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仁义道德(求月票)

陛下相邀?

右相冯玉凝的思绪凝固了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明明万事万物,皆在掌控当中,即便是那秦王突袭而来,自己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安排,层层后退。

最后得个从容离去,泛舟湖上的名声。

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是,你们,你们——!

他的袖袍翻卷,手掌死死叩住了,心中有一种万事俱备,却被人搅碎的烦躁之感,这种烦躁之感,来源于那个心腹大管家,来自于自己的外甥,来自于相府里面的每一寸土地。

往日前呼后唤,走马牵黄的那些人,这个时候反倒是成为了钳制他的一部分力量,犹如自己身上的血肉,竟然胆敢反叛自己。

这种烦躁来源于突然撕裂这乱世的秦王。

来自于,那位陈皇陛下在这个关键时候的相邀。

这些人,这些人!

为什么,不肯一个个当做棋子?这些所谓的豪雄,英杰,这些百姓,走狗,为什么,一个个的都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肯听话?。

所谓人心如此,在这个时候,冯玉凝有一种想要反抗的感觉,但是他抬起头,看到那司礼太监眼底温和宁静的视线,后者往前半步,嗓音低微道:“叛党围我都城,陛下有些担忧国事。”

“实在是要有衮衮诸公,忠臣义士的帮助才行。”

“眼下,赵将军,刘大人,武侍郎,都在了……”

冯玉凝紧绷的心神松缓下来了。

他下意识选择了,自己心中所希望的那个可能,也就是说,是在遇到国家都城被围,四方边疆都有战火的情况下,那位皇帝陛下终究还是心慌意乱,终于还是恐惧了起来。

这些君王,平素里面装出来了的所谓的豪情壮志,所谓的英勇盖世,但是青史多有记录,亡国之前的他们,却比起那些普通人都不如,更是比不得有浩然正气的大儒。

不过只是装出来的罢了。

大概是这个时候,害怕得不行了吧。

所以需要让他们这些忠良君子,前去簇拥在他的身边,冯玉凝心里面安下心来,他读书许多,知道古代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所谓的皇帝,在这个时候,也是害怕的。

满朝诸君可以逃,可以降,甚至于投降之后还有荣华富贵;所谓世家,有钱财土地,懂得站队支持的话,也可以有来日,所谓的千年世家就是如此。

即便是那些把头低到尘埃里面的,手脚都在泥土里面的泥腿子,都能活下来。

可是,唯独君王。

是断不能投降之后苟活的。

何况是陈皇这般人?

却也是个孬种,陛下啊陛下,您就独自奔赴黄泉吧,臣等会借助你的死,在新的时代里面站稳了脚步,也得个荣华富贵,到时候,你在九泉之下,臣也会给你烧几根香的。

于是他安下心来,袖袍一扫,让自己的外甥安静下来,指着那死去的两具尸体,道:“这两个奴才,吃着国家的俸禄,却里应外合,要对那秦王通风报信。”

“老夫心中焦急愤恨,提前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将他们两个以家法处置了,正要带着前去府衙之中投案,且大军逼城,国家风雨飘摇,即便是陛下不来唤,老夫也要前去的。”

司礼太监和缓道:“秦王?”

冯玉凝思绪微凝。

感觉到了这个阴柔不已,非男非女之人身上的一股,说不出来,却让他心悸不已的气息,于是面不改色,脸上显出悲伤愤恨,叹息道:

“无论如何,终究也是赤帝陛下亲自敕封之号。”

“国仇家恨在此,我辈众人,为之奈何啊。”

司礼太监道:“右相忠心耿耿,感天动地,奴婢也是知道的,陛下心中焦急,希望立刻就看到诸位在,还请快快随着奴婢,一起进宫里面吧。”

“好。”

冯玉凝心中越发的安下心来,也越发地没有了什么疑惑,吩咐了下家人,伸出手指指着那两个被他活生生抽死的尸体,喝骂道:“这等卖国之贼,委实可恶,方才老夫吩咐的事情,你们可都记好了?”

他外甥恭恭敬敬地道:“是!”

“一切都遵照舅父的吩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再不会出现半点的纰漏了。”

他心中松缓,知道了舅父的意思,是他前去应对陈皇,这边的事,涉及到了身家性命,得要好生去做,他恭恭敬敬地目送着司礼太监带着右相冯玉凝走出去了。

冯玉凝走出去的时候,袖袍微微晃动。

江州城,一反常态的安静,却又喧嚣。

路上没有了百姓,外面听得到刀剑的暗哑声音,宽阔的道路上,往日都是人来人往,不允许轿子往前,他出门的时候要坐在轿子里,轿子有前后三架。

前面有练过武的家生子去驱赶前路。

仍旧有世家的年轻公子,有苦读诗书二十年来了这里的书生,他们像是飞蛾扑火,从人群中挤出来,硬顶住家丁们暴力的催赶,然后也要挤到轿子的旁边。

去把地契,银票,去把自己费尽心思熬干了苦思的诗句塞进来。

轿子里面有镂刻雕饰的银火炉。

以锦绣文章塞入其中,点火暖身,颇有雅趣。

但是今日放眼望去,空无一人,也没有往日那种华丽的轿子,冯玉凝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了——

江州城的街道,原来是如此宽阔的吗?

宽阔空旷。

往日家丁们总是抱怨,相府的门前太热闹,人来人往,上好的石材做的门口地面,怎么扫也扫不干净,如今前面没有了人,地面上纤尘不染,灰白,空旷,像是透明的冰。

风吹过去的时候,莫名有一种萧瑟苍凉的感觉。

冯玉凝看得失神。

司礼太监笑着道:“大人,请吧。”

冯玉凝转过身来,看到相府门前两尊白色的石狮子,大门里面,家眷看着他,冯玉凝转过身来,对着司礼太监点了点头,道:“有劳大人带路。”

……………………

马车起驾而行。

冯玉凝在轿子里面闭着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绪,也想着之后自己要做些什么,渐渐的,伴随着思路逐渐清晰下来,他的精神安稳下来了。

几十年宦海沉浮,历经了许多皇帝。

也见过摄政王陈辅弼的勇烈。

此刻的陈皇,区区一介亡国之君,难道能超过之前的那历代先君的气魄,难道说,陈鼎业还有陈辅弼兄弟级别的气魄和手段吗?

断无这样的可能。

相府距离皇宫,其实是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的,往日上朝太早,他还能够在这轿子里面闭着眼睛,稍稍休息一下,小睡片刻,等到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到了。

但是这一次,路程好短,时间好快。

已经到了。

他下了轿子,看到周围也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轿子停下来,前方皇宫大门打开,倒也没有什么安排,于是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借助整理衣裳的动作平复心情。

便即跟着了司礼太监往前走去,去了大殿之中,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来的人,是武侍郎在震声道:“陛下!!!如今,国家正处于危机之刻,您不思国事,将臣等带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吗?!”

“陛下,圣人的训诫在何处!”

“陛下,这历代先君的颜面在何处,老祖正提枪在外率军鏖战,您却在这里,做此荒唐之事,岂不是让先祖蒙羞,岂不是让武帝愤慨。”

“您如此行为,荒唐至极,简直,简直不配为君!!!”

这一声怒喝,义正词严,可以说是浩然正气扑面。

这句话的分量也是极重的,分量沉重到了,右相冯玉凝眼角都抬了抬,然后把眉毛垂下来,他知道这位老侍郎,是有才气和本领的一位,当年年轻的时候,陈国太平。

但是世家横行,交上来的卷宗里面,脱漏户口及诈注老小太多,这些漏了的青壮男人,则都是这大小世家所用,这般事情,历朝历代都是常规的事情了。

这位武侍郎下令重新勘察户籍,若一人不实,则官司解职。又许民间举报,有举报多一男子者,令被举报之家代输赋役。

洞察人心,效果极好。

是岁,诸郡计帐进青壮男丁二十四万三千,新附六十四万一千五百户人。

是以受到看重。

跑去其他,只是看着这一点来说,很是打击了那个时期的世家蓄奴仆的风气,让许多被依附掌控在世家手底下,生死都由主子掌管的百姓,重新被记录在陈国的册子上。

因为这位武侍郎,年少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被国家和天下遗忘的人,只在世家手底下,生死都由主子的意思——因为他这个人甚至于没有被记录在国家的卷宗里面。

他活着,国家不会庇护他。

他死了,更是如同被拔去了一根杂草,上面的人不会知道,他便刻苦用心地读书,借为主子打扫屋子的份儿偷学,终究一鸣惊人,年少的时候,发誓要打破世家对人口的掌控。

犹如拔剑去斩杀横行于道上之猛虎的侠客。

但是后来,便是有些变化了。

这位侍郎,或许是出身的原因,尤其擅长候伺君王微意。

君王所欲罪者,则曲法锻成其罪。

君王所欲释者,则附从轻典,因而释之。

是后大小之狱,皆交武侍郎,刑部、大理莫敢与争,必禀承进止,然后决断。其有大才,擅机辩,口若悬河,或重或轻,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时人不能致诘。

“不过只是曲迎上意的小人罢了。”

“不过,以武蕴的性子,这个时候不迎奉皇帝的心思,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从这一点来看,恐怕他也是已经准备好要逃了吧?”

“却也是如此。”

冯玉凝看得真切。

只是好奇,借故发作也是有借故发作的理由的,让这位武蕴侍郎如此‘愤慨’的事情,到底是怎么荒唐的?

只是上去之后,才发现,比起预料中的还要荒唐。

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摆了一个个桌案,桌案上有各色热菜凉菜,果子拼盘,还有上等美酒,这竟然是一场宫廷宴席,在敌军已经攻打到了皇城脚下,开国皇帝的孙子亲自披着铠甲,在前面奋战的时候,后辈儿孙,皇帝竟然设宴邀请众臣。

尤其是,还是在往日忠臣名将们上朝的大殿上。

即便是历朝历代都有荒唐之主。

可冯玉凝阅览青史,也没能见过,这么荒唐的。

“右相来了吗?”

陈鼎业开口,冯玉凝行礼,看到这位君王盘膝坐在高上首处,穿着敞开领口的宽大衣裳,目光平静,拿着那白骨琵琶,一头白发只松缓地挽起来,垂落背后。

冯玉凝恭恭敬敬行礼,道:“陛下。”

陈鼎业笑着道:“右相既来,且先落座吧,等到其余诸公到了,就该要开宴了。”

冯玉凝看着那桌案,一时间都有些疑惑。

都在怀疑陈鼎业是不是在巨大的,灭国身死,臭名万年的压力之下疯了。

可是这诸公也已经落座了,在一种巨大的,说不出来的大势压力之下,冯玉凝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去站出来反驳陈皇,只是落座。

陈鼎业调琵琶之弦,文武百官就在下面。

压抑,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觉。

这样的压抑,甚至于已经不再是言语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汹涌大势,轰然压下来的感觉,不说话,只有呼吸的声音,有乐器发出的,简单的声音。

在这里的,都是整个陈国的顶梁柱,都是整个陈国的文武大员,国家柱石,冯玉凝反倒是安下心来,若是带着他去一个隐蔽密室之中的话,他才会心中惊惧难言的。

如今这样的,却是安全也。

但是在这种压力之下,这些文武大员却是一反常态的,没有了往日的养气和涵养,一个个多多少少是有些坐立难安的,不断有人说天下大势,国家危亡。

怎么可以在这里坐着?!

忽有一员老将恨恨拍在桌上,愤怒道:“陛下,国家之兴旺,天下之变化,都在您的身上在诸位大人的身上,且在如今,神将在外厮杀,敌军已兵临城下。”

“此等时候,不思保护家国,却把我们都召集在这里,您难道不害怕,后世之人喝骂我等?千秋万古,史笔如刀,放过谁?!”

“您若是要继续在这里玩耍的话,就请便吧!”

“末将不能陪着您了。”

他大怒,脸上带着一种悲怆和愤怒,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猛地起身,行了一礼,大步就朝着外面走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得了兵器的鸣啸声音。

大殿门口,左右的金吾卫卫士已经往前,两把长枪交错拦在大殿之前,身穿甲胄,神色坚毅肃穆,那老将却自放声大笑起来起来,双手握住战枪,怒道:

“好啊,陛下!”

“您是要杀死我吗。!”

他猛地往前一推,将两位金吾卫卫士推开,然后伸出手握住身上的衣裳,猛然朝着两侧一拉,露出自己的上身,身躯之上,多有刀剑伤痕,有许多的伤口甚至于是层层交叠。

一阵肃杀惨烈之气扑面。

老将军大笑:“末将可不怕死,末将十五从军,如今六十五年,多少沙场上摸爬滚打地回来,我的性命,早已经随着历代先君丢到了战场上!”

“来,您杀死我吧!”

他兀自放声大笑:

“妙啊,太妙了!”

“哈哈哈哈,为将之人,不能够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死在这宫廷之中,倒也不错,足以名留青史,足以,名传后世!!!”

这般话语几乎就已经是撕破了脸皮,指着陈鼎业的鼻子大骂昏君了,众多文武大员都惊呆了,彼此视线交错,都有些微的凝滞——

彼此之间,都有不敢置信和一丝丝茫然。

大家都只是装装样子,都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慨和忧国忧民之心。

没有想到你是真的上啊。

你来真的?

一时间,刚刚还吵闹,嘈杂,似乎恨不得明晰己身,把自己一颗忠心赤胆都剖析出来的大殿里面就安静下来,冯玉凝起身,道:“赵将军,只是忧国忧民,岂是当真如此,罔顾君上?”

“呵,想来或许是御膳房的人送菜太迟了些。”

“有酒有果,却没有主菜,赵将军,心中焦躁起来了吧。”

他和这赵将军算是故交,给了个台阶,赵将军沉默了下,把衣裳穿好,又回来了自己的位置上。

陈鼎业把琵琶放下,道:“诸位说的对,确实是寡人之错,既没有主菜可堪饮食,也没有歌舞,娱乐诸公,那么,就先上主菜吧。”

他轻轻敲了下龙椅。

早已经有力士捧着东西进来了,那是大片大片白纸卷宗,如同雪山一样,堆积在这大殿里面,颇为壮观显赫,文武百官皆是不解的时候。

陈鼎业道:“这就是今日的主菜了。”

“诸位大人,看着不觉得眼熟吗?”

他懒洋洋地,一只手撑着下巴,眸子平淡俯瞰着下面的这衮衮诸公,道:“正是你们联络四方,将我大陈的东西运送他国,投降李观一的那些书信来往啊。”

“怎么能忘记?”

刹那之间,氛围瞬间肃杀下来,如同坠入了冰窟里面似的,众多臣子的脸色都变化了,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甲胄的甲叶摩擦碰撞的声音。

金吾卫和宿卫,都是披甲结阵的姿态,在金吾卫大将军的统帅下,在大殿外面列阵了,长枪重盾肃杀,指着这里,一种慌乱的恐惧感让所有的官员都变色了。

兵家煞气涌动。

大军重甲,长枪劲弩,在狭窄空间里面,威胁性笔直提升,即便是那位赵老将军六重天的武功,也绝对过不了这外面一位悍勇五重天将军,披着重甲率领的禁卫。

冯玉凝的手掌颤抖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这样做……

他竟然敢这样做。

他,他疯了吗?!

陈皇袖袍拂过,笑着道:“诸位爱卿,诸位大人,不要失神了,何必害怕呢?寡人又不是要杀死诸位,只是这时候,到了如今的地步,这些事情还是要说出来,说个明白的。”

“大陈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罪责都在寡人。”

“却不在诸位身上。”

“文官,武将,都是好官,都是忠臣,没有一个奸臣!”

“都抬起头来罢。”

文武百官颤颤巍巍抬起头来,陈鼎业道:“诸位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大陈一脉,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已经有了李万里在这宴席上中毒死去。”

“不能出现第二个了。”

“只是……”

冯玉凝大口喘息,面色煞白,陈鼎业伸出手,手掌白皙有力,按在龙椅旁边横放着的一把剑,缓缓拔出剑器,长剑的低鸣声音刺耳至极。

他抖手一扬。

这剑盘旋着落下来,剑身倒插在地上,发出一阵鸣啸。

陈鼎业的眸子平淡戏谑: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于是这大殿之中,只剩下了死寂,赵将军握着拳头,武侍郎脸色发白,这文武百官,衮衮诸公,仁义礼德,皆诵读圣贤的书籍,都是为人师表,为人上峰。

他们看着那一把剑。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也就是说……

赵将军愤怒道:“你,你在说什么?仁义礼智何在?你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资格这样说!”他猛地冲起往前,直奔御座,打算将皇帝扯下来,却只听得一阵剑鸣。

那把倒插在地上的剑器飞起直接贯穿了赵将军的胸膛。

赵将军的身躯僵硬。

陈皇抬起手掌,按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平淡地将这位曾经很好的将军按在地上,抬起头,道:“诸位还在等着什么?”

“亦或者,寡人来亲自决定谁活下去?”

一阵森然肃杀的鸣啸声音。

外面的金吾卫兵士踏前,弩矢抬起,森然指着前面的大殿,压抑死寂之后,不知道是哪位平日里温润儒雅的大人发出一声惨叫,抡起来凳子朝着前面砸出去。

这东西砸在另一位大人的头上,砸开了发冠,发髻散乱,殷红的鲜血就混着白发滴落下来,落在白玉般的砖石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音,惨叫声音,出手的那人泪流满面:

“对不住,对不住了刘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啊。”

“你!!!当年是我救你,你竟然……”

“可恨,可恨啊!”

他忽而暴怒扑上去了,把穿着华服的朋友扑倒,手指往前面一戳,直接戳进了那位御史大夫的眼睛里面,然后手指一钩折,狠狠往外面一拉。

惨叫声音炸开,御史大夫检查百官,明察秋毫一双眼睛。

就这样被掏出来了!

可出手的那个人也在下一刻被人打倒在地上,木头渣滓从玉冠下面贯穿进去,从他的嘴里面捅穿出来鲜血涌出,惨叫被淹没。

只是一瞬间,紧绷的气氛彻底崩塌,往日在众人面前,皆端庄的,威仪的,不屈服的,也是如圣人模样的衮衮诸公就在这大殿之中厮杀起来了。

百官厮杀,斯文扫地的时候。

空洞幽冷的声音响起。

陈鼎业弹奏以突厥使臣的大腿骨做的琵琶,声音森然幽深,让人骨子里都发出寒意了,一曲奏罢,陈鼎业随意拿起来旁边放着的酒盏,抬起。

司礼太监恭恭敬敬给君王倒酒。

酒液色如琥珀光。

陈鼎业淡淡晃动酒盏,眸子俯瞰着金銮殿上,君子厮杀,大儒啃咬,鲜血淋漓,落满了这往日威严最重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淡漠。

这就是这天下的另一面了。

仁义道德。

哈哈哈哈,放屁。

鲜血,欲望,求活,不愿死,他人死,而我独活。

撕裂伪装,踏破道义,往日雍容皆如脚下血污,陈鼎业端着酒,平淡抬起,对着这惨叫,断指,鲜血淋漓的皇宫,对着这血腥扭曲视角的天下,从容举杯,眸子淡漠,俄尔低吟:

“如此天下。”

“却也……”

“真美啊。”

(本章完)

第498章 君(求月票)

好杀!

好打!

好戏。

手脚用,拳头用,平日称兄道弟的下黑手,彼此说声老师大人的不留情,鲜血落满了金銮殿,惨叫声音,鲜血落下的声音,血腥的气味,几乎要这里的空气都扭曲了。

陈鼎业单手拍打着放在旁边的白骨琵琶,不成曲调,自是不成曲调的,因为他就只是随意去拍打,任由白骨震颤,空洞幽深的琵琶音节和惨叫的,哭嚎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踏破了仁义道德,用来下酒。

入喉如火,江山破碎之痛快!

这是枭雄的气度。

几乎能够骇破文人的一颗文胆。

刀剑无情,血泪暗哑,执掌着权利的诸位大人们,在生死的压迫之下,挥舞拳头,扯开斯文,踏碎了体面,那把仁义道德,礼义廉耻都扔到地上踩碎了。

踩到了泥泞里面,带着水,淌着泥。

且做一戏耍,且为君一笑。

荒凉,荒诞,荒唐。

尽数都落入酒里面,被白发的君王一饮而尽了。

却在半个时辰之前。

冯玉凝被司礼太监带着,入轿走远了。

他的外甥闵思衡看着舅父远去了,松了口气,其实舅父去皇宫当中,他倒是也松了口气,方才面对着震怒的舅父,他都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只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一次伸出手拿东西,似是犯了不大不小的毛病,故而就算是往日骄纵,这一次却也是低着头,老老实实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冯玉凝离去,闵思衡才松了口气。

在秦王兵锋的威胁,和舅父的威严之下,总算是打起来精神,心中暗自发誓,舅父这一次的安排,定是要完美的执行,不能够再让舅父失望了。

可是周围的这些家丁,家生子们却都不动弹。

闵思衡的心里面有些不爽快起来了。

他是万万不敢去面对秦王的威仪的,面对着暴怒的右相舅父,那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是这两位他不敢触及,那是天潢贵胄,那是天下一流的人物。

这般家养狗都敢做什么!

我不敢对他们说硬的,还不敢对你们动手吗?

笑话!

之前的憋屈,以及某种奇妙的,‘被长辈教训丢了面子’的屈辱感让他立刻出离地愤怒起来,暴躁,愤怒,一脚蕴含真气,踹在旁边的家丁身上,直将其腿都踹断开。

“好狗,好狗!”

“愣着做什么!”

他大骂。

伴随着一声撕裂般的声音。

那家丁的腿脚不自然地扭曲了,上好缎子的衣裳裂开,白森森的骨刺刺出来,还带着白色的肉,下一个呼吸,那一片白色的肉才晕出了刺目的猩红。

这狠狠地一脚,是下了死手的,痛快地把自己的情绪给输出出去了。

闵思衡这个时候,方才感觉到了一种凌驾于弱者身上,恣意发泄自己欲望的,强者的痛快感,之前的那种憋屈,不爽这才慢慢消散下去了。

然后如同没事儿人一样,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

“赶快把这两具尸体处理掉,谁慢了的话,本公子不介意让需要被处理的尸体变成三具!”

但是还是没有人说。

就连被踹断了腿的家丁也只是脸色惨白,颤颤巍巍。

有人开口道:“大,大人……”

“还有几位大人在。”

?!!!

闵思衡怔住了,他转过身,这才注意到,那位司礼太监离开的时候,还有六名宿卫留在这里,他们穿着深蓝色的甲胄,战袍垂落下来的时候,还带着冷风。

肩膀上有红色的丝线垂下,挂着玉牌。

凌驾于金吾卫之上,真正的宿卫,也是真正保护皇帝的力量,即便是旁观了右相府发生的这些事情,这六位宿卫脸上没有什么涟漪,只是平静漠然地注视着前面。

呼吸气机都控制住了,方才就连闵思衡,心神慌乱之下,也没能够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时间气氛反倒是都有了几分凝滞感。

过去了许久之后。

闵思衡勉强挤出微笑来,道:“几位大人……”

“可还有什么吩咐?”

为首的宿卫回答:“尚有军务未曾完成。”

闵思衡道:“军务?”

“嗯。”

在这右相府前面。

训练有素的家丁们,家中招揽的客卿们,还有贵公子,大小姐们过着太平日子。

六位披全身重甲,训练有素的宿卫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刀柄上,这刀很沉,缓缓拔出的时候,刀的刃口和刀鞘摩擦,震荡空气,泛开一种肃杀的低吟。

“是的。”

“【君】务。”

……………

伴随着失去意识之后,人的身体犹如等重的烂肉一般重重倒在地上,发出的一声闷哼闷响声音,整个大殿里面变得安静下来,平静饮酒的陈鼎业看着这最后的幸存者。

冯玉凝。

右相,一位所谓的文弱书生。

竟然是在这里站到了最后,他失去了一条手臂,这是被他引以为知己,平日泛舟品茗的好友撕扯下来的,他的另一只手掌满是鲜血,这是他用手掌扣瞎自己学生的眼睛留下的。

一等相公,当朝丞相,这一身绯袍血染。

名不虚传。

此刻冯玉凝左手握着那把剑,说实话,也正是因为他握住了这一把剑,这才能够在刚刚这一场混乱却又荒唐的大战里面活了下来,只是即便是他,活下来之后也是精神隐隐崩溃。

冯玉凝丞相的发髻都乱了,一头本来打理的很好的发髻散乱,他握着剑,剑锋指着在上首的君王,身上沾染血水,双眼泛红,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就在刚刚短短的时间里面,他杀死了朋友,杀死了老师,杀死了同袍,杀死了弟子,杀死了政敌,而且是以君子不为的,荒唐的,可笑的的方式,用的是手指,用的是嘴和牙。

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禽兽一样!

他们所在意的那些,他们所努力维系着的那些,就在君王的恶劣趣味之下被以最赤裸裸的方式撕裂下来,扔到了地上,然后任由他们亲自将这一切都撕裂踩碎了。

他知道了,陈鼎业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些穿绯着紫的文武大员。

他们,就是禽兽。

“哈,哈哈哈哈,你,你就是要将这些君子名臣的颜面都撕下来,全部都踩碎吗?哈哈哈哈,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陈鼎业!”

冯玉凝踉踉跄跄往前,怒声道:“他们都是大陈的栋梁啊,是天下的柱石,他们,他们在你还不是君王的时候,就在朝堂了,就已经为了大陈而殚精竭虑了。”

“他们都经历了历代先君!”

“对我大陈,立下许许多多,汗马功劳!”

“你竟如此折辱!”

陈鼎业道:“寡人是君,他们是臣。”

“你们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怎么现在,寡人真的要你们死,你们却不乐意了呢?”

“况且,杀人的可是你啊,右相。”

“是你这位当代名士,一代丞相,亲自把这些为我大陈殚精竭虑的忠臣良将,一个一个都杀死了啊!”

“怎么又能够来反驳寡人呢?”

冯玉凝的手都在颤抖:“你,不过一死,何苦如此?”

陈鼎业道:“如你所言,若是要诸位性命,最后也不过一死,只是如此简单要了诸位的性命。”

“寡人不尽兴啊。”

冯玉凝的面庞涨红,悲愤,绝望,痛苦,最后他指着陈鼎业,咬着牙,要把自己的怨毒和愤恨,杀机和不甘都从唇口之间喷出去,道:“昏君!昏君!”

“你这样的昏君,后世子孙,皆要喝骂于你!”

“你之谥号,必是【炀】!”

陈鼎业放声长笑,随意将手中的杯盏放下,袖袍一扫,长身而起,道:“昏?错了,丞相,寡人并非是昏君,而是——”

“暴君!”

“至于炀。”

白发飞扬,这往日作为陈国威严和权力最高之地的皇宫大殿之中,被溅射出来的鲜血所笼罩,带着一种血腥荒诞的恐怖感觉,君王淡漠道:“炀,太温和了。”

“寡人当封【厉】啊。”

冯玉凝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厉。

这一个字,从君王自己的嘴里面说出来,却自有一股森然幽冷的味道,冯玉凝身上沾染的血冷却下来了,他感觉到了刺痛浮现,一股淡漠的寒意从后背攀升上来,让他的身躯都僵硬。

去礼远众曰炀,言不率礼,不亲长。

陈鼎业从容地踱步往下走来,君王踏着白玉台阶,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这血腥之地,落入了冯玉凝的心底里面,也让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典籍之中,对于谥号的记录。

一步一步,脚步清冷肃杀。

杀戮无辜曰厉!

暴虐无情曰厉!

愎狠无理曰厉!

扶邪违正曰厉!

绝对狠厉,绝对暴虐的谥号,陈鼎业走到了冯玉凝身前,冯玉凝手中的剑本来是想要抬起来,想要直接指着陈鼎业的心口的,但是在那种巨大的压迫性下,他竟然没有勇气提着剑。

剑刃渐渐垂下来了,陈鼎业往前,冯玉凝踉踉跄跄往后。

陈鼎业淡淡道:“右相,才通天地,明辨是非,不知可能知道,你的手段算是详细的情况下,寡人,是怎么样知道你这么多密信的?”

冯玉凝的身躯颤抖了下。

陈鼎业袖袍一扫,手掌抬起,手背抽击在冯玉凝的脸颊是上,看似寻常,实际上狠狠的抽了冯玉凝的一巴掌,他修行了燃烧寿数换取力量的禁功,这一下力道极大。

右相冯玉凝手中的剑都握不紧,直接飞出去,落在地上。

陈鼎业淡淡道:“出来吧,右相,为你引荐,我大陈的密探,忠心耿耿的君子,也是将你所做一切,暗中禀报于我的大功臣。”

冯玉凝缓缓点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庞,即便是这个时候,已经斯文扫地,什么都没有了的冯玉凝,眼底仍旧出现了一种极为剧烈的痛苦之感。

冯静修。

他的儿子,他给予众望,曾经亲自培养的亲儿子。

冯玉凝的嘴唇颤抖着,呢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真的是你!”

冯静修的眼睛泛红,看着眼前这个,和记忆中那种雍容镇定,一派雅致的右相气质完全不同的老者,嗓音沙哑,哽咽道:“父亲,您错了。”

“您不该动用前线的军费,也不该去贪墨百姓的土地。”

冯玉凝忽而大笑起来了,他的笑声张狂苍凉,旋即隐隐地愤怒起来,大声道:“哈,哈哈哈,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什么了?!你口中吃食,身上绫罗绸缎,你出去乘坐的马车,你所用的玉器名器,哪一个不是银子,哪个不是你口中所谓的民脂民膏?!”

“你不要以为读了基本所谓的君子书籍,就觉得自己勘破了这个天下的道理,你不要读书读傻了!”

“力,才是理!”

冯静修只是流泪,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陈鼎业淡淡道:“这里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规则仍旧作数。”

冯玉凝身躯颤抖,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一种绝大的恐惧,愤怒,不甘心涌动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心防打破,他大声怒吼道:“是我,是我的错,是我吃了那民脂民膏,是我,是我,求求你,陛下,陛下!”

陈鼎业从容走出这里,冯玉凝转过身来,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握着剑,抬起君子长剑,指着前方的父亲,道:“我辈当为国家讨恶诛贼,大义灭亲。”

冯玉凝觉得天旋地转,觉得世事荒唐,荒唐得他想要大笑,却又想要大哭起来了。

陈鼎业,何等暴虐的君王啊。

他大吼起来:

“陈鼎业你一定会遗臭万年,你一定会遗臭万年!!”

然后还是握了剑器,这一场父亲贪官大相,儿子密探的厮杀,成为了这一场所谓的宫廷宴席里面最后的余兴节目,很快分出了上下。

冯玉凝的经验老道,其实是有一手相当不弱的剑术,几乎要落在冯静修的身上了,但是却在这最后的一瞬间停滞下来了,而冯静修的剑在一瞬间刺穿了冯玉凝的身躯。

在刺穿冯玉凝的要害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在最后留手了,冯玉凝的手掌颤抖,那一把沾染了太多鲜血的剑器就坠下来,落在地上,铮然作响。

冯玉凝伸出手摸着儿子的头发,呢喃道:“荒唐啊……”

“太荒唐了。”

他闭上眼睛,朝着后面栽倒下去,冯静修伸出手掌抓住了自己的父亲,却因为刚刚的厮杀,因为刚刚的事情,整个人的身躯都绷紧了,此刻松懈不下来。

冯玉凝的落在地上,死不瞑目,冯静修怔怔失神,哭嚎起来,踉踉跄跄抱着父亲的身躯,提着剑走出来,看到白发君王的背影,止住脚步,抬起头。

陈鼎业的嗓音沉厚而平和,似在询问,道:

“士子,圣人有言语,【仓廪实而知礼节】,何解。”

冯静修呢喃道:“百姓的粮仓充足,丰衣足食,才能顾及到礼仪,才可以懂得道德的教化和修养。”

陈鼎业道:“对,却也只是寻常的士子之言罢了,如楼宇上下,唯下方仓廪实,才有上方礼数之说,若是下方的仓廪本身就是脏污如血肉一般,站在上方的君子,当真纯粹吗?”

“吃着父兄所得民脂民膏,君子郎朗,可真如玉否?”

冯静修的嘴唇颤抖,忽而惨笑。

陈鼎业袖袍拂过,淡淡道:“此大殿之中所去的,皆我大陈。”

“忠臣良将。”

“国将不国,忠臣心哀,是以,皆以死明志。”

“忠心,殉国。”

如此四字,简单从容,却似有说不出的意味。

陈鼎业平平淡淡地走远背后的大殿之前,冯静修惨然呆坐许久,他把父亲的身躯放好,忽而道:“我现在,真的希望能够回到过去,是您在烛光下教导我读圣人之书的时候。”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我所穿所用,民脂民膏,所饮所食,民血民肉。”

“又弑父杀亲,哈,哈哈哈哈哈………”

冯静修拔出长剑,放在脖子上,猛然用力,鲜血喷薄而出,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冯玉凝的身上,父子两人,死于一处,而这样一个忠诚的,诚恳之人以这样的方法死去,陈鼎业并没有止步。

陈国的皇宫曾经有过大阵庇护,但是自七年前那一次事情之后,这里的大阵也就再没有用处了,陈鼎业去了此刻皇后所在的地方,传来孩童笑着玩闹的声音。

“娘亲,娘亲,这个东西好好玩,好有趣啊!”

“父皇什么时候来呢?”

陈鼎业大笑着道:“天仪,就这样地想着父亲吗?”

“啊,是阿爹!”

那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声音,然后就有一个孩子开心地跑过来了,那边薛皇后的脸色惨白——薛道勇给女儿安排和准备了后路,但是这一次,薛道勇的安排没能再一次胜过陈鼎业。

薛皇后已经被控制住,陈天仪才几岁,根本就辨认不出这样的紧张氛围,在陈鼎业靠近陈天意的时候,薛皇后的脸庞都失去了血色,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却动弹不得。

陈鼎业蹲下来伸出手掌,抚摸儿子的头发,道:“娘亲只是有些累了,无妨,你要体谅她。”

陈天仪用力点头,他抱着陈鼎业的手臂,道:“如果我乖乖的话,父皇你会不会继续陪我玩?!你这一段时间都太忙了,要很久很久才能来找我玩一次。”

陈鼎业看着孩子,微微笑道:“好啊,只是,父亲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等到父亲做完这一切之后,到时候就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了,到时候,我可以继续陪你。”

陈天仪开心不已:“好哦!!!”

陈天仪伸出手指,道:“那我们做约定!”

“约定?”

“嗯嗯,是娘亲说的,小时候市井百姓的孩子说的。”陈鼎业微微笑着,伸出手,和儿子的手掌贴着,听着那孩子说着天真稚嫩的誓言。

“那么,爹爹,你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你啊,一定就是平时太忙啦,才这样快就把头发都变白了,等到时候和我待在一起,我白天带着爹爹你去看花,去看小鸭子在水里面游水,晚上去看星星,讲故事。”

“你的头发很快就会变黑啦。”

陈天仪放开手来,陈鼎业半跪下来,伸出手为陈天仪把衣领的褶皱抚平了,他微笑着到:“嗯,到时候,你可以去找你的哥哥。”

“哥哥?”

“嗯。”

陈鼎业道:“他……呵呵,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陈天仪茫然不解,陈鼎业抱着陈天仪,手指忽而抬起,按在了陈天仪的脖子上的大穴上,薛皇后面色大变,竟然挣脱了束缚,扑向自己的孩子,却被一股强烈无比的气息震慑。

虚空泛起涟漪,法相出现了。

背后生出双翅的猛虎,那是陈家血脉里潜藏着的,凶兽穷奇的血脉,但是虚空中,竟然还出现了一头独角的龙,冰冷的目光俯瞰着这里。

气机之强盛,竟然逼迫薛皇后不能进半分。

只是惊慌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心中也恨自己不能及时听父亲的安排,还想着还可以等一等,陈鼎业似没有听到薛皇后的动作,只是轻轻抱着自己的儿子,法相的力量拂过元神。

陈天仪本来还因为父亲把自己抱起来,飞高高开心。

可忽然就困起来,他一只手抱着陈鼎业的白发和脖子,一只手揉着眼睛,道:“父亲,儿好困啊……”

“困了吗?困了你就好好休息。”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这样,我只是一闭眼,你就走了。好久都不回来!”陈天仪发起脾气来,陈鼎业微笑着,道:“这一次,父亲哪里都不会去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拉钩上吊!”

“好,拉钩上吊,若是不行的话,就让陈鼎业死无葬身之地……”陈鼎业看着孩子缓缓闭上眼睛,耳畔的风,白发微微垂下来,天真烂漫的孩子啊,心思太柔软了。

只是这样柔软的孩子,却让陈鼎业忽然想到了年少的时候那一场雨。

一场暴雨,皇子跪在皇宫里面,只是为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太监,眼前都是皇亲国戚,宗室长辈的叹息,说这个孩子太过于柔软了。

陈鼎业看着儿子,却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年少的时候,仿佛看到那个跪在大雨滂沱之中,脸庞柔软的少年,许久许久,似乎听到了当时父亲的询问:

“你如此模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皇子的威严,皇家的手段,都没有了?!”

“未来你能成什么事情?做不得将军,做不得王侯,你能做什么?”

十三岁的少年抿着唇,倔强地回答道:

“做个好人。”

陈鼎业安静注视着那大雨滂沱里面的少年,眼底的情绪幽深复杂,带着宁静的怜悯,这心中所见不过只是刹那的恍惚,他以自己的武功,把陈天仪的记忆抹去了。

陈天仪终于睡着了。

眼底倒映着父亲最后的一缕背影。

“今日之后,你还是会迎来新的一日,只是今天之后,你不会再记得你有过,寡人这个父亲了……”

“呵,既是昏君,就允许我这个父亲。”

“也不那么称职。”

“就只做个失约失信的父亲吧。”

陈鼎业把抱着的孩子送到了薛皇后那里,被后者猛地夺取过去了,薛皇后的身躯都在颤抖,陈鼎业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把儿子鬓角的发丝整到了耳廓后面。

转身大步离去,只是行走的时候,脚步顿住,侧眸,看到那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司礼太监还在自己的旁边,陈鼎业道:“你还跟着寡人吗?”

司礼太监道:“自古昏君,皆有佞臣。”

“您要奔赴之后的战场,奴婢怎么能不在身旁?”

陈鼎业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昏君,好一个佞臣!”

“好!”

毒龙和穷奇的咆哮声音低沉肃杀,陈鼎业放声大笑:“我辈之人走到如今,倒也说不得什么,但是,这也是祖宗基业,是我大陈的天下!”

“岂能够拱手让人!”

“天下汹涌,群雄乱争,诸位忠臣已去,朕岂能不死国家?不殉社稷?!”

陈皇握着剑,从容而行。

“【朕】,也将战到最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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