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谁能算尽

老人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洞窟里,回音几转。

他笑得应该是极畅快,但……

悲如枯枭。

命占之术要恢复荣光,就要掀翻星占之术。甚至于,因为星占之术与现世修行体系的叠合,它还要打破现有的秩序。

或者可以这么说……至少要制造一次世界范围的灾难,扰乱已经锚定的那些星辰,才能看到那么一点点希望。

余北斗不会这么做,所以他选择接受最终的结果。

他开玩笑地问姜望要不要试一试,是因为这位青史第一内府还很年轻,有无限的可能和希望,或许真能找到它路。

但姜望很认真地拒绝了,他也就罢了。

命占之术挣扎到现在,已经牺牲了太多,实在没有必要牺牲更多。

他大笑。

与其说是在笑那个窘迫离去的年轻人,倒不如说是在笑自己。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笑罢,也就罢了。

余北斗把张开的五指收拢,拂乱了那一卦,仍看着卦师消失的位置,终于不再遮掩哀伤,喃声道:“你既想杀了我,又想借血魔之源,圆满你的血占之术——哪有那么容易?”

“我师兄留下的方法,他有机会做到,你却差得远呢。小风。”

“人心不足蛇吞象,无论是我还是血魔之源,又怎是你能算计到的呢?”

“甚至就连我……也不能事事算……尽!”

落下那一个突兀加重的“尽”字时,余北斗的左眼蓦然圆睁,翻为血红,血丝以瞳孔为中心,向四方放射,形如花开,状极凶戾恐怖。

但立刻就有一个黑白分明的八卦图案出现,压在左眼之中,将那奔涌蔓延的血红色压下!

如花瓣绽开的血丝,一点一点被逼回去。

这只眼睛里的血色,如潮水奔流,不断涌动,不断冲击……却始终冲不破八卦图案的防线。

最后终于僵持着平静下来。

但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怎么样,这具身体,好不好用?”

血魔的声音!

在整个余北斗同卦师的对局之中,血魔因为一开始就被余北斗镇封的缘故,几乎没有体现出什么存在感。

但能够牵制住余北斗绝大部分的力量,它怎会弱?

从容国一路逃到断魂峡,才被余北斗镇住,它怎会简单?

能够传承万古,叫人溯源难及,它怎会没有手段?

血魔不该被小觑!

卦师以顶级神临的修为,妄图将血魔和余北斗一起算进去,他也的确做了许多布局。

带来了四大人魔,埋下了郑肥李瘦两枚作为替死的棋子,还布下了祭血锁命阵、带来了古老石祭台……

在这些手段被一一化解后,直接自杀,引来燕春回一剑,要和余北斗同归于尽。

他视被余北斗镇压着的血魔为无物,以为凭借着师父留下来的办法,就能轻松溯源,圆满血占,登临洞真。

却忘了,能够在如此恐怖的余北斗面前,为他制造机会……这样的血魔有多恐怖。

余北斗几乎算尽一切,在每一步都完成了对卦师的压制,可对于血魔,他其实也不够了解。毕竟血魔的源头太古老、太神秘,即使在命运之河中,也没有太多痕迹。

借血魔之命血复生,怎会没有代价?

被燕春回一剑杀死的血魔,只是那个名为刘淮的傀儡,血魔真正的源头,却还在那古老的地方窥视人间!

甚至于现在可以说,那一团分出去的命血,就是血魔之源将计就计,故意留给余北斗的布局机会。

要寻找代行现世之身。

一个刘淮,一个静野,甚至那个以强大意志压制血魔功的阳建德,怎么比得上当世真人余北斗?

血魔之身几乎没有什么反抗地拦在余北斗之前,被燕春回一剑摧灭,看起来是被余北斗当做了盾牌,实则也是为了保住自己。

卦师希求燕春回剑灭余北斗,余北斗求一个以血魔命血复生,血魔求的,却是以命血复生后的余北斗!

三方各有诉求,各留手段,碰撞在一起,直到此刻,仍未终局。

正是察觉到了身体的隐患,余北斗才忽然话多起来,要和姜望聊聊。

他表面上是在聊天,实际上是在准备应对的后手。血魔始终潜伏,也只是在等待时机。

姜望一走,碰撞即刻发生。

而此时此刻,面对左眼深处传来的这个声音,余北斗仍是端坐不动,颇见从容,只道:“我感觉还不错,不知阁下能否割爱?”

血魔的声音道:“割舍一时容易,割舍一世难。”

“为什么你不试试看呢?”余北斗追问:“你不放弃一下,怎么知道自己很适合放弃?”

“哼哼。”血魔不理会他这些无聊的怪话,只问道:“刚才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人道之光?”

“不错嘛,这也看出来了。”余北斗阴阳怪气地道:“看来沉睡这么多年,没有把你的脑子睡坏。”

姜望的身上,有一点人道之光。是他在观河台夺魁时,所受先贤遗志的奖赏。或者说,是一种认可。

身有人道之光,若是为君,国运昌隆,若是独行,能攀高峰。

余北斗还有一步棋,正是依托这一点人道之光落下,可惜最后未能发挥作用——既然被血魔看到了,不能发挥作用也是常理。

“哦?”血魔的声音问道:“你知道本座是谁?”

“你猜我知不知道?”余北斗反问。

“你既知道本座是谁,怎敢对本座如此无礼?”血魔的声音似乎十分愤怒,咆哮了起来:“卜廉都不敢这么跟本座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喂!喂!”余北斗不满地拦道:“怎么还喊起来了?入戏不要太深好吗?真把自己当什么远古大人物了?”

“嘿嘿嘿。”血魔的声音又笑了起来:“人道之光都没有点亮他,你还不明白结局吗?”

余北斗的面色沉了下来:“在命运之河,果然是你做的手脚!”

血魔的声音回道:“本座有没有做手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面对现实?能不能够接受结果?还是说……卜廉的死,从来没有让你们这些人汲取到教训?”

余北斗冷声道:“我在历史长河里深刻汲取到的教训,就是不能让你们这些东西活下去。”左眼的八卦之下,血光开始闪烁。

血魔的声音道:“果然……人在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不能从历史中得到什么教训,这是存在于你们本源深处的劣根性。只有将你们抹去,此世才有大清净!”

“看来睡得久了是容易做梦啊,那你继续……”余北斗伸出左手食指,一指头插进了左眼里!

“去做梦!”

整个左眼都被穿透,什么血光和八卦,全都散去,只有鲜血横流。幽暗的崖壁洞窟中,唯有燕春回那一剑留下的窟窿,引来一线天光。

就在这线天光之前。

白发披肩的老人,席地正坐,左手食指贯进左眼内。

整个左眼都被穿透,眼球被点爆。什么血光和八卦,全都散去,只有鲜血混合了眼球粘液,四下横流。

而血魔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

“好。咱们有的是时间……”

直至不闻。

(本章完)

第1336章 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

妙曼的身体在床上蜷成一团,似乎于睡梦中,仍在忍受某种痛苦。

年轻的男人慢慢走上前去,探出右手……

砰!

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散了架般。

体内道元涣散,脖颈也被两根手指紧紧捏住。

男人的脸迅速涨红,瞪大了眼睛,看着压在身上的、那个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

“燕……燕……”

揭面人魔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瓶瓶罐罐,看到都是各种各样的伤药,于是轻轻松开手指,但眼神依然冰冷:“你想干什么?”

“你好像……伤得很严重。”年轻的男人说道,声音透着紧张不安:“我想……帮忙。”

“小废物。”揭面人魔嗤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回床榻,带着些调笑的语气:“你能帮我什么忙?”

雍国青云亭曾经的弟子梁九,静静躺在地上,仍陷在那种濒死的战栗感中,不能挣脱。

燕子扭身在床榻上坐了,妙曼的身姿静止成一道曲线。后撩长发的同时,将沁出后脖颈的虚汗抹去,不着痕迹地收回玉手,落在膝上。

语气娇柔:“傻瓜,还躺在那里做什么?”

梁九一激灵便爬起身来,踉跄的脚步撞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发出叮咚的声响,又惶恐地停住了。

“干嘛呢?”燕子嗔怪道:“你怕我呀?”

“不,不。我喜欢……喜欢。”梁九赶紧贴上前去,哆哆嗦嗦地便往燕子身上爬。

他伸手想要去解衣领扣子,却解了半天都没解下来,手背反而碰到了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啪!”

燕子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抽飞,扇得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扫兴的东西!”

冰冷的声音里蕴着怒意:“别人二十几岁风光无限,你二十几岁像条狗!做狗也做不好,笨手笨脚!”

梁九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一停下来便赶紧翻身跪好,低垂着头。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挨巴掌。

他也不知道燕子说的别人是谁,更不知道她其实说错了,那个姜望甚至还没到二十岁。

他只是低眉顺眼,蜷缩着早已被磨灭的精气神,小声道:“对不起。”

“唉……”燕子叹了一口气,似乎又软化了些,起身走到梁九面前,慢慢蹲下来,香风拂过他的鼻端,玉手摸着他的脑门:“姐姐是真心喜欢你,真心待你好,可你这个样子,怎么跟在姐姐身边?姐姐天天都在教你,天天都在教你,你争气一点,好吗?”

梁九又恐惧又羞愧又慌乱,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的声音:“嗯。”

燕子伸手,把他拥进了怀里。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都感受到了一种彼此需要的温暖。

恍惚也是爱情。

……

……

星月原战场,聚集了象旭两国大军。

象国领军大将,乃是象国大柱国连敬之。旭国领军者,是旭国兵马大元帅方宥。

两位都是一时名将,也是两个国家最拿得出手的兵法大家。

但明眼人都清楚,战争的胜负并不取决于他们。

两位当世名将真正起到作用的,其实只有一个名头。让国人相信,象旭两国大军,是为本国利益而战。

充塞在战场上的,齐景以及各自属国、附庸国的大量年轻天骄,才是这一战要验的成色。

林羡作为容国第一天骄,在本国自是风光无限,但放到星月原并不显眼。

鲍伯昭、朝宇、谢宝树、王夷吾、重玄胜、李龙川、晏抚、田常、文连牧、高哲……

仅齐国到达战场的年轻一辈,就是人才济济、耀眼夺目,根本没有那些东域小国天骄露脸的余地。

且因为容国在黄河之会表现出来的小心思,在星月原会被敲打,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所以林羡自到星月原后,低调非常,未有调令,绝不出营。

但即便如此,有些事情还是避不过去。

这一日军议过后,方宥几乎刚刚宣布散场,林羡便已经低调地起身离席,自往营地而去。

行不得几步,忽见人影一晃,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便拦在面前。

其人鼻宽眼阔,衣着富贵,面有骄色。

视线落下来,颇有些眼高于顶。

“你就是林羡吧?”这人问道。

林羡表情平静,点头致意:“见过高哲高公子。”

高哲比他高过半个头去,饶有兴致地垂眼看他,有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你认识我?”

面对这位静海高氏的继承人,林羡姿态放得很低:“小国不敢不敬大国,齐地诸天骄之名,林羡是做过功课的。”

“啊哈?”高哲左右看了看,笑道:“这人的姿态,可跟传言中不同啊!”

就在不远处的晏抚出声道:“高兄,停在这里做什么?我还有一门道术要与你讨论呢,咱们先去我营中聊聊!”

“欸,不急这一会儿。”高哲一摆手,并不肯踩晏抚架的梯子,仍瞧着林羡:“听你们容国人说,姜望失踪之后,你林羡就是东域第一内府?”

高哲要找麻烦的姿态已经非常明显。

路过的王夷吾、文连牧等人,此时也停步也看了过来。

重玄胜和李龙川走在另一边,却并不说话。

李龙川是和高哲没什么交情,重玄胜则是一抬眼睛就瞧出了高哲的心思,懒得费力气。

高哲如今巩固了家族继承人的位置,心气也跟着高了许多。来这星月原战场,本就是为了镀金扬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战场扬威,但踩一脚上过观河台的林羡,却也是办法之一。而且安全,稳妥。

鲍伯昭、朝宇等人事不关己地走远了,尤其鲍伯昭,自觉这些都是弟弟辈的人,鲍仲清才应该跟他们是一堆。重玄遵连星月原都不屑来,他鲍伯昭平时也颇为自矜,跟这些弟弟辈的家伙保持距离。

此外如旭、昭、弋、昌等小国来的天才,则根本不敢靠拢,只远远看着。

这么多年轻一辈的天才在场,谁肯丢了颜面、弱了气势?

想来免不了斗上一场。

但被高哲堵住了去路的林羡,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淡声道:“我从未说过这话。”

“哦?”高哲并不意外林羡会认怂,但意外他怂得这么快,怂得一点挣扎都没有,往前半步,不怀好意地逼问道:“那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问你一句,你发自内心地认为,你比之姜望如何?”

林羡抬起眼睛,左右看了看,在东域各国年轻天骄的注视下,很平静地说道:“我林羡,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衍道之前,不敢比姜望!”

此言一出,那些嘈杂的、喧闹的、不安的……全都沉默。

全场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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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灵莫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75盟!

感谢大盟泡发胖大海,打赏的又一个白银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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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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