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追远正要开口提醒,可这声音才刚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喊出去,一名探测员就忽地腾空而起。

众人大惊,纷纷抬头,很多道手电筒光也朝上打去,慌乱间只看到一条粗壮的身躯正高高立起不停甩动。

这一幕,让场面直接崩溃。

仰起的躯体迅猛落下,那双如灯笼般的眼睛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影,然后,对直朝着山洞冲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太急,外面的探测员们有的被吓愣住了站在原地,有的摔倒后双手扒拉却膝盖发软爬不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纯发自本能地尖叫与大喊。

如果是遇到其它突发的意外情况,这群常年在外工作且有一定组织性的探测员真不至于这么慌乱,但问题是,面对深夜黑暗中忽然冒出的这样一种东西,被吓傻,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相较而言,经历过多起诡异事件的李追远四人,反倒是承受力更强些,在其他人还在茫然无措时,润生已经伸手抓住了李追远的手臂准备将男孩背起,薛亮亮和谭文彬互相以对方为支撑起身。

站在纯理性角度,他们现在应该比其他人更有机会去躲避和转移,可偏偏,那“两盏大灯笼”竟无视了河滩上的其他人,径直地向他们冲来。

这是它的洞,现在它要回家了。

位于洞内的四人一下子就没了出路,而继续站在原地要么被那东西给吞下去要么被它在这山洞里碾死。

润生背起李追远转身就向洞内跑去,谭文彬和薛亮亮紧随其后,四人来到山洞内的地穴前,毫不犹豫,集体纵身跃下。

跃下的瞬间,润生将李追远拉扯到自己身前,双臂将其护住,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

许是因那东西经常进出这里,所以隧道壁面的岩石被打磨得很平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光滑,四人跳下去后,像是坐滑梯一样斜向下飞速滑落。

而在后头,如同卡车轮胎在光滑路面不停打滑的刺耳摩擦声不断传来,连带着隧道内也开始剧烈震颤。

李追远因被润生护着,所以能看向后方,那一双巨大的红灯笼,一直在后头紧跟着,隐约能看见红灯笼下方那不断摇晃着两条腿,是那位一开始被咬入的探测员。

这时,李追远耳朵里听到了下方的声响,像是巨大的风声。

这意味着隧道快到头了,下方应该是空的,四人很可能会摔死!

但这时候一是根本没有任何其它可行的措施,莫说做不到,就算能做到,在此刻去尝试稳定住身形进行降速,其结果就是被后头那东西一口吞。

二是若硬要给自己选个结局,好像与其被那东西吃了,还不如摔死求个痛快。

很快,失重的感觉出现,四人滑出了隧道,然后,快速坠落。

即使是下落时,李追远依旧抬头看向上方,也就是自己四人滑出的地方,那双红灯笼停住了,止在了隧道出口处,没有跟着下来。

就这样,红灯笼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

“噗通!噗通!噗通!”

连续的落水声。

李追远感知到水面击打自己背部时的刺痛,但同时心里却因此舒了口气,他清楚,大家伙的命,是暂时保住了,因为队伍里有两个水性非常好的人。

没有乱动,只是配合,润生很快抓着自己向一侧游动,暗流很深,但暗流并不宽,很快,二人就上了岸。

“小远,你没事吧?”

“我没事,润生哥,你呢?”

“我皮糙肉厚。”

李追远拿出自己手电筒,敲了敲,再度将其打开。

探测队人手一个这种防水手电,系挂在身上,非特殊情况绝不会遗落,唯一的问题是,这玩意儿有点傻大粗,经常会接触不良,但修理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找个石头敲一敲。

“啪!啪!啪!”

李追远不停开关着手电。

不一会儿,在对面也传来了相同的呼应。

地下河动静很大,回响严重,远距离喊话根本传不过去。

男孩长间隔按了两次灯,意思是自己这里俩人,对面很快也做了一样的操作,看来薛亮亮和谭文彬是从那边上岸了。

李追远举着手电用光柱晃了晃,示意先不着急汇合,各自查看各自岸边的情况,看哪里更合适。

薛亮亮那边也晃了晃灯柱,意思是知道了。

这倒不是灯语,交流的基础是双方的理解能力。

接下来,李追远开始借助手电筒观察自己周围,为了省电,润生的那只手电暂时没用,对岸也是一样,只有一道光。

自己这一侧沿岸不仅不狭窄,反而还很宽敞,岩壁到暗流间,普遍有十多米的距离。

可问题是,这岩壁有些过于光滑了,像是一整面大镜子,润生尝试徒手攀爬,最后又不得不放弃,根本就上不去。

对此,李追远也没感到失望,毕竟那东西可在最顶上,就算能这般爬上去,说不定还会遇到它。

这时,对岸打起了灯语,先是急促高频的闪灯,随后就是竖向晃动。

“润生哥,亮亮哥那边有发现,我们过去吧。”

“好。”

可就在李追远准备把手电筒挂回自己身上时,手电筒的光却扫到了一个人影。

起初,男孩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在以漆黑为主的环境里,他更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电筒再照回去,那个人又出现了,他站在那儿,右手抓着岩壁,右腿探出一截,露出半张脸,像是在偷窥。

润生马上向前两步,来到男孩前侧,很显然,他也看见了。

“小远,去不去看看?”

润生清楚,男孩在危险境地时,一向会选择稳重,可这次,男孩的回答却是:

“润生哥,我们往前走。”

“好。”

谨慎起见,李追远先前只探查了上岸后的周围,前方位置他还没去过,但看那个人的身影姿势,很明显在那人左侧,有凹陷区域。

要么是那里正好有个凸起的棱角,要么就是里面有个新洞口。

他大概计算过自己四人从隧道里滑落的时间以及离开隧道自由落体的时间,勉强算出了一个垂直落差,而在这种落差下,盲目跟着地下河的流向行进,等待自己的大概率不会是走出水帘洞后的阳光,而是进一步向下。

离开这里的最好方法,就是找寻能往上走的路径。

手电筒一直落在那道“偷窥”人影,那人不仅没躲避,反而一动不动。

难道,不是人?

等距离足够近,手电筒光泽细腻反馈是石料质地后,李追远心里也是松了一下,确实不是人,是石雕。

只是,这石雕的造型,未免太诡异了些。

李追远不清楚石雕原本是否有彩绘,反正现在是半点都看不见了,从石雕体形身姿上来看,应该是一名女子。

她不是在偷窥……她是在观察。

两个词很接近,但代表的语态完全不同,前者以自己和润生为主,后者则以石雕人物为主。

李追远把手电筒打向石雕左后方,探照出了一个山洞,而且里面还有楼梯。

紧接着,李追远再次将手电打在石雕身上,这次是背影。

这下可以清晰看出来女性的特征,甚至还能看见裙摆的设计,得益于每天欣赏阿璃的装束,李追远现在脑海中都能根据现有纹路给这座石雕脑海中复原裙子款式。

她不是被人雕好了摆过来的,她是直接在这块夹角岩壁上,刻出来的,前半身很多部位和岩壁是一体的。

李追远又往来时方向退了好几步,润生也跟着倒退,二人又回到了和石雕正面对视的状态。

“小远,有点吓人啊……”

能让润生害怕的,永远不会是实物,而是氛围。

而李追远,想要再次找寻的,就是这种氛围。

先前一步步接近时,他就有种熟悉感,现在,这感觉又回来了,他也想到了出自于哪里。

很多古代墓葬的主穴位置,也就是墓主人棺木上方墙壁位置会画的……《妇人启门图》。

学术界对此的猜测有很多,李兰认同的是:寓意着墓主人死后,被另一个阴间世界开门接引。

当然,这里的阴间世界不是指阎罗地狱,而是会因为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宗教信仰产生不同的指向,有的是接引自己登仙,有的是单纯接自己回另一个不逊于阳间的宅邸,可以和生前一样纵情享乐。

总之,不会是活人能去的地方。

再联想到后头洞穴里的石梯……

这里又不是主墓穴的位置,而且也不是正常墓道所在地,那么石雕在这里,又是为了接引谁呢?

李追远侧过身,看向汹涌的地下河。

理性思维走不通时,那就得换个思维。

地下河可以类比黄泉阴河这类,那么楼梯和妇人启门石像立在这里,岂不是为了欢迎黄泉里的鬼魂进来做客?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座墓的话,那么墓主人生前到底得有多热情好客,死后还要喜迎八方来鬼?

李追远看向河对岸,那头打过招呼后,光就一直亮着,偶尔轻摆一下表示自己还活着。

男孩开始打信号,示意他们到自己这边来。

两边都有发现,具体去哪里集合,就得看谁在队伍里说话好使了。

很快,那边给了回应,他们下水了。

润生去岸边等着,没多久,湿漉漉的二人被润生帮忙提了上来。

“呼……呼……”谭文彬跪在地上呼吸缓着气。

薛亮亮只是吐了几口唾沫,就向李追远走来:“小远,我们那里发现了一艘船,但是一艘石头船,和岸边的岩石雕刻在一起。”

“那你看看我们这边的。”

薛亮亮举着手电,先看了石雕,又看了看里头洞穴里的石梯。

李追远向薛亮亮介绍了一下《妇人启门图》的含义以及自己的看法,薛亮亮听完后马上附和道:“那么对岸我们发现的那艘船,岂不就是黄泉摆渡船?”

李追远点点头:“好像确实能圆上。”

薛亮亮问道:“小远,那我们上楼梯不,还是……”

李追远:“等待救援。”

这时,谭文彬喊道:“涨水了!”

李追远和薛亮亮马上去查看,河流水位确实上升了。

先前上岸时还有个落差,现在落差不仅被抹平了,而且河里的水还开始漫上了岸。

李追远举起手电再次照向上方墙壁:“怪不得这上面的石壁,这么光滑,原来水位会涨,冲刷到上面。”

薛亮亮:“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亮亮哥,现在好像不是做感慨的时候。”

“无所谓了,因为我们就剩下一个选择了。”

“走吧。”李追远下了决定,“只能上去了。”

润生走最前面,李追远和薛亮亮并排走,最后面是谭文彬,没特意彩排过,但大家似乎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自己的落位。

石梯很光滑,也没个扶手,大家只能都弯着腰小心翼翼往上走,时不时还需要用手去按一下梯面以维系平衡。

谭文彬调侃道:“要是像酒店里那样,有个电梯就好了。”

薛亮亮回应道:“那你是不是还想着等上去后,有个房间有张床好让你躺下来休息一下?”

“那当然,最好再沏一壶茶。”

走了挺长一段后,手电筒终于照到了顶端。

顶端是暗红色的,有门有窗,门还是开着的。

李追远觉得,那座楼梯最下面的石雕,应该刻在这里更合适。

谭文彬:“还真被我说中了,居然真有个屋子。”

润生:“小远?”

“进去吧,润生哥。”

“嗯。”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其实一开始等待到救援的希望就不大,因为救援队首先要解决的是上面的那条大东西,如今再加上地下河会涨水的特性,把希望放在救援上,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润生进入门内,下一个是薛亮亮,李追远在进门前查看了一下旁边的窗户,发现和门一样,都是石头做的,但色泽依旧艳丽,只是有些暗。

这意味着,地下河再涨水,也不会漫到这里。

这双门,是固定着的,不能推动,只能一直保留着开口。

走进去后,屋内的陈设也全都是石头雕刻,两排长凳,一张床,外加一副茶几,上面还有茶具。

茶壶没有盖子,手电筒照下去能看见白色的液体,再抬头,发现顶端不是平整的,而是有不少延伸下来的石棱,其中最大最粗的那一支,其尖端,正好对着开盖的茶壶。

薛亮亮指着茶壶:“彬彬,你的茶。”

谭文彬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好像在杂志上见过相似的照片。”

薛亮亮:“石钟乳。”

谭文彬:“听起来很贵的样子,能喝么?”

薛亮亮:“碳酸钙沉淀物。”

谭文彬叹了口气:“这学名一出来,一下子就没高级感了。”

李追远环视四周,说道:“没路了。”

这座石屋并不大,也就正常民房厅堂大小,但开门处就只有进来的那个,其余三面,全是岩壁。

谭文彬无语道:“不是,费了那么大功夫修这么长的石梯,就为了摆这个?”

“大家再找找看,看看有没有隐藏通道。”李追远说完,就走向了那张床,他伸手摸了摸,然后爬上去,拿着手电筒往床缝隙查看,然后发现这床没有缝隙。

薛亮亮则专注研究茶具,这里摸摸那里扭扭:“这里的东西都是固定的石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不是固定的,说不定会有机关。”

“好!”润生蹲下来去检查那些椅子。

“好,找机关。”谭文彬边回应边打着呵欠走到东侧墙边,伸手揉了揉眼,他不是懈怠,而是真的困了,毕竟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前半夜又在找人,现在应该是后半夜了。

前几日,这会儿他应该在帐篷里跟润生比赛谁的呼噜更响。

下意识地用手靠着墙壁,谭文彬用力眨着眼,企图驱散困意。

等又压榨起一点精神后,他打算继续帮忙找,然后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愕然发现自己的左手竟然已经没入了墙壁。

“我艹!”

谭文彬本能地想将手抽出来,谁知他越是这般发力,另一头就传来更强大的吸力。

当其余三人听到他叫声扭头看向他时,正好目睹谭文彬整个人贴在了墙壁上,润生反应速度够快了,想要去拉拽他,但手还没碰到谭文彬,谭文彬整个人就彻底陷进去不见了。

伴随着他的进入,墙壁也开始软化摇晃起来。

“彬彬哥好像是找到入口了。”

李追远说着,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很自然地穿透进去,再往里伸入一些后,感知到了从内传来的吸力。

男孩不仅没做抵抗,反而主动往前凑了一下,下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被扯入一片胶质物中,但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他很快就被甩了出来,往前又跑了好几步后才维系住平衡。

除了全身又湿透了一次外,没其它不适感。

李追远向前看去,看见谭文彬正背对着自己瘫坐在那儿,等自己把手电往上抬时,瞳孔猛地一缩,一只巨大的蛇头,就悬在面前。

“啊啊啊啊啊!”

谭文彬放声大叫。

李追远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假的,这是石雕。”

“啊啊啊啊……”谭文彬一边继续叫一边看向李追远,然后声音逐渐平息,他的手开始在地上摸索,“咦,我的手电筒呢。”

显然,他刚进到这里后,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直接和这石雕蛇头来了个面对面,整个人吓懵了。

李追远举起手电照向地面帮他寻找,却发现前方照不出来东西。

“彬彬哥,停下来。”

谭文彬停了下来,他也看见了,伸手往前探了探:“小远,前面是悬崖,我手电筒掉下去了。”

“没事,人没事就好。”李追远走到边缘位置,继续探照,可下面太深也太黑了,什么也照不到。

这时,润生和薛亮亮也进来了,二人身上全是水。

谭文彬马上提醒道:“前面有个石雕蛇头,小心被吓到。”

但即使有了提醒,当真的把手电照过去时,二人身形也都滞了一下。

李追远这会儿已经来到蛇头下方这里查看了,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单独的一个蛇头石雕,事实证明他错了,是只有蛇头延伸到了自己等人现在所在的平台,其身躯是完整的,只不过朝上竖起。

蛇身上有密集的鳞片雕刻,很好上手和下脚。

李追远指了指上头,说道:“我们,爬上去吧。”

没什么好犹豫的,因为目前没有选择的烦恼,想离开这里,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最主要的是,这蛇躯是向上的,符合求生方向。

四人爬上了蛇头,像是爬梯子一样,逐级往上。

和先前爬楼梯时一样,一边往上爬一边拿手电往上头照。

忽然间,手电筒里照射到上方蛇尾处,站着一道人影。

又是石雕么?

这是李追远的第一念头,但很快,事实颠覆了他的认知习惯,那道人影,往后退了,他在动!

正在爬蛇的四人,显然都看到了这一幕,毕竟往上爬时大家都是仰着头的。

因为这一变化,四人同时停止了动作,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去。

“小远?”

“润生哥……”

李追远话刚起到头,忽地就感觉大脑一阵刺痛,忍不住将额头抵在鳞片上,借助上头的冰凉让自己清醒。

这会儿,自己抓着的蛇身,似乎复活了过来,开始了扭动。

但当李追远再次抬起头时,扭动感又消失了。

幻觉么?

“小远?”润生再度发来询问。

李追远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润生哥,上去!”

“好!”

润生加速上爬,然后来到了上方。

等李追远爬上去时,发现前方又是一座平台,顺着润生的手电筒往前一看,还是一尊巨大的蛇头。

“不,不对……”

李追远紧咬着牙,他感到了不对劲。

这时,谭文彬和薛亮亮也爬了上来,二人开始喘息。

润生问道:“小远,还要继续往上爬么?”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润生等一下,让自己好好想一想,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他开始回忆起自上楼梯以来的所有细节以及四人之间的各种对话,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而且他开始疑惑,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察觉出来?

谁知,就在这时,自己的声音竟然响起了:

“润生哥,继续往上爬,这就是梯子,我们只要不断往上爬,就一定能出去!”

李追远瞪大了眼睛,到底是谁在模仿自己的声音?

可正当男孩想要开口提醒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他双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发声能去提醒他们,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

他想要冲过去拉住润生,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彬彬哥,亮亮哥,你们快点啊,再咬牙坚持,上去了就出去了,就不会再累了。”

“嗯,坚持!”

“我没问题,小远。”

谭文彬和薛亮亮两个人继续向前走,而此时的润生,已经带头爬上了蛇头。

你们快发现我没动呀,你们快发现我不在呀!

但伴随着薛亮亮手中手电筒的一扫,李追远惊愕地看见,已经上了蛇头的润生,正转过身弯下腰,将一个小男孩给接上去。

小男孩被接上去后,还特意扭过头,看向自己。

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容。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这里,又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李追远闭上眼,开始尝试走阴,一般遇到这种特殊的情况时,走阴往往能看到现实里看不见的东西。

然而,他失败了,走阴没成功。

这是自己学会走阴以来,第一次尝试失败。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

自己现在其实已经在梦里了!

李追远看向上方,开始按照以前结束走阴的方式,想象自己正在海水中上浮,上浮,上浮……

他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水里,而水位,已经没到了自己脖子处,距离淹没自己口鼻已经很近很近了。

扭头看向身侧,他发现四人全部整齐地站在石梯下,连第一层台阶都没上过。

润生、谭文彬、薛亮亮三人还闭着眼,毫无察觉。

莫名的,李追远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马上在水中转过身,看向身后。

原本应该背对着石梯的妇人启门石雕,此时居然变成正对着石梯。

最开始,她露出的是右手右腿和右半张脸,另一半则全都和石壁融合。

现在,她露出了左手左腿和左半张脸。

这一侧的脸,嘴角上扬,带着讥讽的笑容。

(本章完)

第66章

李追远没有去尝试叫醒润生他们,因为根据自己刚刚的亲身经历,他清楚这次四人所遇到的不是普通的瘴,而是阴瘴。

前者可以类比成现在游乐园里的普通鬼屋,给你身临其境的感觉,后者则更高档,带着明显的互动性与引导性。

先前在“梦”里,分明有人在刻意引导着他们前进,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谭文彬说想有什么,它就给你安排什么,其实想要的目的,就是让人一直刻意沉浸在梦里头,隔绝掉现实的正在发生。

这种状态下,身体和精神之间的分割很是明显,连自己都能无法察觉到是走阴状态,说明靠外界的身体刺激根本达不到精神意识层面。

另外,自己要是执意去推晃企图唤醒他们,一不小心还容易把现在还站着的他们推倒进水里,本来人家站那儿距离被水淹没还有一段时间,这样一来等同于提前判个死刑。

扫一眼润生他们,再扫向妇人启门石雕,她那阴惨惨的嘲讽笑容,是那么的写实与细腻。

李追远下意识地想游过去,看看能不能把石雕推回原位,亦或者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石雕身上,以期能中断掉这种作用效果。

可当这种念头在脑海中升腾而起时,李追远立刻用力摇头。

若是普通的探险者、求生者之流,按照这个思路走是正常的,可这并未脱离传统的应试者思维。

李追远没去游向石雕,而是向石梯游去,然后拾级而上,走到水面之上,转身,对着下方的润生他们以及更远一点的妇人启门石雕,坐了下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静,各种已掌握和可推测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快速运转,他一边重新梳理着这一切一边以风水格局之法推演面前的局面。

前者,没梳理得通,卡在了蛇尾处那道出现又离开的人影身上。

后者,也没推演得出,因为眼下四周的风水格局并未有明显清晰的变化。

但李追远并未因此感到气馁,失败有时候也是一种试错,当一条最主流的思路发现被堵死时,那先前的岔道就算再不合理再可笑,都意味着可能是真的。

梦里的人影,可能没那么重要,因为它的思路只是在模仿与引导,楼梯上头出现一间屋子,屋子里出现石钟乳,已经够不合理的了,接下来的蛇雕居然一连用了两条,说不定接下来还有第三条第四条。

如此精细宏大的雕工制作,真就一直拿来当梯子是吧,偶尔一次拿古董字画烧个茶喝还能称得上“雅趣”,一直烧一直烧,那就多少脑子有点病。

有主观引导,却不似人为,脱离当局者迷后,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至于那座石雕,既然以它为基础推演出的风水格局完全无效,那就大胆推测它就是屁用没有。

石雕自己先前是仔细检查过的,到底是怎样鬼斧神工的机关能让本不存在的另一半身体,忽然扭变出来?

人的想象。

所以,自己还没完全醒来,这是第二层梦,多层阴瘴。

李追远忽然觉得,自己能喊得醒润生他们了,他撩起脚下还在上涨的水面,泼洒在润生他们三人的脸上,喊道:

“润生哥,彬彬哥,亮亮哥。”

很快,三人的眼皮开始颤动,然后一个个地睁开眼。

“啊,刚刚是在做梦么?”

“我们是怎么了?”

“小远,你没事吧?”

李追远嘴角抽了抽,他没去理会润生三人,而是自顾自地翻了个身,跪伏在梯子上。

自己四人是面朝着石梯怔住的,可自己先前意识却被妇人启门石雕完全吸引,但实际上,真正最先想到有问题的,应该是这石梯,且是最下面的那一层。

因为入局前,刚涨水,水才刚刚到鞋底。

李追远走下楼梯,潜入水中,来到最下一层台阶前,手电筒先对着那一层台阶用力敲了敲,然后对着它照射。

原本普通的石梯,在此刻居然呈现出类似翡翠的透光性,里面也出现了絮状物,但和普通翡翠里固定不动的絮状物不同,这里头的东西是在动的,像是一条条长长的寄生虫,也像是一条条小白蛇。

正好其中有一条,正在从石梯边缘往外钻,已经钻出了一半,要不是提前发现且一直用手电观察注视着,它什么时候钻出来融入水里,根本就察觉不到。

它完全钻出来了,李追远伸出手放在它面前,它咬了上去。

“嘶……”

剧烈的疼痛当即传来,这痛感是深层次的,且在逐步放大。

“啊……”

“咕噜……咕噜……”

李追远再次醒来。

这次,他在水里,水位已经没过他嘴巴,只在自己鼻下一点点,再往上漫一丝,自己口鼻就会被彻底覆盖,到时候真正的自己就会陷入窒息状态。

这一醒来,嘴巴还在发出着惨痛叫声,可不就一下子灌入了好几口水。

水中转身,先看向润生他们,他们依旧站在那儿,没有醒。

都说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可水涨起来,却是个矮的先被淹死。

再次看向后方,妇人启门石雕还是原先的样子,只有被削平的后半身对着自己,哪里来的阴惨惨笑容。

李追远知道,自己这是彻底醒了,回归于现实。

顾不得再细看其它了,李追远先潜入水中,拿着手电筒照向自己的腿,清晰的痛感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撸起裤管,手电筒照过去,一条细小如白线的长长东西,前端在自己皮肤上,后端不停地随着水波飘扬,又像是它自己还挺高兴,在欢快地摇着尾巴。

人的身体是一件很精密的仪器,其实你正常活动时,骨骼摩擦、肌肉拉伸这些,都会带来疼痛,可这些却被大脑命令分泌出的物质给镇痛了,这也是为什么对喜欢锻炼的人而言,跑步能给你带来愉悦的原因。

而瘾君子就是因为一下子汲取太多的快乐,导致大脑那边分泌也出了问题,误以为你不需要那些身体本身的镇痛了,等断吸后就会出现极明显的戒断反应,比如蚂蚁在身上乱爬。

这种“小蛇”的作用也是一样,其实它咬的那一口很疼,却麻痹你的感知,但痛感其实一直都在的,只有当你真的意识到有它的存在时,才能唤醒被麻痹的感知。

真的是,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用朴素的烹饪方法,高明的阴瘴……是直接下蛊啊。

李追远伸手抓住它,将其拔出,它在挣扎在跳动,李追远干脆双手拉扯,将其扭断。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这玩意儿他真想收藏下来,以后用它们来配合研究开发走阴。

但一来他没合适的研究条件,二来眼下条件也不允许。

李追远继续去往润生那里,撸起润生的裤管,也看见了那条白色的细线,扯出。

接下来是谭文彬。

“噗通!”

润生醒了,痛得摔倒了。

“噗通!”

谭文彬也醒了,也是摔入水中。

可等李追远刚撸起薛亮亮的裤管准备依葫芦画瓢时,却发现咬在薛亮亮腿上的长白线头,竟然是黑色的!

而且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哪怕不用自己动手去扯,这玩意儿估计自己也蹦跶不了多久的样子。

这也就意味着,薛亮亮是能够凭借自身“抵抗力”醒来的,而且很快了。

但等薛亮亮醒来,他可能来得及救下润生和谭文彬,但自己肯定已经溺死了。

伸手一拔。

薛亮亮“嘶”了一声,痛感却没谭文彬和润生那么强,他不仅没摔倒,醒来后还立刻伸手去扶水下的男孩。

四人全部爬上楼梯,离开水面。

李追远把刚刚的事对他们三人说了,三人纷纷面露大惊,也是一阵后怕。

然后,从三人的复述中,李追远意外地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四人做的梦,是相通的。

分明被四条细小的白蛇咬中,除此之外再无牵连,却能做起同一个梦。

这让李追远再看向第一层台阶时,眼里出现了更为炙烈的火热。

这真的是好东西啊,能在水里活动,要是能驯养掌握它,以后结合魏正道黑皮书想要去控制死倒时,岂不就是能更顺畅了?

反正死倒基本都在水域边活动,就算上岸了,它也会自己出水。

“小远,我去帮你把第一层台阶砸开?”

润生是懂男孩的。

谭文彬有些后怕地问道:“会不会因此放出更多条,然后再咬我们?”

薛亮亮猜测道:“要是这样的话,就不会只有一条来咬着我们了,而是会很多条一起上,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人被咬过一次后,就会有抗性,第二条再咬只会起到反效果把我们给直接痛醒。”

谭文彬舒了口气:“意思是,这玩意儿已经对咱们没效果了?”

薛亮亮:“就是再咬到,可以就当被蚊子叮咬,察觉到了拍死它就好了。”

谭文彬好奇道:“亮哥,为什么小远说你身上那条已经变黑了?”

“我不知道。”薛亮亮也很是疑惑。

谭文彬砸了砸舌头,感慨道:“果然,没好处谁当上门女婿。”

李追远瞥了谭文彬一眼:“你也想去?”

“啊?”谭文彬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也得有人愿意招,还得看上我才行。”

“你可以问问周家招不招。”

“周家?”谭文彬立刻来了兴致,“和白家一样的水下古镇么?”

“班长周云云家。”

谭文彬:“……”

秦叔的事儿,李追远没细告诉他们,因为柳玉梅还得继续住太爷家。

那晚,要是没秦叔一个人去打白家镇,薛亮亮也拿不到上门女婿的条件。

本质上,白家根本就不是要招婿,甚至连抢压寨夫人都不算,人要的,就是个生孩子搭子。

而且人家玩的那套更极端,不仅是去父留子了,是去父去子只留女。

白家镇只有白家娘娘,地方志上和白家镇屋子里,可从未见过什么白家少爷和白家公公,几百年来,那帮人都去哪里了?

因此,谭文彬羡慕薛亮亮的待遇,但这种待遇不可复制,正常待遇其实是“悦后即焚”。

同时,这也牵扯出了另一点,那场丁家宴会结束后,柳玉梅对自己说了秦柳两家的事,也说了她这老太太为什么现在还有底气不给那帮人面子。

李追远觉得柳奶奶没骗自己,她告诉自己的是真相,但真相可能没说全。

那就是秦柳两家的传承,可能已经走向了另一条路,这一点,从余树对柳奶奶的态度上就能瞧出端倪。

这也符合人老奶奶的一贯风格,隐藏在大大方方炫富之下的,也是大大方方地藏拙。

“小远?”润生的再次呼唤,打断了男孩的思绪。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既然心动了,那就行动吧。

“润生哥,可现在手头没工具。”

“这好办。”

见李追远答应了,润生当即一个猛子重新扎入水中。

其实,李追远也会水,太爷家房子西侧就是小河,那段时间他不敢去别的水域,连钓鱼都很排斥,但在太爷家附近还是安全的,所以也让润生教自己游泳。

他学会了,可遇到危险时,还是习惯让润生来拉扯自己,无它,润生水性太好了。

如果润生以后也能学会秦叔那招,原地给自己拉扯出鱼鳃,那润生简直就是第二个秦叔。

李追远和薛亮亮站起身,拿手电照着润生,这不像是给润生照明,因为水下的润生似乎不怎么需要眼睛,更像是给他们俩自己照着看的。

谭文彬起初没跟着这样做,然后他不经意间低下头,看着自己胸上挂着的手电,这才意识到自己手电只是在梦里丢了,现实里还在。

不过犹豫之下,他还是决定不用了,替自己这只保留点电量。

他现在有种危机感,小远在团队里的作用自不必说,润生也不必多提,哪怕是薛亮亮也是很有用的,就是自己……好像除了在队伍氛围低迷时活跃一下气氛外,没啥用了。

他甚至连钟乳石的化学式都不知道。

而团队里边缘人的宿命,就是被逐渐被剔除团队,哪怕念在旧情人家愿意继续带自己玩,自己也玩不下去了。

自己得给自己想想办法增加用途,是操持起亮亮哥留在学校里的那些工作室小超市产业帮小远赚钱呢……还是去改为报考金陵警察学院?

没趁手的工具,润生就去找来一块石头,然后在水下,对着第一层台阶就是一阵猛砸。

水下发力很受影响,但润生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规避。

砸着砸着,第一层台阶,居然真的裂开了,不断有类似翡翠石料的碎片漂浮出来。

谭文彬咽了口唾沫:“这个,是不是很值钱?”

李追远说道:“是玉,但是最普通的料子,不值钱。”

“哦。”谭文彬点点头,打消了收集的念头,但转而又看向身后台阶上面,心想着待会儿上去了要是发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自己可得带些出来。

小远和亮亮人淡如菊,那铜臭气就让自己一个人担着吧。

事实再度证明,最直接的不一定是最有效的,但起码会见效。

李追远猜测,这里以前应该也有人来过,但估计很多人都被“阴瘴”后最终被水溺死或冲走了。

就算有人得以破瘴,估计也就心有余悸地赶紧上去了。

哪像自己这四人,见人家陷阱好,就把陷阱拆回家去,土匪都没这么会刮地皮。

台阶被砸开了,很多条虫子都散出,但它们似乎能感应到谁有了抗性,就没再向四人靠近,连就在它们面前的润生,它们也是绕着走。

不过,这些虫子应该也离不开这里太久,薛亮亮自身的特殊性,只是加速了它们的这一进程,等离开所寄存的特殊环境后,它们就会自己消亡,有些玩意儿,单靠它们自己,是无法在自然界里稳定存在的。

润生浮出水面,手里托举着一块玉印。

“小远,给。”

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拿手电筒照射。

下方有字,却不是四方字,而是只刻着一个字。

李追远:“庸?”

谭文彬看了看薛亮亮:“什么意思,中庸?”

薛亮亮耸了耸肩:“我说我连这字都没看得懂,你信么?”

谭文彬明显不信。

薛亮亮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这就得看家学了,小远懂这些。”

李追远说道:“这里是万州,又叫万县,旧石器时代就有先民活动痕迹,也留下了很多遗迹,历史上在这里能和‘庸’对上的,是商周时的庸国,不过在春秋时期,被秦、楚、巴三国联手灭亡。”

谭文彬眼睛一亮:“这是春秋时的宝贝?”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知道,这做工看起来……以及那尊妇人启门石雕上女性裙摆的款式,又像是秦汉后的。”

薛亮亮问道:“小远,你无法确定么?”

李追远:“我只是会背书,古玩古建筑这些,光靠背书没用。”

薛亮亮猜测道:“那可不可能是后来有人在这里发现了些庸国隐秘,然后在这里修建了这个?”

谭文彬不解道:“还能这样?”

薛亮亮解释道:“这个做法挺常见,就比如现在很多景点是在原有旧址基础上开发再建起的展览馆,本质上,不也是一样的么。”

李追远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印,玉石讲究个水润,那这里头,简直大发了,似胶似液,里面还有细小的颗粒状,应该是那种小蛇的蛇卵。

那些蛇,是从这印里孵化出的,平日里应该也是保持着这种状态,只有受到某种刺激和感知后才会孵化出一些来。

所以,是孵化出的蛇,还会回归重新产卵么?

是每次产出都有定量还是有什么特殊触发机制。

目前看来,应该是润生打破了台阶后,破坏了寄存环境,里头的卵也不会再孵化了。

“润生哥。”

“嗯。”

李追远将庸印交给了润生保管,这件东西,只能等离开这里后再研究了。

随即,四人再度将目光看向楼梯上方。

水涨得越来越厉害了,大家只能朝上走。

李追远提醒道:“大家多留个心眼,小心。”

谭文彬马上应道:“会的,我隔段时间就用力掐一下自己大腿。”

大家再次拾级而上。

这次没走多远,就看见平台了,也不再是那栋门屋,而是一尊巨大的蛇头雕,大张着嘴,所有进入这里的人仿佛都是在被其吞噬。

薛亮亮说道:“看来,庸国人信仰蛇。”

进入蛇口后,出现的是一个很宽阔的平面,没有蛇躯梯子,而是一尊尊石柱,手电筒照射过去,这里如同一座地下宫殿。

但一点都不金碧辉煌,反而显得很原始粗糙,并且陈设也不多,显得很空旷。

再往前走一段,四人的脚步声开始在这里回响,哪怕四人在察觉到后已极为小心地蹑手蹑脚,依旧没用,回响声越来越大。

到最后,已经不是回响声了,因为四人已经停下,可这声音却还在自己持续,且愈演愈烈。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绿色的光亮。

李追远将手电向前照去,绿色的光亮很快隐去,出现的是一头正欲扑下的猛虎。

大家都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站在最前面的润生则在后退时下压了重心,双拳攥紧,这是做好了打虎的准备。

不过很快,大家意识到,那头老虎是死的,它位于一座石台上,虽然历经这么久依旧栩栩如生,可本质上还是一具标本。

但消失的那点绿光再度浮现,虎眸顷刻间充斥着绿光,如同猛虎复苏。

只是,已经发现老虎本质的四人,只会下意识地认为标本里有东西,而不会真觉得老虎复活了。

李追远怀疑,这应该是设备原因,手电筒这玩意儿比火把照明要高效得太多,也使得原本这些用以吓退外来者的布置,在效果上大打折扣。

手电挪移,发现附近很多台子上,都立着各种各样的猛兽,有些物种,在当下已经不在这一带区域活动了。

最奇特的,还是两个人,从外形上可以清晰分辨出是一男一女,他们身穿皮甲,面覆青铜蛇形面具,站在百兽中间,如同指挥它们的王者。

只是,男女双臂双手都有握举之姿,现在却是空的。

手电往台子下扫了两下,能看见几摊腐朽物,应该像出土的兵马俑那样,原本手里拿着的东西都烂掉了。

就是这女的,她右臂高举,应该是拿着某件武器,再结合其脚下台面处掉落的青铜矛头,应该是手持长矛,但其左手是掌心朝上的,应该是托举着什么东西,不是武器,更可能是某种信物。

但下方台面上却没有相对应痕迹,是彻底腐朽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到现在,其实还没发现这里有人曾来过的痕迹。

男女的眼眸,也逐渐亮起了绿光,但这些绿光在手电照射下,会有明显的避退感,基本是手电照过去后它就被压下去,手电一挪开,它就又亮腾起来。

有几点亮光还在外头游弋,但游弋了一会儿也就消散了,应该是萤火虫一类的东西。

它们寄居在野兽和人的身体标本内,受到外界惊扰就会亮起,从而营造出“震慑”效果。

既然知道了是什么,那就也没什么可怕的了,纯当是在博物馆参观。

四人继续往前,回响声似乎得到了鼓励,又重新蓄积起来。

等穿过百兽石台时,还没等手电筒照向远处,前方,忽地升腾起一团巨大的绿色,一座巨大高耸的白骨堆出现在四人面前。

那里头,寄居着不知多少萤火虫,现在的回响其实就是它们内部的层层复苏,这会儿彻底醒来扑腾起翅膀,如同白骨堆上燃起了森然的鬼火。

白骨里,最外围是马、牛、羊、猪、狗、鸡;中间是虎、鹿、熊、猿、鸟。

分别对应着六畜五禽。

四周很多散乱的骨头,但大部分还是依旧保留着完整架构的拼接,否则也没那么好辨认。

最中间,也是撑起白骨堆高度的,是人。

一具具人形骸骨,像是搭积木一般,你拖着我,我撑着你,向上攀爬,是这白骨堆的主要支撑。

薛亮亮张着嘴,眼里满是震撼,专业性质,他看见的,是一种力学与美学结合的美感。

可能,现场四人里,唯一能深切感受到残酷和不忍的,只有谭文彬了。

人殉,或者叫以人命为载体所塑造出的所谓艺术品,总能让人产生兔死狐悲的感觉。

只是,谭文彬左看看右看看,润生还是一副没表情的老样子,小远和亮亮则更多的是欣赏,他也就在心底不停默念: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默念结束后,他还顺便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掐得太用力了,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薛亮亮注意到了,伸手拍了拍谭文彬肩膀,安慰道:“看开点,都是过去的愚昧。”

这些萤火虫除了发亮外,并未有攻击的架势,而且因为它们的出现,将这里大面积的照亮。

“白骨火堆”后方,出现了十几层向上的台阶。

台阶之上则有一张巨大的床,床上以金缕作为帷幔,既在光亮下熠熠生辉,也起到了很好的视觉隔绝效果。

可看这帷幔款式,哪怕看不见里面,依旧能脑补出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的场景。

最重要的是,大床后方,是一扇虚掩的大门。

整个地宫里,就这唯一一处看起来是能向上的,也是众人离开地下回到地面的关键。

四人绕过了白骨火堆,来到台阶下。

随即,三人愣住了。

薛亮亮则好奇问道:“这里怎么还有铲子,有人来过?”

谭文彬说道:“好像咱们的黄河铲。”

润生弯腰,将铲子捡起:“就是咱们的黄河铲,一个型号。”

“咔嚓”两声,润生本想拼装一下,可铲子却直接断裂开了,这是锈坏了。

谭文彬说道:“所以,这是有咱们的前辈来过?”

薛亮亮问道:“捞尸人还去盗墓?”

但很快,薛亮亮就又改口道:“哦,不对,这里也不是墓,有床,却没棺材。”

紧接着,薛亮亮再次找补:“可能你们前辈是为了对付那条大东西才进的这里,是想为民除害。”

李追远说道:“亮亮哥,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这次是因意外才下到这里的,但要是提前知晓有这处地方,我也会想下来的,不过会做好提前准备。

再说了,有一伙人叫水猴子,他们就是专门盗水葬的,虽然我不认他们是同行,但他们学的东西,其实和我们是一个路数。”

说着,李追远伸手从润生那里接过了断裂的黄河铲,检查了一下,确认是自己这一行的,不是洛阳铲。

这意味着,确实有本行当前辈进到过这里,而且从锈断的铲子上可以瞧出细节,原物很专业,和魏正道书里标准的黄河铲配置一样。

所以,进来的前辈,也是专业的。

但,他们进来真的只是为了发财的么?

众人开始上台阶,除了一开始的这把黄河铲外,没发现其它东西。

等到了最上方,和那张大床平齐时,这才发现床的四周有一圈四方凹槽,里面是白绿色的液体。

一股莫名的味道,起先根本就闻不到,等站上来后才开始入鼻。

这味道,太过熟悉,都不用润生提醒,连谭文彬都能脱口而出:“水尸臭。”

润生补充道:“很浓,很纯。”

李追远提醒道:“我们从侧边走,不要惊扰触碰其它。”

侧边很窄,只够一人侧身行进,大家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

即使是谭文彬对大床帷幔上的金子很眼热,这会儿也是半点不敢动心思去拿的,牵扯到死倒了,而且是这种地方这种规格的死倒,再贪心就不合适了。

无惊无险,大家绕过了床和床周围的水潭,来到了后方。

大门就在上头,往上走,应该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四人不禁再回头看向身后,先前的床,以这个角度看,倒更像是一艘位于水潭中央的小船。

谭文彬惋惜道:“可惜了,这么多金子。”

薛亮亮轻轻拍了拍他胳膊,问道:“怎么,动心了?”

谭文彬直言不讳:“嗯。”

薛亮亮提醒道:“这里的东西,不能拿。”

谭文彬:“额……”

“小远拿的那个是差点害死我们的东西,它和我们有仇,所以拿走是应该的。

而且这里以后被考古挖掘时,那东西留在下面,说不定会对我们考古同志造成危害,必须得提前剔除。”

谭文彬觉得,小远可能自己都没想得这么多。

“亮哥,你是会找补的。”

“我是实事求是。”

“其实我也没想拿这些金子去发财,你看骨头堆里那么多的人殉,这里虽然不是墓,但这儿也都是民脂民膏,其它文物就算了,金子要是带出去,咱不用来改善生活,小头留一点给小远哥做研究经费,大头捐给万州政府工程和希望小学,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总好过在地下放着吃灰。”

薛亮亮笑道:“还说我呢,你才是真的会找补。”

“哪有。”

“金子做成饰品了,也是文物了。”

“艹。”

李追远开口道:“我们走吧,出去后,把这里汇报……”

话还没说完,前方虚掩的大门一侧,竟探出了一张女人的脸。

她出现得是那般诡异,那般突兀,且毫无征兆。

尤其是在大家刚刚过了平台上的大床,自以为安全了开始放下警惕时。

这,才是真正的妇人启门图。

四人都被这张脸的出现吓了一跳,但润生的应激反应是,拿着手头剩下的半截黄河铲,对着那门后女人的脑袋就直接拍去!

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先吃我一铲!

“啪!”

女人的脸消失,润生的铲子只砸到门边。

“咯咯咯……”

女人的脸从另一侧门后再次探出,这次她的上下嘴唇开始来回闭合,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要是在午后公园里听到这笑声会觉得很甜美,可在眼下这个环境下,只能让人心里渗得慌头皮发麻。

润生再次举起铲子砸去。

“啪!”

女人的脸又消失了。

可她的笑声,却越来越大,不再仅仅局限于这里,而是扩散开去,渐渐在整个地宫里回荡。

原本绿色的萤火虫,身上的光亮开始变成红色,将地宫渲染得如同血海。

大床周围原本白绿色的水潭,在这会儿也开始“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像是沸腾了起来。

就连那床上的金色帷幔,此刻也无风自摇,这下不用脑补,可以看见里头端坐着一个身穿华贵红衣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竟然还是黑色的,而且显得很柔顺亮泽,顺着后背披散下去,在身后散开。

而且伴随着帷幔晃动,女人的胳膊开始诡异的扭动,连头发也开始缓缓扫转。

很快,女人的两只胳膊倒直过来,原本放在前方看不见的两只手,此时出现在了后方,也就是正对李追远四人的方向。

而长发的扫动,更像是来自脑袋的扭转。

虽然因头发的覆盖,看不见里面,但给人感觉上,她应该已经把脑袋给拧转了过来。

原本她是面朝宫殿坐着的,现在,她面朝大门。

前方,门那边有女人的脸,在不停探出还在发笑。

后头,本该被四人安全跳过的床中女人也已“苏醒”。

这一下子,将夹在中间的四人,变得进退不得。

不过,李追远倒是明白了这里的构造原因,这个地宫不是墓,更像是一座祭祀场所。

相较而言,后世那些墓葬主穴位墙壁上所画的妇人启门图,只能算是一种东施效颦。

人家这是亲自给自己修建的这处场所,也开了真正的门,就等着大门内“妇人启门”,好接引她步入极乐世界!

是门后探出头的女人,触发了这一切。

可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早不触发晚不触发,偏偏等自己四人要过门时,她出现了?

你要是早点把人接引走,自己这边还省事了,一座光秃秃没危险的地宫多好,反正自己四人只是避险路过借个道。

“小远?”

润生攥着半截铲子发出了询问。

薛亮亮和谭文彬也紧靠在李追远身侧,他们三人下意识地将男孩护在中间。

可现在,必须要拿个章程出来了。

“嗡嗡嗡嗡嗡嗡!”

下方水潭那儿,传来重物摩擦声,整张床,也随之被抬起。

自潭水下,出现了八个人,他们都用自己的肩膀,将床扛起。

四个边角位置下的人,全是身穿皮甲的男子,和刚进地宫时所看见的百兽中的那男子很像。

浮出水面后的他们闭着眼,但眼角和口鼻处,依旧有液态的东西流淌而出,不像其它死倒流出的是水,他们流出的是银色的液体,像是水银。

“水银炼尸……”

魏正道《江湖志怪录》里就记载过这一类死倒,专置于水葬处,拱卫墓主。

这一类死倒正常捞尸人是碰不到的,因为他们不盗墓,只有水猴子们才会去专门研究对付这个。

除了这四位身穿皮甲,一看就是最早布置这里时就和床中女人一起留下的外,还有四个人,他们身穿束身长褂,每个人脑袋后都有一条长长的辫子。

这四个清朝人,大概率就是留下黄河铲的四位同行前辈。

李追远认他们是前辈而不是水猴子的原因就是,水猴子一般是群体出动,像上次丁大林他们那帮人一样,二十个人都算是小规模团伙了,而这里,只有四个人,且也没留下其他人的尸体。

先前有着浓郁水尸味的潭水,应该有着类似防腐的效果,因为这些人以及其身上的衣物,居然没有腐烂或膨胀,依旧保留得很鲜活。

八人抬床,离开了水潭,踏上了向上的台阶,每一步都是整齐落下,带来恐怖的压力。

“咯咯咯……咯咯咯………”

虚掩的门后,笑声还在继续。

“小远!”

润生又喊了一声,是到了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其实这时候,润生已经作势要往门里冲了,薛亮亮和谭文彬也都做好了相同的准备。

比起下方八人抬床和床上坐着的那个神秘女人,正常人都会选择向门里冲,毕竟门里就那张脸而已!

可就在这时,李追远忽然看到,四个托举着大床的清朝人中,右侧边缘的那一个,虽然身体和手很僵直,仍旧保持着托举和行进动作,但他的眼睛却在转动,不停地向左侧挪再回来再向左侧挪,同时嘴巴也在张开闭合做着无声的口型:

“往这走……往这走……往这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