脸上见着意外之色。

朝廷二品大员,他不是没有见过,但却并未有这等娃娃脸的少年,年轻的过分。

心头暗暗提醒自己,眼前之人是手握大权的疆臣,连忙从黑漆木椅上起身,面色一整,拱手说道:“学生见过贾大人。”

贾珩点了点头,伸手相邀,道:“关先生快快免礼,刘积贤,上茶。”

刘积贤应了一声,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

贾珩也从先前刘积贤那里知道其人身份,秀才功名,因其父亲为河道衙门小吏,遂托了关系,任职于河道衙门,后来与同僚不睦,索性就辞了差事,日常以撰文卖画为生。

关守方心头忐忑,面色恭谨道:“不知大人找学生来,有何见教?”

贾珩面色温和,说道:“本官奉皇命总督河南军政,然这两日之间查访河道,发现河堤破败,亟需重修,关先生为这方面的行家,可知此事?”

治河修堤非一人之能,需得集思广益。

关守方面色迟疑,道:“学生已离河道衙门有两年有余,实不知如今河务是何情形。”

贾珩道:“关先生不必藏拙,不瞒关先生,前任河道总督费思明,贪污修河工款,罪证确凿,虽其人为贼寇所害,但朝廷对其在任贪渎之事,定会彻查穷究,严惩不宥,关先生让你所知河务细情,皆道于本官,如何?”

关守方看向着蟒服少年,心头陷入纠结的情绪。

事实上,一旁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刘积贤,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到了贾珩这种权势滔天的层次,哪怕是山东提督陆琪都为挟大胜之威的贾珩所慑,避其锋芒,不敢直接硬顶,遑论是前河道衙门小吏。

关守方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河道衙门已有四五年不曾修缮河堤,河台费思明自履任河道以来,一意括敛,无心用事,但学生观察,这种干旱现象不会持续太久,今年将会有大变,进入五月下旬,或有暴雨连绵,一直下到六七月,只怕到时,黄河恐有汛情。”

贾珩皱了皱眉,道:“关先生此言,可有凭据?”

他只是一种基于常识的判断,哪有连续几年少雨、少雪的,而且他记得前世崇祯年间大旱,持续时间之长,干旱范围之广,后世所言,为五百年未见。

连旱五年以上,而且还是北旱南涝。

更糟糕的是,在之后又转变为北涝南旱。

同时伴随着干旱的是蝗灾、鼠疫,此世因为崇平君臣的辗转腾挪,再加上家底殷实,才撑到现在,但在他到来之前,也是民力交困。

关守方道:“这是学生供职河台以来,对河道案牍司中天象记载做出的整理,并查阅了家中的记录,推知天象有变。”

刘积贤说着,从关守方手中接过簿册,递给贾珩,“大人。”

贾珩伸手接过,解开而看,可见其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一串串符号,以及相关的记载,最终得出一个推断,大日,气温骤降。

看到这里,瞳孔一缩。

因为这已经极为类似后世气象专家的研究论断,太阳黑子活跃异常,导致小冰河时期,当然这簿册上记载的只是现象,而没有对原因作出科学解释。

贾珩翻过一会儿,抬头看向关守方,目光咄咄道:“这是先生自己琢磨而来的?”

在中国古代,都有天文气象记载于书中,日食、地震、洪水都会有专人记载,只是能推断出一些规律的都是人才。

事实上,读书人就爱研究天文星相,比如土木堡之变的徐有贞,夜观天象,卜了一卦,预测堡宗有险,当真铁口神断,然而事后又占卜明廷需得迁都,被于谦打脸。

不过,天文星象之学太过深奥,一头扎进去,科举都可能被荒废,而且不是官面身份,研究这个还有些犯着忌讳。

关守方闻听询问,面上分明有些迟疑之色,终究考虑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也不好隐瞒,道:“先祖父生前在神京钦天监用事,后来家父转隶河督衙门,学生耳濡目染,根据记载推断了一些,制台大人如不信,只当天方夜谈,小儿梦呓就是了。”

贾珩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之人的面孔,道:“先生簿册所载,天气反常所致,去岁冬,的确比往年要寒冷许多,而早一些的去岁夏七月,河北竟下了一场碗口大的雹子,确如先生所言,气候寒冷,以致灾劫多发。”

见自己簿册所载为对面的朝堂重臣相信,关守方原本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下来,道:“制台大人,学生只是根据家中气象所载,做出的推断,认为当有四次气温反常,”

贾珩此刻已彻底相信眼前之人,的确对气象水利有着不同常人的理解,沉吟片刻,问道:“关先生方才所言,入夏以后中原江淮等地将有大雨?”

关守方面色顿了顿,道:“旱过四五年,哪怕按着常理,也该下雨了,不过学生只是推测。”

担心太过言之凿凿,关守方连忙找补了一句。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本官有意督修河堤,以防此次暴雨夏汛,关先生既先前在河道衙门任职,应熟知事务,先随本官前往黄河南北两岸河堤,参赞河务,如事成之后,本官向朝廷保举你为管河同知。”

大汉于河道总督之下设道、厅、营三级,厅级官署掌事官就是管河同知、通判,而道一级在开封之段,则是由藩司参政和河道对接。

关守方闻言,连忙起身离座,行大礼参拜,心绪激荡,声音都有几分颤抖,说道:“学生多谢制台大人提携。”

贾珩将簿册递给刘积贤,示意其将簿册递给关守方,然后徐徐道:“如今河务整顿,千钧一发,本官即刻就去巡河,准备营造堤堰之事。”

如果说只是自己一个人根据后世印象判断会有暴雨成汛之事,那么突然一个原河道衙门官吏的不谋而合,无疑佐证了心头的判断。

再说,纵然什么事儿都没有,加固河堤总没有什么错。

以三月之期,加固堤堰,疏浚河道,以备夏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那么他总督河南军政的政绩着力点就只有两项。

一,抑制豪强,纠察不法。

二,整治河务,营堤造堰。

这两件事儿恰恰是短期可以见得成效的。

至于别的,如全面治河,梳理、整顿漕运体系,需得他回朝廷之后再行推动,而且也需要借别的契机。

贾珩心头打定主意,也不再停留,转身去后宅看咸宁公主收拾好了没有。

‘“先生,咱们启程吧。”见贾珩过来,咸宁公主这会儿已经换上了飞鱼服,清丽动人的眉眼间,英气逼人,身旁不远处就是夏侯莹以及几位锦衣校尉,面容冷肃,捉刀扈从。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几分,道:“嗯。”

这就是他对咸宁公主“另眼相看”的缘故,以宗室贵女身份,不辞辛劳,身赴险地,哪怕有可能是为了……爱情,可也能说明坚贞性情,难能可贵。

之后,贾珩就领着咸宁公主,在京营骑军以及锦衣卫扈从下,前往开封南北两岸巡视河堤。

自柳园口黄河渡口缘堤而上,众人浩浩荡荡沿着河堤查看。

贾珩眺望着远处的黄河,感慨道:“如今正是三月中旬,水流倒很是平缓。”

关守方道:“制台大人,不仅河南,关中之地,近五年都未见暴雨,沿途官员早已心生懈怠。”

不远处,咸宁公主也在眺望着河面,目之所见,只觉心胸为之开阔许多。

贾珩打量着脚下的河堤,可见大堤龟裂裂缝随处可见,而缝隙中更是长着荒草,随风飘摇,不由皱了皱眉,说道:“确是年久失修,如是洪水一来,这河堤根本撑不住,那么开封府危殆。”

“这还仅仅是开封府眼皮底下。”就在这时,咸宁公主接过话头,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春风中响起,让人心神一清,道:“只怕渡过黄河对面的封丘等地,情况更为恶劣。”

她等回去之后,也要给父皇写奏疏,陈述河务之弊。

嗯,也算是帮先生吧。

贾珩面如玄铁,目光冷意幽幽,说道:“朝廷每年拨付二三百万两银子给两座河督,命其修缮、加固河堤,这些贪官污吏,用在河道上只怕连三成都没有。”

因为中原以及山东等地连年大旱,故而河务反而没有急修之患,再加上陈汉财政困难,这几年,户部拨付给河道的银两其实也很少,但每年大致也有二百万两左右。

只是,两位河督贪污很是严重,土方石料,人工估销,可上下其手之处甚多。

贾珩念及此处,对着刘积贤吩咐道:“让锦衣府组织相关人手,将河道总督衙门在河南境内诸段相关吏员尽数监押起来,听候朝廷旨意。”

河道贪腐之案,他总督河南军政,不论大小之事,皆可便宜行事,其他地方不说,单论在这一亩三分地,他还是有这个权力过问的。

刘积贤拱手称是,吩咐着锦衣卫士传令去了。

贾珩接下来又领着咸宁公主沿着河堤巡视了五六里路,哪怕不根据关守方的判断,仅仅出于一个正常人的感观,基本可以得出结论。

如果河堤再不整修,洪水一来,肯定要出大问题。

就这般,一连两天,贾珩在开封府城的黄河南北两岸巡查河堤,发现了诸多问题,集中三项。

其一,河堤毁坏严重,年久失修,亟须修缮加固,其二,河道沿岸营防兵丁纪律散漫,也就是没有相关巡堤之人,其三,河工流散,拖欠粮饷。

这些都被贾珩记录下来,写成奏疏,又向神京城送了一封急递,陈奏崇平帝。

而咸宁公主也记录了相关情况,寄送到神京城。

……

……

三日之后,巡抚衙门官厅

贾珩端坐在一方条案之后,左右是锦衣府亲卫,下方一排椅子上,左列坐着的是京营的几位军将,计有瞿光、蔡权、肖林等人,右列坐的是藩臬两司的官员,以及冯廉、宋暄等人。

官厅之中,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站满了着绿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六七品官吏。

开封府下四州二十八县,除祥符、尉氏两县外,其他知县、知州经过几天赶路,风尘仆仆,聚之一堂,拜见新任制台大人。

除却先前在贼寇席卷开封府城时,县城被攻破后罹难的官吏,尽数到全。

现在还仅仅一府会议,如果让其他河南府、南阳府、汝宁府、归德府、怀庆府等地的州县长官集合在此开会,都能组成了小型的文武百官。

这就是封疆大吏,京营军将众多,但更多是上下级,如这般管理偌大一省,贾珩也还是头一遭儿。

“见过制台大人。”

近三十位地方着绿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知州、知县,分成四列,朝着条案后的蟒服少年齐齐拱手,尽管都是文官,声音有强有弱,但人多势众,依旧声震官厅。

“诸位大人请起。”贾珩面无表情,看着一众比自己年龄大上一轮儿、两轮儿,甚至可见一二头发灰白的官吏,心头并无任何异样,沉声说道。

“谢制台大人。”众人几十个官吏齐齐拱手说道。

贾珩也没有让几十位官吏就坐,沉声道:“召集诸位来,是为议着两桩事。”

他不会废话文学,讲两点就是讲两点。

下方一众官吏,面色都是一肃,做出洗耳恭听之状,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这位新任总督大人,根本不好惹。

“第一,钱粮、户口、田亩,自崇平九年,河南之地屡屡报灾,好好的中原粮税重地,如今需得中枢转运粮秣馈给,方得自足,如今更是酿成寇乱,实令人痛心疾首,本官经过查察,发现地方官吏盘剥甚重,此事,本官已着专员整饬风纪,纠弹不法,然钱粮户册,繁芜不整,亟需重新编排。”

言及此处,看向下方一众知县,道:“这次诸县组织精干之吏,下乡普查隐户、隐田,丈量田亩,登记造册,限期一月,同时,本官会派人随同查察户口钱粮。”贾珩道:“今年原就是地方大计之年,尔等也应有所清查。”

如果连开封府乃至整个河南连多少户口、钱粮、田亩都不知道,那就是不称职的疆臣。

至于协查,则是从京营临时抽调一批识字的将校以为监督,同时弹压地方上的乡贤。

下方众位知县,心头一松,齐声应是。

见着少年权贵郑重其事,他们还以为是什么事,不想只是查验户口钱粮。

“此次户口、钱粮、田亩的普查,务求做到严格核查,事后本官会派人对某县抽查,如果两方面对不上,严惩不贷!”贾珩沉声说道。

身为封疆大吏,自然在人事任免权上有很重的话语权。

众人闻言,心头这才一凛。

“第二,水利不修,本官今督河南军政,欲重整水利,整饬河务,以备夏汛。”贾珩沉声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知县面色微顿,暗道,难道制台是要吩咐他们抽调民夫,派发徭役?

这个……他们可太熟了。

“大人,据下官所知,中原之地三年以来,降水寥寥,现在尚在旱期,兴修河堤,是否为时尚早,况且贼寇之乱方平,百废待兴……”这时,太康县知县迟疑了下,硬着头皮说道。

这位少年权贵,这样折腾,只怕刚刚经过寇乱的百姓无法承受。

贾珩看向太康县知县,道:“叶知县,伱有何高见?”

就如元末黄河泛滥,吵着不让修的未必是奸臣,同样,这位叶朗同样也不是奸滑之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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